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章 失焦的不在場證明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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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失焦的不在場證明 - 1

第一章失焦的不在場證明 Out-of-Focus Alib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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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斯妮皺着眉,眼球在緊閉的眼皮底下急促地轉。

她側躺着,身下的折疊床單硬挺挺的,一股乾燥塵土的氣味鑽進鼻腔。不是宿舍裏她習慣的那張床,觸感陌生,床腳邊似乎還堆着什麽東西。

感覺不到多少溫暖,唯有凝固般的昏暗壓着。呼吸不太順暢,周圍有股發黴紙張的味道,還摻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氣。

夢裏的影像很亂,斷斷續續。沒有具體畫面,更像是失重下墜的感覺,和耳邊一陣持續不斷的、沉悶的刮擦聲。

她想翻個身,手臂卻使不上力。

"吱呀——"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門軸缺乏潤滑,聲音拖得很長,像用鈍刀子在刮耳膜。

光線進來了。一團昏黃搖曳的光暈,先在門口停頓了一下,然後随着腳步聲——很沉、拖沓的步伐——被提了進來。

光暈晃動,掃過靠牆堆積的模糊雜物:幾個摞起來的木箱,蒙着灰布、形狀不規則的東西,還有一排排釘在牆上的金屬挂鈎,垂挂着些看不清的零碎。

光勉強撕開保管室濃稠的黑暗,照亮的範圍有限,反而襯得四周未被光顧的角落更加深不見底。

"咔噠。"

提燈被擱在了一張靠牆的木桌上。桌上攤着些卷邊發黃的紙張、幾支禿了頭的羽毛筆,還有一個積滿灰的空墨水瓶。

鑰匙的聲響跟着落下來,沉甸甸的,一大串,至少幾十把,各種尺寸和形狀的金屬碰撞在一起。

窸窸窣窣。叮叮當當。

那人摸索着,把鑰匙串挂在了桌角上方一根突出的、生了鏽的鐵釘上。動作熟練,但手指粗大,笨拙吃力。

做完這些,他才慢慢轉過身,朝着折疊床的方向。

蓓斯妮從半夢半醒的邊緣被拽了回來。也許是被剛才的聲音驚擾,也許是潛意識裏察覺到陌生氣息迫近,眼睛急促轉了幾下,然後豁然睜開。

一片昏黃光暈,和一張逆着光、湊得很近的臉,同時湧進來。

那張臉大部分藏在陰影裏,提燈的側光勉強勾出——一頭灰白相間的短發亂蓬蓬地支棱着,額頭和臉頰上溝壑縱橫,被歲月擰得像枯樹皮。

她心頭一緊。他的左眼——那裏只剩一個深深凹陷的暗坑,周圍的皮膚攣縮着,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醜陋疤痕。右眼倒是在,眼珠渾濁,顏色很淡,低垂着,沒什麽焦點,落在蓓斯妮臉上。

背佝偻得厲害,整個人像一棵被雪壓到再也直不起來的樹,深色粗布上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一只手還搭在桌沿,手指短粗,指甲縫裏是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兩人之間只隔着折疊床邊那點可憐的空隙。蓓斯妮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和這保管室一樣,陳舊的灰塵味,還有點煙草和汗水的氣息。

"嗬……"她倒抽一口涼氣,身體下意識往後一縮,脊背撞在折疊床冰涼的金屬框架上。

"哐當。"

腦中一片空白,那張陌生的面孔填滿了她全部視野,大到沒有地方躲。手指抓住了身下粗糙的床單。

那老頭——巴納爾,似乎也沒料到床上的人會突然醒過來,渾濁的右眼稍微擡了擡,随即又恢複了那種沒什麽波瀾的狀态。

他咧了咧嘴,露出參差不齊、顏色發黃的牙齒。這個或許能被北方雪巨人族稱為笑容的表情,因為面部的僵硬和左眼的缺失,顯得格外怪異,有些瘆人。

"醒了?"他低沉地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板,"呵……還以為你要睡到天黑。"

