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三章合一 7.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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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管家說, 韓岩讓你給我帶了封親筆信?還非要親自交到我手中?”不疾不徐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如果黎豐岚不是從藥味分辨出都是治什麽的,還真以為對方是個沒受傷也沒中毒的健康人。
黎豐岚将信從懷裏拿出來,遞給管家:“譚大人沒聽錯, 的确是韓大人寫的。”
管家終于從黎豐岚手中拿到信, 饒是早就猜到肯定信上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否則武将不會親自把人領來, 可真的看到, 依然詫異不已。
這人到底什麽身份?韓大人竟然用自己的官印封印?
因為永涉城和定州府挨着,韓大人和自家老爺雖然見面次數不多, 但通過幾次信,即使只有字跡,老爺應該也能認出韓大人的字跡,但韓大人明顯不想有個萬一,這是态度, 也表明韓大人對這人的重視。
管家神色複雜望了黎豐岚一眼,這才轉身繞過屏風, 将信遞到譚太守手裏。
黎豐岚只能從外間隔着珠簾和屏風看到個虛影, 加上管家剛好擋在譚太守面前, 完全看不到對方的動作,但有紙張打開的聲響傳來。
黎豐岚其實也不知道韓大人寫了什麽, 想着無非是替他說好話, 畢竟自己名義上是奉岳先生的外門師弟。
不過黎豐岚大概沒想到的是,韓大人不僅重視,還很重視。
從韓大人的視角來看,奉岳先生這般人物,嘴上說着他師弟只是外門師弟,可誰見過對一個外門師弟這般上心的?生怕師弟逃荒路上出事, 聽說四皇子最初在荒林中毒也是那位師弟拿出的解毒丸救下的。
很顯然,這解毒丸肯定是奉岳先生給的。
韓大人從奉岳先生的行為得出一件事:這位師弟在奉岳先生心目中,絕對比四皇子還重要。
于是韓大人在這封給譚太守的信封上,只有平平無奇【譚太守收】四個字,但打開信紙,裏面洋洋灑灑寫滿了字,密密麻麻,卻通篇只有兩件事:誇奉岳先生、誇奉岳先生的師弟也就是送信之人。
到最後,韓大人還補了一句:四皇子殿下也是這麽覺得的。
看完信的譚太守滿臉麻木,他覺得差點自己都不認識字了,這些溢美之詞、把人誇上天的詞彙,真的是那個不通巴結、木讷愚鈍的韓岩?他要是早把這口才拿來誇前上峰,他早就進步了好嗎?何至于被外來的廖總兵壓了好幾年?
譚太守本就因為中毒導致全身上下都不太好,眼睛也看東西模糊,要不是怕管家替他讀信會被懷疑,他也不會親自看。
誰知道韓岩這個不做人的,字寫的小就算了,還密密麻麻的……
因為驚愕韓岩這麽會誇人,以至于一口氣看下來,等回神,身體已經開始抗議,頭一歪,竟是直接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管家吓傻了:“老、老爺……”嗓子抖得仿佛下一刻自家老爺就會沒了。
黎豐岚本來還在耐心等着,想着等下譚太守看完他要怎麽讓對方相信自己醫術真的還可以,畢竟譚太守要是真的和書中那般死了,崔炀上位,那定州府到最後還會是李垚的。
自己把李垚得罪的死死的,對方對自己還有那等心思,要是落到崔家或者李垚手裏,他特麽不會真的被逼着當妾吧?
所以解局的關鍵,就是讓譚太守活下來。
好在無論是中毒還是重傷,只要人沒死,還有一口氣,自己都能把人撈回來。
不過萬不得已,他還不想使用回陽九針。
但往往事情的發展不會按照預期進行,就比如現在,黎豐岚一個不防備,突然聽到前方屏風後出現不正常的動靜,與此同時傳來的就是血腥味,以及管家那聲驚恐到顫抖的老爺。
黎豐岚:??
不是吧,韓岩在信裏寫什麽了?怎麽就把譚太守刺激成這樣?
