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三章合一 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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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豐岚在路上已經告訴虎崖村的人, 譚太守臨行前給他們每人十兩作為安家落戶的銀錢。
所以這次瞧着偌大的府城城門,不再像上次那般憂心,每個人眼底都帶着從心底透出的安心和喜悅, 只要能成功落戶平州府, 無論是下面的縣鎮還是村子,他們終于要再次有家了。
這兩三個月的颠沛流離, 他們走了近千裏的路程, 這其中艱辛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黎豐岚先讓虎崖村的人等在那裏,雖然這裏不像定州府那般防備流民, 但視線所及也能看到排隊的百姓裏,除了有附近的村民也有一些流民,不過是分了兩隊的,普通村民只需要看戶籍,另外一隊則是查得很嚴。
他和邵秀才一起上前。
他們這行人剛出現的時候的确引起注意, 但他們不僅有馬車也有推車,人數雖然多, 但推車上從外來看滿滿當當的, 只當是外出奔波剛回的商隊, 壓根沒有往逃荒的百姓上猜。
畢竟旁邊就有真的逃荒的流民作對比,差距太明顯。
這麽久也沒見到這麽大數量集體的逃荒隊伍能順利到達的, 幾乎都是三三兩兩亦或者單獨歷盡艱辛走到這裏。
今日在城門口當值記錄外地逃荒來的流民情況的錄事姓吳, 他坐在登記的桌前,把沒有路引戶籍的先讓人帶到一邊,有路引和戶籍的仔細檢查詢問後才會放行,但這還需要前往戶曹進行正式戶籍登記以及落戶。
吳錄事從黎豐岚和邵秀才排在逃荒的流民隊伍後就看到了,他因為是面對官道,所以一眼注意到, 此刻兩人一個瞧着像是柔弱的書生,另外一個則是半邊臉的黑斑,讓人想不注意都難。
平州府不單單只是這一處城門,能從黎豐岚這邊逃到平州府的流民和逃荒百姓不多,所以很快輪到黎豐岚他們。
邵秀才和黎豐岚商議後,先由對方上前打探,對方是秀才,有功名在身,無論在哪裏,秀才都是受人敬重的,尤其是他們剛來平州府,對于府城的情況還不清楚。
黎豐岚自然是相信譚太守的,但平州府和定州府隔了這麽遠,平時應該以書信往來為主,平州府的太守人品有保障,但其餘人可不一定,有道是小鬼難纏。
邵秀才拿出戶籍路引後,吳錄事看到是個秀才,先是意外,随即恍然大悟,看來這位就是那隊人的主事人了,怪不得能這麽多人逃到這裏,看來這位邵秀才是有些本事的。
“這位秀才公是打算落戶在我們平州府嗎?如果是的話,府城或者下面的縣鎮都缺讀書人,都可以選擇……”吳錄事翻出旁邊的一個冊子,開始翻找,這種人才肯定是留在府城最近的縣鎮,說不定哪天考中舉人,也是政績。
邵秀才看對方誤會,搖頭道:“這位大人,我不是一個人,我們是一起逃荒來的,有一百多人,想一起落戶在府城下面的村子。”這麽多人想落戶在府城或者縣鎮不現實,所以剛剛商議過後,他們決定選個離府城最近的村子安頓下來。
如果能直接落戶到一處,那就沒必要去找盛太守;當然如果真的要全都打散,那盛太守這邊還是要走一趟的。
“嗯?”吳錄事愣住,他自然知道他們是一起的,但他是秀才能留在府城或者下面的縣鎮不比去村子好?怎麽還有人主動拒絕?
邵秀才還以為他不明白:“是這樣的,我們主要是想問問,像是我們這種原本是一個地方的,要是落戶在附近的村子,能到一個地方嗎?還是說有什麽條件限制?”
吳錄事表情一言難盡,他視線來回在邵秀才和身後那一百多人身上掃過:你覺得這可能嗎?
