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9章 三章合一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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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三章合一 7.9

黎豐岚低頭, 視線對上意纖姑娘求生意志強烈的目光,那是一種本能想活下去的渴望。

她張着嘴大口呼吸着,她想活, 即使身體在逐漸失溫, 可她努力讓自己不要昏睡過去,她怕自己一旦昏迷, 這些人會放棄她。

“救我……”嘴裏無意識再次發出喃喃, 她就那麽半斂着眼望着黎豐岚,明明這裏有這麽多人, 可她就是這麽看着他,她有太多的不甘心,她想活下去,否則,就算是死了, 也死不瞑目。

黎豐岚皺着眉蹲下身,視線落在她半邊身體已經染紅, 尤其是胸口的地方, 依然能看到有血還在往外滲出:“我這裏的确有個辦法能試一試止住血, 只是需要這位大夫替你縫合,你可願意?”

雖然意纖姑娘是花娘, 但畢竟是古人, 還是要問一問的,雖然他覺得在生死面前,這些其實不算什麽。

之所以沒有讓旁邊最初幫忙止血的嬷嬷來,他覺得縫合皮肉需要強大的心髒,嬷嬷沒有接觸過傷患,估計壓根不敢下手。

意纖姑娘的情況等不了, 那麽只能是老大夫出手,否則等嬷嬷害怕不敢出手浪費時間,再換成老大夫,到時候怕是來不及。

意纖姑娘原本有些渙散的瞳仁因為這一句仿佛注入新的生機,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覺得這人能救她,或者是第一次對方來銷金樓時雖然表現的纨绔,但表現出的從容淡定讓她忍不住關注。

尤其是對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沒有輕視、沒有貪欲、沒有任何情緒,那是等同于看待尋常人的目光,被困在銷金樓這麽多年,她第一次在這人身上看到落在她身上是這種目光。

當然讓她覺得這位公子不同的原因,是她看到北戎老大身上的袖箭……

幾乎是用盡自己最大的力氣,意纖姑娘毫不遲疑點頭,為了活下去,她壓根不在意這些,更何況,她傷到的只是肩膀而已。

黎豐岚松口氣,他還真怕因為男女大防這位意纖姑娘會遲疑。

既然如此,黎豐岚把老大夫拉過去低聲囑咐一番,聽得老大夫最初腦子發懵滿臉茫然,可随着黎豐岚詳細說了這其中的關竅,老大夫眼睛越來越亮,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嘗試:“老夫願意,老夫肯定願意嘗試……”

縫合皮肉能把傷口盡可能縮小,用這種辦法止血,聞所未聞。

可這位公子不僅能言之有物甚至還說能提供縫合的針線,這讓老大夫有種預感,如果這種方法有效,軍營重傷不治的将士是不是也能用這個方法?那豈不是能救下很多人?

他是太守府的大夫,但這裏靠近邊關,遇到敵襲出現大量受傷将士的時候,他也是會急召去軍營救治傷患。

黎豐岚和老大夫交談只是一瞬間的事,等确定對方懂了,從懷裏摸出趁着私下交談的功夫臨時兌換的縫合針線和無菌手套。

時間緊急,只能盡可能防止意纖姑娘縫合傷口時感染,至于後續發熱他可以給對方吃退熱丸。

很快又喊來一個嬷嬷,兩人擡着意纖姑娘進了書房旁邊的耳房,再由老大夫進行傷口縫合,同時把最初剩下的金瘡藥一并給了老大夫。

此刻院子裏,北戎人的屍體全都堆積在一處,另外兩個活口被卸了下巴五花大綁扔在一旁,于是顯得躺在正中間已經沒氣的楊太守格外醒目。

楊夫人姍姍來遲,她此刻正被攔在院子外,遠遠隔着府兵看到這一幕瞳孔地震:“老爺……”

悲痛欲絕的喊聲打破院子的安靜,楊夫人顯然沒想到在自己府裏楊太守竟然能把命丢了,怎麽會這樣?

