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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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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序章 大光圈的仁慈 - 2

第二紀元2763年,艾德拉蒂共和國北部邊境。

一片早紅的楓葉擦過學院圍牆,貼上了青石板,帶來針葉林裏松脂被曬熱後的辛澀。梅爾拉小鎮的炊煙剛從煙囪口冒出來,就被風揉散了,拖成極細的白線,和林間漏下的光斑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煙,哪些是午後發懶的空氣。

學院主樓的暗灰色石牆上爬滿常春藤,夏天殘留的翠綠正被暗紫一寸寸吞噬。鉛條玻璃的拱形窗有幾扇半開着,裏面的人影晃了一下又沉下去。鐘樓的銅鐘剛敲過兩時,那聲震動還賴在空氣裏不肯走。

宿舍樓陽臺上晾着的深靛藍制服随風擺動,像一排沒有主人的影子。

偶爾有人從門廊裏走出來,立領短外套配同色長褲或及膝百褶裙,左胸口用銀線繡着星月紋章。黃銅紐扣擦得亮,走動時朝四面八方甩出針尖大小的光。

草坪上零星坐着穿制服的學生。靠楓樹那邊,一個深灰色短發的二年級生合上手裏厚重的典籍,淺黃色學院制服的袖口有一塊灼燒的焦痕,邊緣還蜷曲着——昨天湮滅課上的紀念品。

不遠處兩個女生蹲在花圃旁,淺金色的發絲被陽光曬得泛白,其中一個戴着白手套,正用指尖碰紫菀的花瓣——碰一下,縮回來,再碰一下。

他擡起頭,目光越過花圃,落在教學樓東側那扇封死的窗上。玻璃後面黑沉沉的,像一個被縫合的傷口。

實戰訓練室方向傳來含混的咒語吟唱,接着一聲悶響,像有人在地底下打了個噴嚏。那棟副樓的外牆上留着幾道深淺不一的焦痕。

空氣裏是青草被曬焦後的苦,混着遠處食堂飄來的甜,大概是蔓越莓司康剛出爐。

通往小鎮的石板路上,學生們三三兩兩踱着步。一個高挑的女生把制服外套随意披在肩上,深桔色短發被風撥亂,正側頭跟同伴說話,語氣裏帶着不知哪來的自信。她們手裏提着印有梅爾拉面包坊标志的紙袋,長棍面包從袋口探出一截,像根不太聽話的天線。

圖書館副樓的窗戶裏亮着暖黃的燈。透過半掩的窗,靠窗書桌旁坐着個栗色長馬尾的女生,正低頭翻閱攤開的羊皮紙卷軸,斜進來的日光搭在她肩上,把發梢燒成一圈淡金。

學院背後的湖泊在更遠處閃着零碎的亮光,秋風把湖面推出細紋。岸邊蘆葦泛黃了,幾片先走一步的枯葉漂在水面上,被水流慢慢轉着圈拖走。

有學生沿湖邊木棧道散步,制服下擺被風掀起又按下,說話聲和笑聲傳過來時,已經只剩下輪廓。

主樓門廊的臺階上,幾個一年級新生圍坐在一起。其中一個金銅色短發的女生正比劃着什麽,幅度大到白框眼鏡往下滑了一截,她用食指把它頂回去,手都沒停。

旁邊坐着個身材高挑、亮金色卷發的女生,脊背挺得筆直,一下一下地點頭,聽得認真,偶爾垂眼看一下膝上攤開的筆記本。

風突然大了。落葉和碎草屑被卷起來,在半空裏轉了兩圈才落下去。遠處林子裏傳來鳥叫,清脆,但隔得太遠,像是從另一個季節洩露出來的聲音。

主樓東側的拱廊下,深灰色石磚鋪成的走廊一路延伸向庭院。初秋微涼的風穿進來,把地上幾片枯葉吹得沿牆根跑。

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急又脆。一個抱着厚厚卷軸和書籍的身影從拐角冒出來,深灰色短發紮成馬尾,跑動時一甩一甩。她穿着深靛藍學院制服,外套拉鏈只拉了一半,露出裏面淺色的貼身毛衣。卷軸在她懷裏直打滑,她把下巴死死抵在最上面那本古籍的書脊上。

"等等——跑慢點!"

