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萊茵河 “呦,你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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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在這句話裏漾出笑意。
她又變成十六歲那樣, 拉住周知意的手,靠在她肩膀上貼着她蹭。
眼見着事情已經板上釘釘,徐立言只得無奈的垂下眼。周闊察覺到了那些細膩情緒, 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拍了拍徐立言的肩膀。
安撫和暗示并行, 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徐立言頓了頓, 伸出手來端起酒杯,接下這份好意。
兩個要避嫌的人就這樣又稀裏糊塗的湊在一起, 躲也躲不掉, 卻也覺得尴尬,于是一個和準新娘聊的不亦樂乎, 另一個坐在燈光暗處, 和準新郎一起在變幻莫測的時局裏推心置腹。
張弛坐在一邊和遠在大洋彼岸的荊棘敘舊。
他屬于兩面派, 誰都喜歡,誰想起來,就和他說兩句, 倒也不孤單,他時不時擡眼偷看兩人,總能發現一些心不在焉, 又在這些欲拒還迎的差錯對視裏悄然勾起唇角, 放下心,暗自松開一口氣。
涉及到明月的婚禮, 這頓飯吃到深夜才散。
周闊和張弛喝了酒,徐立言開了車來, 因此逃過一劫。張弛醉的不成樣子,別說自己回家,就連路都走不成個, 徐立言只得拖着他。他攙着張弛,目光卻直直地看向周知意——連日加班,一天之內又經歷了這麽多事,她精力耗盡,難免困頓的低下頭去瞌睡。
明月和周闊先後察覺這目光,好笑又無奈的讓他放心。夫妻兩人都在,又有司機,怎麽也不能讓周知意單獨回家。
徐立言這才點了點頭,帶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醉鬼張弛先一步離開包廂。
原木門緩緩阖上,發出輕微的聲音,周知意頭不自覺的下垂,失重感襲來,她驚醒,猛地睜開眼睛。
秘書在這時推開門,溫聲說車備好了,周闊點點頭,道了句辛苦,遣他回家了。明月伸手拍拍她的背,溫聲安撫了一陣。他們家裏有周知意的房間,明月笑着問她是回家還是跟着他們倆人去住。
新婚夫婦,又聚少離多,周知意才不會做那沒眼力見的電燈泡。這頓宵夜吃的如坐針氈,又喝了酒,是以她迫切的需要好好回家睡一覺,調理一下自己。
車子穩穩的朝周知意家開去,副駕駛上空無一人,周闊坐在後座閉目養神,手卻穩穩攬着明月的腰。周知意遠遠的靠在另一邊,和他們保持距離。明月卻身在曹營心在漢,她見周知意面色通紅,非要拉住她的手,探過來摸摸她的額頭,看有沒有發燒。
周知意好笑,明月在她亮晶晶的眼睛裏觸到正常的體溫,這才松了口氣,緊張過後,她放下心來,甚至想起來剛踏進包廂時,張弛迫不及待地那句疑問。
車裏頗高的溫度讓人頭腦發昏,周闊打開一絲車窗,冬日寒風偷偷溜進來,帶來些許清明。明月擺弄着周知意柔軟的手,悠悠的追問:
“好了,現在沒有外人了,和我說實話吧。”
周知意忍住困意,說:“什麽實話?”
明月看她一眼:“還能是什麽?相親對象呗。”
周知意恍然大悟,輕聲啊了一下。
明月見她想起來了,說:“你什麽時候去相親的?還去看房子?真要結婚我沒意見,關鍵是我怎麽不知道有這事兒?”
周知意沒說話,卻看了看周闊。
明月也跟着轉頭,閉目養神的人察覺到了兩人的注視,睜開眼睛。周闊伸手揉揉額頭,當即溫和表态:“我站你這邊的,跟你更近。”
……
周闊頓了頓,補充似的說:
“放心,我會做好保密工作的。”
話一出來,兩人都為他的識時務發笑,明月樂的不行,拍着周知意說:“這下行了吧?我們倆都跟你呢。”
周知意笑着咕哝:“什麽啊。”
卻也在這玩笑話裏降低防備,開始和明月推心置腹:“什麽結婚啊,別聽張弛亂說,都是沒影兒的事兒。”
明月也覺得不可能,但看張弛着急的樣子,看房子這事總不能是假的。
周知意在她疑惑的尾音裏頗有些好笑的坦白:“只是去看公司附近有沒有合适的房子,沒有結婚,也沒有相親對象,都是烏龍來的,真有情況我怎麽會不和你說?”
明月這才笑了:“我說也是呢。”
又抓住話口,納悶的問道:“忽然看房子是要置業?你準備留在西琅發展了?”
