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你的無情道

公主府今日已經阖府上下都裝點了起來, 師蘭卿親自看着府上的侍從将紅綢挂到每一處地方，王總管侍立在師蘭卿身旁，師蘭卿眼中泛着淚花看着眼前這難得忙碌的一幕滿眼欣慰：“真沒想到, 我這孤苦的一生，還有這個福氣能給自己的女兒操辦婚事。”

“公主哪裏的話, 公主一向都是有福之人, 是要千歲之人。”王磊笑道, “郡主也是要嫁給心儀之人白頭偕老了。”

“恭維的話不要讓旁人聽去了，何況如今我自身的權利本就不多了。”師蘭卿眸光一沉，“我這一生都斡旋在權利的漩渦之中，謹小慎微，為了權利甚至不惜用自身幸福做嫁衣, 到頭來, 卻落得個有名無實、百病纏身。如今我的夙願只是希望我的女兒不要走我的老路, 至少，要幸福。”

“公主就郡主一個孩子, 若不是為了郡主，怎麽舍得讓郡主前去修仙呢？”王磊有些心疼，他是陪着師蘭卿一路走來的人, 也是看着雲檀長大的人, 師蘭卿與雲檀的母子之情，王磊都看在眼裏, 都能體會。

“王總管，我身邊知心的人不多, 你算一個。”師蘭卿轉身看向王磊，此言一出，王磊忙不疊就要跪下, 卻被師蘭卿扶住，“如今走到這一步，我不曾後悔，也早就拿你當自家人看了。”

王磊聞言頓時老淚縱橫：“老奴幼時家窮，七歲入宮，十歲險些喪命，若無公主，老奴無以至今日，自幼時跟着公主到現在看着郡主出嫁，這麽多年了，老奴最不後悔的就是跟着公主，當年的事都過去了，公主如今平安就是對老奴最大的福報。”

“這次婚事倉促，最近的黃道吉日便是明日，再往後便是一月之後了，我怕雲檀離開的早，想着早些辦掉早安心。”師蘭卿撫摸着身邊的木箱，那裏面裝的都是師蘭卿和皇帝為雲檀準備的嫁妝，都是些金銀珠寶黃白之物，雖然這些對雲檀來說或許已經沒什麽用了，但師蘭卿還是将自己能拿出來的世間最好的給了她。

“公主自然有公主的考量......”王磊話還沒說完，他和師蘭卿便看到了匆匆趕來的雲檀，王磊示意一下，“小郡主。”

“怎麽明日就要成婚，不能往後拖一拖嗎？”雲檀問道。

“禮部給的最近的黃道吉日便是明日。”師蘭卿道，“可是還未準備好？不過你也不必擔憂，上京的權貴哪敢說你什麽不是，你只需安心出嫁即可，所有繁雜的規章制度都免掉了，你們掌門也會來，按照之前司天監監正的建議，還補充了一些你們宗門修仙之人的禮制。”

雲檀聞言一愣，她沒有先去想別的而是問道：“您是說，司天監監正，陸觀塵，原先是靈劍宗的弟子？”

師蘭卿見狀反問道：“你不知道嗎？”随即又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當初是淩霄讓我收留一下，說是他在靈劍宗的故人，我想了想便安排到了司天監，起初他還渾渾噩噩，後來在不知道是怎麽了，忽然整個人都有乾勁了，就是蒼老了許多。”

雲檀蹙着眉，這陸觀塵到底是什麽來歷，能讓淩霄托人情，淩霄真人此生除了幫師蘭卿把她塞到靈劍宗外，第一次聽說淩霄真人還會拜托別人多加關照。若陸觀塵是淩霄真人的故人，那麽之前對她和師兄為什麽避而不見也就說的明白了。

“不說這個了，明日成婚別想這麽多了。”師蘭卿摸了摸雲檀的臉，她語氣一頓，“到時候陛下也會來。”

雲檀撇過目光，“倒不是這個，我是擔心......”雲檀想了想她沒法直接說現在師兄下落不明，她害怕師兄不能來，雲檀咬咬唇語氣一轉，“之前有位楚世子，師應看，他會來嗎？”

師蘭卿聞言頓了頓，她看了眼王磊，雲檀察覺到師蘭卿的目光不對就看向了王磊，王磊作揖道：“小郡主，那位楚世子，早薨了。”

“死、死了？”雲檀一驚，“不是，怎麽就死了？”

雲檀記得明明師明棠的魂魄護住了師應看，為什麽師應看還是死了？

王磊嘆了口氣：“聽宮中太醫院和大理寺的消息，師應看是因為心緒郁結，最後自缢身亡。楚世子也算得上是一個有才之人，在上京城權貴之中也是排的上號的，曾經那般驕傲的少年，落得這般下場，也是令人唏噓。”

雲檀一時之間有些出神，難怪她回來一直沒有聽到師應看的消息，原來早就人走茶涼。雲檀忽然想到了誰又問道：“那楚世子的前世子妃呢，那位夏盼兒。”

“這老奴就不知道了。”王磊搖搖頭，“自那日世子府出事之後，只知道那位前世子妃去領了罰，後續如何也不清楚了。”

雲檀不免有些感傷，她第一次這麽真切地感受到物是人非。人死之後，所有的存在都被抹去，若非有人回憶，恐怕就連最後一點痕跡都留不下，可是認識之人總也有壽數窮盡的時候，雲檀想到前世，她死了之後，想來按照明澈的性子早就讓整個蒼生生靈塗炭了，那時候又有幾個人還記得她雲檀呢？

大概那個時候還能好好想一想自己的只有師兄了。

師兄、師兄......

