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章合一 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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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豐岚看着罵人也文绉绉的邵秀才, 不過對方這番話不是随意說出來的,而是故意的。
邵秀才怕連累他們,所以把自己被打的原因以及糧鋪的目的全盤托出, 将單純的兩人糾紛, 上升到糧鋪與定州府的百姓矛盾。
這麽短的時間邵秀才能想到這麽多,不愧是後面能當李垚謀士的人。
果然, 原本還驚懼不安瞧着這一幕的排隊百姓, 聽到邵秀才的話,終于回過味來, 臉色變得怪異,随即湧上來的就是憤怒。
之前小二打的是這個流民嗎?這是打的所有定州府百姓的臉,即使不是對方,也會是剛好排到那個位置的任何一個。
“怪不得之前遇到漲價大家夥都這麽輕易接受了,我還以為只有我覺得這價格太黑………原來是每次漲一撥的時候會演場戲、殺雞儆猴, 這誰還敢鬧起來……”
“還說譚太守不仁義,當時譚太守不是說好定價在八十文最高嗎?為什麽才這麽幾天突然漲這麽多?”
“聽說譚太守小兒子病重, 最近都沒管事, 如今可是那位……”說話這人指了指天, 意思明顯。
憤怒讓這群人也齊齊沖過去,想要個說法, 圍成一圈, 恨不得也上去踹幾腳,但到底顧忌這糧鋪是定州府商會名下的,只敢嚷嚷。
不過這也足夠讓糧鋪小二驚慌失措,邊哀求別打了,邊害怕搞砸了事,回頭掌櫃的肯定會拿他出氣。
可之前也是這麽搞的, 也沒出過問題啊。
黎豐岚靜靜看着這一幕,崔家的小動作已經被譚太守知道,估計也在想辦法私下裏查崔家。
之所以崔家敢突然漲這麽多,是以為譚太守今日必死,所以這是不再顧忌?否則,譚太守出事已經是十幾天前的事,當時八十文,剛剛經過的時候也才一百文,偏偏是這時候又多出二十文。
看來崔家為了替他的主子積累謀反資金,這是迫不及待了?
着急好啊,他不介意來燒一把火。
這家糧鋪不會是唯一,其餘的糧鋪怕是也是同樣的套路,只是之前定州府的百姓忙于生計,為了一日三餐奔波哪有時間想這麽多,可經過這家的情況,消息傳出去,所有糧鋪要迎來一場危機。
畢竟一家糧鋪外的百姓不多,所有的百姓加起來……足夠崔家喝一壺。
黎豐岚甚至能猜到崔家最快平息憤怒的手段,降低糧價,再次回到一個平衡點。
黎豐岚看差不多了,剛想讓邵秀才停手,卻有一道聲音更快開口:“住手!”
不知道什麽時候糧鋪外多了一頂轎子,此刻轎簾掀開,裏面坐着一個溫潤爾雅的貴公子,旁邊的小厮正服侍對方下轎,轎邊則是有幾個府兵,腰間的佩刀格外有威懾力。
因為黎豐岚一行人剛剛被排隊的百姓圍着,沒第一時間看到這些人,不過這個節骨眼過來,這模樣……不會是崔家人吧?或者說,從自己這一行人在城門口出現被武将請進去,那位在城門口的管家已經将事情報給崔家。
那麽這人到底是“碰巧”路過,還是故意在這裏“偶遇”他們一行人?
黎豐岚視線在這位公子臉上掃過,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譚太守出事的這個節骨眼,自己這行人偏偏帶着韓大人的親筆信前往太守府,以防萬一計劃出現意外,崔家這是求穩……故意接近自己這行人?打探他們的虛實?
只是沒想到卻先遇到糧鋪出事?
原本憤怒的百姓看到來人上頭的情緒頓時消了大半,紛紛退開讓出一條路,目光灼熱、敬佩又帶了些恭敬。
“崔三公子,您一定要給我們做主,這個糧鋪小二太過分了……”有人七嘴八舌把事情經過說了,尤其是殺雞儆猴這段,對方是雞,他們是猴,這不侮辱人嗎?