就算是平時哪個村子也不可能一下子接收一百多人,人數少的村子也就幾百人,先不說這些人會不會鬧事,就算是不鬧,也沒那麽多餘的耕地和宅基地給他們分啊。
但對于這些明顯有些家底的逃荒隊伍和這位秀才公的身份,吳錄事還算客氣:“邵秀才怕是要失望了,府城最近的村子離這裏也有兩個時辰的路程。這麽說吧,按照上面這次對于接收流民和逃荒百姓的情況規定,一個村子最多只能接收十來個、不超過三戶,所以你們這最少有十幾戶,想全都落在一處不可能,會打散到幾個村子。”
邵秀才忍不住看向黎豐岚,再次回頭問道:“那打散到的幾個村子挨在一起嗎?”
吳錄事搖頭:“自然不可能。”他現在已經懷疑這些人想集體分到一個村想乾什麽?反客為主?或者有什麽目的?否則怎麽偏偏非要分到一處?
黎豐岚雖然猜到可能是這樣,真的聽到還是嘆口氣:“那如果我們不想分散到幾個村子,想重新到一個新村子的話,是需要找誰?”
吳錄事表情更加怪異,想嘲諷兩句說什麽天方夜譚的話呢?新村子是想建就建的?他以為他是誰?府丞家的公子?還是太守家的公子?
但他只是一個從九品的小官,這些年謹小慎微慣了,這些人能安然無恙逃荒到這裏,還能有馬車代步,也許真有什麽身份也說不定,他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那這位公子怕是要去找太守大人親自審批,只要大人同意,別說一個村,公子想一戶建一個村都可以呢。”
邵秀才皺眉,他怎麽覺得這家夥語氣怪怪的?明明是在笑,話也回答了,但有種陰陽怪氣的感覺。
黎豐岚:你沒感覺錯,這位就是在陰陽怪氣,但明顯不想得罪他們,也怕萬一他們是來投奔哪個富戶或者小官的親戚,所以留了餘地。
黎豐岚也不氣,畢竟自己這麽問的确在外人看來有些無理取鬧。
黎豐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直接道:“那先給我們登記吧,進了府城,如果我們暫時不去戶曹落戶有影響嗎?最遲多久?”
吳錄事露出職業微笑:“最遲三天,否則會按照上面的新規找到你們,要麽離開,要麽按照規矩落戶,前往新戶籍地。”
黎豐岚這才擺擺手,立刻一百多人齊刷刷上前來,吓了吳錄事一跳,還以為自己暗戳戳陰陽怪氣對方生氣這是要動手。
好在這些人等馬車和推車到近前,挨個規矩排隊,又速度又整齊,不知道的還以為訓練有素的将士。
吳錄事雖然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但也沒敢再假笑,趕緊給這些人登記放行,讓他沒想到的是,這個逃荒隊伍竟然是以這個黑斑郎君為首,難道這位還有什麽了不得的身份?否則怎麽秀才公都要聽他的?
直到黎豐岚一行人進城,吳錄事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看來自己以後還是要更小心一些,幸虧自己剛剛沒有不耐煩,不算得罪。
黎豐岚一行人壓根沒在意,尤其是這次進城不需要一兩銀子一人,都很開心。
他們在城門口耽擱這段時間,天色已經黑了,晚上拜訪盛太守顯然不妥,只能先找個地方住下來,等明天帶着禮物去太守府一趟。
因為府城客棧的房價是正常的,加上平州府幾乎不見流民和逃荒百姓,所以他們分散住在一條街的三家客棧裏。
黎豐岚打算明天帶邵秀才和季二郎拜訪盛太守。
至于禮物,太重了太輕了都不妥。
太重了盛太守不會收,但太輕了有些拿不出手,所以譚太守提前想到了,在他馬車裏放了不少绫羅綢緞,顯然這些除了之後給他們做衣服用的,也有送禮的。
拿一匹上好的綢緞外加幾樣府城出了名的點心,剛剛好。
決定好這一切,黎豐岚等人全都掏錢讓店小二燒了很多熱水,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逃荒這麽久,在這一刻終于有種踏實的感覺。