身後傳來另一個女生的聲音,帶着喘。栗色長發,高馬尾,雙手小心地捧着一個牛皮紙袋,袋口露出"蜂蜜與杏仁"蛋糕店的盒子邊角。

灰發女生回過頭,笑了一下,腳步反倒更快了。

"大家都到庭院集合了!"聲音自信,清脆,"克萊門汀,你買太多了。"

克萊門汀小跑着追上來,馬尾在頸後甩來甩去。紙袋裝得太滿,跑起來裏面的糕點撞在一起,發出悶悶的聲響。

還好沒有買奶油蛋糕。

"明明是你跑太快了……當心前面有人,蓓斯妮!"

兩個身影一前一後穿過拱廊盡頭那扇鑲銅邊的木門,踏進庭院。

青銅水鳥蹲在白石池沿上,喙裏湧出的細流落進池中,像有人在小聲嘀咕一個沒有聽衆的故事。幾片楓葉飄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大概是聽入迷了。

庭院比走廊裏感覺到的要開闊得多。紫藤的枯藤絞纏在頭頂的木架上,花期早過了,偶爾被風拽下一兩粒褐色的乾花穗,落在石桌上沒人收拾的葉子堆裏。矮灌木還撐着夏末那層厚實的深綠,葉尖處剛染上黃褐,像一層褪不乾淨的舊顏料。

靠東側花架的石桌旁,已經坐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女生正比劃着什麽,金銅色短發在藤蔓縫隙漏下的光斑裏泛着暖色。白框眼鏡後面的眼睛因為興奮睜得很大,兩頰發紅。

她說話時手不閑着,帶着隐約印記的手腕上,手腕上那串細銀鏈手镯跟着動作發出斷斷續續的響聲,像一把沒調好的風鈴。

"……然後指揮老師就說,'如果你們下次練習再把大提琴弦調斷,就用魔法膠水把你們的嘴巴粘上!'"

說到這裏她自己先笑了,聲音忽高忽低,加了點故意逗人的誇張。

"但你知道嗎?大提琴手偷偷帶了鎮上新開的糖果店的軟糖分給大家,結果有人吃得手上黏糊糊的,一摸琴弦就……"

坐在她對面的女生坐得很正。亮金色的卷發松松地束成側馬尾,碎發垂在臉旁。

她望着說話的人,嘴唇平平的,眉梢已經忍不住往上跑了。聽到好笑的地方,她點一下頭,手指敲着腿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

"樂團紀律确實需要維持。"金發女生開口,語氣正經,天然用着讓人信服的調子,"不過魔法膠水這種說法,應該只是玩笑。"

"當然是玩笑啦!"短發女生一掌拍在桌面上,腕上手镯跟着響了一串,"但普莉希拉你是沒看到當時大家的臉色。尤其是那個帶了軟糖來的一年級生,吓得手裏的糖果袋都掉了!"

被叫作普莉希拉的金發女生沒忍住,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她擡手用食指抵了抵鼻梁——左眼下方那顆小小的淚痣在光裏閃了一瞬。

"我想象得到。"她說,語氣拐了個彎,"不過伊澤菈,你加入的不是吹奏樂部嗎?怎麽這麽清楚弦樂組的事?"

"哎呀,社團活動室都在同一層嘛!"伊澤菈擺擺手,鼻尖一抽,"啊!來了來了!蓓斯妮,克萊門汀!"