“譚大人?你怎麽了?”別死在這時候吧?剛看完信就死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信上下毒了呢。
管家在譚太守暈倒前把人扶住,臉色慘白,手抖得厲害,還在勉強穩住,連忙從懷裏摸出藥瓶倒出藥丸就要往譚太守嘴裏塞,這時候譚太守的命占據他所有的注意力,自然沒心思管別的,也沒聽到黎豐岚的喊聲。
黎豐岚沒得到回應,感覺到屏風後情況更不對,血腥味也更濃郁,他乾脆直接撩開珠簾走進去,繞過屏風,擡眼看到後面的情況,饒是想到譚太守情況不好,也沒想到能這麽……吓人。
此刻譚太守身上只着了單衣,因為先前倒下的動作導致衣襟敞開,露出裏面好幾道裹着傷口的紗布,這時候滲出血來,血卻不是正常顏色,而是透着黑。
但這還不算最嚴重的,沒被包裹的皮膚外,呈現不正常的黑紫色,身上的血管暴突,扭曲蔓延在身上和臉上,譚太守一張臉竟是比他故意塗抹的黑斑還要恐怖十倍。
譚太守已經昏迷,顯然之前就是強撐着一口氣,只因為是習武之人武力值高,這才能坐得住,可急火攻心外加他體內的毒到了一個臨界點,即使不是這時候,也撐不了幾個時辰會徹底爆發。
黎豐岚看着還有血從傷口和譚太守的口鼻耳朵滲出,如果連眼睛也有血流出來,那就徹底沒救了。
他看管家還在往譚太守嘴裏塞藥丸,可譚太守這時候壓根沒辦法吞咽,藥丸也被黑血沖出來,壓根塞不進去。
黎豐岚意識到再不動手,怕是等下就能直接給譚太守收屍。
他從懷裏實則是空間摸出銀針包,一把扯住管家把人拽開,在管家回神要出聲時,目光平靜看過去:“不想他死,就站着別動。”
說着,手腳麻利把譚太守的衣襟扯開,同時銀針包打開,手上的銀針一根根紮入譚太守命門,動作快得只剩殘影,旁邊的管家甚至都沒回神,等他意識到這人怎麽就突然出手的時候,下一刻震驚的一幕讓管家瞬間閉嘴,生怕大喘氣會影響到這位神醫。
原本怎麽都無法止住的吐血因為這幾針,竟然就這麽生生止住了。
連崔家的祖傳保命丸都做不到這種效果,可這位年輕人竟然就這麽做到了?
想起對方之前說自己會醫術,當時管家還覺得對方不靠譜,可現在卻只慶幸對方堅持要當面把信交給老爺,否則真的由自己轉交,這時候沒有對方,老爺怕是……
黎豐岚的回陽九針是真的能起死回生,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等譚太守不再吐血,呼吸也平穩下來,他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實則是解毒丸,直接就往譚太守嘴裏塞。
管家擡起的手下意識想阻止,想說剛剛試過沒用,壓根塞不進去,更何況,這是什麽藥就給老爺吃?可想到剛剛對方露出的那一手,生生把自己的手收了回來,還用另一只打了一下。
神醫這麽厲害,他給的藥能差嗎?自己手賤什麽?萬一打擾神醫不救了,他以死謝罪都不夠。
黎豐岚等做完這一切,開始給譚太守把脈,臉上的神情看不出什麽,但沒說話,看得旁邊的管家心情起起伏伏的,生怕對方下一句直接說:沒救了,準備收屍吧。
好在對方把脈後把手放下,什麽話也沒說。
管家心想,沒說好啊,沒說至少還有救。
回陽九針暫時不能拔下來,譚太守的情況太嚴重,五髒六腑都被毒侵蝕,即使解毒丸是系統出品,也要時間發揮效果。
現在只能等,等譚太守這條命保住,再想辦法後續治療。
他想到什麽,皺眉看向管家,後者被他看得一激靈,終于小心翼翼開口:“公子,我家老爺他……”
黎豐岚朝管家攤開手:“剛剛你給譚大人吃的什麽?”
管家身體一僵,趕緊把瓷瓶遞過去,解釋道:“公子,這、這是保命丸,是能阻止毒素蔓延的神藥。老爺中的毒無藥可解,需要天山雪蓮,可這東西哪那麽容易得到,崔家已經派人去尋,只能先用崔家祖傳下來的保命丸……這藥,應該沒什麽問題吧?”
