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沈卿塵對自

師蘭卿輕輕拍着雲檀的頭, 不知何時，雲檀沉沉睡去，師蘭卿小心翼翼地将雲檀安置在被窩裏, 她掖了掖雲檀的被角，看着女兒熟睡的臉龐, 将她耳邊的發絲別到耳後。

“瘦了好多……”師蘭卿溫柔的眼神中倒映出雲檀那難得溫順的臉龐, 燭火搖曳, 師蘭卿沉默許久似乎想到什麽，她的話語哽在嘴邊，想要撫摸雲檀的手終究還是收了回來。

師蘭卿是一個帝國的公主，她自幼飽讀詩書，禮儀規制最為妥當, 她單薄的後背總是挺得直直的, 此刻卻不由得彎下來, 微微顫抖。

女人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她讓自己的哭聲不至于太大, 不至于吵醒眼前的姑娘，晶瑩的淚珠從師蘭卿的眼中落下，燭火的交映下閃爍着光芒。

師蘭卿和雲檀一樣, 一生體面要強, 她身為母親從未在雲檀面前不曾落過一滴眼淚，如今卻哭成了一個淚人。

師蘭卿記得, 在雲檀幼時，雲檀時常翻牆從公主府出去, 師蘭卿雖然知道但從未制止，雲檀那時挑食，盡管總是仗着自己是公主獨女、仗着當今陛下的寵愛、以及自己的郡主身份作威作福, 卻不妨礙雲檀看起來格外清瘦好欺負。

直到雲檀和上京城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起了争執，一人同三個男孩扭打起來，終究是勢單力薄，被揍的灰頭土臉只能在巷子裏嚎啕大哭引來了官兵接了回去。

師蘭卿從縣衙領走雲檀時一言不發，雲檀的眼睛還紅腫着，女孩站在師蘭卿身邊抹着眼淚，雲檀試圖再次用眼淚博同情，正要發作時，女孩自然有些心虛地想要去牽母親的手，卻被師蘭卿躲開，雲檀一愣，她看向師蘭卿，師蘭卿沒有看她一眼，雲檀便也沒有大哭。

回到公主府，師蘭卿第一次取出了戒尺，她神情自若，語氣帶着幾分冰冷：“伸出手來。”

雲檀伸出手，啪的一聲，一板重重落下，這是師蘭卿第一次打雲檀，疼痛襲來之時，雲檀立刻抽回了手大哭起來。

“娘親為何打我？明明被欺負的是女兒，娘親為什麽要替那些不足挂齒之人出氣！”雲檀一邊哭一邊縮着手。

“你身為郡主，在街頭巷尾與地痞無賴厮打在一起，愧對你郡主身份；你不敵他人，只知道一味大哭，這叫無能；你還想要裝可憐壓力縣尉，我以你為恥。”

師蘭卿說完最後一句話，看見雲檀怯生生卻又倔強的眼神忽然意識到自己說重了，她沉默一下，明明握着戒尺的手卻微微顫抖，師蘭卿還是開口：“伸出手來。”

雲檀聽話地伸出手，她哽咽着，可是一板落下，雲檀實在受不了這個痛，趕緊收回了手，再次哭了起來，想要喚醒師蘭卿的母愛，但是這時候哭反而讓師蘭卿怒火中燒，師蘭卿再讓雲檀伸出手，雲檀是不從了。

“王磊！摁住郡主，拿出她的手來！”師蘭卿看向一旁的王磊。

“這……這……”王磊實在是心疼小郡主，平日裏小郡主總跟他們相處在一起，還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孩子，王磊舍不得，但對上師蘭卿的眼神，他太了解這個說一不二的公主了，只能上前，“對不住了小郡主。”

王磊和侍從擒住雲檀，強硬地将雲檀的手伸出來，師蘭卿再次落下一板，她看着雲檀的眼淚：“什麽時候學會了面對任何威嚴都不會落淚，都從容面對，什麽時候就不用挨板子。”

雲檀看着師蘭卿，她心中的委屈、憤懑、不滿此刻讓年幼的少女忍住了手上火辣辣的疼痛，只是一味地盯着師蘭卿，這是雲檀第一次這麽讨厭師蘭卿。

幾板落在手心，雲檀從一開始的不相信師蘭卿會這麽狠心，到輕聲啜泣，到最後開口道：“讓開，不用拉着我，要打就打。”雲檀甩開王磊一衆人，雲檀直直跪下來伸出手，一聲不吭，連面色都沒怎麽變，師蘭卿剛要落下的板子這才收了起來。

“……”師蘭卿從袖中掏出手帕，想要擦拭雲檀臉上的塵土，雲檀忽然開口。

“打完了？打完了母親就早些歇息吧。”雲檀沒有讓師蘭卿擦拭自己的臉頰，直接提起裙擺向屋外跑去。

師蘭卿握着帕子的手僵在原地，她的手終究再沒有握住戒尺的力氣，戒尺啷當墜地，師蘭卿身形不穩，王磊立刻上前攙扶。

“小磊子，你說，我是不是做的有點過了。”

“公主也是為了小郡主好，郡主少年心氣，或許以後就能明白公主的一片苦心了。”王磊道。

“你說，雲檀會怪我嗎？”師蘭卿有些無措，“我，我剛才的話确實重了。”

“郡主不會怪公主的。”王磊道，“這天下哪有怪母親的女兒，何況，公主一向疼愛小郡主。”

師蘭卿聽着這些話才堪堪能安慰自己，師蘭卿沒有辦法，她的經歷讓她不得不告訴雲檀體面與自尊自愛的重要，只是用的辦法過去重了些。

師蘭卿看着眼前睡夢中的雲檀，這件事一直是師蘭卿心中的一道坎，那時候她便更想要彌補雲檀，直到雲檀後來遇到了明澈，雲檀眼眸亮晶晶地和她說自己遇到了世間最好的公子，不但救了她的命，還讓她接觸到了修仙。