吳副将聽到這聲音,想了想其餘人不能放進來,但這位楊夫人總不能不讓人家見自己夫君最後一面。

等楊夫人被帶進來,直接撲到楊太守身上,哪裏還有平時的當家夫人模樣,眼下撲簌簌滾落淚珠,知道事情緣由,擡頭死死盯着北戎人,恨不得撲過去将他們碎屍萬段。

随即想到什麽,猛地看向耳房的方向,她知道不應該,可還是忍不住怪上這人,如果不是她,老爺怎麽會死?如果不是為了救對方,老爺怎麽可能現在成了一具屍體?

沒了老爺,她要怎麽辦?她們的兒女怎麽辦?

為了楊家,老爺竟然真的能做到這一步,這麽狠心抛下她們?

憤怒讓楊夫人随着耳房的門打開,老大夫滿臉欣喜出來,手上戴着的無菌手套還沾着血,聲音帶着無法克制的驚喜:“止住了!太好了,血止住了……這位姑娘的命保住了!”

傷口雖然深,但沒傷及要害,只要能止住血,那這條命就算是保住了。

至于後續會不會高熱,總有別的辦法醫治,至少此刻是活下來了。

老大夫太驚喜了,畢竟這對軍中将士來說是個大好消息,只是等說完發現不遠處正死死盯着他的楊夫人臉色一變,遭了,太過激動忘了楊太守沒救活……“這個,還有些後續沒處理,老夫先回去繼續救治!”

但這話剛落下,陷入自我情緒無法消除的楊夫人直接沖過去,她此刻顧不上別的,也管不了什麽楊家,她只知道自己的天塌了,自己的夫君死了,那個同樣被刺的女子竟然活着?

楊家以後如何和她有什麽關系?

黎豐岚剛剛就察覺到楊夫人的狀态不對,用手指悄悄戳了戳旁邊的季大郎讓他注意。此刻看到楊夫人的動作,季大郎立刻上前一步将人攔了下來:“楊夫人,還是莫要沖動的好,這裏雖然是楊府,但我們是大将軍的人,就算是楊太守現在活着,也要聽我們的。”

他的聲音帶着冷漠,雖然同情楊夫人,但楊太守自從站隊開始,他早就将自己的生死放到別人手裏,那麽落到現在這個下場,想必他自己其實也早有準備。

此刻沒辦法接受的只有楊夫人。

從楊夫人針對意纖姑娘的行為來看,恐怕楊夫人對于楊太守私下裏這些事也是清楚的。

看她在這一刻依然這麽做,明顯不理智,等回頭無論是餘都尉亦或者他們效忠的二皇子發難,對楊夫人以及她的兒女來說,都不是好事。

楊夫人被季大郎冷酷無情的威壓驚住,等聽到大将軍,她失控的理智終于慢慢回籠,可視線落在耳房,又回頭看了看無聲無息的夫君,身體搖晃一下,眼底溢滿悲戚和惶惶,但最終在已經同樣走來的吳副将和府兵的注視下,慢慢走了回去……

黎豐岚把同情的視線從楊夫人身上挪開,他體諒對方的身不由己,可同樣的,既然做出選擇,即使此刻楊太守不死,但他在書中寧願選擇救意纖姑娘也不救小将軍,心早就偏了,那麽他早就不适合坐在這個位置上。

老大夫再出來時,有些警惕,先打開一條門縫,确定楊夫人一番,這才拉開門,這次沒敢露出過多的表情,一板一眼到了黎豐岚近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位公子,幸不辱命,那位姑娘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

說着,有些遲疑,他懷裏還揣着縫合針線,他已經發現這些針線和尋常的不太一樣,至于如何不同,他暫時說不上來,手上的手套更是特殊,薄如蟬翼不說,也不容易破,等揭下來後,血竟然絲毫沒滲到手上。

他驚奇的同時,又忍不住想仔細研究。

黎豐岚是考慮到時間緊,再準備針線時間不夠才給的老大夫,此刻攤開手:“無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既然已經結束,把東西還來吧。”