雖然是這麽問,但管家覺得肯定沒問題,畢竟那可是崔家,百年世家的崔家。
老爺和崔家主關系好,那幾乎是就差拜把子,是過命的交情,也是老爺,崔家才肯把祖傳的東西拿出來,平時這可是千金不換的。
黎豐岚聽出對方這是明問暗炫,嘴角抽了抽,心情複雜瞅着管家讨好的目光,心想沒問題?問題怕是大了去了。
崔家可是李垚的人,譚太守不死,崔家怎麽掌控定州府,怎麽把定州府送給他們的主子?
黎豐岚倒出一顆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裏面的确有很多稀有的藥,價值不菲,如果是尋常的毒的确是能延緩,甚至長此以往服用,還能多活幾年。
偏偏他剛剛診過脈,譚太守中的毒有幾種,其中一種不容易被診出來的毒,和保命丸裏的一種稀有的藥剛好相沖,不僅不能延緩,甚至會提前催發譚太守體內的這種毒。
不過出手的人下手很巧妙,這幾種毒其餘發作迅速明顯,保命丸的确初期能壓制緩解,也會起效果,這也讓譚太守相信這保命丸的确有用。
可真正致命的是另一種毒,不僅不易看出來發作也慢,卻在保命丸的慢慢催發下,一旦徹底引爆,那就是無解,是直接能要命的。
黎豐岚嘆息一聲,神色複雜盯着管家,忠心是忠心,可惜,不僅他,連他主子也被耍的團團轉。
譚太守這運氣也沒誰了,說他運氣好吧,在書中他的确是死了的,只是對外的消息估計是假的,實則是中毒而亡,只是被瞞了下來。
可說他運氣不好吧,自己偏偏這時候過來,機緣巧合救了他一命。
難道是譚太守命不該絕,亦或者……李垚這個大男主瀕死氣運降低,所以譚太守才會躲過一劫?
否則自己來這一路上,但凡哪個環節出點問題,他都不能趕得及救下譚太守。
管家被黎豐岚看得心裏毛毛的:“公子,不,神醫……這是怎麽了?我有什麽問題嗎?”天地良心,不會這藥被人換了吧?這位公子以為自己給老爺下毒?
“老爺他受傷中毒是半個月前的事,真的和小的無關。”他覺得自己還能挽救一下,自己可不是那種背主的人。
黎豐岚把保命丸蓋好,扔回給管家。
管家手忙腳亂接了,但一時間不明所以:“這保命丸……到底有沒有問題?”公子這也沒說啊。
黎豐岚想了想,這種事譚太守既然不瞞着管家,應該是信任對方的,所以直接指着譚太守身上一根紮在命門上的銀針:“你看看這針,都黑了。”
“啊?”管家滿臉懵逼,他看到了啊,老爺中毒了,肯定會黑,不僅這根,其餘的銀針也隐隐透着黑,只是這根尤其黑,都黑的發紫了。
黎豐岚:“如果這保命丸真的能緩解,你覺得你家老爺這身上的毒為什麽有的地方重有的地方輕?給譚大人看病的大夫是不是還說情況在慢慢好轉?可結果呢?你家老爺差點剛剛死了,而其餘幾根針的确毒淺了些,可這根處在命脈處的卻是這樣,這說明,毒不僅沒緩解,還加劇了;不僅加劇,身上其餘的毒還全都集中到這處……”
管家終于聽懂了,畢竟那是命脈,身上其餘毒轉到命脈上,這不是老壽星上吊,找死嗎?
什麽緩解,這是生怕老爺死的慢啊。
“怎麽會這樣?”管家腦子裏飛快閃過一個念頭,卻依然不敢相信,可那是崔家,怎麽會?