蓓斯妮在噴水池邊停下腳步,重新攏了攏懷裏快要滑落的書。身後的克萊門汀跟了上來,呼吸還沒順過來。

"抱歉來晚了。"蓓斯妮說。目光落在石桌旁的兩人身上時,肩膀松了下來。她走到桌邊,把懷裏的卷軸和書小心地碼在空着的石椅上。

克萊門汀把鼓鼓囊囊的牛皮紙袋在石桌中央放下,往外掏東西。先是四個油紙包好的三明治,接着是裝在透明盒子裏的水果切片,最後是那個印着蛋糕店标志的方盒子。盒蓋一掀,四塊澆着蜂蜜和杏仁片的黃油蛋糕整齊排列,甜香濃得像有人往空氣裏潑了一勺糖漿。

"鎮上那家的新品。"克萊門汀一邊說一邊把蛋糕分到小紙盤裏,手上的動作仔細。分到伊澤菈面前時,她特意挑了蜂蜜澆得最多的一塊,"你說想試試。"

"太好了!"伊澤菈抄起小叉子,但還沒吃就先仰頭看向蓓斯妮,"你抱那麽多書乾什麽?又是從圖書館搬的?"

"瑪瑞拉教授開的參考書目。"蓓斯妮在空着的石椅上坐下,順手撥了撥額前碎發,目光掃過桌上那些食物,橘色眸子在陽光下透得像金菊,"三本關于第二紀元早期帝國紋章學的,還有兩卷湮滅法術的進階理論。下個月交報告。"

普莉希拉拿起一塊三明治,斯文地撕開外面的油紙,看向那些厚重的書。

"紋章學?那個選修課很難申請。"

"通過了。多虧了……"蓓斯妮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看向克萊門汀推到面前的蛋糕盤。

聲音放緩了許多。

"謝謝。"

克萊門汀坐到蓓斯妮旁邊,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目光先追着伊澤菈已經開始大口對付蛋糕的樣子,笑出了聲。

"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伊澤菈嘴裏塞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麽,趕緊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咽下去後她長出一口氣,鏡片後面那雙金色圓瞳滿足地眯了起來。

"好吃!下次還要買!"

普莉希拉吃完三明治,用餐巾仔細擦了擦手指,翻開腿上的筆記本。視線落在一頁上,眉頭揚起。

"對了,伊薩克教授昨天課後說,下周的湮滅法術實踐課會調整內容,好像是——"她擡頭看向克萊門汀,"關于魔力輸出效率的進階控制訓練。你如果有那兩卷理論書,可以提前看看第七章。"

克萊門汀點點頭,伸手從旁邊那堆書裏抽出一本深褐色封皮的大部頭,被翻過很多遍,書脊發白。

她翻到其中一頁,展示給普莉希拉:"是這章。'導魔力阈值與安全邊際'。"

普莉希拉傾身過去看,金色的卷發從肩頭滑下來。

她讀得快:"這裏……關于超限使用的後果描述比課堂講義詳細得多。"

"确實。"克萊門汀說,"院方大概不想讓一年級生過早接觸'魔導脈絡永久性損傷'這種課題。"

蓓斯妮正小口吃着蛋糕,聞言擡起頭:"聽起來很危險。"

"所以才有控制訓練。"普莉希拉坐直身體,合上筆記本。表情從閑聊的松弛裏收回來,重新挂上認真的調子。

"不過要是能掌握得好……"她頓了頓,像是在挑一個合适的詞,"挺有意思的。"

伊澤菈吃完蛋糕,托着腮看她們讨論。聽到這裏插嘴道:"普莉希拉你上次實踐課不是把那個測試用的魔法标靶打裂了嗎?當時伊薩克教授的表情——"她壓低聲音板起臉,"'艾瑞塞斯同學,控制,控制。'"

普莉希拉的嚴肅只存活了一秒。她搖搖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算是給自己找個臺階。

風又大了一些。一片楓葉被卷到半空,轉了幾圈,落進噴水池,在水面上打着旋。

伊澤菈放下水杯,身子前傾,雙手撐在石桌邊緣,盯着蓓斯妮,眼睛亮了。

"蓓斯妮——再變一次那個嘛,"她把尾音拖長了,擅長地撒嬌,"就上次在社團活動室你變過的,那些發光的……特別好看的那個。"