後背還緊貼着冰涼的金屬架,但蓓斯妮認出了這張臉——或者說,認出了關于這張臉的那些傳聞。巴納爾,那個總是挂着叮當作響的鑰匙串、負責保管室和學院裏某些偏僻通道開關的古怪老頭。

據說脾氣不壞,就是樣子太吓人,沒幾個學生敢主動和他打交道。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将視線從那左眼的疤痕上移開,轉而快速打量了一下自己。

深靛藍色的制服穿得好好的,紐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左側胸口的星月紋章依舊銀線閃亮。長褲沒有破損,鞋子也好好地穿在腳上。身體有點發沉,除此以外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除了一點——她低下頭,鼻翼翕動。衣領和袖口附近确實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似焦糊的氣味。很淡,但存在。帶着點金屬感的灼燒氣味。

奇怪。

"這裏是……"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清了清喉嚨才繼續,"我怎麽會在這兒?"

巴納爾的右眼轉動,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教學主樓,四樓。"他沙啞地說,每個字都像從深處費力地擠出來,"傍晚巡樓鎖門,看見你倒在東側走廊盡頭那扇被封了的窗戶邊上。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

四樓?東側走廊?

記憶像斷了線的珠子,從下午和伊澤菈她們分開開始,就變得模糊而零散。能想起的最後畫面,似乎是走進圖書館……然後呢?想不起來自己去主樓四樓做什麽。

"你當時閉着眼,喊都喊不醒。"巴納爾繼續說,一邊從桌上拿起那盞提燈,調整了一下燈芯,讓光線稍微穩定些,"總不能讓你在那兒過夜。就把你背下來了。這裏有張舊床,先擱這兒緩緩。"

他說得很平淡,仿佛背一個昏迷的學生下四樓樓梯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蓓斯妮注意到,他在說"四樓東側走廊"和"被封了的窗戶"時,似乎拖慢了一拍,尾音往下沉。

在避諱什麽。

她撐着折疊床邊緣坐直身體,一陣鈍痛從後腦勺蔓延開來,暈眩感随即而至。她擡手按住太陽xue,指尖冰涼。

"謝謝您……"她低聲說,"我……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麽上四樓了。"

巴納爾沒接話。他只是提着燈站在那裏,佝偻的身影在身後牆上被燈火拉得巨大、扭曲。燈芯滋滋地燃着。遠處某處縫隙裏,風擠過來,嗚咽一般。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有些地方……最好別去。"

這句話沒頭沒尾,語氣卻沉了下去。

他的右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渾濁的眼珠在昏暗中似乎閃過一絲銳利,但轉瞬即逝。

蓓斯妮的呼吸一滞,想追問——哪些地方?和自己暈倒有關嗎?但巴納爾已經移開了視線,僵硬地轉身,從牆上的釘子上取下那串沉甸甸的鑰匙。

"休息好了,就趕緊回自己房間去。"他背對着她說,"天要黑了,有些角落……不清淨。"

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被鑰匙串晃動的叮當聲蓋了大半。他提着燈,率先朝門口走去,身影在搖晃的光暈中愈發佝偻。

他走到門邊,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門外是更暗一些的走廊,傍晚的青灰色微光流淌進來。

她沒有再問。頭痛和身體的不适還在持續。

扶着床沿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最後看了一眼這昏暗的保管室,深吸一口氣,跟着那盞搖晃的提燈,踏入走廊漸深的暮色裏。

