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焦的不在場證明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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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秋雨過後的青草氣息還飄在空中。陽光穿透雲層,在學院主樓外牆上烙下棱角分明的明與暗。
幻術課的教室在主樓三層東翼。一扇厚重的木門後,藏着另一重世界。
天花板被符文施以幻象法術,深淺不一的紫色與藍色漩渦緩慢流淌其上,偶有一兩點模拟的星光從中掙出來,像氣泡浮過深水。
薰衣草的氣味——穩定施法的熏香,撫平施術者的思緒。
教室裏立着十幾個孤立的圓形石質平臺,每個直徑約一米,表面光滑如鏡,周圍嵌着一圈銀白色符文,安靜地泛着微光。
學生們陸續走進來。蓓斯妮和伊澤菈選了靠中間位置的一個平臺,把筆記本和羽毛筆擱在冰涼的石頭表面上。
塞拉斯·溫特福德是走進來的,大概吧——很難說清他是從哪一刻開始出現在教室裏的。四十歲上下,身形偏瘦,一件深棕色毛衫外罩着學院教師常見的深灰色短袍。
深褐色的卷發整整齊齊,鼻梁上架着副圓框眼鏡——鏡片很厚,邊緣泛着魔法加持的微弱藍光,将鏡片後那雙棕色的眼睛放大了一圈。
他走到教室前方一個稍大些的石臺後,手中那根長度及肘、通體漆黑的短木法杖被輕輕擱在臺面上,像一句尚未出口的開場白。法杖頂端鑲嵌着一塊不規則的黑曜石,在頭頂流動的星光幻象下,偶爾折射出一抹暗紅——像石頭內部裹着什麽仍在呼吸的東西。
"上午好。"他開口,每個字落得穩穩當當,像棋子各就各位,"上周我們探讨了基礎感知扭曲的原理。今天,我們進入更實際的層面——光影折疊。"
說話時也不看講義,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視線緩慢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學生,掠過蓓斯妮和伊澤菈所在的位置時,駐留了一下。
"相較偕同系或是湮滅系,幻象系法術的核心不在魔力能量的輸出,而在信息與計算。"
他右手持杖,左手擡起,做了幾個簡潔的手勢。
石臺上方的空氣開始扭曲、折疊,像一張無形的紙被巧妙地折起。光線被捕捉、彎曲,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漸漸"浮現"出一個完全透明、卻因光線折射而可見的複雜多面體水晶模型。模型緩緩旋轉,內部結構纖毫畢現。
"構建穩定的幻象,關鍵在于精準魔力輸出的連貫性,以及對受術者感知路徑的預判。"塞拉斯的語速不疾不徐,"任何一個細微的斷裂或邏輯矛盾,都可能導致幻象崩塌,甚至反噬施術者自身。"
"老師,什麽是'細微的斷裂'?"一個女生提問。
"想想看,如果光影在這裏折疊的角度增加五度,會産生什麽連鎖影響?"嘴邊挂着一點鼓勵的意思,把問題拆開,遞回去。
不給答案的耐心,配合鏡片後那道偶爾收緊的目光,學生們隐隐覺察到,這位老師布置的作業和考試,恐怕不會像他的語調這般松弛。
伊澤菈的羽毛筆在羊皮紙上飛快移動,記錄要點和圖解,偶爾騰出一只手推一下滑落的眼鏡。蓓斯妮同樣不敢走神,眼睛緊跟着塞拉斯演示的每一個手勢和魔力流動的細微征兆,腦子裏像有人在飛速翻書,試圖把那些抽象的光影折疊規則一頁頁拍進記憶。
塞拉斯的視線時不時落在她身上,那目光裏帶着一種稱量的意味,讓她後背一直繃着。
蓓斯妮一直是幻術課上優秀的學生。
課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當塞拉斯解散了那個更為複雜的厄瑞薩首都高塔幻象,宣布下課時,教室裏響起低低的議論和收拾物品的窸窣聲。
蓓斯妮和伊澤菈對視一眼,同時呼出一口氣來。
不必言說。
兩人收拾好東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裏明亮的陽光兜頭澆下來,帶着溫度,把幻術教室那層微冷的、仿佛與現實隔着一層薄膜的氣息驅散了。
剛踏上走廊的石板地面,伊澤菈就誇張地嘆了口氣,一只手捂住肚子。
"餓了……"她拖長了音調,短發晃動,眼神已經飄向了食堂的方向,"蓓斯妮,我們去副食店買點吃的吧?上午消耗太大了!"
