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愛人

單麗思帶着趙姨到了醫院。

兩人走近了，卻不敢認眼前這個狼狽沉寂的alpha就是陸明欽。

醫院慘白的燈光下，陸明欽低着頭，額頭淩亂垂落在眼前，陰影遮擋下，看不清他的臉上的表情，襯衣如蔫爛的菜葉，衣領淩亂不堪，雙手搭在膝蓋上，一只手纏滿了繃帶，空氣中彌漫着泛苦的硝煙，和濃重的血腥味兒。

看到他這樣，單麗思的心揪了起來，明明不久前才聽過陸啓說陸明欽的狀态還不錯，僅過一天，又變成了這副狼狽樣。

她張了張口，可心底關切的話終究說不出口，愣怔許久，直到站在她身後的趙姨輕扯她披肩，單麗思才恍然，深吸一口氣：“小棋呢？”

陸明欽擡起布滿血絲的雙眼，看向面前的淨化室：“他在裏面。”

單麗思慌了：“你們發生了什麽，小棋怎麽了？”

陸明欽沒有說話，眼睛猶如一盞生鏽的門軸，嘎吱嘎吱轉向她身後的趙姨：“趙姨……”

趙姨瑟縮，陸明欽聲音沙啞至極：“觀棋……流産的時候你在場，你告訴我，那天究竟發生了。”

“小棋流産？”單麗思震驚至極，“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你給我說清楚！”

“在我們離婚的時候。”陸明欽滞澀地說着，眼睛卻死死盯着趙姨，“趙姨，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醫生又是怎麽說的，告訴我。”

為什麽觀棋會和他說，小流星根本就沒存在過呢？

白色燈光下，陸明欽的眼神猶如一頭痛失伴侶的獸，他對母親的質問視若無睹，他只想知到那天的事情：“趙姨，說！”

單麗思也回頭看向趙姨，趙姨臉色蒼白，不住地顫抖，沒多久，她終于承受不住壓力，眼淚落了下來：“那天……那天老爺上門，逼小棋放棄孩子，小棋太難過了，一下見了血，我……我和玉先生一起送小棋去了醫院，小棋肚子裏的是……是空孕囊。”

陸明欽臉色一片空白：“空孕囊？”

趙姨淚眼婆娑：“是，醫生說ab婚姻中空孕囊很正常，普通的beta很難懷上s級alpha的孩子，陸少爺我都聽到了，這不就是你選擇小棋聯姻的原因嗎？”

趙姨微弱卻充滿責備的質問擲地有聲，醫院走廊驟然變得寂靜起來。

陸明欽垂下了頭，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龐。

原來小流星沒有存在過，是這個意思。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性，誤診、假孕、李泓景造假欺騙、卻唯獨沒有想過是空孕囊，而原因竟然是他s級alpha性別，和beta本身就存在生理差異。

原來觀棋說的差距，不止他們之間的身份地位，還有s級alpha和beta之間，天生就無法彌補的生理鴻溝。

滾燙的眼淚從陸明欽指縫間不斷溢出。

他将小流星視作他和觀棋曾經感情的證明，自認為找回小流星，就有機會修複他們之間的感情，殊不知那個孩子從始至終就不存在，而一切的一切，都要歸咎于他的選擇。

何嘗不是遂了他在聯姻時選擇觀棋的目的：是個beta，不能被标記，不易受孕。

他和觀棋，從始至終，未曾建立過聯系。

陸明欽喉嚨裏發出了厚重的，壓抑而痛苦的低鳴。

他被曾經的自己親手撕碎了。

單麗思聽完趙姨的話，再看觀棋在信息素淨化室，也大概猜得到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

遭遇了那麽多，她還替陸明欽試探觀棋，小棋那麽的懂事，為了不讓她這個做母親的受傷，愣是一點陸明欽的不好都不提，想到這裏，單麗思又急又氣，揪着陸明欽的衣領，指着大門的方向，呵斥道：“這裏就是你說的對小棋好？你走！陸明欽，你不配留在小棋身邊。”

“母親……”