走廊裏的光線比保管室明亮不了多少。夕陽最後一絲餘晖透過高窗,在走廊中鋪開狹長的橙紅色光帶,大部分空間已經沉入青灰色的暮霭中。

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每一步都拖着一條尾巴。

蓓斯妮走得很慢。她努力把腦子裏那些破碎的畫面拼起來,但越想,太陽xue那陣鈍痛就越明顯。

記憶像隔着一層起了霧的厚玻璃,什麽也看不真切,只留下令人不安的空白,和那股揮之不去的焦糊氣味。

她甩甩頭,決定暫時不去想了。現在只想快點回到那個熟悉的房間,看見伊澤菈那張總是活力滿滿的臉。那股不摻雜質的熱鬧勁兒,或許能把此刻纏在身上的陰冷烤乾。

宿舍門就在走廊盡頭。她翻了翻口袋,掏鑰匙。

還沒拿出來,門內便傳來一個歡快的聲音,隔着門板有些悶,但熟悉的語調讓她僵着的肩膀松了下來。

"門沒鎖——直接進來就行!"

蓓斯妮推開門。宿舍裏亮着溫暖的床頭燈,橘色的光暈籠着靠窗那張床。

伊澤菈正歪在床上,金銅色的短發亂糟糟地蹭着枕頭,手裏捧着一本色彩鮮豔的流行雜志,大概是上周末去鎮子上買的。一條腿曲着,另一條随意搭在被子外面。因為看到什麽有趣的東西,腳趾還輕輕晃着。

她從雜志上方擡起臉,白框眼鏡後的金瞳看過來,嘴上還帶着笑,但那雙眼睛觸到蓓斯妮的臉時,凝住了。

"回來啦?"她把雜志往旁邊一放,坐起身,仔細打量她,"你臉色……好像有點差诶?怎麽了?之前淋雨感冒了嗎?"

蓓斯妮反手帶上門,背對着她脫下制服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動作自然,聲音也盡量維持着平時的輕松:"沒什麽。可能……沒休息好。"

她沒說暈倒的事。那些破碎的記憶、巴納爾的警告、身上奇怪的焦味——自己都還沒理清楚的東西,說出來只會多一個人睡不着覺。

"是嗎?"伊澤菈歪了歪頭,顯然沒有完全相信,但蓓斯妮已經轉身朝房間另一側的洗手間走去,"那你快去洗個熱水臉吧,精神一下!晚上還要去食堂呢,聽說今天有乳酪蛋糕限量供應!"

"嗯。對啊,今天是周日。"蓓斯妮應了一聲,走進洗手間,關上門。

狹小的空間裏只剩她一個人。洗手池上方的鏡子擦得很乾淨,映出她的身影。頭頂的白光燈管燈光冷淡,把她臉上每一寸細節都照得無處藏身。

鏡子裏的女孩有一張相當标致的臉。深灰色的短發,後面紮着利落的短馬尾,幾縷劉海垂在臉頰邊。橘色的杏眼顏色有些淡,眼尾上挑,眼底蒙着層倦色,瞳孔深處似乎還有些未散盡的恍惚。

臉色确實有點蒼白,嘴唇的顏色也比平時淺了一度。她擡起手,冰涼的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頰。

她對着鏡子,試着活動了一下臉部肌肉。先是抿緊嘴唇,讓整張臉拉平,做出平靜的表情。鏡中的女孩立刻顯得淡薄又可靠。然後放松肌肉,眉頭舒展,眼神也故意放軟——她面對伊澤菈偶爾撒嬌,或者需要安撫別人時常用的神态。鏡子裏的形象變得溫和可親。

确實沒什麽大礙。

最後,深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肩膀随着呼吸放松下來。

她看着鏡子,努力把腦海裏那些混亂的影子和警告暫時壓下去。集中精神。想象現在是一個平常的午後,她剛和朋友們笑着分開,正準備享受難得的閑暇。

一個緩慢的、逐漸加深的笑容。眉眼随之彎起,眼尾自然擠出一點細細的笑痕。橘色的瞳孔裏被注入了明亮的光彩,專注地凝視着鏡中的自己,仿佛那裏真有一個值得她全心投入去取悅的人。