崔三公子肯定不知道這件事,會給他們做主的。
被稱作崔三公子的年輕貴公子皺着眉,盯着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二,皺眉:“這話可是真的?你們當真把糧價擡到一百二十文?可提前告知商會?可提前通知崔大人?”
小二眼神躲閃一下,垂着眼遮住眼底的恐懼,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個節骨眼,他清楚自己把事情搞砸,那就只能一人平息:“三公子,這、這……事情的确還沒報告上去,但最近城中流民和逃荒百姓增加,有些買了不少糧食,導致城中糧食短缺、新的糧食進不來,掌櫃的覺得這樣下去擔心城中百姓哪天斷糧……這才提高糧價讓那些人望而卻步。”
原本情緒激動的百姓在崔三公子出現冷靜下來,現在聽到自己城中吃的糧食可能被這些流民和逃荒百姓買光,頓時急了。
“就不能和永涉城那般封鎖城門嗎?為什麽要放他們進來?”
“太守大人到底怎麽想的?明明我們自己人糧食都不夠吃,不僅放這些外地人進來,還給出那麽多救濟糧……”
斷糧的恐慌讓城中百姓慌了,越來越多的百姓圍過來,再看向黎豐岚等人的目光帶着憤怒和不安,仿佛他們是強盜,是來搶他們的口糧。
邵秀才氣瘋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口氣,他覺得自己現在好得不得了,不悅盯着胡說帶節奏的小二,早知道就不顧及對方要害的地方,下黑手了,對方還能這麽胡編亂造,還是打輕了。
可惜他沒經驗,又怕真把人打死,瞧着鼻青臉腫但都是皮外傷。
邵秀才現在後悔了,看城中百姓真的信了:“小人行徑!你把城中斷糧怪罪在我們這些人頭上,良心不痛嗎?你木牌上不是寫的清楚,每人每日限一斤,到底能有多少逃荒百姓能把你們城中糧食買光?”
顯然小二故意沒提這個,是想轉化矛盾。
如果此時邵秀才這行人被群情激奮的百姓這麽怒目盯着着急,壓根想不到辯駁。
崔三公子眸光閃了閃,沒想到這人被打得這麽狠,腦子卻是轉的這麽快。
張大豹他們想上前,被黎豐岚阻止,在場這些人想潑髒水,怕是想錯了,邵秀才一人都能吊打所有人。
小二更慌了,沒想到這人反應這麽快:“我們是寫了,可你們會這麽規矩辦事嗎?你們買完這家肯定轉頭又去別的糧鋪買。”
“你親眼看到了?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你這是污蔑!譚太守既然同意開放城門讓我們進城,那我們就有資格進城。更何況,一人一兩銀子的進城費,我們是花了錢的,這些銀子可是會記在你們定州府的政績上,會回饋到你們定州府的百姓。我們肯花一兩銀子進城,自然是買糧,不買我們為何花這一兩銀子?既然收了銀子,卻又朝我們潑髒水,還是說,你們這商鋪在質疑太守大人的決定?你這話你們掌櫃知道嗎?你們東家知道嗎?你知道我拿着你這番言論,可以上報太守府,告你們陽奉陰違、忤逆官府下達的命令嗎?”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瞬間讓城中百姓傻眼,大部分百姓不去城門口,加上不想和流民和逃荒百姓接觸,壓根不知道竟然進城要一兩銀子?
貴到這麽離譜的嗎?
邵秀才火力全開,不看小二陡然變了的臉色,繼續道:“至于你說斷糧,哈?這簡直就是笑話,如果真的要斷糧,崔家在做什麽?”
崔三公子有種不祥的預感,可想阻止已經來不及,邵秀才接下來的話已經重重砸下來,“如若真的城中缺糧,為何崔家還能在城門口買人?一人十兩銀子或者五斤糧食……排的隊伍可不比進城的逃荒百姓少。我就問問,崔家敢這麽做,你們城中真的缺糧,還是你們故意散布缺糧的消息,不過是為了擡高糧價找借口?好給賣黑心糧尋個由頭?這位崔三公子,你們崔家哪裏來的這批糧食買人?還是說,這些糧鋪口中所謂的斷糧,實則全都進了你們崔家?你們和糧鋪……根本就是一夥的?”