黎豐岚啧了聲:“這保命丸裏有一味稀有的藥材,很難得,也的确能解毒。可毒醫不分家,同樣的,一味藥材,用的對能救人;用錯了……卻也能害人。”
他覺得自己說的夠明白了,管家此刻變得慘白的臉預示着對方聽懂了。
“這保命丸才是催發我體內的毒提前爆發的元兇?”突然一道氣息不足的聲音響起。
黎豐岚詫異偏頭看去,發現譚太守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清醒,正睜着眼,眼神沒有聚焦,顯然因為中毒視力受損,暫時看不清東西,但他眼神堅定,裏面藏着平靜下的風暴。
不愧是武将啊,竟然提前半個時辰醒來,果然不愧是渾身毒成這樣還能撐着見人的狠人。
黎豐岚點頭:“對。”
譚太守平靜躺在那裏,明顯加重的呼吸顯示內心的不平靜。
譚太守甚至沒問為什麽,無論再不可置信,他此刻的身體就是證明,如果不是剛好遇到這位神醫,他怕是這時候已經死了。
他沒想到他一輩子都在覺得韓岩傻,自己卻也是個傻子,被人糊弄了這麽多年。
如果不是出事的時候崔家嫡系也死了兩個,其餘崔家人也死傷無數,都是為了護他,加上拿出祖傳的保命丸的确有效果,他才信了自己出事和崔家無關。
否則在這定州府能出其不意對他下手還成功的,他其實最初也有懷疑過崔家。
可崔家太狠了,為了布局,連自己家的嫡系的命都能犧牲。
半個時辰後,黎豐岚把銀針取了下來,管家在一旁小心翼翼問道:“神醫,老爺現在這……”他知道老爺中毒太深,絕不可能一次就能解毒,可這是能把老爺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神醫,萬一呢?
可惜黎豐岚的回答打破他的幻想:“譚大人身上中毒太深,五髒六腑都受到毒素侵蝕,即使能解毒恢複,也會影響壽命。”
管家身體晃了晃:“怎麽會這樣?”
一旁的正主譚太守反倒是淡定的那個:“怕什麽?如果不是這位黎郎君,我現在已經是死人。”能多活幾年,已經是他賺了,至少在這段時間,他能安排好家人退路,能把害他至此的崔家連根拔起。
他不傻,崔家費盡心思弄死他,定有圖謀,無非是定州府。
管家眼圈泛紅,哽咽一下,雖然這是事實,可他還是替老爺難過……
譚太守更擔心另外一件事:“我的毒真的能解?我的眼睛呢?能恢複嗎?”即使活下來,卻瞎了,那他這個定州府太守依然只能退位讓賢。
黎豐岚道:“毒能解,但我缺藥,其中也有幾樣不常見,需要你們自行尋來。在此期間,我會用銀針替你控制毒素不再蔓延。我剛給你服用的解毒丸,也可以将其餘幾種不嚴重的毒解了,至于最嚴重的,只能等藥配齊才可以解。”頓了頓,難得多說幾句,“雖然有損壽命,但也能活十年,要是以後恢複得好,說不定十年二十年也不是不可以。”
譚太守之前以為黎豐岚說的影響壽命是只能活兩三年,沒想到竟然是十年?
甚至更久?
管家也愣愣眨眼,老爺已經是不惑之年,再活十年二十年……那不是知天命、花甲之年?這麽看來……好像也沒太短命?
黎豐岚發現自己說完這對主仆突然表情奇怪:“怎麽?”
管家一抹臉,露出一個更加真誠的笑容:“公子當真神醫,您盡管寫藥方,需要的藥材小的肯定盡快配齊。”
黎豐岚沒有遲疑,寫了張方子遞過去,同時囑咐道:“崔家在定州府勢力大,我只是路過定州府,不想卷進譚大人和崔家的事,所以我救了譚大人的事還望保密。”
二郎和虎崖村的人可不知道自己能起死回生,萬一傳出去,他到時候也不好和黎父黎母他們交代。
會醫術和神醫之間……還是有區別的。
管家視線落在譚大人身上,看到對方點頭,連忙拍着胸口保證:“沒問題,這肯定沒問題……只是這施針還需要麽子,我們回頭要怎麽找到公子?”