周知意搖搖頭:“哪會想這麽遠?是準備租房出來住。”
說到這兒,她語氣頗有些咬牙:“從我家到聲韻單程通勤兩小時,太漫長了,我在路上簡直生不如死,再加上我和我爸的關系你也知道,索性搬出來圖個清靜。”
明月贊同的點點頭,說:“這倒也是。”
房子的問題解釋清楚了,明月看向周知意又問:
“那人怎麽解釋?怎麽就憑空冒出來個相親對象了?”
周闊也來了興趣,似笑非笑的看向她。
周知意在這夫妻倆八卦的眼神裏無奈道:
“是徐來——我大學同學,當初考了省狀元卻一怒之下報大專的那個,我和你說過的。”
明月想起來了:“被你勸回去複讀,次年考上北大醫學院學産科的那個?”
是她之前提過的那個為了個人理想橫沖直撞的少年,也是周知意為數不多能推心置腹的朋友。
周知意點點頭:“嗯,是他。”
明月了然,她知道周知意多年來一直有這麽個朋友,卻第一次直觀的在生活裏遇見,還以這樣尴尬又風流的方式。
她笑:“也夠奇怪,怎麽會謠傳成這樣?”
周知意毫不意外,說:“花孔雀一般的招搖性格,被誤會了也在所難免,但他人其實很好。”
明月點點頭,沒說什麽,倒是旁邊周闊若有所思,忽然出聲:“他父親是不是徐則開?”
旁人或許會在這突兀的問題裏一愣,但周知意還真知道徐來父親的名字。
她點點頭,說:“對,怎麽?你認識?”
周闊低低應了一句,說:“那就是了。”
明月在這句話裏湊過去,問:“嗯?什麽?”
周闊攬她腰的手緊了兩分,耐心的解釋:
“萍水相逢,算不上交集——”
之前周闊調任西琅的時候和徐則開一起吃過飯,茶餘閑談,聽人講過徐則開有個叛逆兒子,小有印象,随口一提,沒怎麽記住名字,只隐約記得一些。沒想到還真是徐來。
還真是巧的很。
他頓了頓,說:“徐家百年世家,清流門戶,他人品好,也情有可原。”
周闊不輕易誇人,也很少說出來這樣篤定的話,明月想了想,轉過頭去,問周知意:
“你對他,真的只是朋友?”
周知意笑了一下,“不能更真。”
她知道明月的意思,溫言婉拒:“徐來很好,很關照我,他是除了你之外,為數不多能懂我的人,但我和他也只是患難之交,僅此而已了。”
男女之間,不是有感情就要做戀人。
并不是這樣。至少她不是。
和張弛不是,徐來不是,旁人更不可能是。
這麽多年,哪怕這樣活泛的人在身邊陪伴,哪怕林林總總那麽多人路過她的生命并留下痕跡,她心裏也只有徐立言。
或許旁人真的很好,但她心裏有且只有徐立言一個。愛情也只能對應唯一一個。
明月在她斬釘截鐵的尾音裏自省:
“是我狹隘了。”
周知意笑着搖了搖頭,明月說:
“有不同的人愛你,陪着你,我真的很開心。”
周知意存心逗她:“呦,你現在又不吃醋了?”
她卻認真的看着周知意說:
“不,我其實還是在乎的,但是有很多人愛你,你不孤單,比吃醋更重要。而且,我獨一無二的,不是嗎?”
周知意在這句話裏莫名有些想哭,她輕輕反握住明月的手,說:
“你獨一無二,這麽多年有你懂我,我不孤單。”
兩人即将眼淚汪汪,執手相看淚眼的時候,周闊低聲咳了一下,溫馨氛圍霎那煙消雲散。
周知意在這占有欲裏好氣又好笑的別開眼,明月轉過頭去,氣鼓鼓的瞪他。
周闊阖上車窗,隔絕開冷風,溫和的撇清關系說:“風吹的。”
又在明月将信将疑的目光裏看向周知意,試圖轉移話題:“那今天下午有找到合适的房子嗎?”
話說到關鍵處,明月也沒了譴責他的心情,光速轉頭看向周知意。
周知意在兩人期待的目光裏搖搖頭,說:“沒,去望山居看了幾套,都不合适,打算下周去萊茵公館看一下。”
說到這,她頓了一下,後知後覺的開始納悶:
“不過張弛是怎麽知道我去看房子的?”
明月笑了一下,耐心解釋說:“他是望山居的業主,估計是誤打誤撞看見了。”
“啊……”
周知意點點頭。這樣就說得通了。
明月問:“那怎麽辦?長久通勤也不是辦法啊……”
周知意倒是想得通,淡定的說:“慢慢找吧,這世界上哪有一蹴而就的好事?”