城中百姓震驚的一懵又一懵:什麽?一人十兩銀子或者五斤糧食?崔家這麽做很久了?
有的已經開始算了起來,如果真的有這麽多人,一天下來就算只有五十人,那也是二百多斤……一段時間下來,簡直不敢想。
所有人看糧鋪小二和崔三公子的眼神不對了,因為崔三公子學問好,在城中名聲很好,所以定州府百姓對他印象不錯,可崔三公子知道崔家每天撒出去幾百斤糧食買人嗎?
崔三公子自然知道這事,可他能說他知道嗎?“這事……我竟是沒聽說過……”
邵秀才:“是嗎?一心只讀聖賢書?那你還真的是不知人間疾苦,你這書讀來不是考科舉入朝為官嗎?這般不能體恤百姓之苦,以後确定會是個好官?”
崔三公子的臉色已經不能看,努力忍住了:“這位兄臺,你這話……是不是太過了?”
邵秀才:“是嗎?那就問點不過分的,你們崔家在這個節骨眼買這麽多人做什麽?還專門挑好看的買,在人都吃不飽的時候,你們崔家……又想做什麽?”
旁邊張大豹以及看到這邊動靜不對過來的虎崖村等人懵逼:好家夥,這誰?這怎麽突然就殺瘋了?這些不怕問出來得罪整個崔家?
黎豐岚沒想到還有這意外之喜,他自然也看出來了,先前幫邵秀才也不想他真的出事,可沒想到此刻滿臉是血的邵秀才突然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撞死的架勢。
黎豐岚不知道的是,他出現前邵秀才的确不想活了,也第一次打人,這麽肆無忌憚有人給他撐腰,在這一刻他憋了很久的話終于沒能忍住,從昨晚出現在城門口,他看了太多。
他一眼看出不對勁,只是他人微言輕,他想活下去,所以他閉緊嘴巴,只能裝瞎。
可剛剛被打、被羞辱,差點生出不如就此死去的念頭,卻又突然被救了,而這個節骨眼崔家人還撞到面前,他一股腦把所有的話說出來,本來就沒打算活。
救他的這群人不應該被他連累,所以這一刻,他火力全開,不僅要在最後的時候把他想到的全都說出來,同時,也是把所有的戰火引到自己身上……如此一來,不會有人再記得是黎豐岚這群人最初在幫他。
他既然要死,那就堂堂正正的死,即使死,也要死得其所,也要撕開崔家的面皮……
圍觀的百姓視線愈發複雜,尤其是想到這段時間的傳聞,譚太守給了永涉城一筆救濟糧,這讓原本覺得糧食短缺的定州府百姓很是不滿。
可城中真的缺糧嗎?這不是糧鋪自己說出來的嗎?
如果真的缺,崔家哪裏來的這麽多糧食買人?還專門買好看的?崔家想乾什麽?
崔三公子哪裏遇到過這種情況,他有一堆話想反駁,可他顧忌自己在外的身份,一旦說出口卻被事後打臉,他形象全都毀了。
明明他這時候過來是收到家主的吩咐,讓他在這裏偶遇今日進城的那群人,尤其是能結交到為首的年輕人,打聽對方和韓岩韓大人到底什麽關系。
可怎麽事情突然變成這樣?
他能感受到四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格外複雜,不再如同往日那般恭敬,反而帶着狐疑猜忌,就如同之前形象完美的崔家,在這一刻,撕開一道縫隙,已經從外面窺探到崔家內裏的一角。
好在有巡邏的武将帶着一隊人過來,為首的武将皺眉:“什麽情況?圍在這裏做什麽?還有你們兩個,鬧事是不是?都帶走!”
武将像是不認識崔三公子,直接就讓官兵把小二和邵秀才帶走。
邵秀才絲毫不怕,他該說的都說了,已經無憾。
他不去看武将,而是拱手朝着一個方向鞠了一躬,他怕連累黎豐岚,即使是感謝都不敢對着黎豐岚,可黎豐岚看懂了,同樣看出邵秀才赴死的打算。
這個來的武将不是之前帶黎豐岚去太守府的,明顯不是碰巧來這裏,估計就在附近,是崔炀的人,想盡快平息這邊的風波。
否則這人怎麽可能不認識崔三公子?