師兄到底去了哪裏忙什麽了？

*

母子山，沈卿塵咬着牙，一只手護着自己的雙眸不被法術的光芒刺到，他的手死死按在封印法訣之上，全然不顧後果一般暴力破除，直到眼前的封印開始出現裂痕，一道又一道，猶如琉璃破碎一般，下一秒分崩離析，化為點點熒光消散，眼前的封印再也無法阻攔沈卿塵。

沈卿塵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石門打開，眼前是一道狹長而又黑暗的小徑，沈卿塵向前走去，來到最深處的石門，門上的八卦圖案，他凝視片刻，然後扭動一下圖案，嚴絲合縫的石門打開，一陣光亮傾瀉而出，和夢境裏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次沈卿塵擋住雙眸待到光芒消散終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見眼前一位白衣白發的女子席地而坐，她的嘴中還哼唱着小曲，她聲音溫柔：“路長長，到天邊，天邊有座不夜船。船兒搖，過千年，搖碎星河落凡間......”沈卿塵不知為何總覺得這首曲子格外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但他說不上來。

女子的腳腕處被結結實實的捆仙索形成的枷鎖束縛着，她呆呆地擡着頭看着頭頂的石壁一陣出神，一雙瘦削白皙的手，手上是極長的指甲，她想要向上抓住什麽卻終究還是徒勞，女人回過頭轉身看向沈卿塵，嘴角揚起弧度，似乎并不意外沈卿塵的出現，甚至可以說是高興與期待。

沈卿塵注意到，眼前的女子處在一個巨大陣法之中，雖然看起來是一副弱柳扶風的身形，但身上的枷鎖和身下的巨大高深法陣都說明此人絕不是什麽能力低微的善茬。女人看着沈卿塵，她肩上的一縷白發發絲垂下，五官美豔至極，眼睑帶着一抹鮮紅，眼角還有一顆不起眼的朱砂痣，眉眼之間還有沈卿塵的影子。

她眼神之中帶着懵懂和骐骥，見沈卿塵在原地猶豫不決不肯上前，她便向沈卿塵伸出手招呼沈卿塵過來，用那溫柔又帶着魅惑的語氣說道：“小塵兒，過來......快過來啊，到娘親這裏來......”

沈卿塵聞言一驚，他微微偏頭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是何人？”

女人一怔，招呼的手停在半空，然後緩緩收了回去：“我是你的娘親啊小塵兒，你不記得了嗎？也不怪你，是他們靈劍宗的人狠心，你尚在襁褓之時就被他們奪去，是娘親無能沒有護住你，娘親一直覺得愧對于你，沒想到你都這麽大了......過來，讓娘親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沈卿塵雖然不相信自己的母親會是一只魔物，但鬼使神差之下還是緩緩走上前，此人對他似乎真的知道些什麽，沈卿塵走到法陣邊緣便停下腳步，平淡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沒有起身，只是擡起手伸出食指指着沈卿塵的額間，只見她指尖出現微微的法訣光亮，嗖的一下便到了沈卿塵的眉間，沈卿塵一怔，剛想要抽出劍反抗才發現身體竟然無法動彈，好快的速度，甚至直接無視了腳下的法陣！此人絕對不簡單。但沈卿塵也意識到，她這一下并沒有任何殺機，似乎只是想要探查什麽。

“原來如此，我說我的小塵兒身上的氣味怎麽不太對勁，”女人的手指繞着一縷發絲，她媚眼如絲，“原來是被忘情水抹去了記憶，怎麽這般冒失。不過無事，忘情之水而已，娘親幫你。”

沈卿塵的身子緩緩飄向空中，他被女人的法術輕輕拖着，周身彌漫着粉紫色的魔力，這股魔力威力不容小觑，但卻對他很是溫柔，女人輕輕呼出一口魔氣，魔氣順着沈卿塵的筋脈攀附，沈卿塵看向眼前的女人，只見她的頭上露出白色的耳朵，身後也顯露出六根尾巴，還有三根斷尾只剩下尾巴根，那是世間罕見的九尾妖狐，此刻已經是六尾魔狐，六根極其之大的尾巴在女人身後甩着，她的眼眸顯露淡淡的紫光，手上的法術不停。

“都想起來吧——”她開口。

沈卿塵頓時覺得頭痛欲裂，所有的回憶變得清晰，師妹、師妹、全是師妹！“啊啊啊——”沈卿塵眉頭緊鎖、雙眸緊閉，他痛苦的嘶吼着，腦海裏前世的雲檀、幻想中的雲檀、現在的雲檀、雲檀的一颦一笑、雲檀死前的模樣、雲檀的眉目，和雲檀有關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部清晰，他記起來，和師妹有關的一切都記起來了。

沈卿塵緊緊攥着拳頭，那被抹去的記憶此刻猶如海水一樣湧過來。

雲檀二字譬如烙印，此刻銘刻在他的心頭。

他曾許諾要生生世世守護師妹，只要師妹幸福他九死不悔，沈卿塵頓時覺得自己可笑，他竟然把師妹忘記了，竟然在對雲檀又一次動心之後，還為自己找補猶豫着，說要離師妹遠遠的。

沈卿塵的眼角滑落一滴淚，淚水滴落的那一瞬，上面似乎都倒映着沈卿塵和雲檀的點點滴滴。

沈卿塵你承認吧，就算遺忘，你也會再次愛上師妹。

你的無情道，就是個笑話，你的感情，就是個膽小鬼。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