蓓斯妮看着她那毫不掩飾的饞樣,笑出了聲。
"我說你啊,"一邊走一邊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她,"怎麽說也是'羅米拉蒂'家的人,多少注意點形象嘛。"
她對那個姓氏背後代表的古老皇室血統并無具體概念,只是從書中讀到過,加上偶爾聽說,那是個有來歷的家族。伊澤菈自己從不提家族事務,她也從不多問。
"诶——這個我也沒辦法呀,"伊澤菈撇撇嘴,随即理直氣壯地說,"姓什麽是爸媽決定的嘛!但肚子餓可是我自己現在感受到的!"
說着,她主動拉住蓓斯妮的手腕,腳步輕快地朝通往副樓的小徑走去。
學院的副食店是一棟獨立的磚木小房子,蹲在食堂副樓後身的一片小空地上,門前種着幾叢正開着紫色小花的薰衣草。門楣上挂着一個木制招牌,活潑的字樣寫着"蜂鳥與青果",招牌邊緣雕着松鼠抱橡果的圖案,漆皮被風雨磨出了紋樣。
叮鈴。
推開木門,鈴聲還沒落定,氣味已經先一步圍了上來——新鮮面包的麥香打底,上面疊着炖煮湯品的鹹鮮、果醬的甜膩,再往深處,是魔法保溫設施散出的那種濕熱,帶着錫皮和蒸汽的澀。
店內空間不大,靠牆一排鑲嵌着恒溫符文的玻璃展示櫃,裏面陳列着三明治、餡餅、水果切片和各式小蛋糕。另一側的小櫃臺後,一個系着圍裙的矮胖婦人正用魔法操控幾只小坩埚,裏面的熱巧克力和奶茶冒着細碎的泡。
幾張原木小桌随意擺放,此刻已坐了三五個學生,低聲談笑間,杯盤碰撞聲和食物的氣味攪在一起,釀出一種溫吞吞的松弛。明明離放學還早。
幾個穿着淺黃色二年級制服的學生聚在另一張桌子邊,讨論着什麽流影影片——似乎是這兩年流行起來的新鮮玩意,時不時發出壓低的笑聲。
伊澤菈一進門就活了過來,直奔展示櫃而去。
蓓斯妮的目光越過那些攢動的人頭,落向靠裏側窗邊那個安靜的角落。深靛藍色的制服,一頭亮金色的卷發,在窗外透入的斑駁光線下泛着蜜色的溫度。
普莉希拉那個大美人。獨自一人坐在那裏,坐姿依舊那麽端正,比蓓斯妮在課堂裏還板正幾分,雖然現在只是在店裏吃東西。
她拿着一個深棕色包裝紙的小方塊——大概是堅果黑巧克力。右手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下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吃得慢,吃得專心,臉頰鼓起一點。
視線并沒有落在手中的巧克力上。稍稍側着,凝望着櫃臺方向。
蓓斯妮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透過琳琅滿目的食物玻璃櫃,看見櫃臺後方另一個小展架上,有一個精致的水晶瓶。
瓶身是淚滴形狀,內部盛着緩緩流動的酒紅色液體,在魔法燈的光暈下映着迷人的虹彩。大概是葡萄汁飲料。
普莉希拉看得出了神,連咀嚼的動作都停了。腮邊沾了一丁點深色的巧克力碎屑。
那副樣子,和她平時在課堂上寸步不讓的嚴肅判若兩人,像一個偷偷溜進糖果鋪的大人,不敢碰,只敢拿眼睛貪心地裝。
蓓斯妮咬住下唇,怕笑出聲來。她對旁邊的伊澤菈做了個"噓"的手勢,指了指那邊。伊澤菈立刻會意,捂着嘴偷偷笑,連連點頭。
蓓斯妮放輕了腳步,繞開那些桌椅,貼着牆邊的陰影,悄無聲息地靠近了那個專注望着櫃臺的背影。這點她天生就擅長——鞋底落在木板地面上不帶一絲聲響,像一只靈巧的貓。
她在離普莉希拉背後半步遠的地方停下。聞到了對方身上殘留的一點點運動後清爽的氣味。看着那繃直的肩背,眼底浮上一層暖洋洋的壞主意。
她慢慢地擡起右手,輕輕地落了下去。
警惕的金毛獅子瞬間被驚動了。
肩膀在她掌心下驟然一緊,猛然轉過頭來,機警得像本能。
伸直的、有點冰涼的食指,正好對準了她的臉頰。不偏不倚,戳在了溫熱的、豐潤的頰肉上。給她清冷的面容添了個酒窩。有些滑稽。
整個身體都僵住了。湖藍色的眼睛睜大,瞳孔裏映出蓓斯妮近在咫尺的、得逞了的臉。
副食店的喧鬧像被什麽東西隔遠了一層。
臉頰被戳中的地方,以指尖為圓心,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層薄薄的紅暈。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睛裏,好幾樣東西同時在打架——眉頭皺起,嘴唇也抿緊了,一副要開口"教訓"人的樣子。