老大夫雖然想研究,但到底是別人的東西,他還是從懷裏掏了出來,雖然盡量擦乾淨,還是難免有血漬殘留。

季大郎站在一旁,聞言先一步接了過來,他手上本來就沾了血,倒是無所謂,但先生的手肯定不能髒。

黎豐岚無所謂,等回頭也是要處理掉的,只是系統出品的針線和手套特殊,這才拿回來。

黎豐岚看出老大夫的欲言又止,猜到他的心思,想了想,既然被老大夫看到,這個方法說出去的确能救不少人,當然,術後感染才是關鍵,但在救不了的時候,至少消毒縫合,能很大幾率活下來。

黎豐岚:“這些針線是我師門傳下來的,這才不能給你。不過尋常的針線遇到這種情況,也是可以用的,不過需要經過特殊處理,才能盡可能避免縫合後身體出現高熱、傷口潰膿的狀況。”

他毫不保留把如何沸水煮線以及針在火上燎過,最後就是縫合前,手上和傷口需要消毒,用烈酒可以。

老大夫越聽眼睛越亮,生怕自己記不住,恨不得現在長好幾個腦袋,好在這些東西不多,自然都記了下來,等最後,忍不住又深深鞠了一躬:“公子……老夫這些都能說出去嗎?”如果其餘的大夫也知道,說不定能救下很多人。

黎豐岚:“自然,我既然告訴你,就沒打算藏着掖着,不過這些只能減少術後出現不對的情況,還是有可能會死。”

這些他要提前說好,難免老大夫把這縫合術說得太好,到時候死了人怪罪到老大夫頭上就不好了。

老大夫連連擺手:“這已經很好了,能救很多人。”

旁邊的季大郎和吳副将全程聽完,同樣意識到這縫合術在打仗過後能救很多将士,以前傷口太大的将士血止不住,就只能等死,可現在……

還有那金瘡藥,以及這奇特的手法,吳副将突然意識到為什麽他會覺得這位奉先生的身形熟悉……這莫不是之前那個能拿出神奇退熱丸的游方郎中?

吳副将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可此刻望着黎豐岚,再沒有之前的怠慢,滿眼都是敬重以及臉熱。

想到當初他為了完成任務,不僅找人代替季少爺,差點為了帶回人不顧對方的身體情況要用猛藥,結果季少爺到了軍營不僅沒有報複他,甚至剛剛還在關鍵時刻救了自己。

吳副将越想越羞愧難當,不敢去看這兩人。

這時候兩個嬷嬷替意纖姑娘整理好肩膀的衣服出來,低着頭絲毫不敢擡眼,剛剛外面的動靜她們也聽到了,夫人都不敢怎麽着,她們自然只能縮着。

如今老爺已經死了,這陽關城的天,怕是要變了。

黎豐岚不确定餘都尉得到消息什麽時候會趕過來,但在此之前,他們需要知道意纖姑娘和楊太守他們說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這東西肯定很重要,否則不至于讓餘都尉拉攏楊太守還費這麽大的功夫,只為了保住這位意纖姑娘。

“意纖姑娘醒了嗎?”黎豐岚當時沒拿出麻醉包,也是因為這個,當然,也是不想老大夫發現麻醉包的厲害之處。

老大夫點頭:“醒着呢,這姑娘意志力挺強……”

要是別人,受這麽嚴重的傷怕是早就暈了,更不要說剛剛是直接用針線縫合傷口,期間這位姑娘都沒有暈過去。

黎豐岚和季大郎對視一眼,擡步朝房間裏走去。

吳副将沒跟着,他知道這事重要,怕人偷聽,直接把門一關,守在外面,虎視耽耽盯着四周,威懾力十足。

黎豐岚察覺到吳副将态度的改變,但也沒深究,不過他打算提前兌換一枚退熱丸給意纖姑娘吃了,以防人真的嘎了,當然前提是這位意纖姑娘不會卸磨殺驢,知道自己能活下來,就不打算把“東西”說出來。

黎豐岚和季大郎兩人站在耳房的小榻邊,此刻意纖姑娘就躺在那裏,身上蓋了一件披風,應該是楊太守的,此刻面容虛弱蒼白,但眼睛比之前明亮不少,不再像是随時都會嘎的模樣。

意纖姑娘想起身,但傷口大概太痛,她只能望着黎豐岚:“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各取所需而已。”黎豐岚生怕對方接下來一句,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雖然這只是下意識的腦補可能性很低,可還是打斷了。