頭稍稍偏過一個恰到好處的角度,下巴收斂,脖頸的線條修長、優美。

鏡子裏的笑容褪去了疲倦和恍惚,披上了一層近乎天然的、帶着點無辜又隐含邀請的妩媚。

嘴唇勾起,帶着一點誘人的甜。眼神濕潤、專注,像剛剛下過雨的玻璃,什麽都能映進去。連臉頰都似乎因為這刻意營造的情緒而泛起了血色。

這張臉,此刻足以讓任何人看呆半秒——甜美、感性,裹着一絲渾然不覺的誘惑力。

洗手間的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一張蘋果臉從門縫裏擠進來,金色的眼睛瞪得圓圓的,正好撞見了鏡子裏蓓斯妮那個"絕招"。

"啊——!"伊澤菈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頭,門外随即傳來她帶着羞惱和誇張抗議的喊聲,"不許那麽笑!蓓斯妮你犯規!随便就對鏡子放這麽……這麽迷人的大招是想怎樣啦!我差點都沒站穩!"

鏡子裏那個過分的笑消失了,蓓斯妮咧開嘴,換上了一副更自然、更明亮的表情——雖然對伊澤菈來說,這大概依然屬于"犯規"的範疇。那雙橘色的眼睛彎起來的時候,裏面盛的光好像總比別人的要亮一些。

"走啦,"她拉開洗手間的門,聲音恢複了輕快,"去吃點東西。晚上……嗯,有什麽事來着?我好像有點記不清了。"

伊澤菈坐在床邊,彎腰穿襪子,聞言擡起頭,眼睛眨了眨:"魔藥社團的活動呀!不是上周就說好一起去嗎?賽琳娜學姐說今晚教做'防風藥劑',據說效果能持續一整晚,露營的時候就不用怕林子裏半夜刮冷風了,超實用的!"

她一邊說一邊利落地套上另一只襪子,臉上滿是期待。

"哦對,想起來了。"

蓓斯妮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那陣鈍痛感随着這個動作隐約浮了一下,但她很快忽略了它,走到自己床邊,從床底下拉出一雙還算乾淨的低跟皮鞋。

她解開短靴的鞋帶,脫下來時,手指黏上了什麽。黑灰色的……灰渣。

兩人換好鞋,伊澤菈先一步蹦到門邊,伸手去拉門把手。燈光從走廊裏透進來,映着她纖巧活潑的背影,蓬蓬的短發随着動作跳躍。

就在她即将擰開門鎖前,蓓斯妮上前一步,從後面輕輕抱住了她。

手臂松松地環過伊澤菈的肩膀,下巴擱在她的衣領邊,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旁細軟的碎發。沒有用力,靜靜地抱了幾秒,像在确認什麽,又像是單純地想靠近這份熟悉的體溫。

"嗚……!"伊澤菈整個人僵了一下,耳根迅速漫上一層紅,一直蔓延到臉頰,"乾、乾什麽啦……"

聲音一下子小了許多,不知所措地結巴起來:"蓓……蓓斯妮你今天這是怎麽了嘛……突然這麽、這麽膩歪……"

指甲無意識地摳着門鎖上的金屬轉鈕,刮出細小的聲響。

蓓斯妮低低笑了一聲,松開手臂,退後半步,看着伊澤菈轉過來時紅撲撲的臉蛋和閃爍的眼神,笑容裏帶着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尋開心似的愉快。

"不知道呀,"她歪了歪頭,"可能就是……突然想抱一下?"

"真是的!"