修仙……

師蘭卿想到了曾經的自己，想到了曾經的故人。這一次，她選擇幫助雲檀追愛，是彌補對雲檀的那次教訓，也是為了幫助自己曾經那個沒有完成的夢想。

修仙也好，成了仙，可以長命百歲、也可以保護自己、還可以遨游于山水之間、何況，雲檀還可以跟心愛之人長相厮守。

師蘭卿這麽想，所以她過了這麽多年再一次聯絡淩霄，便是為了雲檀所打算。

師蘭卿從衣袖中拿出帕子擦拭掉自己的淚水，她最後伸出手摩挲着雲檀的臉龐：“對不起雲檀，母親後悔了，你會怪母親嗎？”

師蘭卿後悔将雲檀送去修仙了，師蘭卿也後悔自己推開了雲檀。

師蘭卿待了許久，她看着雲檀越看越不舍，尤其是想到，這或許是自己最後一次見雲檀了，她想要抓住自己所有的時間看看眼前自己的骨肉——這個出生在自己最困苦之時的救贖。

良久，師蘭卿起身，女人擡起一雙纖細的玉手小心翼翼地在香爐中點燃安神香，擡手微微扇風，然後她輕輕吹滅雲檀屋內的蠟燭，緩緩走出房間，輕輕地合上門，那一瞬間她嘆了一口氣，這聲嘆息是無奈是心酸，此刻夜已經深了，更深露重，師蘭卿穿的單薄，身後的王磊立刻迎了上去。

王磊抖開鬥篷罩在師蘭卿身上，然後将暖手爐遞給師蘭卿：“公主涼夜，要多注意身體才是……”

“無事，這涼風吹拂，反而讓人頭腦清醒一些。”師蘭卿臉上第一次有了愁容，“雲檀是要修仙成為千歲之人，你說，若我故去之後，誰還可以幫我照拂雲檀一二。”

王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師蘭卿倒也不怪，只是自嘲一笑：“無事，只是想起來了。我知道自己于雲檀而言，或許之後就如人生過客一般，所以才更希望，有生之年看到她與心愛之人喜結連理，也算是了了我害怕女兒無依無靠這一夙願。”

“公主替郡主考量打算，郡主會明白公主的苦心的。”王磊道。

“我不求她明白，只求她餘生，平安順遂，歡喜相守……”

雲檀在屋內聽着師蘭卿和王磊的談論話語聲越來越遠，她緩緩睜開雙眸，女孩在床榻上坐起身子，她的頭發披散在肩頭，雲檀一言不發，在黑暗的屋舍內一動不動地沉默着。

她轉頭看見桌案的銅鏡上模糊地勾勒出她的臉龐和身形，那種神似師蘭卿的臉此刻分外安靜。

雲檀心裏知道，自己從來都沒有怪過師蘭卿。一世的遭遇，她早已經看得比任何人都要開，所有的一切，本就是她自己的選擇，又有什麽可以怨怼的呢？

何況是師蘭卿，雲檀于情于理都不會責怪她。

師蘭卿是帝國的公主，一舉一動代表的是國家的體面，雲檀理解她，師蘭卿對自己的偏袒和彌補，也是一個初為人母在笨拙的表達愛，雲檀不怪她。

而師蘭卿所想要的……雲檀不想讓她遺憾。

可是，一想到明澈，她就恨得牙癢癢。原本回來，是想要等時機成熟，告訴師蘭卿，借着師蘭卿的口告訴淩霄那個老古板給自己退婚。

但如今，師蘭卿的話都到了這份上，自己不能回來這最後一遭還給師蘭卿找不快。

眼看着，自己和明澈的婚期也要近了……雲檀想到這，一下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兩全其美的解決。

她不想讓師蘭卿這一世有遺憾，就得讓師蘭卿看着自己成親，哪怕是假的。但又不想和明澈成親，退親這個事她從前世就開始想了，淩霄真人說不通話，明澈更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唉……”雲檀整個人放松躺在床上，她睜開雙臂，然後又翻身蜷縮在床榻上輾轉反側，有什麽辦法呢……

忽然，雲檀腦海裏閃過了沈卿塵的臉。

雲檀猛地搖了搖頭：“不行不行，雲檀你在想什麽呢？你在打風光霁月的師兄想什麽呢！？”

話雖如此，雲檀的眼眸又瞬間黯淡下來，她卷住被褥抱在懷裏，半張臉埋在被褥裏，如果說對師兄全然沒有私心……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是師蘭卿跟雲檀聊時，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和師兄竟然不知不覺有了這麽多交集……可是師兄，對自己，卻是只有師兄妹的情誼”。

“師兄……”雲檀喃喃一聲，她想不明白，也沒有參考标準，雲檀自幼就沒有父親，自然不懂什麽相處是夫妻之間的。

可是就連雲檀自己都沒發覺，她在此刻滿心滿眼滿腦都是沈卿塵那種清冷出塵的臉，全是師兄對自己偏袒，她早就動心了。

或許，沈卿塵對雲檀的舉動，在雲檀眼裏早就是一個師兄該對師妹所做的，她沒有和別的師兄相處過，自然而然就不會以為，沈卿塵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早就超出了“師兄”二字。

只是沈卿塵從來沒有說過，也不敢說。

只是雲檀不知道什麽叫愛情，什麽叫師門手足之情。

沈卿塵害怕單純如雲檀會在知道後害怕自己的情愫，而雲檀不知道師兄的情愫，更害怕師兄對自己沒有情愫。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