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ter36:是他嗎 誰想要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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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春, 溪州發掘出來一座晚宋古墓。
對于歷史學界尤其是研究晚宋時期的學者來說,這是個天大的好消息,但對于辛惜蘭以及長風項目組卻是個噩耗。下午兩點, 辛惜蘭看見這個消息之後一口水噴出來。
新史料的出現意味着長風考究難度升級,游戲發布又要向後推遲——
這個項目辛惜蘭跟了兩年, 眼看落地又要遙遙無期, 她兩眼一黑,天都塌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 周知意的消息及時的出現在群裏, 要求大家放下手頭工作,召開臨時會議。
長風策劃各小組的組長陸續起身向外走, 辛惜蘭坐在辦公室裏咬牙, 卻也抱着筆記本匆匆起身, 前往十八樓。
中央會議室內溫暖明亮,會議桌上的花瓶插着一束新鮮的白百合。周知意站在最前方,正在和許半青說話, 白襯衫灰西褲襯得她專業又從容,再往裏,頌懷和徐立言都在。
陽光斜斜的照進玻璃, 辛惜蘭站在門口, 腦海裏忽然想起來計橋陰暗又有蠱惑性的話語——
二十萬,我可以讓她被掃地出門——讓她身敗名裂。
身敗名裂……
辛惜蘭又看了周知意一眼, 嘭一聲沒好氣的推開門。
許半青訝然轉過身來,看起來有些受驚, 周知意頓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去。一個舒坦的年假過去, 周知意對辛惜蘭的心态早已平和下來,人員提前到齊,周知意也不廢話,直接開始開會。
會議內容不出所料,一行人商議游戲大框架是否需要根據新出土的史料進行調整,周知意在前方侃侃而談,嫣紅的嘴巴張張合合,辛惜蘭盯着她那張冷淡又漂亮的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笨死了。
被人盯上都不知道。
簡直笨的要命。
她皺着眉打開手機,之前和計橋談話的錄音安靜的躺在列表裏,辛惜蘭盯着那界面好一會兒,覺得應該是要反應一下安保這件事情,不然周知意這個笨蛋被人賣了數錢自己都不知道。但現在居然真的有人會拿這樣的事情來威脅人,确實是個不小的安全隐患……啧,下午那杯咖啡怎麽沒燙死那個賤男人——辛惜蘭想的入神,迷迷糊糊感覺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她有些煩躁,旁人低咳聲中,忽然有只手推了她一下:"辛總監——"
辛惜蘭猛地回神,再擡頭,頌懷臉色不虞,徐立言也面無表情的看着她。
……
她絕望的閉了閉眼。
完蛋了。
走神被大老板抓到了。
“抱歉——”
辛惜蘭光速滑跪。
她年紀輕卻位居項目總監本就諸多人不服,再加上平日裏為人肆意跋扈,會議室裏看好戲的人比比皆是,周知意反倒是最溫和的一個。
她在辛惜蘭尴尬羞憤的神色裏眨了眨眼,溫聲耐心的重複道:
“根據掌握的消息來看,初步分析劇情不需要大改,明天我帶人去溪州出差,争取一下實地考察,回來之後再讨論相應部分,您看這樣可以嗎?”