黎豐岚想到府外還有一百來號人,把事情說了,他可不是不求回報的人,自己用回陽九針也是很耗心神,替他們找個住的地方不難吧?譚大人好歹也是太守。
管家一拍腦門,對對,之前武将說他們是逃荒經過定州府……“這樣,公子你們一路辛苦,這麽多人想住客棧肯定不妥,如今定州府的糧價和其餘東西都大漲,怕是……”一個兩個住店還好說,一百多人那可是天價。
說着主動提到譚家在同一條街的不遠處還有一處三進的宅子,其餘也有宅子,只是離得遠,看黎豐岚需要幾處,他立刻帶人去打掃。
至于對外的理由,就說譚太守看了韓大人給的書信,立刻吩咐以貴賓招待,到時候除非有人主動問到譚太守面前,否則只會猜測黎豐岚和韓岩的關系,不會想到對方是救了譚太守才得到禮遇。
黎豐岚:“就那處三進的宅子就行。”這裏是定州府,崔家的地盤,他可不想中間出什麽差錯,再說平時在野外都是一起住的,三進的宅子擠擠足夠了,安全才最重要。
管家很快安排下去,一時間只剩黎豐岚和譚太守,這次譚太守從懷裏摸了摸,找到一個令牌遞過去:“這是能調動一百個府兵的太守令,如若出什麽意外,拿着這個令牌,整個定州府無人敢動你們。”
只要他不死,那他還是定州府的天,這人是他要護的,那麽即使是崔家也不敢動他。
黎豐岚沒想到譚太守會主動給他這東西:“這怎麽好意思?”話是這麽說,已經收了下來,就如同當初拿到将軍令一般,不要才是傻子。
譚太守難得露出一個笑容,只是面色因為中毒不好看,卻是真心實意的:“公子救了我的命,回頭我會讓管家送過去五百兩銀子。公子是想要銀子還是換成糧食?如果是糧食,如今短缺,只能給你們換成一部分五百斤,其餘的依然按照銀子給足。”
再多的如果要動用,會驚動崔家,他們也帶不出定州府。
黎豐岚自然知道,他本來想拒絕,有銀子直接買的話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能問問現在定州府的糧價漲到什麽程度了嗎?”
譚太守沉默片許,才道:“我中毒前,是八十文……”
黎豐岚覺得一鬥不可能,難道是一斤?好家夥。
于是黎豐岚果斷選擇要糧食,外面如今還不知道漲到什麽情況,譚太守既然能提出來,顯然這些糧食對他來說,不是問題。
看在譚太守這麽上道的份上,黎豐岚把之前他從武将那裏得到的消息說了:“如今定州府的百姓但凡是個人,已經知道你打算把一批救濟糧給永涉城的韓大人……”他沒說完,但相信譚太守能看懂其中的關竅。
一旦譚太守死了,這個一心想把定州府的救濟糧送給外人的太守與一心為定州府百姓的崔家對比,自然百姓的心會更偏向崔家,那麽譚太守出事也就不會有太多人在意。
黎豐岚沒再管心哇涼的譚太守,等管家一回來,告辭離開,等明日再上門施針。
季二郎和張大豹在待客廳急得抓耳撓腮的,要不是管家先前過來一趟,說是老爺看到信拉着黎郎君談心,稍後就會過來,他們才稍微安了心。
直到黎豐岚真的出現,他們趕緊過去。
黎豐岚給他們一個安撫的眼神,借口都想好了:“真沒事,這不是擔心城中糧價太貴,所以向譚大人讨了些,也給咱們找個住處,就離這裏不遠。”
季二郎他們這才放心,還真擔心是不是途中出了什麽事,否則怎麽能待這麽久,可如果是這樣,那就情有可原。
畢竟現在糧食多珍貴,能讨來,肯定是大嫂費了很多心思,這讓季二郎和張大豹眼圈泛紅又愧疚。
黎豐岚知道住處後,沒讓管家跟着,直接帶着季二郎他們回去找老村長,等下直接過去那個三進的宅子。
黎豐岚和老村長他們約定的是一個時辰後在太守府不遠處的茶樓外見面,現在早就過了一個時辰,老村長他們肯定已經在了。
等三人趕到地方的時候,老村長一群人怕引起注意,是分散開蹲着的,三三兩兩卻還是引起不少人頻頻看過來。
但這段時間時不時有流民和逃荒百姓進城,只當是這些人。
老村長他們看到黎豐岚松口氣,趕緊起身過去:“黎郎君,怎麽樣?信送到了嗎?”