與此同時,黎豐岚已經找到退熱丸,兌換一枚,就在要關掉時,突然瞥見右上角的輔佐界面,想到餘都尉和二皇子,這意纖姑娘和兩人有牽扯,什麽東西還讓北戎人觊觎,說不定和明主有關。

他忍不住點開輔佐界面,他也只是下意識想看看,沒想過真的能看到什麽,可真看到什麽的時候,黎豐岚麻了。

因為太過震驚,以至于他的目光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在意纖姑娘身上,盯着人半晌沒收回視線:??

是他眼睛出問題了,還是系統面板出問題了?

之前他無意間救了四皇子,也是後來看到親密度漲了才發現王公子是四皇子,可現在誰來告訴他,眼前的意纖姑娘明明是個姑娘,為什麽……第三明主寧昶的親密度會變了?

難道第三明主是個女子?

這本書竟然還有一位女主公?女扮男裝?

還是說……眼前這位意纖姑娘是個……男子?郎君?

卧槽……

一道雷直接劈下來,讓黎豐岚腦瓜子嗡嗡的,好家夥,就算意纖姑娘時常戴着面紗,可怎麽看這身形和音容面貌都完全是女子吧?

黎豐岚望着意纖姑娘的視線太久,不僅本人發現,季大郎也發現了。

季大郎不明白先生為什麽這麽盯着意纖姑娘?對方有什麽不同嗎?之前在外面也沒發現有什麽不一樣啊。

意纖姑娘總覺得此刻黎豐岚盯着她的目光有些古怪,她到了嘴邊的各種感謝的話僵住:“公子……為何這麽瞧着奴家?”

黎豐岚聽着意纖姑娘一本正經自稱奴家,想到自己的猜測,如果真是那位前滿門抄斬的鎮國公府世子,他一時間心情複雜,努力控制着情緒:為了活着,喬裝打扮什麽的,不丢人!

可……還是有些無法直視啊。

但萬一是自己想錯了呢?

黎豐岚已經冷靜下來,很淡定将問題抛回給對方:“之前離得遠沒細看,此刻瞧着姑娘……眉眼有一兩分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意纖姑娘愣住,顯然沒想到會聽到這個答案,回神很快垂下眼:“是嗎?”她停頓片許,大概是想到自己最初承諾的事情,深吸一口氣,苦笑一聲,聲音輕輕的,卻還是帶着孤注一擲,“如果公子是來自京中,也許曾經見過小時候的我也說不定。”

“這……”黎豐岚沒想到自己只是轉移話題,對方這是打算坦白?她真的是前鎮國公府的人?

季大郎努力讓自己不去想為什麽先生剛剛那麽盯着這人,把視線重新落了回去,聽清意纖姑娘說了什麽,眉頭皺着。

好端端的提京中做什麽?

意纖姑娘已經繼續說下去:“北戎人想要的東西和楊太守這些年想從我身上得到的東西,是同一件。你們可曾聽說一個傳聞?二十多年前,也就是如今的皇上争奪天下的時候,受到不少世家助力。其中前鎮國公府寧家就是最大的一個世家。寧家出自淮安寧氏,是幾百年積累的大族,除了助老皇帝打天下的一批金銀財寶,據說寧氏還有一筆藏寶,只有寧氏嫡系一脈才知道。老皇帝打下江山後,論功行賞,寧家主被封為鎮國公,寧氏一族嫡系風風光光進入京中,只可惜,這等殊榮只有幾年。十五年前,鎮國公府意圖 謀反,被滿門抄斬,淮安寧氏沒多久全族被屠,一個不留。”

意纖姑娘的聲音很輕,仿佛在說別人的事,可她緊抿的唇因為牙齒用力滲出血來。

黎豐岚已經猜到對方要說什麽,在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希望對方是那個寧氏幸存者,還是不希望……

季大郎同樣猜到什麽,心情複雜,什麽話都沒說。

意纖姑娘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鎮國公府和寧氏一族沒了之後,卻沒找到那筆所謂的藏寶,很快有傳言說那筆藏寶被繪制成藏寶圖藏了起來。你們不是好奇為什麽楊太守和北戎人會索要那個東西?而那個所謂的東西,正是前鎮國公府的藏寶圖。”

黎豐岚嘆息一聲:“那你是?”