官兵很快上前就要把小二和邵秀才帶走,只可惜,還沒靠近,突然幾人擋在邵秀才面前。
黎豐岚是最先動的,張大豹他們緊随其後。
邵秀才已經做好這趟有去無回的準備,誰知道下一刻看到擋在面前的幾人,他眼眶有些熱,搓了一把臉才沒哭出來,但聲音還是帶了哽咽:“這事和你們沒關系,我一人做事一人當。”
黎豐岚回頭瞥他一眼:“前戲結束,邵秀才盡管休息就好,接下來看我們的。”
文鬥過了,接下來就是武了。
崔三公子看到武将帶人出現松口氣,誰知這口氣松早了。
武将皺眉:“你們這是做什麽?想替鬧事者出頭嗎?別到時候也被抓了。”
這話明顯是威脅。
黎豐岚:“鬧事者?你所謂的鬧事是什麽?是平白無故被打一頓鬧事?還是被糧鋪當殺雞儆猴的鬧事?還是拆穿糧鋪不缺糧鬧事?亦或者……是說出崔家不可告人的秘密鬧事?”
“你……”武将皺眉,他自然不是碰巧出現的,他是配合三公子“偶遇”這群人,誰知道這群人尤其是這個年輕人不按常理出牌,他到底是抓還是不抓?
崔三公子垂着眼,打了個手勢。
如今事情超出意料之外,只能盡快平息,不管這人和韓大人亦或者譚太守有什麽關系,對方不能繼續留在這裏煽動定州府百姓的情緒,否則……事情将無法控制。
更何況譚太守活不過今晚,即使這人和韓大人有關系,把人悄無聲息弄死,韓大人自身難保,還真的能管這群人不成?
武将得到吩咐,立刻就要把所有人拿下來。
可不等動手,一個令牌已經慢悠悠舉到面前,看清令牌上的字,不僅武将,崔三公子也變了臉色。
黎豐岚笑眯眯的:“看來是認識了?見令如見太守,不知道你這位武将的職位夠不夠格抓我們?嗯?”
最後一個尾音,明明沒什麽起伏,卻讓武将出了一身的汗,這人到底什麽身份?譚太守竟然把太守令給了對方?這可是直接能調動城中府兵的。
雖然只有百餘人,可這也足夠讓人震驚。
其餘無腦跟、以為要打架的虎崖村人:?
做好等下不行就拖住武将大腿讓黎豐岚等人跑的邵秀才:??
武将臉色變來變去,最後猛地單膝跪地:“屬下有罪!還望大人恕罪!”
其餘官兵:“……”懵逼跟着過來,懵逼跟着跪下,全程懵逼。
同樣懵逼的還有崔三公子和圍觀百姓,本來還以為這些人要被抓,已經不忍心看,結果怎麽就跪地上了?
黎豐岚擺擺手讓人退下,接着朝邵秀才眨眨眼,再看向崔三公子:“哦對了,我之前去見譚大人,對方說城中糧價是八十文,不知道譚大人說的對不對?還是說,譚大人錯了?”
武将、崔三公子:他們敢說譚太守錯了嗎?
不敢的結果是,黎豐岚直接讓邵秀才和張大豹他們把糧鋪的木牌換了,變成八十文。
圍觀的百姓懵逼了,接着興奮激動排隊。
得知這邊糧價只有八十文的百姓也蜂擁而至,越聚越多。
邵秀才一開始不明白黎豐岚之前朝他眨眼是什麽意思,這會兒回神,就站在排隊的人群旁邊,和張大豹開始一唱一和說起來剛剛的事,尤其是提到殺雞儆猴、崔家買人給糧、入城費一兩、譚太守只以為糧價還是八十文、崔家買人只買好看的……
于是越來越多的百姓知道這些事,聽得不遠處的武将和崔三公子臉色越來越難看。
等崔家得到消息終于趕來時,消息已經完全控制不住。
偏偏這時候邵秀才看到崔家人,雙手環胸,警惕質問:“你們不是來殺人滅口的吧?如果我們在場的這些人突然死了或者暴斃……肯定是崔家動手謀害的,大家夥到時候一定要替我們伸冤啊!”