辛惜蘭忙不疊的點頭,時間差不多了,徐立言還有事忙,起身退出了會議。
頌懷也來去如風,臨走前橫了辛惜蘭一眼示做警告,又對着周知意叮囑:
“大方向很好,細節你和辛總監再商定,拿不準主意的直接去辦公室找我。”
估計是之前周知意毫無征兆的提離職給他帶來了不小的陰影,他現在說話都溫和幾分。
周知意淡淡一笑,點了點頭。
會議又持續了一會兒,期間周知意找她商定出差人選,辛惜蘭已經看開了,擺擺手,讓她随便挑。周知意也樂的她配合,當即指定了許半青。散會後,辛惜蘭遲遲沒離開,還是許半青提醒她,她才揉着額頭起身,神色猶豫的看向周知意的辦公室,臉色糾結的要命。
周知意渾然不覺。
她回到辦公室落座,辦公電腦上顯然是新出土古墓的消息,許半青發來信息說訂好了高鐵票,周知意頓了頓,回了一個嗯。
事實上,剛出土的古墓對于非專業人士來說,考察門檻極高。
哪怕聲韻資質俱全,項目策劃書詳細落地,也依舊需要經過省級審批,還要對考察人數有所限定,看清新聞的第一時間徐立言就着人向溪州研究院和文物局提出來申請,但是,審批需要時間。
周知意很清楚這一趟或許一無所獲,但她還是要去。
因為吳文中會去。
研究晚宋的歷史,沒有人會比吳文中更加權威,而她需要掌握最新的動向來确保長風順利落地。
她垂下眼,打開手機,翻到了和吳文中的對話框。
上面的信息停在不久前,她祝吳文中新年快樂,吳文中沒回。
他還在生周知意的氣。
午後陽光裏,周知意閉了閉眼,罕見的嘆了口氣。
手機叮一聲彈出來行程信息,周知意盯着那條信息看了許久。
溪州。
她沒想過會再回溪州。
十年前她曾在溪州傷透了徐立言的心,如果可以,她一輩子都不想再回到那個她和徐立言訣別的地方。
玻璃牆外,徐立言站在茶水間裏看着周知意斂眉。
她臉上一如往常的平淡,但徐立言卻能感覺到,她現在其實很不開心。
周知意的心裏在下雨,那些水汽無法自控的凝聚成沉默,然後在陽光下逐漸蒸騰成一種透明的悲傷。徐立言盯着她眼也不眨,蘭因端着杯子來劃水,将這場面撞個正着。
她腳步一頓。
自從新年過後,他對周知意的感情總是這麽不加掩飾,之前還象征性的裝一下,現在連裝也懶得裝了。徐立言循聲收回視線,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蘭因也不關心,上前去接咖啡。
被誤解當小三什麽的……比起來解釋,她倒更好奇徐立言的反應——畢竟新年那天,她當着徐立言和周知意的面,挑釁式的強吻了徐來,不是嗎
想到這兒,蘭因臉上露出來一個笑。
不得不說,徐來的反應她很喜歡——驚吓中帶着青澀,懵懂,在她親上去的那一瞬間遵循天性想要反客為主,卻又意識到眼前的人不合适而霎那恢複理智,舉手投降——結果當然是她得寸進尺,把他親的喘不過來氣。
蘭因端着咖啡轉了兩圈,頗有些回味。
雖然後續被推開了,人也一直躲着她吧……但西琅就這麽p大點地方,他又能躲到哪裏去?
蘭因和徐立言一起站在寬闊的茶水間裏向外看,兩個人各有心事,到最後,居然是徐立言先開口,他看着周知意的辦公室,破天荒的沉不住氣,徐立言目不斜視的說:
“西琅這麽多人,為什麽要和她相親對象拉扯不清?”
蘭因眉頭一動,早有預料一般笑了笑。
她不答反問:“那你又為什麽在明知道她有相親對象的情況下依舊對她情有獨鐘?”
徐立言沒說話,蘭因卻毫不猶豫的扯下那些遮羞布:
“當然是喜歡。”
“喜歡他,想和他在一起,牽手親吻睡覺過一輩子,每分每秒都想糾纏下去。”
徐立言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蘭因嗤笑一下,不客氣道:
“別裝了,我還不知道你?标榜着道德标兵,譴責我做事不道德,其實你才是最想破壞這段感情的人——午夜夢回,氣的牙都咬碎了吧?”
徐立言瞥了她一眼:“譴責?”
他哼笑一聲:“我巴不得你明天就和那個醫生領證,和和美美過一輩子。”
蘭因将信将疑的看他:“那你之前對我那個死魚臉是?”
徐立言頓了頓,說:“誤會你讓她傷心了,下意識的反應。”
蘭因哦了一聲,翻了個白眼之後又問:“那現在是?”
徐立言笑了一下,說:“鼓勵你勇敢追愛,不留遺憾。”
蘭因好一陣無語:“什麽話都讓你說了, 我說什麽?”
徐立言說:“你不用說,直接行動,反正你也準備好了死纏爛打不是嗎?”
蘭因說:“你不死纏爛打?”
徐立言說:“我不能,她不喜歡。”
蘭因沒說話了。
兩個人忽然就沉默下來。
她在徐立言的落寞神色裏忽然感覺到愛情真的是個很神奇的東西,意氣風發的人居然也能卑微成這副模樣。沉默一會後,她忽然對徐立言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和別人在一起,你會選擇當小三嗎?”
