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潮濕

觀棋回到了久樂。

筱筱和曾長樂一看到他，幾乎立刻迎了上來。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貿然開口，最終還是筱筱主動詢問他：“小棋哥，你沒事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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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棋低低地喘口氣，歪頭笑了笑：“沒事兒，就是……有些累了。”

醫院裏對陸明欽的一席話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主動撕開過去的傷口時，沒有預想中的疼痛，只有無盡的空虛和疲憊。

尤其面對陸明欽受傷的目光時，觀棋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酸脹難忍。

這個alpha帶給他的實在太多了，不管美好還是糟糕，都不是輕松就能抹除的回憶，一但被陸明欽勾起，他的心依舊會不受控制地顫栗。

他曾被陸明欽引着抵達過天堂，也被陸明欽推入過地獄，他見過世間最好的，也見過最可怖的，正因如此，當陸明欽再次靠近時，平坦的人間對他而言，反而變得舉步維艱。

為什麽他第一次戀愛，就如此刻骨銘心，難以忘懷？甚至連掙紮的力氣都在不停地流逝？

在意識到自己真實想法的瞬間，觀棋心頭湧上難以言喻的哀戚。

筱筱猶猶豫豫：“那陸……陸陸明……”

曾長樂瞪了她一眼。

觀棋滞了一下，旋即鎮定道：“他回江城了。”

“回去了？”曾長樂神情瞬間松快，“回去了好，省得給你添亂。”

觀棋什麽也沒說，無力感讓觀棋不想思考，也不想工作，只想休息，但他還是挽起袖子，詢問筱筱的工作進度。

曾長樂蹙了蹙眉，看穿了他：“不然給自己放個假吧，觀棋。”

“對呀對呀，”筱筱忙不疊點頭，拉住了要去更衣室的觀棋，“最近還不算太忙，店裏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曾長樂：“還有我，我也可以幫忙。”

觀棋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在國外有個攝影展嗎？”

曾長樂撓了撓頭，嘿嘿一笑：“接到筱筱消息我就立馬趕回來了，下周才出國呢，免簽，現在我可是有足足一周的緩沖期。”

觀棋心底有些過意不去，曾長樂擡手，豎在兩人中間，無所謂道：“唉，不算什麽大事，本來就打算提前回來的，別道歉啊。”

觀棋嘆了口氣：“謝謝。”

“不客氣。”曾長樂笑着撸了一把自己的寸頭。

商量過後，觀棋決定給自己放三天的假，回去看看觀晴。曾長樂本來要開車送他，反被觀棋一路押送回公寓，順帶把收拾好的行李一并給了他，勒令這位風塵仆仆趕回來的alpha好好休息。

曾長樂盯着觀棋看了一會兒，忽然低啞着聲音說：“躲我啊？”

觀棋一頓，低下了頭：“不是。”

曾長樂笑了，觀棋說謊從來不敢看人眼睛，他擡手揉亂觀棋柔軟的頭發：“得，那哥不送你了，哥補覺去了。”

第二天一早，觀棋回了昆城市區的家，老小區依舊安靜而祥和。他用鑰匙打開了門，卻發現屋裏一個人也沒有，觀棋給觀晴打電話，才知道觀晴帶着護工去花市買花了去了。

看觀晴院子裏一片花紅柳綠、生機盎然，就知道他根本就沒閑過，有了院子，曾經無法得到滿足的愛好充分釋放，種得發了狠，忘了情，連供穿行的鵝卵石小道都快要看不到。

同在江城比，觀晴的生活充足而富有趣味，觀棋心底一陣欣慰。

觀棋蹲在院子裏撥弄花草的時候，觀晴回來了，懷裏抱着兩大盆菊花，身後的保姆拖着小車，裏面裝滿雞鴨魚肉各類時蔬。觀晴要注意飲食，手上提着東西沒幾個是觀晴能吃的，多半都是給他準備的。

護工去廚房收拾食材，觀晴抱着花樂呵呵地迎上觀棋。

望着迎面走來的觀晴，觀棋心頭一熱，迅速調整好情緒，抓着觀晴，讓他介紹院子裏的花花草草。

直到護工叫兩人吃飯，父子二人才從花草從中鑽了出來，指着對方頭頂的花瓣葉子哈哈大笑。

第三天下午，觀棋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觀晴叫住他，一把抱住了他：“以後遇見事兒了，就回來休息，爸等着你。”