崔家人:“……”到底誰來堵住這人的嘴?
黎豐岚眼睛亮亮的:邵秀才果然是個妙人,都會舉一反三,開始反威脅了。
想到這樣的邵秀才在書中為李垚所用,黎豐岚更加堅定要把邵秀才拉到自己這邊的陣營裏。
同一時間,被黎豐岚想到的李垚終于從昏迷中醒來,他的記憶還停留在昏迷前的那一幕。
當時李拾帶着他從王家藥鋪離開前往收容所,誰知被發現他們行蹤的小混混們發現,想拿他們立功,當時李拾背着他和這些人打在一起。
李拾既要防着這些人傷到背上的他,又要對付這些人,同時也要防止這些人逃跑去報信,所以李拾最後雖然帶着他脫身,卻也挨了好幾刀。
李拾當時渾身是傷背着他連逃好幾條街,最後在一戶人家的院子外停下,李拾帶着他翻身進了這家院子,因為這戶人家曬了不少藥草在院子裏。
李垚當時的神智已經迷糊,只發現李拾将他藏在柴房裏,低聲說他去處理那些人防止他們将今晚的事說出去……之後李垚就徹底陷入昏迷。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這是一間很普通的房間,他此刻躺在床榻上,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藥味時不時被熱風帶着吹進來,讓他喉頭發癢,忍不住咳嗽起來。
讓李垚詫異的是,他這次咳嗽并不是撕心裂肺,也沒有吐血,他昏迷前身上的不适似乎緩解……難道這裏是收容所?可他記得昏迷前被李拾送到一戶人家的柴房,還是說,他此刻還在這戶人家裏?
李拾呢?
這個念頭剛起,房門被從外推開,有個眉眼清秀的小娘子端着藥碗進來,她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在看到李垚醒了露出一抹驚喜:“你醒了?”
小娘子快步上前,動作很輕把藥碗放在一旁。
李垚心思很快轉了一下,對着小娘子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他本就長得好,雖然生病削瘦蒼白憔悴,但自帶男主氣運,此刻不僅不難看多了些惹人同情可憐的憂郁氣質:“是恩人救了我嗎?抱歉,給恩人添麻煩了,小生着實慚愧……”
說着就要撐着起身給對方行禮。
小娘子沒想到他不僅是個知恩圖報的,還是個讀書人,本來還有些警惕,此刻完全放松下來:“公子客氣,我也是受人所托,是你的護衛以命相護托付……”
李垚很快從姑娘口中知道當晚的情況,當時李拾把人放下後本來想直接去處理人,誰知剛走出柴房剛好遇到聽到動靜出來查看的小娘子。
小娘子是城中很有名的一位老大夫的女兒,自幼跟着老大夫學醫。
這段時間城中瘟疫蔓延,老大夫因為醫術好,也是最早一批被帶去城外采藥的大夫,所以他直接負責瘟疫情況嚴重的收容所。
為了怕傳染女兒,所以他這段時間沒回來,家中只留了小娘子一人。
李拾聽到動靜躲起來,看到小娘子又看了看陷入昏迷的李垚,打算賭一賭,這裏曬着藥草,看來是會醫術的,尤其是靠近柴房的竟然還有一間專門的藥房,這家中這麽晚卻只有小娘子一人,只要有借口,也許對方肯收留公子。
那些小混混既然能察覺到不對,如若真的送公子去收容所,也許會被發現,可這家有專門的藥房,醫術必定不錯。
于是李拾直接現身,編了一個很可憐的身世,說他是李垚的護衛,前段時間來永涉城走親戚,只是沒想到因為城中封了不能離開,公子還感染了瘟疫,這些親戚看到公子帶了不少銀錢,又想着公子家中只剩一人,就想讓公子死吃絕戶。