徐立言沒說話。
他在這個問題裏擡起頭來,看了周知意很久。
次日一早,周知意和許半青踏上了去溪州的高鐵,徐立言沒去送她。
列車在雨天高速飛馳,周知意吃了藥,閉上眼睛,昏昏沉又回到了令她痛不欲生的十八歲。
車禍事故,家破人亡,高考落榜,背井離鄉。
那一年實在是不幸,以至于十年之後想起來,也依然覺得溪州的天是灰蒙蒙的。
四小時後,兩人在溪州高鐵站下了車。藍色的站牌靜靜挂在半空,人流之中,空氣逐漸稀薄,周知意恍然驚覺,原來只是踏上這片土地,她都會覺得心痛。
周知意笑笑,叫了網約車前往新出土的古墓現場。
路上,周知意眼也不眨的看向窗外,許半青在她慘白的臉色裏數次擔憂的望向她,周知意渾然不覺。路邊的各大商店早已換了一波又一波,就連腳下的路都是新修建的。周知意在平穩行駛的車裏一陣眩暈,她搖搖晃晃的想,十年過去,這裏高速發展,居然一丁點痕跡都沒留下。
物是人非,遑論愛恨。
兩人趕到古墓現場的時候,恰逢專家莅臨。
一如她所料,吳文中站在最中間,在衆人的簇擁中談笑風生。許半青看清吳文中後倒吸一口氣,不由的感嘆這古墓的含金量。周知意隔着遠遠的距離,靜靜一笑。吳文中忽然朝她側過頭來,四目相對,他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旁人跟着看來,他收了視線,毫不留戀的轉身走了。
周知意鼻子一酸,許半青躊躇的開口:“周組長,我們接下來要怎麽辦啊?”
周知意看着吳文中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身影,低聲說:
“你先去酒店吧,坐了這麽長時間的車,也該休息休息。”
許半青點點頭,說:“那你呢?”
“我在這裏盯着,看看能不能打聽到有用的信息,放心吧,忙不過來我會叫你的。”
許半青又絮絮叨叨的說了好多話,這才一步三回頭走了。
周知意耳根終于清靜下來,她站在古墓發掘外圍,在一陣嘈雜裏看向地下。
吳文中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周知意似乎又回到了初初讀博的那一段時間,那時她恐怕也不會想到,她和恩師某天居然會走到相逢不識的地步。
周知意沉默的垂下眼睛,耳邊的嘈雜愈發鑽的腦袋疼,現場聚集的人員過多,警察迫不得已開始驅趕圍觀群衆,有人朝着她過來:
“喂喂——做什麽呢?考古重地,無關人員禁止圍觀——”
洪亮的嗓音隐隐有些耳熟,周知意頓了一下,祝閑見她不動,又靠近兩分:
“說的就是你——乾什麽呢,聽不見嗎——”
周知意側過頭看向他,祝閑的驅趕聲在看清楚她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他臉上出現了一種空白的表情,好一會後,他才緩過神來,愣愣的說:
“……周知意?”