伊澤菈鼓起臉頰,故意瞪了她一眼,但那"兇巴巴"的表情在紅暈襯托下實在沒什麽殺傷力。她拉開門,率先走了出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學院食堂在西側的副樓,離宿舍有一段不短的距離。暮色已經轉深,染上墨水般的暗藍色,幾顆早亮的星星點綴其間。路上偶爾能碰到清掃地面的魔法人偶,但願不要和上周一樣,因為甩拖把的動作太大而打碎地燈。

還有些別的去吃飯的學生,零零散散,談笑聲在漸涼的空氣裏飄得很遠。

食堂裏燈火通明,暖意一推門就往身上撲。食物的香氣混着熱湯蒸騰的霧氣,直往鼻子裏鑽。

她們取了餐盤,在窗口選了幾樣常吃的菜,又各自拿了一小塊今日限量的乳酪蛋糕——表面烤得焦黃,散發着濃郁的奶香。

找位置坐下時,伊澤菈環顧四周:"普莉希拉晚上有晚課。克萊門汀呢……她好像說今天有什麽事來着,不來食堂了。明天問問她好了。"

"嗯。"蓓斯妮叉起一塊炖得軟爛的胡蘿蔔送進嘴裏,視線不經意地掃過食堂裏來來往往的人。

克萊門汀臨時有事?稍微疑惑了一下,沒多想。每個人都有偶爾的私人安排。希望不是什麽不管瞎胡鬧的朋友們,在宿舍裏讀一晚上書的安排。

飯菜的味道很好,學院的廚師手藝向來不錯。乳酪蛋糕細膩綿密,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處。胃裏被溫暖的食物填滿,連帶着萦繞不散的、身體深處那隐隐的沉重感也減輕了些。

吃完晚餐,兩人收拾好餐盤,便直接前往魔藥社團的教室——位于另一棟尖頂副樓一層角落的房間。

推開門,草藥清香、礦物的土腥味,混雜着一縷甜膩的氣息便跑了出來。房間裏已經聚了七八個人,長桌上擺着各種尺寸的玻璃器皿、研缽、天平和顏色各異的原料罐。

賽琳娜·羅文站在桌子一頭,短發別在耳後,正低頭檢查一份羊皮紙清單。

"哦,來了。"賽琳娜擡起頭,看見她們便露出一個灑脫的笑,"材料在那邊架子上,按名字找。每人一份'暖石粉'、'守夜苔乾'、'凝露草精華',還有标準劑量的月石粉末。"

學生們翻找材料。伊澤菈輕車熟路地拉着蓓斯妮走到材料架前,很快把兩人的份都挑了出來,用小木盤裝着。

她轉身走向靠窗位置,從書包裏掏出一個擦得锃亮的小型錫制坩埚,放在桌面配套的小型魔法加熱臺上,準備點燃底部的微縮火符文。旁邊的蓓斯妮卻頓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只裝了筆記和筆的書包,臉上露出了罕見的、有點茫然的神情。

"……坩埚,"聲音很小,帶一絲尴尬,"我忘了帶。"

伊澤菈"啊"了一聲,扭過頭看着她。但下一秒,那眼睛就笑得快要攏不住了。

"沒事沒事!"她輕快地說,"你先用我的坩埚好了。等我這份藥劑熬到穩定階段,大概需要一刻鐘吧,那時候坩埚就可以空出來了,你再接着用就行。時間足夠,賽琳娜學姐不會趕人的。"

說得理所當然,好像蓓斯妮忘帶東西這件事,本來就是由她來兜底的。明明平時自己才是那個總照顧她的人。

伊澤菈迫不及待地動手,小心翼翼地将"暖石粉"倒入坩埚,再加入幾滴"凝露草精華",拿着小銀勺開始順時針緩慢攪拌。并不熟練,但嘴抿着,白框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一點,她又趕緊用指頭推回去,手一推完就立刻回到銀勺上繼續攪。

蓓斯妮站在旁邊,看着她的側臉和那鼓起的臉頰,聚精會神的樣子讓她有些出神。

她無聲地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低聲自語:"我最近……好像是有點糊塗。"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臨,玻璃上模糊地映着溫暖的燈光和她們的身影。