意纖姑娘苦笑:“我算是當年鎮國公府幸存者之一。除了我,我的龍鳳胎世子哥哥也活着,不過我和哥哥手上各有半張。楊太守之所以留着我,是想着哪天我哥哥會來尋我,到時候從哥哥手裏得到另外半張藏寶圖。”

“可你說你有東西,你有另外半張圖?”黎豐岚心情更複雜,餘都尉不可能輕易放過她,顯然當初把人找到後,那半張藏寶圖已經交出去,之所以還要她活着,她是一個餌,是她口中所謂的世子哥哥唯一世上的親人,早晚對方會來找她。

只是時間久了,所謂的哥哥從未出現,加上這裏是楊太守的地盤,自然放松警惕。

意纖姑娘在這一刻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卷了,或者想把這個大麻煩抛出去:“另外半張也在我手裏。其實他們不知道,世上寧家人只有我一個了……早就死了。”她聲音輕輕的,半閉着眼,再次喃喃一聲,不知道說給自己聽,還是別人,“全死了。”

黎豐岚和季大郎都沒說話。

前者是心底震動不已,在意纖姑娘說出她有另外半張的時候,他其實已經猜到這種可能,只是應該死去的不是哥哥,而是妹妹……如今活着的,估計是不得不僞裝以妹妹身份活下去的寧世子。

季大郎卻是感同身受,家人對他來說也是同樣重要,他此刻能體會到意纖姑娘的心情……一時間心情複雜。

意纖很快平複好心情,她再次睜開眼,眸底清明一片,卻帶着旺盛的生命力,她演了這麽多年,她既是哥哥又是妹妹,她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她是寧氏唯一活着的人,她要看着大楚朝沒落,她要看着老皇帝給整個寧氏陪葬。

意纖偏頭看去,眉眼是柔弱可憐的,說出一個埋藏的地方:“這就是那半張藏寶圖的所在,如今我說出來了,公子會保住我的命嗎?”

黎豐岚一時間沒說話,他在這一刻不知道對方是利用自己對付餘都尉,還是真的想擺脫這個燙手山芋。

他望着這個努力想活着的人,無論她是不是寧世子,對方沒害過人,那麽她就不該死。

可他做不出保證,把視線轉向季大郎。

季大郎從黎豐岚的目光裏看出他想讓對方活着,他重新看向意纖:“我會帶你回軍營見大将軍,你的去留由大将軍決定。不過有大将軍在,餘都尉不敢拿你怎麽樣。”

意纖沒想到他們已經知道餘都尉,眼底的光愈發的盛,仿佛在懸崖峭壁也想頑強活下來的一株小草,在這一刻煥發出蓬勃的生機。

“……好。”

黎豐岚看出意纖是真的想和他們走,不過在此之前,依然需要先談好:“你有另外半張藏寶圖的事,暫時不要對任何人說,可能辦到?”

他擡眼對上躺在那裏的意纖,後者露在面紗外的眸仁很黑,時常半斂着,自帶些楚楚可憐的感覺,可此刻略微睜大,瞳仁顯得尤其大,也讓他眼底飛快閃過的一抹詫異顯露出來,但他很快收斂好情緒,再次遮下眼底的神情:“可……餘都尉會放人嗎?”

自己是他手裏的籌碼,對方拿不到東西,只要東西在寧家人手裏,如何會肯放人?

在陽關城的這些年,她也查出不少事情,知道大将軍是個好人,和餘都尉一對比,大将軍至少不會将她困在銷金樓,不得自由。

黎豐岚意味深長說了句:“那你又怎麽确定你說出你擁有另外半張,他想不到另外一種可能?”