周知意點了點頭,好一會後,她對着祝閑笑了一下,說:
“好久不見,祝警官。”
溪州三月煙雨朦胧,祝閑在這句問候裏恍如隔世。
祝閑和周知意認識,其實是個意外。
十年之前,周知意高考落榜,又因身患抑郁無法複讀,無奈只能來溪州上大學。初入大學,一切新鮮,大家一起玩鬧一起上下學,可時間久了,一群人難免龃龉,心生惡意——獨來獨往的周知意就是那個被選中欺淩的異類。
那時她身患重病自顧不暇,維持課業已經是極限了,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用來社交,無奈之舉被人謠傳成傲氣,漂亮和冷淡的性格變成了原罪,成績優異拿下來的獎杯變成了滿天飛的謠言,數不清的流言蜚語競相往她身上鑽——
于是和男生正常交談變成了要搶別人男朋友,和老師讨論學習變成了獻媚鑽營,就連憑實力拿下來的比賽獎金也變成了靠不正當關系來的謠言——那段時間真的是黃謠漫天飛,走在路上,明明誰也不認識,可人人都對她指指點點,人人避她如蛇蠍。
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周知意自己都數不清,直到明月和周闊在南城和好,二人同徐立言一起陰差陽錯來了溪州。
那天實在太混亂了。
祝閑回想起來,都會覺得觸目驚心。
明月和她闊別數年,沒想過再重逢是聽見別人對她鋪天蓋地的污蔑,她氣的發抖,徐立言把買給周知意的花放在地上,沖上去把人打得頭破血流,現場人紛紛錄像,事情迅速擴大發酵,警車開到了溪州職業的門口,祝閑就是在那樣混亂的場景下拉開了徐立言,然後聽見了周知意的名字。
這件事情鬧得很大。
猶記得那年自媒體剛開始流行,明月乘着時代的風口變成了百萬博主,好友重逢的vlog變成了确認旁人造謠的罪證,她在被人認出後,選擇把這個視頻放在了互聯網上,極其強硬的對造謠者提起訴訟,不接受任何和解——
祝閑也在這期間見到了周知意。
事故發生時,她在圖書館自習,接到電話後匆匆忙忙朝着警局趕,下了車跌跌撞撞的就往裏沖,她急的哭,連話都說不清楚。
當時祝閑正在打電話,看見她的那一秒,他鬼使神差的和對方說了稍等,然後上前問她怎麽了。
祝閑還記得他和周知意說的第一句話,是他問她,是不是遇見了什麽難處。
那時她搖搖頭,只說朋友出事,問他路怎麽走。祝閑給她指了路,又難得耐心,溫聲安慰她,讓她不要哭。
周知意胡亂的點點頭,然後沖進去,不一會就被沉默不語的徐立言拉進懷裏。
祝閑在徐立言的眼淚裏笑了一下,轉過去繼續講電話。
那時的祝閑不會想到她是周知意,更不會想到,數年之後,眼淚會從他的眼裏流下來。
祝閑在前塵舊夢裏苦澀一笑,對周知意說:“好久不見。”
兩人一步之遙,卻又隔了很遠,祝閑看着她熟悉的臉,忽地啞了嗓子,說:
“前幾天還在你們學校官網看見了你博士畢業的消息……”
話說到一半卡住,祝閑頓了好一會,才問:“這些年,你過的還好嗎?”
周知意在他小心翼翼的語氣裏笑了笑,說:“我很好。”
她看向祝閑,問:“你呢,你好嗎?”
祝閑搖搖頭,又點點頭,看向周知意的眼神留戀又不舍。
那次事故收尾很久,周知意也跑了數次警局。
一來二去,兩人熟悉起來,他們年紀相仿,周知意又待人溫和,祝閑很難不對她動心。愛上一個人是一瞬間的事情,祝閑更是行動派,認清自己的感情後,他便對周知意徐徐展開攻勢。
無奈襄王有夢,神女無情,在他表露出來好感的那一剎那,周知意果斷的和他說了拒絕。
她在溪州上學三年,祝閑追她三年,同樣也被她拒絕了三年。
每一次都是利落的一句抱歉。
祝閑原本還會失落,到最後已經習慣了,可現在當周知意的這句話一出,他居然後知後覺的感到了一些難過。
這些年說好也好,順利的升職加薪,買房置業,可說不好也不好,他再也沒遇見一個和周知意一樣讓他心動的人。
祝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低聲說:“挺好的。”
多年後再遇,他不想讓這次見面變得那麽苦情,便問:“你這次回來是……?”
周知意說:“工作需要,實地采風——”
她看向古墓,笑了笑,說:“只可惜審批手續還沒辦下來,進不去。”
祝閑點點頭,說:“在溪州待幾天?”
周知意想了想說:“兩三天?看情況吧。”
她不想多談,便将話題引向祝閑:
“你怎麽在這兒?”
