第43章 靠近 錯過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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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裏七點開機。
昨夜又下過雨, 竹林裏積着一層晨霧。近處還能看清竹葉上的水,隔着十幾米以後,山路和竹子便漸漸淡進一片青白裏。
李樂知那身紅衣一進鏡頭, 整片竹林像忽然有了落點。
柳城浩看了一遍監視器裏的畫面。
“就這麽拍。”
第一場是阿照和裴行舟從山中脫身。
追兵已經逼近,阿照帶着傷先往山下走, 裴行舟随後追上, 兩個人從竹林一路撤到山澗。
場記進場打板。板聲落下,李樂知踩着濕潤的山路往下跑。
紅色衣擺從大片青竹間穿過, 鏡頭從側後方一路跟着。跑過第二個彎時, 身後的馬蹄聲漸漸近了。
阿照回頭時,裴行舟正騎着馬從晨霧裏出來。
他穿一身墨色窄袖長衣, 騎過最後一段山路, 在她面前勒住馬。
阿照停下腳步。
“你怎麽還跟着我?”
“前面有人。”
阿照順着他的視線往山下看, 前方已經有人堵住去路,身後的追兵也越來越近。
裴行舟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她面前, 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帶到自己身後。
“這邊。”
他壓開旁邊擋路的竹枝,帶着阿照轉進另一條山道。
阿照剛跟上去, 便聽見裴行舟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跟緊我。”
一紅一墨兩道身影很快穿進竹林深處, 鏡頭順着山路一直跟到山澗邊。
“卡。”
柳城浩看完回放。
“過。”
後面的過溪鏡頭接得很快。
阿照和裴行舟沿着山澗繼續往下,幾組近景拍完, 李樂知的鞋和外袍下擺已經濕了一截。
李樂知剛從水裏上來,小圓便把毛巾遞給她。
顧深也從另一側上岸, 低頭看了一眼她濕透的鞋。
“冷嗎?”
“還好。”
顧深看着她。
李樂知和他對視兩秒,自己先改了口:“……有一點。”
“先去換鞋。”
“知道了。”
*
等上午的鏡頭全部拍完,已經快十二點。
李樂知換好鞋回到臨時休息區, 小圓把午飯遞給她。
“樂知姐,下午是騎馬戲,一點半去馬道,騎術組讓提前十分鐘到。”
“好。”
李樂知剛坐下,幾匹馬便從休息區外的山道經過。
下午那場戲是裴行舟帶阿照上馬,兩個人同乘一騎,從竹林裏沖出去。
她騎過幾次馬,和人同乘倒是頭一回。
李樂知看着那幾匹馬走遠,想了想,覺得應該也還好。小時候顧深也騎自行車載過她幾回,一前一後坐着。
換成馬,大概也差不多。
這麽一想,李樂知低頭繼續吃飯。
午休結束以後,劇組轉到竹林另一側的馬道。
這裏的路提前清理過,幾個轉彎重新鋪了土。大遠景交給替身完成,顧深和李樂知主要拍林道上的中景、近景,以及沖出竹林後的部分。
騎術指導先帶他們熟悉了一遍路線。
回來以後,服裝老師替李樂知固定好衣擺,又檢查了一遍鞋底。
“可以上了。”
李樂知踩着馬镫,在馬鞍前側坐穩。
位置比她想象中窄,騎術指導在下面替她調整了一下,“再往前一點。”
李樂知順着往前挪了挪。
顧深也已經走到馬旁,他今天還是上午那身墨色戲服。李樂知擡頭看了他一眼,剛才吃飯時那句“和騎自行車差不多”又從腦子裏冒了出來。
應該差不多。
她又往前挪了一點點。
顧深看了一眼她的位置:“還往前?”
李樂知回頭,“給你留位置。”
“夠了。”
顧深踩上馬镫,翻身坐到她身後。
馬鞍随着他的重量往下一沉,李樂知身體也跟着晃了一下。
緊接着,顧深的膝蓋落在她身側,兩只手從她腰間伸過去,接過騎術指導遞來的缰繩。
李樂知一下安靜了。
馬鞍本來就窄,兩個人坐上來以後幾乎留不出多少空隙。她的後背幾乎貼在顧深胸前,他的手臂從兩側伸過去,稍微往裏一收,就能将她整個人圈住。
李樂知下意識坐直了一些。
騎術指導還在旁邊講路線:“前面兩個彎慢一點,第三個彎開始下坡。樂知跟着顧老師的重心走。”
“好。”
李樂知伸手握住馬鞍前面的皮扣。
顧深低頭看了一眼。
“緊張?”
“我騎過馬。”
“我知道。”
“那你還問?”