黎豐岚雖然知道接下來很快還有別的天災,但這一刻什麽都不想管,先安定下來再說。
第二天黎豐岚在天亮後醒過來,雖然身體很累,但平時逃荒起得早,所以生物鐘讓他這個時間點清醒。
加上今天要拜訪盛太守,去之前還要去買點心,所以收拾妥當後,幾人下了樓,在客棧一樓用了早膳後,出了門。
和昨晚逃荒進城的形象不同,季母知道三人今天要去太守府拜訪,連夜和虎崖村其餘的婦人趕制出三套新衣服。
邵秀才本來想拒絕,被張大豹他們拉着去房間換上,這段時間虎崖村的孩子跟着邵秀才學知識,他們早就想替邵秀才做些什麽,所以邵秀才做衣服的布是昨夜偷偷跑去布莊買來的。
至于譚太守給的绫羅綢緞,因為太過貴重,這時候露富不妥,加上想給黎豐岚驚喜,自然也就沒問。
黎豐岚的确挺開心,有新衣服穿他自然不會拒絕,加上衣服是按照他的尺碼做的,別人也穿不了,都是大家夥的心意,不如大大方方接受。
三人先去買點心,回來經過客棧拿上那匹綢緞就能直接前往太守府。
不過讓黎豐岚沒想到的是,出了名的點心他們的确提前打探了,但很出名意味着排隊買的人也多,所以等黎豐岚一行人到的時候,瞧着店門口長長的隊伍傻眼。
黎豐岚當機立斷,三人分開去買,否則這裏買完那邊怕是也要排隊。
半個時辰後,黎豐岚終于買到其中一樣點心,他站在門口等邵秀才他們。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嘈雜聲,亂糟糟的,還夾雜着砸東西辱罵的聲音:“你個庸醫!你瞧瞧你把我們少爺治成什麽樣了?喝了你們的藥不過一天,這臉都腫成這樣了,你們是不是想害死我們家少爺?”
“今日不給個說法,這事沒完!”
“呸,你們是什麽東西?還值得我們家少爺冤枉你們?我們少爺可是府丞公子,真出了事,我告訴你們,別說你們這醫館別想繼續開下去,你們全都要下大獄!”
叫嚣的聲音太過刺耳,讓黎豐岚不得不看過去。
隔了幾個店鋪的對面,赫然是一家醫館,此刻門口圍着不少人。
因為黎豐岚站在臺階上,加上有段距離,剛好能看到人群圍着的裏面的情況。
幾個家丁打扮的人正在醫館大堂一通亂砸,旁邊則是坐着一個穿着富貴的年輕人,對方此刻一言不發,但側對着門口坐着,黎豐岚能看到對方腫得很厲害的一張臉,五官擠在一起,大概不太舒服,有個家丁在後面給他扇風。
“不是吧?石大夫怎麽可能開錯藥?石家可是祖傳的醫館,石大夫醫術這麽好,之前可是從沒有出過一次錯。”
“可你沒聽這些人說嗎?這是府丞家的公子,那可是府丞,怎麽可能拿自己的安危冤枉一個大夫?無緣無故的,沒道理吧?”
“說不定是他自己吃錯了什麽藥呢?”
“那也不能直接上來就砸東西啊……石大夫這次要是真惹上府丞家的公子,怕是沒辦法善了。”
交頭接耳壓低的聲音傳過來,黎豐岚皺眉看着這一幕,視線落在這個所謂府丞家的公子臉上,視線沒辦法轉開,不知道對方是過敏還是真的中毒,但他這臉……已經朝着黑紫發展,腫成這樣,顯然很危險。
尤其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對方這臉的顏色……和當初他見到譚太守的時候很像。
但想想又覺得不可能,譚太守是中了崔家給他用的毒,這種毒怎麽着也不可能從定州府跑到平州府吧?
這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你們不要砸了,我昨日給這位公子開的藥方絕對沒問題。他的身體也沒什麽太大的毛病,我的藥方開出來的都是滋補為主,這也是這位公子堅持讓開的……藥方我這裏有備份,如果公子不信,可以讓別的大夫查看,看看我開的到底有沒有問題。”
“哈?藥方你說沒問題,可藥呢?我們可不認識你們給拿的都是什麽藥,萬一裏面摻了什麽有毒的藥材或者別的,豈不是神不知鬼不覺?”