意纖瞳孔擴大,緊抿的唇終于洩露出她心底真實的情緒,在這一刻,意纖意識到一件事,他看出來了,這人怎麽看出來的?或者他知道自己說出藏寶圖,實際上是想用這個東西脫離掌控?是想将麻煩給出去?

意纖想要老皇帝死,可這些年她不得不和餘都尉虛與委蛇,因為只要交出去沒了利用價值,她必死無疑。

可剛剛那一刻生死攸關,對方肯救她,那麽她在賭,既賭自己活命的機會,也賭事後了卻藏寶圖這樁舊事,對方會放她離開。

季大郎皺眉,視線來回在兩人之間掃過,他怎麽沒聽明白?另一種可能?哪種可能?

他不是全程在場嗎?為什麽總覺得這兩人之間有種氛圍,自己突然就融不進去了?

這讓季大郎胸口像是堵着一塊什麽,他認識先生這麽久,可這位意纖姑娘才認識多久?

怎麽就突然不一樣了?

意纖嗓子發乾,可莫名望着這個戴着面具的年輕人讓她有種預感,也許他能幫自己,也許……自己在死之前能看到楚家滅亡!

于是,意纖視線一轉,帶着懇求的目光落在季大郎身上:“公子,奴家能和這位公子單獨說幾句嗎?”

季大郎想說不行!

偏偏話到了嘴邊,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最終看向黎豐岚,詢問對方的意思。

即使再覺得這事不妥,但先生明顯看出更多東西,他會以先生的意願為主。

黎豐岚心情更複雜了,他沒想到自己試探性的一句,真的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對方這反應,顯然自己先前猜對了,這位“意纖姑娘”真的是寧世子。

他很快收斂好情緒,看向季大郎,後者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他點點頭,聲音帶了些安撫:“我和他說幾句,沒事兒。”

後面這句是讓季大郎放心,告訴對方這位沒危險。

季大郎垂下眼,他想說這人是餘都尉的人,想說這人雖然傷了,可萬一之前都是裝的呢?萬一想對先生做什麽呢?可一切的想法都只是他的臆測,此刻先生的一句話,比任何猜測都有用。

季大郎最終聽話走了出去,還将門重新關好。

門關上的一瞬間,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眼,先生背對着他站着,剛好擋住小榻上的意纖姑娘,越是看不清兩人的神情,他忍不住腦補這一幕,會不會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兩人在深情對望?

不對,他怎麽能這麽想先生?先生不是喜好美色的郎君。

可他對先生和他的師門一無所知,萬一先生以前和前鎮國公府有交情呢?萬一那個意纖姑娘專門提及京中,是故意試探呢?

吳副将本來還好奇怎麽突然只出來一個,張嘴想問,發現季大郎周身都是低氣壓,仿佛下一刻就要爆發,他默默咽了下口水,算了,不該問的還是別問了,至于道歉感謝……回頭再說吧。

以前吳副将因為大将軍承認這人他才願意認,在經歷過被救的過命交情,吳副将真正認可這人是小将軍,是僅次于大将軍需要他護住的人。

耳房裏,和季大郎腦補的情景完全不同,此刻沒了外人,意纖或者說寧世子忍着疼痛,慢慢坐起身,他單手捂着肩膀,明明知道這樣會疼到讓人無法忍受,可在這一刻,他還是想坐起來,堂堂正正說出自己的身份。