“你抓得有點緊。”
李樂知低頭,這才發現自己的手指已經把皮扣攥緊了。
她松了一點,“我怕一會兒滑。”
顧深在身後應了一聲。
“嗯。”
聽起來也不知道信沒信。
騎術指導拍了拍馬頸,示意他們先慢走一遍。
顧深輕抖缰繩。馬剛往前邁出一步,李樂知便随着馬背往後一晃,剛才勉強留着的距離一下消失了。
後背整個貼上顧深胸口。
她呼吸頓了一下。
顧深已經收穩缰繩,兩條手臂随着動作往裏合攏,把她穩穩圈在中間。
“別繃這麽緊。”
他的聲音就在耳邊。
李樂知又坐直了一點。
“我沒繃。”
“是嗎?”
“嗯。”
騎術指導騎着另一匹馬跟在旁邊,提醒他們準備過彎。
顧深從她腰側收緊缰繩,兩個人的身體同時向彎道裏壓。
“待會跑起來別往前躲。”
李樂知問:“那我怎麽辦?”
“靠着我。”
她安靜了一會兒。
這樣的距離,她其實早就習慣過。
小時候走累了讓顧深背,困了靠着他睡,她從來不會想自己離他有多近。
可現在顧深就在她身後,胸膛貼着她的後背,馬背一颠,兩個人便會靠得更近。
明明還是小時候熟悉過的距離,她卻再也沒辦法像以前一樣毫無知覺。
她握着皮扣的手慢慢松開。
前面的馬道再次轉彎。
李樂知順着顧深的重心,靠回了他懷裏。
這一遍走到坡底,李樂知也差不多找準了兩個人一起騎時的重心。
顧深問:“怎麽樣?”
“可以。”
“确定?”
李樂知轉過一點臉:“顧老師,我是真的會騎。”
顧深笑了一聲。
“行。”
騎術指導帶着他們重新回到起點,攝影組也已經準備完畢。
正式拍攝從林道中段開始。
戲裏,阿照和裴行舟再次遇上追兵,裴行舟帶她上馬,兩個人沿着山道沖出竹林。
工作人員全部退出安全線。
場記打板以後,顧深收了收缰繩,馬沿着林道跑起來。
馬蹄踏過濕潤的山路,李樂知按照設計回頭,紅色衣擺被風吹向身後,追兵已經從遠處的竹林裏出現。
她轉回來時,馬正好進入第一個彎。
顧深俯身控馬,手臂從她腰側壓過去,将她帶回自己懷裏。
“坐穩。”
李樂知順着他的動作壓低身體。
到了下坡最陡的一段,馬速跟着快起來,她握在皮扣上的手滑了一下。
顧深騰出一只手,直接環住她的腰,将她重新帶回身前。
李樂知順着他的力道靠了回去,連頭都沒回。
馬背起伏得厲害。
等第三個彎過去,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顧深的手臂還橫在自己腰間。
每次馬背颠起來,那只手都會跟着收緊一點。
山路不過十幾秒。
李樂知忽然想起剛才他說的那句。
靠着我。
她便真的靠着他。
終點标記很快出現在林道外。
顧深收緊缰繩,馬速逐漸慢下來,最後停在攝影機前。
柳城浩等最後一個近景收完才喊:
“過。”
騎術指導上前牽住馬。
顧深先翻身下去,站穩以後朝李樂知伸出手。
“下來。”
李樂知幾乎想也沒想,就把手遞了過去。
顧深握住她。
她落地時腳下的土松了一點,顧深另一只手随即扶住她腰側,等她站穩才收回。
等顧深松開手,李樂知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剛才他朝她伸手,她幾乎連想都沒想。
這麽多年,好像一直都是這樣。
下午又補了幾組馬道和山中外景。
馬戲結束以後,主創轉去半山石窟,排明天上午的群戲。
昨天從山下只能看見入口,真正進去才發現裏面很深。圓形祭臺搭在洞xue最裏面,攝影軌道繞着外圈,頭頂的燈陣也已經升到預定位置。
第二遍合走位時,吊裝組配合着試了一次升降,幾組金屬構件緩緩落到祭臺上空,又重新升了回去。
半個多小時以後,走位結束。
副導演拿着第二天的通告通知所有人:
“上午拍完石窟這場,山裏的部分結束,下午回影視基地。”
*
回到民宿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院子裏已經支起了兩只燒烤架。
顧深和何景彥站在一邊烤東西,季懷川端着盤子守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拿一串,被何景彥擋回去。
“還沒熟。”
“我就看看。”
夏彌坐在長桌旁笑:“他再看一會兒就飽了。”
旁邊還有幾個演員,沈舒和阮明姝也已經坐下,桌上放着飲料和剛烤好的幾串蔬菜。
李樂知先回房卸了妝,換了件厚一些的淺色外套下樓。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鏡,頭發簡單挽成一個丸子頭。
沈舒看見她,往旁邊挪了個位置,“樂知,坐這兒。”
李樂知走過去坐下。
燒烤架那邊,季懷川終于從何景彥手裏拿到一串牛肉,轉身便朝這邊炫耀。
“看見沒,我蹲了十分鐘。”
夏彌看了一眼,“你自己烤十分鐘都熟了。”
“自己烤和等別人烤能一樣嗎?”