觀晴早看出觀棋有煩心事，可他也清楚，要是觀棋不願意和他說，那就是他無法解決的問題，觀棋不想給他添煩惱。

這孩子就是太過懂事，畢竟當初他從李家帶走觀棋的時候，觀棋已經大了，記事兒，也有了自己的想法。觀晴有時候很後悔，他為什麽不能早點去李家工作，早點找到觀棋……

如果不能幫觀棋解決，就更不能做觀棋的拖累，觀晴拍了拍觀棋的肩膀：“我身體好着呢，有按時吃藥複查，不用擔心我，小棋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不要虧待自己。”

觀棋鼻子一酸，眼淚險些掉下來，他回抱住了觀晴，小聲地說：“我知道了，謝謝爸爸。”

回憶起在江城的經歷，觀棋會傷心難過，會疲憊，卻從未後悔過，因為這場聯姻，因為陸明欽，他才能挽回觀晴的性命，有了溫暖的港灣。

這是觀棋的家，裏面有他的家人，是他能鼓氣勇氣，面對陸明欽，面對生活的根源。

回到久樂，還未進門，觀棋就聽到了筱筱的尖叫：“曾長樂！開低檔開低檔開低檔啊！！奶油都被你打成黃油啦！！！”

曾長樂：“嘿嘿，我尋思這玩意數字越高打得越快呢……”

聽着兩人的聲音，觀棋笑着搖搖頭，鑽進廚房，朝兩人道：“我回來了。”

而久樂，就是承載了他的夢想和事業的另一個港灣。

陸明欽帶着觀棋信息素的模拟劑返回江城，他既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回老宅，一頭紮進花江的大平層，誰也不見，任何人電話都不接，近一周都沒有出過門。

直到陸啓帶着人親自來砸門，陸明欽才開門。

陸啓本以為自己回見到一個頹喪至極的陸明欽，令他意外的是，陸明欽狀态居然很好，頭發有梳，胡子有刮，身上沒有異味，衣冠整潔，衛生情況保持良好。

陸明欽似乎又重新變回了之前那個不可一世的頂級alpha。

但陸啓還是看出了一點不對勁兒來。

大平層內彌散着濃郁的檸檬草香氣，陸啓雖然只見過一次觀棋，但他記得，這是觀棋的信息素。

再看陸明欽的精神狀态，眼底青黑卻雙眼泛光，直直地盯着電腦屏幕，眼睛一眨也不眨，認真得像在翻閱生死簿。

似乎有些異常的亢奮了。

陸啓上下打量陸明欽，沒好氣地問他：“回來以後去醫院複查了嗎。”

“沒有。”

陸啓挑眉：“你這是徹底不在乎自己的身體了？”

他以為陸明欽要說什麽悲觀至極的話，沒想到陸明欽居然笑了，透出點積極陽光，健康上進的詭異氛圍：“不，我現在的身體狀态很好。”

陸啓心裏不住地想陸明欽是不是因為追不回觀棋，終于瘋了，嘴上卻道：“好了就回朗盛上班。”

“我暫時不會回去上班，”陸明欽微笑着面向自己的父親，“我還有些私事需要處理。”

陸啓額角青筋猛地凸了起來。

這混蛋兒子真是要把幾個老頭兒都折騰個遍。上次從昆城回來就自作主張地和玉鳴镝解除了婚約，全靠公關到位，才把這件事的影響降到了最小。

連累他這個什麽都不知道，臨時回來救火的爹和他一同上門道歉，賠了幾個項目，不過看當時玉鳴镝的狀态，似乎對陸明欽提出解除婚約并不意外。

除了陸貫中險些住院，也還算順利的了結此事。

本以為解除了婚約，陸明欽總算能消停幾天，結果沒一周，人又跑昆城去了，再回來，變成這麽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陸啓生氣了：“你究竟在忙什麽？”

“我沒忙什麽，父親，只不過朗盛的經營和管理，還需要勞煩您一段時間。”陸明欽甚至悠閑地給陸啓倒了一杯茶，随後坐在了沙發上，翹着二郎腿，灰白格棉拖鞋挂在腳上，安然地抱着電腦繼續閱讀某項文件。