黎豐岚點頭,把糧食和住處的事說了,這次愧疚的人從兩個變成一群。
但他們誰都沒大聲說話,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怕被人聽到來搶,但每個人眼神裏都是感激,顯然沒想到黎郎君送個信竟然不僅把住處幫他們找 到了,還弄來這麽多糧食。
他們不打算白要,等到了住所,糧食都各家用銀子買。
一行人往住所走,老村長壓低聲音把打探到的結果說了,聽得黎豐岚直皺眉。
季二郎在一旁臉色同樣凝重:“一百文一斤粗糧?這、這也……”到底沒把後面的話說出來,怕隔牆有耳。
老村長嘆息一聲:“就這還有限制,不是定州府戶籍的百姓,一人每天只能買一斤。各處的水井邊也有人守着,一桶十文,同樣不是本地戶籍不能多買,一人每天一桶。”
除此之外就是住所,他們問了很普通的客棧,最便宜的大通鋪以前一人幾文錢,現在則是漲到三十文。
不敢想如果真的在這裏待幾天怕是壓根沒錢再買糧食。
黎豐岚表情凝重,倒是沒說什麽,崔家想要掌控定州府的百姓,先讓他們覺得日子難熬,等到時候他們崔家施舍的時候才顯得尤為珍貴,更會感激。
崔家這是在讓整個定州府的糧鋪陪他們演戲,從而拿捏人心。
三進的院子裏太守府不遠,但一個在這條街的正中,另一個卻是在街尾,所以要走一段時間。
要經過一處糧鋪時,遠遠看到前面有不少人排隊,顯然是要買糧的。
黎豐岚随意一瞥,竟然還在排隊的人裏看到一個眼熟的人,正是之前在門口排在他們前面的邵崇言,那位秀才公。
和城門口見到的邵秀才不同,此刻對方模樣更為狼狽,之前雖然因為趕路形容削瘦但盡量衣服整齊,現在卻是頭發淩亂身上的衣袍也亂糟糟的撕了幾道口子,臉上也青青紫紫的,像是被人揍過。
黎豐岚想到書中邵秀才的倒黴,這不會是剛進城沒多久就遇到事被搶了吧?
定州府巡邏的官兵不少,這都能被搶?
不過這會兒還能排隊買糧,應該是沒全都搶完,算算書中邵秀才這個時候還沒遇到性命攸關的事被救,如果他這時候表現的太熱情,反倒是會讓邵秀才心生警惕。
于是黎豐岚一行人從排隊的人群後面繞過去,打算先回住處另行安排。
邵秀才一開始沒注意到黎豐岚這群人,他此刻渾身都疼,尤其是胸口,被踹的幾腳讓他現在都沒緩過神,好在他沒把錢藏在一處,否則現在連一斤粗糧都買不起。
可他手裏現在也就這一百文,等買了一斤粗糧,也就沒錢住店,今晚難道要流落街頭?
等察覺到動靜看去,認出這是城門口打探的一行人,羨慕他們能一起走,不像是他,因為克親克妻克己,逃荒的時候壓根不肯讓他跟着,生怕連累他們。
他本來是打算走一步算一步,誰知道真讓自己活着走到了定州府……
邵秀才嘆息一聲,攥着這最後一百文,如果再買不到糧食,他怕是會餓死在定州府。
只可惜,他的倒黴顯然還沒結束,就在排到他的時候,糧鋪的小二突然停下來收錢稱量,而是把面前一百文一斤的牌子換成了一百二十文一斤。
邵秀才傻眼:“??”
他身後排着的人也不滿起來,但被小二呵斥一聲:“愛買不買,再嚷嚷就挂今日售罄的牌子。”
頓時所有人鴉雀無聲,就算是再漲,可這些糧鋪都是統一的,一家漲價別的肯定也漲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後面排隊的都麻木了,就算這時候去排別家的,結果一樣。
但邵秀才是第一次經歷,他排了這麽久,結果眼看着就要到他,結果他手裏的一百文,根本買不起……
他深吸一口氣,只能陪着笑:“這位小哥,我能只買一百文的嗎?”