普莉希拉合上筆記本,靠進椅背,目光安靜地搭在蓓斯妮身上。

蓓斯妮愣了愣,笑了。平時偏冷的臉亮堂了起來。

她放下手裏的理論書,腰間的藍寶石法杖挂着沒動,右手手指在空中随意畫了個小圈。動作很輕,像是無心之舉。

光開始凝聚。

幾點細碎的、透到快要看不見的光斑在她指尖附近憑空出現,像是從陽光裏析出的晶塵。

那些光斑伸展、塑形,翅膀的輪廓薄而透明,身體拉長,觸角微顫。

蝴蝶。

四五只手掌大小的、由純粹光影構成的蝴蝶,從她指尖周圍緩緩浮現。

沒有實體。翅膀是柔和的淡金色,邊緣泛着珍珠般的虹彩,扇動得慢,慢得不像真的——悠閑,有些慵懶。每振一次翅,就灑落幾點光屑,還來不及落地就消散了。

第一只蝴蝶飛向噴水池,在青銅水鳥雕像上空盤旋了兩圈,轉向,朝克萊門汀飄過去。

克萊門汀正小口吃着最後一點蛋糕,看到蝴蝶飛來,手停了。

她擡起頭,那只淡金色的光蝶在她面前懸停了一秒,翅膀緩緩開合,然後落在她握着的餐叉尖上——叉尖紋絲不動,它的重量和影子一樣輕。

"哇……"伊澤菈低聲嘆出來,整個人差點站起來,目光被蝴蝶牽着走。

更多的蝴蝶從蓓斯妮周圍飛舞出來,繞着石桌飛行,軌跡交錯,翅膀抖落光屑,在空中留下短暫的金色拖尾。

一只落在普莉希拉攤開的筆記本頁角,翅膀的微光映在紙張的橫線上。另一只在伊澤菈的白框眼鏡前徘徊,她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只轉着眼珠追它。

蓓斯妮看着那些蝴蝶,笑意又深了一層。橘色的眼睛裏映着飛舞的光點,像盛着碎金的整個秋天。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敲了兩下,像在給魔法打拍子。

克萊門汀看着餐叉尖上的那一只,嘴角淺淺翹了一下。

目光從叉尖上的光慢慢移開,移過圍着蝴蝶興奮得坐不住的伊澤菈、微笑着的蓓斯妮,還有一旁靠在椅背裏、視線卻一直跟着蝴蝶走的普莉希拉。

"我要拍下來!"伊澤菈忽然說,手忙腳亂地翻自己放在石椅上的布藝小包,從裏面掏出一個四五寸的銀灰色老式金屬相機——注入魔力使用的新型號,鏡頭周圍刻着精細的符文。

她舉起相機,透過取景框看了看,皺起眉。

"等等等等,大家一起!都過來!"

她站起身,繞石桌小跑半圈,踩上了噴水池邊緣的石沿。這個角度能把庭院一角和所有人都框進去。她朝其他人招手,另一只手端着相機。

普莉希拉嘆了口氣,表情倒是沒有不耐煩,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蓓斯妮身後稍偏一點的位置站定。

克萊門汀也放下餐叉,很慢,怕驚動叉尖上那只蝴蝶——雖然它大概什麽也感覺不到。

她站起來,拍了拍制服裙擺。

就在這時,蓓斯妮從石椅上站了起來,經過她身邊,很随意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克萊門汀僵了一下。轉頭看向她,眼神閃了閃,想确認對方的表情。随後垂下眼,調了調站姿,讓她挽得更順當些。

這個動作被站在高處的伊澤菈看在了眼裏。她透過取景框望過去,嘴噘了起來。

"喂——你們倆靠那麽近乾什麽,"她故意帶上一點嗔怪,卻還是笑着的,"拍照呢!蓓斯妮,你站過來一點嘛,我也想……"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笑了。搖搖頭。

"算了算了,就這樣也挺好。"她重新端起相機,認真調整角度,"普莉希拉你再往左挪一點……對,就這樣。大家看鏡頭哦!"