祝閑萬般無奈的指了指警服,說:“還不是人手不夠,臨時過來幫忙——本來好好的在辦公室裏坐着,莫名其妙就被人叫來了——”
周知意笑笑,說:“來沾沾地氣,挺好的。”
兩個人随着疏散的人群往外走,期間有下屬警員來和祝閑彙報工作,他電話響了兩次,接起的時候,臉上總是很嚴肅正經。周知意默默的看着他,心裏有股說不出的複雜。
祝閑在她的視線裏回頭笑笑,轉過身去卻眉頭緊皺,一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又兩分鐘後,電話挂斷,他轉過身來,兩人同時開口:
“你先去忙吧——”
“晚上一起吃飯吧——”
四目相對,兩人齊齊停住,又噗嗤一聲笑出來,尴尬的氛圍剎那煙消雲散,祝閑說:“這麽多年沒見,好歹一起吃個飯敘敘舊。”
周知意搖搖頭,說:“下次吧,這次帶了實習生一起來,小姑娘年輕,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
祝閑點點頭,沒有強求:“那好吧。”
周知意說:“下次,下次一定。”
電話鈴聲又響了,祝閑應了一聲,拿着手機,在催促裏頗有些戀戀不舍的走了。周知意松了口氣,再見祝閑,難免會想起來當年的往事。
那段時光着實不輕松,甚至她會感到艱難,旁人總說她心性堅定,像一座山,殊不知這份心性是被流言蜚語一點點磨出來的。
周知意擡起頭,天空灰蒙蒙的,擡眼望去,溪州遠山乍現,周知意眺望着那山間雲霧,在朦胧中回到了那一天。
她還記得,當時徐立言和人打了架——
他先動的手。
徐立言少年時肆意張揚,卻張弛有度,很少和人紅臉,可是那天在聽見那些流言蜚語後卻毫不猶豫的沖上前,追着人打。兩個男生被他打的頭破血流,他也在這個過程中手骨擦傷,鮮血沾濕大半衣服。
那時是深秋,溪州楓葉紅了一片,像他的血,又像是他的眼睛。
徐立言坐在大廳長椅上一言不發。
他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了,周知意緩緩的走過去蹲在他身前,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她幾乎忍不住顫抖,可是到最後也只不過是伸出手來撫摸着他的臉,輕聲問他,怎麽和別人打架。
周知意記得很清楚,徐立言哭了。
這是周知意第二次見他掉眼淚,第一次是因為共友荊棘被師長性侵他沒能及時發覺而産生的懊悔,這一次是愛人遭受流言他卻無法言說的憤恨。
他們很少産生擁抱。
上次荊棘蒙難有,這次周知意遭受流言也有。
她問徐立言疼不疼,徐立言搖頭,她卻忍不住哽咽。因為覺得很不值得。他這樣光風霁月的人,居然會和那些混蛋纏在一起,周知意只要一想到這,就覺得人生從來都沒有這樣絕望過。
比她和徐立言的分別來的更加絕望。
徐立言在她的眼淚裏伸手把她扯進懷裏。
他埋在她頸側,低聲說:“值得。”
為了她值得。
全世界,只要是和周知意有關,哪怕微塵都值得。
徐立言的眼淚越來越多,滾燙的眼淚讓周知意無所遁形,也是在這眼淚裏,她參透了做自己的奧義。
一步步的妥協退讓換不回旁人的尊重,友好交流也始終等不來道歉。流言蜚語只會讓他們更加猖獗,欺軟怕硬是每一個惡人的底色———不活在他人之舌裏,卻也要睚眦必報。
不然的話,徐立言看見她受委屈,會哭的。
周知意心酸的眨了眨眼,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祝閑急匆匆拐回來,他站在周知意身前,喘着粗氣說:“你結婚了嗎?”
遠處飄來一片烏雲,周知意靜靜的看着他,說:“祝閑。”
這不悅是明令禁止的拒絕,往日他都會及時住口,可這一次,祝閑卻不管不顧地說:
“我沒結婚。”
他說:“我還是喜歡你。”
周知意沒說話。
祝閑卻笑了,他深深的看着周知意,說:“我知道我跑回來說這些最後也會被拒絕,但是周知意,我想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是有十年如一日的愛的。”
十年前周知意拒絕祝閑,說她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這樣濃烈的感情。十年後祝閑站在她面前,在注定悲劇的結局裏對她說,她想要的愛是存在的。
極其稀有,卻存在的。
祝閑笑了笑,在周知意茫然的神色裏說:
“我知道你對我永遠是拒絕,這麽多年,我早就接受了這件事情,你不會和自己不愛的人糾纏,我們根本沒可能——”
周知意打斷他說:“你能接受一輩子不結婚嗎?”