即使這個身份早就不被承認,可他依然不想辱沒寧氏。

黎豐岚一直沒開口,直到寧世子将自己身上的衣服整理好,披上披風,他慢慢拿下面紗,露出一張雌雄莫辯的臉。

他的五官生的很美,加上化了妝容,特意将一些男性特征修飾掉,可如果盯着久了,沒有面紗遮擋依然會發現一些端倪。

黎豐岚猜測他能瞞過去,也是因為當年楊太守和餘都尉把人找到的時候,他年紀小,所以扮作小娘子沒被發現。

估計餘都尉當時也沒想到,堂堂鎮國公小世子會扮作小娘子。

後來年紀大了模樣有所改變,但餘都尉為了不被大将軍發現,壓根不怎麽來見對方。

這才導致餘都尉一直都沒發現。

寧世子知道他猜到了,露出一抹苦笑:“你是不是在猜最初為什麽餘都尉沒懷疑?因為當時我和妹妹是分開跑的。直到離開京城很遠,嬷嬷才把我扮作妹妹,互換身份,當時我不願意,可嬷嬷說……妹妹已經替代我,如果我露餡,那麽一切的犧牲都将會白費。餘都尉也是知道有另一批人逃脫,其中就有‘寧世子’,他才信了。他威逼利誘讓我交出半張藏寶圖,我給了,他大概是親自找人驗過藏寶圖,的确是真的。只是他不知道,我手裏有兩個半張。”

黎豐岚:“你怎麽知道你妹妹沒了的?”

寧世子苦笑:“猜的。我是八年前被餘都尉找到帶到陽關城的,直到如今過去八年,無論是寧氏的舊部亦或者當年帶妹妹離開的那隊人,再也沒尋來過。我知道妹妹肯定沒了,否則,過了這麽多年,她不可能不來尋我。”

即使最開始他還帶着期許,直到……“直到我後來知道,我和妹妹之所以能跑掉,是望族李家幫了忙。公子沒想錯,就是二皇子母妃賢妃的母族李家。這兩年我也打探到不少,楊太守是二皇子的人,餘都尉也是。所以你猜,當年李家為什麽要幫忙?”

是真的不忍同為世家落到這種地步嗎?是真的好心好意嗎?

不,李家是想留下他這個寧世子,是想知道傳聞是不是真的,想知道……寧氏的那批寶藏到底存不存在。

黎豐岚沒說話,他其實從寧世子坦白已經猜到個大概,書中二皇子沒了廖總兵替他在永涉城養的私兵囤的武器,之後雖然撲騰了一段時間,但最終沒成氣候。

甚至都沒成為五個明主之一。

寧世子能成為其一,估計是拿回寶藏或者找到寧氏餘下的舊部,才能翻身。

只可惜寧世子最終也沒活太久。

黎豐岚猜測是對方被餘都尉困住這段時間,為了不被發現真實身份,服用了一些特殊能不發育的藥,才導致身體出了問題留有後遺症,最後沒活太久。

黎豐岚的确是同情寧世子,不過……“寧世子單獨留下我,是想說什麽?只是告訴我你的真實身份嗎?如果是這樣,你可以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對方已經夠苦,至少他做不到在這個節骨眼雪上加霜。

寧世子卻是望着黎豐岚笑起來:“我知道我沒看錯人,這麽多年,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眼神這麽正的,似乎在你眼裏,衆生平等。”

黎豐岚嘴角抽了抽,因為這他就這麽信任自己?“也許我是裝的呢?也許我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故意這麽表現呢?”

“可你在我說出交出東西的時候,沒有逼我先交出來再救人。”加上他當時看到的精鋼鍛造的袖箭,“你很不一般,你手裏的武器也很特殊。如果我願意輔佐你,如果……我願意親自帶你去尋寶藏呢?”

黎豐岚沉默,寧世子這麽聰明,他這麽輕松交出兩個半張藏寶圖,只能證明即使有這些,即使找到地方,他們也不一定能打開寶藏。

可對面的寧世子這一刻,卻是想試試,也許……自己能幫他報仇呢?

猜到他真正目的的黎豐岚:“……”

寧世子探身靠近一些,眼底燃燒着火焰,仿佛要把他自己燃盡:“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大楚朝滅國!我要老皇帝死!”

黎豐岚表情愈發怪異:“寧世子,你說的這些……我辦不到。不過如果你要找人合作,我覺得大将軍是個合适的人選。”

寧世子搖頭:“不,他是季家的人,我不信他。我只信你,我只想認你為主。”

黎豐岚:……救命。

問題是,我也是臣啊,大家都是臣子,你看我哪點像明主了?

系統不知道什麽時候冒了頭,這個發展讓統同樣懵逼,在腦子裏尖銳爆鳴:【不是宿主,你乾什麽了?!】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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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