明月沒接話,她想起來什麽似的,忽然問司機:
“萊茵公館是不是離聲韻更近一點?”
她常年輾轉各地打官司,對于西琅,着實不怎麽熟悉。
司機在後視鏡裏看她一眼,确定是在和他說話後,點點頭應:“是的,一江之隔。開車到聲韻大廈,大概五分鐘,步行也很方便。”
明月松了一口氣,她看向周知意,笑了:“我忽然想起來我在萊茵公館有一套房子,你去住吧。”
不怪明月反應慢,實際上,這套房子是剛開盤的時候,她舅舅許澤嶼幫忙置辦的。她平日裏不在西琅,回來了也是回父母家,或者是去周闊那兒住,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也情有可原。
周知意愣了一下,說:“嗯?”
明月說:“前兩年裝好的,空着也是空着,正好離你公司近,你先住着呗。”
她看向周闊,周闊也贊同的點頭,說:
“先過渡一下。”
周知意笑:“我這還不算挫折,你就送及時雨?”
明月說:“那也不能每天都通勤那麽長時間啊,反正我心疼。一天四個小時,有這個時間多睡會不好嗎?”
周知意說:“這不正在看嗎?”
明月和周闊一同察覺到拒絕意味,她皺起來眉,在周知意還沒婉拒的時候先發制人:“你和我客氣呀?我們家都有你的房間,你和我客氣什麽?”
周知意笑了笑,說:“這不一樣。”
她有自己為人處世的原則,她很珍惜明月,因此情誼再好,也不能輕易消耗。
明月淡淡的皺起來眉頭,周闊和周知意也是十多年舊友了,深谙兩人各有各的執拗,因此他開口道:
“那有想過在西琅置業嗎?”
周知意還在這忽如其來的問題裏認真思考,明月卻眼睛一亮,轉過頭去暗戳戳的對他比了一個大拇指,周闊在這贊揚裏溫柔一笑。
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周知意在眼前熟悉的風景裏悵然一笑,說:“當然。”
今天下午路過望山居的時候還在想。
做夢都想。
但,想就可以嗎?
她一個剛畢業的人,幾乎是一無所有,也只能是暫時想想了。
周知意并不為這份渴望感到羞恥,在朋友面前也沒什麽好窘迫的,她看向那個紅燈,笑笑說:
“但現在置業對我來說太遙遠了,過兩年再說吧。”
她差點資金,工作也不穩定,這樣的情況下,太早置業并不是什麽好事。
她只想享受生活,不想有那麽大的壓力。
紅燈變綠,車子駛入周知意所在的小區。
周闊戳了明月一下,明月了然,說:“舅舅之前置辦過挺多房産的,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讓他幫忙——”
遠光燈照到路盡頭,拉長站在暗處的可怖人影,周知意沒再拒絕這份好意,笑着說:“好啊。”
明月說:“去萊茵公館暫住的事情,你考慮考慮,我不希望你和我客氣的,買房的話,我也可以幫忙,知意——”
車子停在周知意家樓下,外面有人狐疑望來。
周知意側過頭,明月抓住周知意的那只手越收越緊,她語氣真摯:
“我希望你過得好。”
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寫滿誠摯,蕩漾出的溫柔情意足以媲美掉周知意多年前去過的,波光粼粼的萊茵河。
周知意定定的看着她,許久後垂眸一笑。
她輕輕回握明月,說:“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在愛裏妥協,說:“我會考慮的。”
明月這才笑出來,司機極有眼力見的說:
“到了。”
夜深露重,天氣預報夜半飄雪,周知意不欲耽誤時間,推門下車:“那我走了,你們回家注意安全,到了給我發信息報平安——”
徘徊在樓底的人看清人後,徑直上前:
“幾點了周知意?電話電話不接,短信短信不回,你還知道回來?”
是周父。
大抵是周知意在工作期間開的靜音忘記關掉,一晚上他都沒能打通電話。整晚的急切焦灼在看清周知意後化為怒火,他暴跳如雷:
“我還以為你死外面了——”
周知意被罵的狗血淋頭,毫無防備。
踏出去的腳步一頓,甚至都沒站穩,就被周父揪着向前。她在這忽如其來的變故裏一陣難堪,血液逆流,直沖腦門。
司機見狀,當即要下去解決沖突,周闊忽然低斥一聲:“別動。”
車外,周知意甩開周父,低聲道:“爸!”
她面上血色寸寸盡褪,手指甲死死的掐進肉裏:
“我提前和你發信息說過了。”
她低聲懇求:“我朋友還在,別這樣,好嗎?”