紫藤架的影子斜斜鋪在地上,風穿過藤蔓縫隙,裹來笑聲。

蓓斯妮挽着胳膊,站得很近。她看向伊澤菈舉起的鏡頭,心口好像還帶着剛才變蝴蝶時的餘溫。

她稍稍偏過頭,嘴唇湊到克萊門汀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只留了一小團夠兩個人聽見的空氣。

"記得周末的約定哦。"

說得很快,說完就轉回頭,對着鏡頭微笑,好像什麽都沒發生。

克萊門汀沒有轉頭,也沒有回答。被挽着的那只手臂松了下來。她直視鏡頭,臉上重新浮起溫柔的笑,只是耳根燒上了一層很淡的紅。

伊澤菈看到蓓斯妮偏頭的動作,嘴噘得更厲害了,什麽也沒說,對着鏡頭擺出了更燦爛的笑。

"好——我要照了哦!"她高聲宣布,手指按上相機側面的魔力注入符文,"三、二……"

在她數到"一"之前,一只光影蝴蝶剛好飛過取景框中。翅膀灑落的微光在鏡頭裏劃出一道短短的金色弧線。

"……一!"

相機輕聲嗡鳴。一道柔和的白光從鏡頭前閃過,籠住了範圍內的一切——飛舞的蝴蝶、微笑的四人、噴水池裏的倒影與藤蔓下的光斑,還有石桌上那些蛋糕和翻開的書。

光散去。伊澤菈滿意地放下相機,低頭看着背面那塊小小的符文板上浮現的畫面。

"好看!"她開心地宣布,從石沿上跳下來,小跑回桌邊,迫不及待地把相機遞給其他人。

蝴蝶們還在她們周圍慢悠悠地飛着。翅膀開合間灑落的光屑,混進午後傾斜的日光裏,分不出哪些是魔法,哪些是秋天。

她把相機捧在手裏,指尖按上側面微微發燙的符文,注入一絲魔力。相機內傳來細微的運轉聲,像小型鐘表的齒輪在咬合。背面下方的窄縫裏緩緩吐出一張相紙。

她小心捏着邊角抽出來,對着陽光晃了晃。銀灰色紙面接觸到空氣後,色彩浮現、飽和。

蝴蝶翅膀上淡金的虹彩、石桌上殘留的蛋糕、四個人定格的笑容——幾秒鐘內全都鮮豔起來。

"哇,真好看!"伊澤菈笑起來,一手拿着照片,另一只手在布藝小包裏翻找,撥過筆記本、羽毛筆和幾顆包裝鮮豔的水果糖。

"我的相簿呢……我記得放這裏面了呀……"

"在我這兒。"克萊門汀說。

她側過身,從放在石椅上的單肩帆布書包裏抽出一本深藍色硬殼相簿,四角有點磨損。本子不算厚,但用了段時間了。

她打開相簿,裏面已經按時間順序貼了不少照片——大多是四人的校園活動、鎮上祭典時的抓拍,也有幾張風景留影,學院和街道。

照片之間的空隙處,秀氣的字跡貼着标簽紙條,寫着日期和地點。

"上次你說要我幫忙整理上個月秋季節慶的照片,"克萊門汀解釋着,"我就一起拿走了,想幫你按日期排好再黏牢一些……還沒完全弄完。"

手指在相簿中間一頁點了點,那裏貼着幾張不同角度的集市攤位照片。

"啊對哦,我說怎麽找不到了。"伊澤菈一拍手,從座位上跳起來,湊到她身邊,把新照片遞給她。"那這張也拜托啦!就放在最後面,等節日的照片都整理好,就可以用新的相簿了!"