最前面的家丁喊出聲,一副不管怎麽着都是對方下毒的架勢!
就在這時,大堂的隔簾突然從後面掀開,一個穿着簡單的醫女打扮的年輕娘子走出來,素面朝天依然難掩清麗之色。
她臉色難看死死盯着坐在門口從始至終沒開口的府丞公子:“沈钺,你到底想乾什麽?祖父怎麽可能給你開錯藥?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就是拒絕給你當妾?你憑什麽這麽冤枉我祖父?我告訴你,就算是你今日死在這裏,也跟我們醫館無關!”
随着小娘子這一番話,外面圍觀的人頓時啞然,好家夥,府丞公子的确不會無緣無故冤枉一間小醫館,可是看上人家醫館的醫女想逼人家當妾室,這理由不就有了?
最開始說話的石老大夫沒想到孫女會這時候出來,還直接說出這些話:“不是不讓你出來嗎?這事我能解決。”
“解決?你要怎麽解決?這人就是個混不吝,逼婚不成搞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年輕娘子氣急,即使知道說出這番話會讓她以後名聲受損,可她本來當醫女就沒想過以後嫁人,更不可能給人當妾,她也不想祖父因為她臨到老受到這種羞辱。
“三娘,你這……哎。”石老大夫愁得臉都皺在一起,目前這種情況是他大半輩子從未遇到的,但他還是想平和解決,說着朝自從石三娘出現臉色愈發難看的年輕公子走過去。
“沈公子,我還是那句話,我昨日開的藥方沒問題,拿藥的藥童也是熟手,不可能會把簡單的滋補藥方的藥拿錯。如果沈公子信我,我可以替公子再次診脈,如果真的是滋補藥方出問題,那就算今日把這醫館砸了,我絕無二話,可如果是因為公子吃了別的……還望到時候公子還我們石家醫館清白。”
沈公子眼神沉沉盯着幾步外的石老大夫,再瞧着憤怒咬牙切齒的石三娘,嗤笑一聲:“石三娘,你覺得我沈某是什麽人?如果我真的要用下作的手段逼你,你覺得以我們沈家,還需要我親自用這種手段?原本以為當初你醫術不錯剛好救了我妹妹,如今看來,你們石家……也不過如此。”
“你!”石三娘氣瘋了,她怎麽都沒想到當初救人還救出錯了?這個節骨眼這人還在冤枉她們醫館!這是徹底想毀了石家!
沈公子看完石三娘生氣的模樣,這才面無表情看向石老大夫:“既然你們想求個明白,那就給你們一個機會。診脈吧,本公子倒要看看,我到底怎麽冤枉你們了?”
石老大夫最開始真的以為對方是故意找茬,可這一刻對上沈公子坦蕩的模樣,不知為 何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對方有句話沒說錯,即使想對付石家醫館,沒必要沈公子親自出手。
更何況是用這種毀形象的方式,那張臉一看就情況嚴重,還可能有後遺症。
可石家的确沒開錯藥方,沈公子如果也沒動手……那石家豈不是不小心摻和進了別的恩怨被殃及?或者被當成替罪羊了?