她努力的平心靜氣闡述事實,周父卻更加來氣:
“你別給我扯東扯西,天王老子來了也沒有用!!!這是你不接電話的理由?這是你消失的理由?你能不能懂事一點?你是不是也逼死我——”
他意有所指。
霎那間,周知意面上血色盡失,搖搖欲墜。
“——叔叔!!”
明月猛地高聲制止他。
周闊打開車門,站到一邊,明月急匆匆地從車裏下來,扶住周知意,擋在她身前,對着周父說:
“知意是我叫出去的,今天晚上,也是因為我找她商量婚禮的細節,請她幫忙出謀劃策,這才晚歸的——”
外人在場,周父的斥責戛然停在半空。
周闊站在車邊,高大的身影看上去氣勢迫人,他也難得沉了臉色,卻還是顧念長輩身份,繞過來耐心解釋:“是我們夫妻的問題,實在抱歉。您別生氣,改天我們登門和您賠罪——”
話說到這,天大的怒火也發不出來,他漲紅了臉色,卻也接不過來周闊賠罪的話。
周父下不成臺階,乾脆冷哼一聲,拂袖離開。
周知意的自尊在這一刻幾乎是碎成齑粉。
大雪在這一刻紛揚落下,四下死一般地靜默。
周知意顫抖着,露出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
她仰起頭,看着天空裏四散下來的雪花,無力的說:“我爸……他就這樣,冒犯到你們,真的很抱歉——”
周知意忍住絕望和眼淚,在天大的難堪裏閉上眼睛,輕聲說:“下雪了,你們快回吧。”
明月沒有拒絕。這個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不如簡簡單單的一個好。她輕輕摸了摸周知意的頭,說:
“好好睡一覺吧寶貝,好夢。”
說完,她看了看周闊,給了他一個眼神,先一步上車。周闊妥帖的為她關上車門,周知意歉疚的看向他,說:“抱歉,周哥。”
大好的喜事以這樣難堪的結局收尾,她實在是,心有愧疚。
周闊在紛揚的大雪裏搖搖頭,他學着張弛,久違的叫了少時的稱呼:“周姐——”
周知意顫了顫睫毛,擡眼看他,周闊神色認真:
“雖然很少這樣叫你,但也不能否認我們十多年深厚的情誼——”
他溫和一笑:“今天的事情沒有任何的冒犯,相反,我們很開心能為你解圍,能在困頓處幫到你,哪怕微乎其微,哪怕只有一點點,我也覺得我們的存在是有意義的,覺得這份友情值得——畢竟,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周知意早知道這夫妻二人慣會打配合,卻還是招架不住,眼裏盈出氤氲淚花。
她點點頭,可面色卻還是蒼白。
周闊不指望她能在三言兩語裏釋懷,他笑了笑,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緩緩啓動,尾氣冒着炙熱的白煙,周闊降下來車窗,留給她冷靜的空間:“天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你也早點上去,外面冷。”
周知意目送他們走遠,直至消失在夜色深處。
天空還在下雪。
周知意緩慢仰起頭,看向虛空的臉上,是無盡的絕望和蒼白。
2028年12月28日淩晨,西琅大雪。
冷的、白的、大大小小的、一片、一片、又一片的雪,無盡的雪,似乎要掩蓋掉一切衆生不堪和破碎,送人回到無波無瀾的平靜裏。
明月在車子裏心疼的直哭,眼裏的淚水如同萊茵河水一樣洶湧。周闊攬着她的肩膀,溫聲安撫:“放心,我剛剛和周姐溝通過了,她以後不會躲我們的。”
明月靠在他肩膀上,淚水陰濕周闊的衣衫,她抽泣:“他怎麽能那麽說?明知道知意這麽多年因為心結遠走北城,還專門挑她的痛楚……逼她回來,又不肯讓她好過——他怎麽能那樣當父親?”
周闊嘆了口氣。
周知意是一個高自尊且高敏感的人,因此兩人在沖突之初誰也沒想過橫插一腳,直到周父說出來那個死字,明月才義無反顧的投入這一團亂麻的渦流。比起來難堪,比起來面子,心結才是重症所在,因此兩人誰也沒猶豫。
明月哽咽,她氣的咬牙,話都說的颠三倒四:“我明天就把鑰匙給她,明天就找人來幫她搬去萊茵公館——”
周闊沒意見,甚至樂見其成。
在這樣的家庭下,再開朗的孩子也難免抑郁自殺。
他伸手摟住明月,在她情緒趨于穩定後,聲音低低的說: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萊茵公館住的,可不只有我們。”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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