“……”
祝閑說:“什麽?”
周知意垂下眼睛,問:“你願意和一個人,一輩子耗下去嗎?”
她補充似的說:“因為一點微薄的,随時可以消失的愛,不結婚,不生子,就這樣無名無份的一輩子耗下去。”
烏雲更加低垂,祝閑在周知意的話裏認認真真的想了很久,然後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山雨欲來中,他說:“我不能騙你,但我做不到。”
祝閑問她:“你遇見這樣的一個人了嗎?”
周知意看着他身後的陰雲,沒有說話。
路邊車流不斷,道路盡頭不知道何時駛來一輛黑色的車,很快那車停在路邊,徐立言拉開車門,風塵仆仆的下來。他沒有靠近,只是那麽遠遠的站着,對着周知意眨了眨眼睛。
不知為何,他眼裏好像有淚。天色昏沉,風又太大,周知意有些看不清。
祝閑在旁邊說:“是他嗎?”
周知意靜靜的看着徐立言模糊的身影,沒說話。
她好像根本不驚訝徐立言出現在這兒一樣。
祝閑收回視線,低聲說:“恭喜你。”
溪州不知何時起了風,壞天氣裏,周知意搖了搖頭,輕聲說:
“祝閑,我是不婚主義。”
“誰想要的愛我都給不了,誰和我糾纏一生,都會變得不幸。”
說完,她朝着突然出現在這裏的徐立言走去。
一步,兩步。
忽然,祝閑見她的背影停住了。
周知意毫無征兆的轉過身來,隔着距離叫他:“祝閑——”
祝閑靜靜的看着她。
周知意對着他淡淡一笑,說:“我對溪州沒有什麽太好的回憶,這裏讓我感到痛苦,如果可以,我甚至一輩子都不想再回來這個傷心地,但是祝閑,我今天在這裏和你重逢——”
祝閑的眼睛漸漸的紅了,他捂上臉,腦海裏不斷浮現出來當年。
那一年,淚眼婆娑問路的少女直起身來硬剛流言,憑借一己之力拿下大獎肅清污言穢語,然後一步步走上榮譽之地,到現在旁人提起她的名字,惟有嘆服。
山是怎麽變成一座山的呢?
山要經過多久才能變成一座山呢?
這些年曾有人問祝閑為什麽還在愛着她,祝閑只在推杯換盞間咽下苦澀的酒,談笑風生間敷衍過去。現在他隔着距離,靜靜的和周知意對視。
周知意認真的說:“因為有你,那段日子我才沒有那麽艱難,謝謝你。”
她轉過身,朝着徐立言走去。
祝閑含淚一笑。
他在那漸行漸遠的消瘦背影裏心想,無論是誰見過那樣不服輸的周知意,都會義無反顧的愛上她。她上了車,徐立言遙遙的看了他一眼,沒什麽表情的對他點點頭。
兩人簡短對視,祝閑的回憶又飄回那年深秋。
當時他們趕到溪州職業的時候,十七八歲的少年坐在另一個人腰上,拳頭死命的往對方身上砸,上級大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分開他們。回警局的路上幾人分開走,祝閑在前面開車,領導怒斥少年沖動,又語重心長的說他年輕,讓他想想自己的前途,恩威并施,一套組合拳打得極好,要不是祝閑正在開車,他都想伸手來鼓鼓掌。
那時,徐立言也是這樣沉默,祝閑在後視鏡裏看過去,徐立言看向窗外,低聲說:
“我都不要了。”
車子很快揚長而去,祝閑擡眼望天,試圖以無邊的遼闊稀釋悲傷。
他終于知道了周知意想要的愛是什麽模樣,可為時已晚,他遇見的太晚,愛上的太晚,決定放手的時候也太晚了。時機真的很重要,他們一直有緣無份。
周知意只感激他,從來沒有愛過他。
天邊的烏雲成片壓下來,很快淅淅瀝瀝的下起雨。
電話聲又在響個不停,許久後,祝閑忽然想起來什麽,面色一變。
作者有話說:
關于辛惜蘭.……她都叫惜蘭了她能壞到哪裏去溪州往事銜接《望明月》96章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看~這兩章寫完後大家應該可以看出來知意為什麽會拒絕徐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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