即使石老大夫有很多懷疑,在這一刻需要先查清楚沈公子到底出了什麽事……
就在石老大夫上前的時候,突然一道聲音響起:“我如果是你,這個時候就不要碰觸對方,否則沈公子真的在你碰觸之後死在你面前,那麽石大夫你一百張嘴也說不清。”
開口的正是黎豐岚。
他本來不想管閑事,也只是因為這邊聲音太大看了過去,誰知一番聽下來,覺得其中石三娘、石家醫館越聽越耳熟。
石三娘不是書中後期李垚身邊最得力的醫女嗎?醫術得到祖上真傳,替李垚救了不少人,也成為對方的一大助力。
只是最後李垚贏的時候,一次李垚遇刺對方為了報恩,替李垚擋了一箭,原本拔箭後說是活下來的機會有六七成,可三天後突然就死了。
死的時候李垚悲痛欲絕過去看了眼,當時的描述很奇怪,說是李垚到了內室一眼看去,難以置信看到睜着眼死不瞑目的石三娘,那雙眼就那麽直勾勾望過來,裏面蘊含着不甘……
李垚當時低頭像是對石三娘解釋又像是對着其餘人:“三娘,你是不是死不瞑目?你放心,你想要石家醫館一直延續下去我還記得。我會替你尋來幾個天賦高的藥童,讓他們改姓石,以後會把石家醫館一代代傳下去……”
黎豐岚當時看的時候覺得奇怪,更不要說穿來後見識到李垚的奇葩和卑劣,如今想來,石三娘死前為什麽死不瞑目?如果不是怎麽都閉不上眼,最先發現她死了的人不會讓她以這種形象示人,那就是死前太過憤怒不甘,以至于即使死了也沒辦法閉上眼。
書中以李垚的視角解釋過石三娘的情況,但一筆帶過。
說石三娘身世可憐,原本家裏有一間祖傳的醫館,誰知突遭橫禍,她因為救了一個貴人的妹妹被那位貴人看中,想逼迫她為妾室。
石三娘拒絕後,這個貴人惱羞成怒,竟是故意跑來石家醫館找石三娘的祖父看病,吃了藥後卻出現問題找來,結果對方不知道為了陷害石家吃了什麽東西,導致當時石祖父替貴人再次診脈後,那位貴人中毒而亡。
石祖父是最後接觸到對方的,所以貴人的死被算在石祖父身上,被砍了頭。
石家醫館也開不下去。
可這只是開始,緊接着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貴人的父親報複,石三娘很快家破人亡,最後只剩石三娘一人帶着石家祖傳的醫書逃走活了下來,後來機緣巧合跑到定州府被李垚的人救了。
黎豐岚怎麽都沒想到他有一天會在平州府遇到石三娘,以及書中說的貴人。
黎豐岚看着沈公子那張黑紫的臉,想到對方在石老大夫碰過後就死了……但沈公子這人怎麽可能為了陷害別人給自己下毒?石老大夫也沒必要給人下毒,那就只能是有人想弄死沈公子,剛好石老大夫成了這個替罪羊。
至于是不是沈家內部的矛盾,黎豐岚覺得有可能,但另外一人可能性更大。
他剛剛就覺得沈公子這臉和譚太守中毒的模樣很像,除了一個眼睛出問題,一個是腫成豬頭,但譚太守是控制住不是立刻死的,這位沈公子昨天喝藥今天死了,藥性肯定更強。
譚太守身上的毒是崔家下的,毒這麽不易察覺,顯然是研究很久的,說不定是崔家不外傳的毒。
這種毒怎麽可能無緣無故到了平州府沈公子身上?
假設沈公子身上的毒是崔家下的,至于原因肯定是覺得定州府是囊中之物,但崔家是想奪回前朝的江山,所以他們的野心不單單只是一個定州府,肯定也早就開始對其餘的州府下手。
沈公子的家丁剛剛說過對方是府丞的公子。
崔府丞和譚太守面和心不和,沈府丞和盛太守卻截然相反,據說兩家是世交,是從小到大的玩伴,剛好又外派到一個地方,關系很鐵。
如果崔家想拿下平州府,就要先打破平州府的平衡關系,沈公子死了,沈府丞肯定會報仇,一怒之下殺了石老大夫,因為喪子之痛也不會那麽理智,即使盛太守會察覺到其中有問題,但沈府丞肯定不管不顧。
而這會是兩人第一個隔閡。
如若這時候石家家破人亡出事全死後爆出石老大夫壓根沒有開錯藥,沈公子的死和石家無關,到時候平州府的百姓會怎麽想?會覺得沈府丞草菅人命、以權謀私。
盛太守為了平息民怒,只能罷免沈府丞的官職。
這是第二個隔閡。
等沈府丞離開平州府,崔家再派來一個崔家人,平州府徹底被打開一個口子。
與此同時設計讓石三娘這個醫術不錯的醫女被救下,再為她鏟除沈家為她家人報仇,對方可不就死心塌地為李垚賣命?