單麗思咬牙狠厲道：“你別叫我母親，你跟着你爺爺長大，滿腦子都是所謂頂級alpha的規則和傲嬌，我沒有你這種兒子。”

單麗思說的對，現在他不配留在觀棋身邊。陸明欽站了起來，晃晃悠悠地往大門的方向挪，單麗思松手，察覺到掌心一片粘膩潮濕，攤開一看，竟是滿手的鮮血。

趙姨指着座位：“夫人，血，都是血……”

她一擡頭，方才陸明欽坐過的位置，靠背上盡是血跡，再看向陸明欽頹廢的背影，單麗思瞳孔一縮，慘白的燈光下，陸明欽後背滿是粘膩的液體，

一瞬，驚懼爬上了單麗思的脊椎：“明欽？”

怎知話音還未落，陸明欽轟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觀棋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促發情劑引起的假性發情已完全褪去。他不記得怎麽昏迷的，更不清楚怎麽到的醫院，只記得他帶着易感期的陸明欽進了屋，alpha瘋子一樣捏碎了裝有促發｜情劑的試管，故意帶着他進入發|情期。

但他的身體清潔乾爽，沒什麽痕跡，甚至連不适感都沒有。

觀棋迷茫地坐了起來，正對上趙姨擔憂的目光：“小棋，你醒了？”

“趙姨？”觀棋恍然，“您這麽在這兒？”

趙姨欲言又止，許久，嘆了一口氣：“少爺給夫人打了電話，讓她帶上我來醫院……照顧你。”

所以是陸明欽送他到醫院的嗎？觀棋皺起眉頭，發情期的alpha居然有能力克服交、配的本能？

alpha癫狂的言語回蕩在腦海裏，觀棋臉色一黯，晃了晃腦袋，他暫時不想思考和陸明欽有關的事情，于是轉頭問趙姨什麽時候了。

趙姨：“快中午了。”

觀棋一聽，翻身就要起床，趙姨趕忙道：“怎麽了？”

“久樂……”

“夫人已經聯系過你們店的小姑娘，就說你生病了，今天去不了，其他的都沒提，放心。”

觀棋稍微松了一口氣。

趙姨又叮囑：“醫生說你攝入的劑量很低，觀察一下情況，沒什麽問題下午就可以出院了。”

“好。”觀棋輕聲說，那只促發情劑本身就不多，碎裂後大多都滲入陸明欽傷口，最後進他嘴裏的，也是陸明欽的鮮血更多了。

回想起來，觀棋一陣顫栗。

趙姨問他餓不餓，觀棋搖了搖頭，她剛想開口勸，病房門就被敲響了，單麗思走了進來。

“夫人。”趙姨慌忙起身。

單麗思看了她一眼，趙姨了然，轉頭對觀棋說：“小棋，我去給你打些粥，總要吃點東西的。”

趙姨離開後，單麗思立在原地不敢貿然上前，關切地看着觀棋：“小棋，還好嗎？”

看單麗思的狀态，觀棋就猜到她應該知到實情了，嘆了一口氣：“我沒事兒，單阿姨，你坐吧。”

單麗思小步上前，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目光憂傷，說話都變得小心翼翼：“小棋，你和明欽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明欽那樣傷害了你，我還，唉……小棋，是我對不起你。”

觀棋溫和一笑：“單阿姨，我不怪你。”

單麗思心酸更甚，沉默許久，她試探性地牽住了觀棋的手，柔聲道：“昨晚的事情……”

觀棋垂下眼眸：“我暫時不想提昨晚發生的事情，抱歉。”

昨晚陸明欽那一番話攪得他頭腦混亂，在他面前，alpha親自打碎了他長久以來維護的規則，尤其聽到陸明欽把所有都給了他，觀棋更是感到了震撼，他曾以為陸明欽病好了就會清醒，沒想到病好了，人反而變得更加癫狂。

回憶裏仍舊鮮明的痛苦和陸明欽激烈又直白的感情交織在一起，觀棋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現在只想逃避，做一只腦袋藏在沙子裏的鴕鳥。