幾個人正說着話,顧深把手裏的東西烤完,拿了個盤子,放進去幾串烤好的。
他端着盤子走過來,直接放到李樂知面前。
“先吃。”
随後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李樂知低頭看了一眼,蔬菜、肉串和雞翅,辣椒都放得很少。
她拿起一串蘑菇。
顧深問:“辣嗎?”
“不辣。”
李樂知把盤子往兩個人中間推了一點。
“你呢?”
“剛才嘗過。”
她從裏面挑出一串雞翅放到顧深面前:“再吃一個。”
顧深接過去。
李樂知重新拿起手裏的蘑菇,擡眼時,正好碰上阮明姝的視線。
阮明姝坐在斜對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顧深,很快便收回視線,繼續和沈舒說話。
李樂知後知後覺地停了一下。
顧深看向她:“怎麽了?”
李樂知回過神,“沒什麽。”
她低頭咬了一口蘑菇。
過了幾秒,又朝斜對面看了一眼。
阮明姝已經在和沈舒說別的了,剛才那一眼似乎也只是随意看過來。
可李樂知再低頭看見擺在兩個人中間的盤子,忽然覺得哪裏有點不一樣了。
剛才顧深端着東西過來坐到她旁邊,她順手給他拿吃的,兩個人誰都沒覺得需要多想。
自然得像周圍根本沒人看着。
*
吃到九點多,燒烤也差不多散了。
季懷川被夏彌拉去了K歌房,沈舒和阮明姝跟另外幾個演員去了棋牌室。何景彥拿着第二天的通告過來找顧深,兩個人站在客廳門口聊起石窟那場的走位。
李樂知在院子裏坐了一會兒,擡頭時才發現今晚的星星很亮。
她端着水上了二樓露臺。
遠處的山已經只剩一層深色輪廓,星星倒比城裏看得清楚許多。樓下的歌聲傳到這裏,歌詞已經聽不真切。
李樂知在欄杆旁坐下,仰頭看了一會兒。
身後的門很快被推開。
“一個人在這裏?”
她回過頭。
顧深反手把門帶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山裏的夜很靜,微風從露臺外輕輕拂過來。
“這裏星星好多。”李樂知說。
顧深也擡頭看了一眼。
“嗯。”
聲音淡淡的。
兩個人并肩坐着。
過了一會兒,李樂知想起下午那場馬戲。她問:“你騎馬是什麽時候學的?”
“四年前,有部戲要拍馬戲,練了一個星期。”
顧深說得很慢,語調也很緩。
“噢。”李樂知頓了一下,又問,“這些年還為了拍戲學過什麽呀?”
“拳擊,武打,潛水。”
她轉過去看他:“受過傷嗎?”
顧深偏過臉,眼神落在她臉上。
“磕磕碰碰的不算。”
“那就那一次威亞?”
“嗯。”
“休了多久?”
“幾天。”
李樂知皺起眉:“腰傷了才休幾天?”
“後面的戲用不上威亞。”
“那也不算休息。”
顧深看着她,眼裏慢慢帶上一點笑。
“心疼了?”
聲音比剛才更輕,尾音也放得很慢。
李樂知看了他一會兒,視線慢慢轉向遠處。
微風吹過來,她額前幾縷頭發輕輕動了一下。
隔了片刻。
“嗯。”
顧深安靜地看了她兩秒。
眼裏的笑意還在。
“你呢?”
“什麽?”
“回英國以後。”
他的聲音很溫和。
李樂知想了想,“回去開始學畫畫。外公替我找了老師,後來申請學校。”
“時洲也是那時候認識的?”
“外公和他家裏認識。”李樂知說,“我辦展的時候,他來幫過忙。”
“後來呢?”
“後來也一直有來往。我辦展他會來,學校裏有些事,他也幫過我。”
顧深應了一聲。
李樂知偏過臉:“怎麽了?”
顧深看着遠處,停了一會兒。
“錯過了很多。”
他說得很輕。
以前很多事都不用問。後來再見面,反而要這樣一件一件重新知道。
李樂知也安靜下來。
兩個人重新看向遠處,微風一陣一陣從山裏吹過來。
待得久了,李樂知把手往袖子裏縮了一點。
顧深碰到她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背。
“冷?”
“還好。”
顧深伸手握住她。
手指從她指間穿過去,慢慢扣緊。
李樂知低頭看了一眼。
随後,顧深牽着她,把兩個人的手一起放進自己大衣口袋。
口袋裏有些擠。
李樂知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朝顧深身邊挪近半步。
顧深側過臉,眼裏還帶着一點很淡的笑。
“這樣呢?”
“暖了。”
李樂知說完,在口袋裏重新扣緊了他的手。
兩個人就這樣并肩坐着,看了很久的星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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