至于最後為什麽會死不瞑目,興許是石三娘替李垚擋箭恢複修養的期間無意間知道真相,這才活生生氣死,可不就死不瞑目。
嘴角的血能擦乾淨,可無法閉上的眼卻是對李垚至死不休的控訴。
這才有了李垚後面那番違和的話……
書中沒提到貴人的名字,他也沒想到和平州府有關,畢竟後期崔家和李垚并沒有拿下平州府,盛太守是穩住了平州府的,所以他也沒想過崔家這時候已經對平州府出手。
知道這事和李垚有關,還會牽扯到多條人命,黎豐岚怎麽着都不可能眼睜睜看着沈公子死、石家家破人亡、石三娘為李垚所用。
黎豐岚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讓所有人愣住,紛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外面圍觀的人群更是散開,讓開一條道,看着黎豐岚走到沈公子面前。
沈公子臉腫的太厲害,看不出到底是什麽表情。
石老大夫卻是滿臉疑惑:“這位郎君,你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我碰了沈公子他會死在我面前?”
黎豐岚:“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這位沈公子不是吃錯了藥,是被人下了毒,等下就會毒發身亡。”
這話仿佛平地起驚雷,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沈公子身邊的家丁:“你胡說什麽?你誰啊,竟敢咒我們家少爺?你不要命了!”
話雖然說的很嚣張,但聲音卻在發抖,畢竟如果對方說的是真的,公子死了,他們是陪同一起來的,他們還能活嗎?
這人肯定是開玩笑的吧?公子怎麽可能會被人下毒?雖然這臉是腫的厲害,除了臉不舒服,身上也沒有什麽不太對的地方啊?
石老大夫卻是臉色大變,他不安盯着沈公子,眉頭越皺越緊,因為先入為主覺得對方是因為孫女的事陷害他,所以他覺得只是小問題,可這位郎君說的很對,沈公子真的死在醫館,他當真是百口莫辯。
石三娘同樣心慌,她也不傻,此刻回神,就算沈钺再怎麽着,也不可能自己把自己毒死,就為了陷害石家……除非石家被人做局,有人想把沈钺的死嫁禍給石家。
“你……”在場最冷靜的反而是當事人,沈公子努力睜大一雙眼,眼神裏帶着審視和懷疑,但只是發出一個音節,望着黎豐岚從容淡定的模樣,不祥的預感加重,“你說我很快毒發身亡,你有什麽證據?”
黎豐岚從懷裏摸出一封信:“你先看看這個。”
他一個陌生人沈公子不會信他,可如果他是譚太守的救命恩人,一切那就完全不一樣。
本來這信是要給盛太守看的,誰知道只是來買個點心就遇到這事?
不過能一次給李垚添兩次堵,他心情不錯。
沈公子不死,沈府丞依然是盛太守的左膀右臂;石家不出事,石三娘就不會替李垚賣命。
他果然專克李垚。
沈公子狐疑接過打開信,等看清上面寫的是什麽,尤其是後面定州府譚太守的簽名和官印私章,腦子嗡嗡的,他父親是府丞,譚太守和盛太守頻繁來往信件,導致他父親和譚太守的關系其實也不錯。
他雖然沒見過信件,但父親提過譚太守每次來信都會用私章。
更重要的是,眼前這人不可能膽大到冒充譚太守的信,除非他不想活了。
可萬一這人是針對他一局的一環呢?先是說自己中毒就要死了,結果他現在沒有中毒,對方才是來下毒的,等自己願意被對方解毒的時候對方下毒反而害死他呢?