今晚就是他們買通一夥小混混想弄死公子,他拼死把人救了出來……但這家人有人在官府當差,一旦出現怕是會被悄無聲息弄死,所以李拾不僅拿出戶籍和路引,還自願賣身為奴給小娘子,只希望對方能救下他家公子。
小娘子本就醫者仁心,又聽對方身世可憐,加上主動拿出戶籍文書,小娘子信了一半。
後面李拾當真用血在撕下的衣袖上寫了賣身文書簽了名字按了手印遞過去,小娘子信了大半。
最後李拾留下血書,說那些小混混還在找他們,他去引開……說着留下一張百兩的銀票離開了。
“可這已經過去兩三天,你的護衛再也沒回來。”小娘子也是因此徹底信了對方是被追殺,因為對方專門提及親戚官府有人當差,她怕害死對方,不敢報官,加上當時李垚的情況嚴重,她只能先救人。
小娘子說完看到眼前本來還平靜溫和的年輕公子,突然眼圈紅了:“都是我害了他……要不是為了救我引開那些人,他……”
小娘子這兩天也猜到這種可能,讓對方以命相護的人不可能不管,不回來只能是出了事。
李垚心裏是真的慌了,他只帶了李拾一個暗衛過來,結果李拾這情況,怕是沒了。
可他能感覺到身體恢複不少,看來這位小娘子醫術的确好,他演了一番難過,差不多了,才擡起頭再次拱手道謝:“恩人大恩,小生沒齒難忘,只可惜我當時昏迷,還染了瘟疫……怕是會連累恩人……”
小娘子:“這倒是無妨,我爹是收容所的大夫,他提前給我喝過預防瘟疫的湯藥……”她看出李垚的擔心,沒忍住多說幾句,但說到一半想到什麽,有些欲言又止。
李垚沒想到自己運氣這麽好,李拾随便帶他來的一戶人家,竟然是專治瘟疫的大夫,可他同時聽出對方話裏有話:“恩人,是不是有什麽為難的?等我能下床走路,我、我可以離開。”
小娘子怕他誤會,趕緊道:“這倒不是……是你的病情拖延得太久,雖然我這兩天已經用藥讓你身上的瘟疫好了大半,但你的身體因為早産不太好,雙重疊加……公子你以後怕是有礙壽數。”
說到這,小娘子同情看了李垚一眼,但這些總歸要說的。
李垚只覺得晴天霹靂,他嘴唇顫抖着,難以置信看着小娘子,這次不是演的,是真的慌了:“有礙壽數?我還能活多久?”他還年輕,就算是有礙,應該……也能活很久吧?他覺得自己現在好得不得了,身體也沒什麽問題啊。
小娘子想了想,給了一個保守的數字:“如果以後不再出事,或者找到醫 術更高的大夫調理,也許……還能活十來年。”
李垚身體晃了晃:“如果沒有找到呢?”
小娘子抿了下唇:“大概七八年。”
李垚眼前一黑,差點沒忍住再次暈過去,他好半晌才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好,我知道了。”
小娘子沒想到他心态這麽好,更加覺得不愧是讀書人,心裏再難受也沒遷怒,徹底放下心。
等小娘子離開房間,李垚一張蒼白削瘦的臉扭曲猙獰,雙眼迸射出怒火,如果之前對王大小姐只是厭惡,此刻恨不得将她弄死。
如果不是對方為了自己的手臂拿出信物、如果不是對方撺掇,他怎麽可能會前來永涉城?怎麽會被困?怎麽會感染瘟疫?怎麽會……短命至此?
王嘉娴!她該死!
他是要當皇帝的,他怎麽能只剩幾年的命?那他辛辛苦苦搶來江山豈不是最後拱手讓給別人?他還用繼續搶嗎?還有必要嗎?
李垚遭受到人生目前為止最大的打擊,讓他原本還覺得很好的身體再次難受起來,沒多久暈過去。
……
黎豐岚這邊卻是已經帶邵秀才回到譚家那處三進的院子。
頭上塗了藥、包着紗布的邵秀才直到被帶到這裏還是恍恍惚惚的,他本來以為自己今晚要露宿街頭,結果被打了?以為要沒命了,卻被救了?還有地方住了?