克萊門汀接過照片,仔細捏着邊角看了看——不知是在看清晰度,還是看四人的笑顏。随後把它插進相簿最後一頁的透明保護袋裏。

"放心吧。"她輕聲說。

"謝謝你!克萊門汀。"

她偏過頭去将相簿放好,栗色劉海稍稍擋住了她更暖的笑容。

另一邊,普莉希拉伸了個懶腰,脖頸傳來一小聲脆響。她從制服外套袖口內側——那兒縫着一個不起眼的暗袋——摸出一塊比拇指稍大的圓形懷表。有些磨損的黃銅表殼,幾道細小的劃痕。

她打開表蓋,低頭看了一眼。通用數字表盤,兩根黑色指針正安靜地走。

"差不多該走了。"她合上表蓋,把懷表收回袖袋裏,"從這兒到主樓三樓的練習場,大概五分鐘。"

動作乾脆利落,和她說出的時間數字一樣精确。

伊澤菈"唔"了一聲,走回自己的石椅旁,單手扶着額頭,金銅色短發垂下來幾縷。

"我怎麽……覺得有點暈。"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軟綿綿的,"魔力好像……不太夠了。"

對于伊澤菈來說,這并不罕見。她晃了晃,慢慢坐回石椅上。臉頰比剛才紅了一點,但眼睛裏那股活潑的光彩散了,透出疲倦。

蓓斯妮在她話音落下後便站了起來,穿過石桌旁散落的陽光,走到伊澤菈面前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臉色。

沒有多問。她伸出手握住了伊澤菈的左手。握法特別,手指交錯穿進她的指縫間,指腹貼住手背靠近指根的位置。

那裏有魔力回路最外顯的幾個節點。

一股溫和、穩定的魔力從蓓斯妮的指尖傳遞過去。不急不慢,一點點地補充。伊澤菈的呼吸加深了一點,然後慢慢松下來。

大概十幾秒。

蓓斯妮松開手。伊澤菈籲了口氣,臉上重新有了點精神。

"謝謝啦,蓓斯妮!"她笑着,站起身,大概是想舒展一下。

但她沒算好。腳還踩在石椅前方矮一階的石臺階邊緣。起身太急,重心一偏。右腳踩空,整個身體向右側歪過去。臺階不高,摔下去大概會擦破點皮。

克萊門汀下意識想去抓住她,沒有夠到。

就在伊澤菈短促地"呀"了一聲、手臂本能地在空中劃拉的瞬間——

"嗒。"

普莉希拉袖袋裏傳來一聲很輕的金屬叩合聲。

庭院的景象在一個刻度上凝固了。

噴水池濺出的水珠懸在半空,保持着晶瑩的球形。紫藤花架上飄落的細小花瓣停在離地面還有二十公分的地方。風死了,連陽光都像是被澆鑄在了空氣裏。

除了普莉希拉。

她站起身,在那個時間的粘滞中動作流暢,像獨自游走在凝膠裏的魚。

她從石椅的位置跨出兩步,右手伸出,抓住了伊澤菈的手腕。

拉回來。有力,毫不慌亂。

然後——

"——呼!"

時間和聲音一起重新湧回庭院。水珠落下,花瓣飄落,風吹過伊澤菈額前的劉海。她整個人被普莉希拉拉得向前了小半步,正正好站穩在原地。

"诶?"伊澤菈眨了眨眼,低頭看看自己的腳,又擡頭看看已經站在身邊的普莉希拉,一臉茫然,"我……我好像……"

"沒事就好,你差點踩空。"普莉希拉松開她的手腕,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地說,只是話尾收得比平時急了一點,"要看腳下。"

伊澤菈看看自己原本可能會摔過去的石階方向,後知後覺地"哦"了一聲。

"謝謝……"

普莉希拉轉身走回石椅邊,從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帆布包,随意搭在肩上。

"走吧,"她說,"下堂課快開始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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