陸啓見陸明欽油鹽不進的樣子，血壓險些陪着陸老爺子一起升高。

他閉上眼，深呼吸幾個來回，心中回憶數遍單麗思的安慰和勸告，确認自己一時半會不想看見明欽這個死兔崽子之後，果斷起身離開，回朗盛上班。

兩個月後，在陸明欽處理完所有事情，即将用完觀棋的信息素模拟劑時，去了個人入股的私立醫院複查。

他選擇這裏有兩個原因，其一時因為隐私性很好，結果不會第一時間到陸貫中手裏，其二便是某些流程可操作性更高。

醫生對比過他上次的檢查結果：“恭喜您，從數據來看，您的腺體功能基本恢複正常。”

陸明欽對檢查結果并沒有感到驚喜或是意外，因為有觀棋的信息素在，他恢複健康是必然，甚至可以說是他在“默許”身體盡快恢複正常。他拿起診療桌上的報告，随意翻了翻：“我的易感期還沒有來，是什麽原因嗎？”

醫生耐心解釋：“可能是先前功能紊亂帶來的後遺症。”

陸明欽瞳孔緊了一下，很快，陰影從眼底泛了上來：“太久不進入易感期，不會有什麽問題嗎？”

“嘶……有倒是有，但在腺體功能剛恢複的情況下，我更推薦您等待易感期自然到來，”醫生認識陸明欽，對他婚姻狀況也有所了解，遲疑了一下，才道，“如果您最近有穩定的omega伴侶，最近可以适當互動一下，攝入适量omeg息素對您易感期的到來或許有一定的幫助。”

陸明欽佯裝苦惱：“可我的夫人是beta，我們最近有備孕的打算，我希望我的易感期可以早點來。”

醫生一臉不可置信：“您不是已經離……”

陸明欽溫和一笑：“我們正計劃複婚。”

見醫生依舊很謹慎，陸明欽繼續心平氣和地說：“說出來您可能不信，我的病還是我夫人幫我治好的。很神奇，雖然我夫人是beta，但我只對他的信息素有反應。但又很可惜，我夫人的信息素并不能讓我進入發，情期，這讓我有些苦惱。”

醫生思量片刻，出于陸明欽股東身份，以及病情方面的考量，他還是給陸明欽開出了促發情劑。

促發情劑本身就是用來調節a或o兩種性別易感期，和發情期的處方藥劑，醫生提醒他：“您可以在和您夫人互動時，加入熏香或香水中，盡可能的少量多次攝入。”

“好。”

陸明欽恨不得立刻抓過處方單，但他還是忍住了，即便他已經按捺到手背青筋微凸，手指發顫，神色卻依舊淡然，接過處方單時還笑着和醫生道了個謝。

取上藥劑，離開醫院，回到花江後，陸明欽立刻開始收拾行李，他把保險和信托基金合同的複印件裝入文件袋——他兩個月內達成的結果，同藥劑一并放入行李箱。

在合上行李箱之前，陸明欽取出裝有觀棋信息素稀釋後的噴霧，壺底部是他僅存的餘量，陸明欽曾試圖節省着用，但根本省不了一點，他已經徹底離不開這股清新酸澀的味道。

陸明欽敢肯定，如果不能和觀棋在一起，他的腺體會再度崩壞，因為檸檬草早已刻入他的骨髓，長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朝着衣物噴個不停，直到再噴不出液體，他深吸氣，深深聞嗅空氣中濃郁的檸檬草香氣後，合上行李箱。

十一月，昆城的溫度漸漸落了下來，這兩天又連着下了兩場雨，濕度高，晝夜溫差大，晚上溫度能降到十度以下。

晚上，觀棋鎖門的時候沒忍住，冷得在原地蹦了兩下，早晨出門時沒注意晚上的天氣，披了件兒薄外套就出了門，本想着趕緊跑回公寓，結果剛一轉身，就下起了雨。

而恰好，他今天把店裏最後一把傘給了筱筱。

觀棋站在屋檐下踩着小碎步，低着頭在回公寓還是在店裏湊活睡一晚上之間來回糾結時，一雙皮鞋踏開積水，出現在他視線中。

觀棋愣了一下，才緩緩地擡起頭。

黑色雨傘劈開了雨簾，同時也遮擋住了路燈投下的光，傘蓋陰翳之下，唯一烨烨生光的，是alpha碧綠色的眼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