活動教室裏的氣味随着魔藥合成變得更複雜——各個小組面前沸騰的液體融合出奇特的溫暖氣息。

當最後一滴"凝露草精華"在伊澤菈的坩埚裏與穩定劑完美融合,液體從渾濁的琥珀色轉為清澈的、帶着偏光的淺藍時,賽琳娜·羅文走了過來。

靠近時利落帶風,二年級的淺黃色制服外套被随意披在肩上,深桔色的短發平整地剪到耳下。身形高挑,比在場多數一年級生都高出小半個頭。

她停在她們的小桌旁,俯身看了看藥瓶和坩埚裏的淺藍色液體,手指探過來,直接按在了坩埚邊緣——沒用隔熱手套,感受了一下溫度,熟穩得像平常事。

"不錯嘛。"她直起身,爽快地笑了一聲,"兩份都做得到位,澄澈度合格,魔力也穩定。尤其這份,"她點了點蓓斯妮面前那份後來者居上的藥劑,"加熱時機的切換處理得順滑,沒讓月石粉産生沉澱。"

視線更多地落在了蓓斯妮臉上,眉梢輕輕挑了挑。

"我注意到你上次'幻術擴散藥劑'的步驟也做得滴水不漏。"賽琳娜抱起胳膊,外套随着動作滑落了一點,搭在手肘處,"怎麽樣,真不打算正式加入魔藥社?偶爾來玩玩多可惜,你明顯有這底子。下次我親自教你'魔獸驅散藥劑'如何?"

蓓斯妮正用濕布擦拭着剛冷卻下來的坩埚,聞言擡起頭,橘色的眼睛彎了彎。

"謝謝學姐誇獎,不過我嘛,還是偶爾過來跟着學點實用的就好啦。這樣也挺自由,想學什麽就學什麽,沒壓力。"

賽琳娜看着她,臉上的笑沒變,但那雙眼睛裏有個東西閃了一下就滅了,快得像燈芯被風舔過。她沒再繼續勸,聳了聳肩。

"真有你的風格,随你。不過說到這個……"她像是想起什麽,"我聽說普莉希拉·艾瑞塞斯在劍術社那邊挺拼的?你兩邊都熟,這麽看來,你還真挺忙的啊。"

當"普莉希拉"這個名字從賽琳娜嘴裏說出來時,原本随意環抱的手臂不動聲色地收緊了些,視線偏移,落在了活動室另一頭正在收拾器具的其他成員身上——但目光只是擱在那裏,什麽也沒看進去。

這動作稍縱即逝。正在開心地把藥劑倒入專用小玻璃瓶的伊澤菈完全沒有察覺,她小心翼翼地擰着木塞,生怕灑出一滴。

蓓斯妮偏了偏頭,臉上浮起一個"沒辦法嘛"的笑。

"是啊,有時候是覺得有點轉不過來。"她笑着承認,把擦乾淨的坩埚還給伊澤菈,"不過大家都有各自想做的事,這樣也挺熱鬧。"

賽琳娜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走向活動室前方,拍了拍手,宣布今晚活動結束,提醒大家清理好各自區域。

夜色已深,學院裏亮起了鑲嵌在廊柱和牆角的魔法燈。那些燈由微縮的光元素符文驅動,散發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暈,在清涼的夜空中暈開一小圈一小圈朦胧的光域。

從副樓走回主宿舍樓的路上,伊澤菈一手拿着小玻璃瓶,時不時舉到眼前,對着路邊魔法燈的光細細地看。瓶內淺藍色的液體在光線下流轉,偶爾晃動,有極細的、星塵般的亮片閃爍。

"看,蓓斯妮!"她壓低聲音,把瓶子湊到蓓斯妮眼前,"顏色真的好好看!不像平常那些藥劑,要麽是可怕的綠色,要麽是渾濁的褐色。這個藍色……像夏天最晴的時候,天空那種透透的藍,又帶着點夜晚的星光在裏面!"

"嗯,真好看……"蓓斯妮也笑着說,眼睛卻沒有在看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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