觀棋輕聲問：“他呢，他現在怎麽樣？”陸明欽進入了發|情期，觀棋見過發|情的alpha，觀棋不敢相信陸明欽在那種混沌的狀态下，還能送他到醫院。

單麗思低下了頭：“明欽他……我讓人帶着他去隔離了。小棋，我會讓他冷靜一段時間，明欽他暫時不會打擾你。”

觀棋頭腦昏沉，胸口憋脹不已，恰好他也需要時間整理自己的心緒：“謝謝您。”

“是我應該做的。”單麗思側過臉，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她說了謊，實際上，陸明欽現在就在同一家醫院的特護病房裏躺着。

就連對觀棋謊稱回別墅隔離，都是陸明欽要求的。

陸明欽昨晚生生從發情期脫離出來，将高濃度抑制劑直接打進腺體裏，才清醒的把觀棋送到醫院，直到單麗思趕來，疼得實在撐不住，暈了過去。

腺體本身就是精密又脆弱的器官，抑制劑其作用原理就是通過鎮靜物質隔絕神經受體，壓制激素分泌，直接将抑制劑打入腺體內，和生挖出腺體內沒什麽區別。

陸明欽腺體受損，又因注射操作不當，拉出一道近十厘米的口子，失血過多，人能在單麗思趕到醫院後才昏迷，已經算強撐了，進了搶救室搶救了足足兩個小時才被推出來。

在來看觀棋之前，單麗思一直在特護病房內陪着陸明欽，看着病床上的兒子，單麗思又生氣又心疼：“陸明欽！你是三十歲，不是三歲，何必把小棋和自己折騰成這樣。”

陸明欽臉色蒼白，躺在病床上，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自從醒來後，他就一直一動不動，維持這個樣子。過了許久，到單麗思不抱他能回答的期待時，陸明欽才緩緩開口：“我錯了。”

他終于明白什麽叫一步錯，步步錯。

單麗思嘴唇微微顫抖：“你的腺體差一點就廢掉了，你知道嗎？”按醫生的描述，如果恢複不好，陸明欽的等級很可能會下降，對于一個alpha來說，不管是從身體健康還心理尊嚴，都會是沉重的打擊。

“我知道。”陸明欽卻渾不在乎，自嘲道，“廢掉了也好，反正……也沒什麽用。”

曾和觀棋擁有小流星是他這兩個月堅持下來的動力，他以為只要把他擁有的都給了觀棋，給足他安全感，為他們的孩子鋪好後路，以小流星為錨點，就可以重新建立關系，修補他們之間的感情

卻全然沒想過，小流星根本就不存在。

他像一只風筝，自以為線的另一頭在觀棋手上牽着，就拼了命的往觀棋身邊飛，誰知越飛越遠，回過頭一看，線早被他自己剪斷了。

他從前慶幸alpha和beta之間無法穩定的狀态，沒想有朝一日，它化作一把刀，狠狠地紮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最終阻攔他走向觀棋的，竟是他一直引以為豪的s級alpha的身份。

後頸腺體的刺痛遠不及他心中的鈍痛，陸明欽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母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聽到陸明欽在向她求助，單麗思哽咽了一下：“明欽，你告訴媽媽，你喜歡觀棋嗎？”

“喜歡……不，我愛他，可我不知道該如何愛他了，我究竟該做什麽，才能讓觀棋留在我身邊。”

看着這樣的陸明欽，單麗思心中亦是疼痛和懊悔。

她以為陸明欽選擇跟着陸貫中，是因為天生的野心和冷血，傷心之餘也心存着僥幸，想着陸明欽留在陸家成長或許會有更好的未來，于是選擇了放棄。

她曾一度以被陸明欽拒絕為理由，不去面對自己的兒子，不斷逃避自己作為“母親”的職責。到頭來，她享受多年自由，卻連最基本的愛都沒有教會陸明欽，讓他在如何愛人之中苦苦求索，還害得觀棋被他傷透了心。

單麗思的眼淚唰一下流了出來：“可……愛一個人不該是這樣的啊，明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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