黎豐岚已經走出去一段距離,但身後突然響起嘈雜聲和尖叫聲讓他還是沒忍住回頭看去,遠遠看到不知道什麽原因邵秀才被推倒在地,兇神惡煞的小二正拿一個漏鬥砸在邵秀才頭上,還嫌不夠,同時拿腳踹。
黎豐岚眉頭皺得更緊,本來不想現在接觸對方,可如今這情況……一天被打兩次,不會真的出問題吧?
他是想把人挖過來給虎崖村和二郎他們當教書先生,要是真的打壞了,可就遭了。
這麽好學問的人,他知道對方身份的時候已經想好怎麽從李垚那邊挖過來。
“那不是……”旁邊的張大豹臉色也不好看,但現在他們是一個整體的,這個節骨眼惹事怕會對黎郎君不好,所以詢問看向他。
黎豐岚讓老村長先帶人留在這裏,他則是招呼張大豹他們幾個獵戶往回走。
邵秀才不知道事情怎麽突然成這樣的,他只是一時着急問了句能不能只買一百文的,如果不願意的話,他可以離開,結果這人聽完,直接就是擡腳把他踹翻,接着就是東西砸下來。
小二邊砸邊嘴裏不乾不淨罵着什麽:“眼睛瞎嗎?上面寫的清清楚楚,一百二十文……吃不起就去讨飯,或者去賣身為奴啊……”
邵秀才本來就挨了一頓打,小二第一腳踹過後他就沒能爬起來,他護着腦袋,意識到不是自己問出的話有什麽問題,而是自己被當成殺雞儆猴的那只雞了。
糧鋪需要立威震懾排隊的百姓,無論是不是自己站在這個位置,都會被找借口揍一頓。
只是他倒黴,剛好是他而已……
邵秀才心裏發涼,難道他注定這輩子就這樣了?現在連活下去都這麽難,他還有活着的必要嗎……
長久的心氣消耗,讓邵秀才竟然覺得身上沒這麽疼,或者是他的心和身體在逐漸麻木,頭上有血流下來,透過雙臂間的縫隙能看到面容猙獰的小二和躲避他如同瘟神的百姓。
就在邵秀才覺得不如自己就這麽被打死算了的時候,突然糧鋪小二的手被攥住,接着就是被大力甩開。
眼前被血糊住,他努力想看清,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或者在找一個讓他活下去的理由。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面前,面對憤怒沖過來的小二,直接一腳踹翻。
黎豐岚離得遠就看到小二下手狠,直接往人腦袋上砸,竟然還流血了,可見是下了死手,這可是未來二郎的教書先生,腦袋能随便砸嗎?
旁邊壓根還不知道自己即将有一位老師的季二郎:是嗎?我自己怎麽不知道?
黎豐岚原本以為只是口角矛盾,現在看來,這小二動機不純,再掃過唯一有改變的價格木牌,立刻懂了對方的目的。
“去,他剛剛踹了你多少腳,踹回來;打了你多少下,打回來!”黎豐岚垂下眼,聲音平靜對邵秀才說着,明明語氣沒什麽起伏,邵秀才愣是聽出一股瘋感。
邵秀才想說不要惹事,想說會連累對方,想說後續沒辦法收場……可擡起手抹了把自己額頭上的血,他特麽都不想活了,還管什麽?
多年積壓下來的情緒在這一刻仿佛有了發洩口,他突然撐着地面起身,毫不遲疑朝小二踉踉跄跄沖過去,邊踹邊道:“讓你把我當殺雞儆猴的雞,我不就問一句?還不能問了?你們都敢賣高價黑心糧,我怎麽就不能問了?不就是想拿我威懾其餘人嗎?怕他們覺得價格高不滿鬧事?所以就拿我開刀?我是不是看着好欺負?我讓你踹我!讓你打我!”
黎豐岚站在原地,但時不時觀察着,張大豹他們更是随時準備着,一旦小二爬起來,就會伸出腳把人絆倒。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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