他怎麽覺得今日的一切跟做夢一樣?他甚至乾了這麽多年不敢乾的事,也是他最硬氣的一天,結果都這樣了,他還活的好好的?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身邊的黎郎君,如果不是對方,他現在不是被小二打死就是被關在官府裏等待滅口。
“黎郎君……我、我……”他想說自己不應該和他們在一起,他會連累他們的,他想說自己的倒黴事,可他第一次遇到給他野果乾的人,他們還幫了自己。
他第一次怕說出來這些會遭到嫌棄,會看到那些他以為早就習慣的眼神。
可他最後還是說了出來,垂着頭,生怕下一刻會從天宮再次落入地獄:“黎郎君,我知道你們是好人……可我不能連累你們。我這人從小到大都很倒黴,還……克親克妻克己,也許你們跟我待久了,我也會克你們……”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結果半天沒聽到回答,他擡頭發現四周圍了一圈人,正打量稀罕物似的瞅着他。
目光裏沒有嫌棄、沒有避如蛇蠍,當真是純粹的好奇,以及同情。
“秀才公不會是被打傻了吧?怎麽腦子不清楚了呢?”老村長嘀咕一句,“秀才公說什麽呢?什麽克親克妻克己?”
邵秀才以為他們不信,把自己從小到大的事說了一遍,說到最後,眼底的光再次黯淡下來。
黎豐岚自然知道,不過他是從書中知道的,自然不能主動提及。
不過他沒想到邵秀才這麽實誠,這剛踏進來就說了出來,生怕連累他們半分。
想到書中李垚各種哄騙邵秀才給他出謀劃策,但沒告訴對方真實的情況,當時邵秀才是真的因為救命之恩說了很多,也都是可行的。
不過邵秀才沒想到李垚用他給出的方案,以此為引再由其餘心黑的謀士策劃出更多計策,謀害不少對手,為了争權奪位最終害死不少無辜百姓。
最後邵秀才才知道,那時候李垚已經成為新帝,而邵秀才最終難以承受良心的譴責,在李垚登基前一晚以死謝罪了。
老村長等人沒想到是因為這個,對視一眼,無奈道:“秀才公,你這話就不對了。你說克親,可你的父母出事是意外,如果你當真克親,那麽你舅父舅母收養你這麽久怎麽沒被克?而是很多年後才出意外沒了?所謂的克親是假的,只是剛好遇到事沒了而已。”
邵秀才面對一張張關心的面孔,心頭酸酸漲漲的,第一次有人告訴他這些,他聽到最多的就是“快看那就是克死自己父母的”“那就是克死自己舅父舅母的”……即使後來他成了秀才,旁人記得最多的也是他克父克母。
老村長更同情對方了:“至于克妻……要克的話肯定要有接觸,但你們還沒成婚,接觸不多,怎麽也輪不到你克吧?”
黎豐岚在一旁聽着沒阻止,邵秀才因為過往經歷肯定心理有些問題,攤開說反而能把心結解開。
老村長看着怔愣的邵秀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秀才公,你學問這麽大,怎麽連這個都看不懂?最後說說克己,雖然倒黴,但你把自己克死了嗎?你都三十多了,卻活得好好的,怎麽就克己了?再說了,逃荒路這麽難,你卻安然無恙走到這裏……這還倒黴?我覺得秀才公運氣好着嘞。”
他們要不是遇到黎郎君,估計也不能全須全尾活下來,所以秀才公能憑一己之力走到這裏,他們是真的覺得對方有本事、運氣好!
從未有人從這個角度告訴邵秀才這些,他整個人都是麻的,明明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覺得哪裏都對。
對啊,說他克己,可他都沒把自己克死。
頂多就是考運差了點,這只能說他事業運不行……
邵秀才覺得過去糾結的一切突然變得微不足道,他站直身體,第一次覺得堂堂正正,這麽有底氣,原來他沒有克親克妻克己,他沒有克死父母、舅父母。
這一刻,在他身上背負了很多年的枷鎖,突然就解開了。
邵秀才眼眶發熱通紅,他朝着黎豐岚以及老村長等人,鄭重而又認真彎腰鞠躬,聲音沙啞:“謝謝……”
回答他的是黎豐岚帶着些愉悅的聲音:“所以現在沒了這些顧慮,秀才公願意成為我家二郎和整個虎崖村孩子的教書先生嗎?”
季二郎、虎崖村的人:??
邵秀才:??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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