仿佛為了給出一個答案,一直沒覺得身體有任何不适的沈公子五髒六腑突然一瞬間疼痛起來,他面容扭曲猙獰,捂着心口沒忍住吐出一口黑血。
黎豐岚提前預測躲到一旁,石老大夫腳上被濺到血,等嗅到毒血的味道臉色大變:“是斷腸草和別的很多種毒的味道……”他醫術不錯,這時候竟然只能嗅出其中一種毒,可單是這一種毒已然能要了沈公子的命。
這位郎君說的竟然是真的……沈公子真的要死了。
沈公子仿佛抓住最後救命稻草,這會兒什麽都顧不上,朝黎豐岚伸出手去:“救……救我……”
黎豐岚默默上前把信拿回來,折好,畢竟回頭還要給盛太守看。
做完這一切,他看向吓到呆住的家丁們:“還不趕緊把你們公子擡到後面?只剩一口氣了,還愣什麽呢?”
家丁們這才像是回神,軟着手腳齊心協力把暈倒的沈公子擡到大堂後的矮榻上。
黎豐岚跟過去,把家丁們趕出去,他們本來擔心沈公子,但被黎豐岚一句不走不治給威脅住,趕緊跑出去了,但也守在門口。
石老大夫心緒不寧,他腦子到現在都是懵的,今天發生的事超出他的承受力,但他到底年紀大了,還能穩得住:“這位郎君,需要我做什麽?”
黎豐岚快速說出幾個死xue,讓石老大夫脫沈公子衣服露出來。
石老大夫顧不上詢問,知道情況緊急,下一刻卻看着這位郎君拿出一包銀針,看也不看已經紮到沈公子身上,每一針都很穩不說,等最後一針落下,輕輕一彈,頓時所有的針同時嗡鳴起來。
石老大夫目瞪口呆看着這一幕,等回神意識到這是什麽,激動震驚的手腳發麻,眼睛瞪大:“這、這……”這莫非就是傳聞中能起死回生的回陽九針?
可回陽九針不是早就失傳了嗎?
這位郎君到底什麽來頭,竟然會回陽九針?還這麽年輕?他是不是今日起的太早,現在還在做夢呢?
沈公子中的毒比譚太守的厲害很多,發作很快,但比譚太守中毒的時間短,加上沈公子年輕,回陽九針發揮的效果也快不少。
一炷香後,黎豐岚拔了銀針,沈公子再次吐出一口黑血,醒了過來。
但這次黑血吐出來後,沈公子明顯感覺昏迷前五髒六腑的疼痛已經消失,臉上的腫脹感也消失不見,他下意識擡起手摸了摸臉,發現不是錯覺,他原本腫成豬頭的臉現在消了一半。
黎豐岚把銀針收起來,掃過還有些恍惚不可置信的石老大夫,咳嗽一聲。
石老大夫像是才驚醒,趕緊上前替沈公子把之前拉開的衣服攏好,等不小心對上沈公子的目光,表情怪異複雜,做完這一切,轉身恭敬拱手:“前輩,您吩咐的已經辦好。可還有別的需要我做的嗎?”
黎豐岚:“?”
沈公子:“??”不是,這小老頭被什麽髒東西附身了嗎?
前輩是什麽鬼?
不對等等,他昏迷前這人說他要死了,他當時的确吐血渾身疼,現在這是……他真的被救回來了?
一時間,沈公子伸出手,意圖引起黎豐岚的注意:“神醫,我覺得身上還有些不舒服,您看我是不是還要吃點什麽解藥補藥……”
黎豐岚先是對石老大夫回了一禮:“老先生客氣,前輩不敢當。”
這才看向沈公子,“解藥就不用了,你只中毒一晚,加上年輕,如今毒血吐出來好個差不多了,回頭讓石大夫給你開點藥清清毒就行了。”
“啊?”石老大夫傻眼,他嗎?他行嗎?
沈公子同樣懵逼:他嗎?他能行嗎?
這小老頭不會把他越治越嚴重吧?
黎豐岚卻是已經轉身往外走:“還有閑心想這個?石大夫的醫術沒問題,你還是先擔心一下你身邊到底是誰給你下了這種陰狠要命的毒吧?這是一箭雙雕,要借你的死毀了你父親。”
沈公子剛開始沒想清楚,等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終于明白為什麽他的死會毀了他父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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