但當她看清是蓓斯妮,看清那橘色眼睛裏毫不掩飾的、亮晶晶的得意,那點架勢就撐不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要抱怨,最終只是洩了氣般地、低低地"哼"了一聲,側過臉,讓自己脫離那根可惡的手指。臉頰上的紅暈沒有褪,反而燒得更深了。
"……乾什麽呢你?"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有點嗔怪,但嘴角、紅暈和往下掉的語調全都出賣了她。
蓓斯妮看着她的反應,笑意從眼睛一直漫到了聲音裏。她收回手,指尖上似乎還殘留着剛才柔軟的觸感。
"沒什麽,"她輕快地說,在普莉希拉旁邊的空位坐下,伊澤菈也笑嘻嘻地湊了過來,"看你在這兒發呆,過來打個招呼。上午的魔法劍術課怎麽樣?辛苦吧。"
普莉希拉又咬了一小口手裏的巧克力,腮幫動了動,咽下去,目光還有些飄忽,含糊地說:"還行,就是常規的基礎對抗和步伐練習。塞德裏克老師……要求一如既往的精确。"
她像是想起什麽,拿着剩下的小半塊巧克力朝蓓斯妮遞了遞,看着她,語氣一本正經。
"要嘗嘗嗎?"
蓓斯妮看看她手裏那塊邊緣已經有些融化痕跡的深色巧克力,又看看她認真的表情。
她眨了眨橘色的眼睛,帶着點茫然地開口:"嘗……嘗什麽?你的劍術?"
她擺出了想象那種畫面的表情,鼻子皺起來:"不要不要,太可怕了,我怕還沒嘗到味道就先被劍氣掃飛了。"
"噗——"
旁邊的伊澤菈沒忍住。
普莉希拉明顯地僵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蓓斯妮的故意"誤解",嘴唇抿了抿,沒抿住。
她搖了搖頭,臉上那點殘存的窘迫被無奈和好笑沖散了。
"笨蛋。"她低聲說了一句,吃掉了那塊還在融化的巧克力。
伊澤菈趴在桌沿上笑得直拍桌面,白框眼鏡歪了也顧不上扶。普莉希拉瞥了她一眼,用腳尖在桌下輕輕踢了踢她的小腿。伊澤菈立刻縮回腿,捂着嘴,但肩膀還在抖。
普莉希拉用手指小心地掰下兩塊。先将其中一塊遞給還在偷笑的伊澤菈,她立刻開心地接了過去,拿到手就往嘴裏塞,腮幫子鼓成了松鼠。
然後,她才将另一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遞到蓓斯妮面前。
"我是說,"聲音放慢了,故意柔聲強調着,"嘗嘗看這個,黑巧克力,裏面混了烤榛子碎。味道……不錯。"
蓓斯妮看着那塊遞到眼前的巧克力,又擡頭看向這一本正經的人。她的表情恢複了冷靜,但那雙湖藍色的眼睛裏藏着一丁點兒亮光,正悄悄觀察着她的反應——像剛得手的小獅子,假裝在舔爪子,餘光卻一刻沒離開過獵物。
這大概也算一種小小的"反擊"。為剛才那一戳,不允許她拒絕。
她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怎麽都收不回去,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接過那塊還帶着她些許溫度的巧克力。
碰到普莉希拉的指尖,兩個人的手都停了不到半秒。
很短。短到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
"謝謝。"她說,然後将巧克力放進嘴裏。
濃郁的、微苦的可可味在舌尖化開,緊接着是烘烤過的榛子碎,堅果香氣和酥脆口感一起湧上來,甜度克制,回味綿長。
她不自覺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好像舍不得讓這個味道太快結束。
普莉希拉看着她眯起眼睛的側臉,嘴邊浮起了微笑。很細小。像允許自己享受的那一小口滿足。
她小小地咬了一口自己手裏剩下的巧克力,目光再次若有若無地飄向了櫃臺裏那個水晶瓶。
窗外的陽光換了個角度,透過副食店帶着水漬的玻璃窗,剛好搭在普莉希拉擱在桌面上的手背上。她在暖光裏格外安靜,手指修長,指頭側面還留着上午劍術課磨出的一點薄紅。
蓓斯妮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瞬,移開了。低頭去喝自己的水。
伊澤菈吃完了巧克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指尖,又從展示櫃那邊帶回來的紙袋裏翻出一包蔓越莓餅乾,撕開,自己拿了一塊,又遞了一塊給蓓斯妮——像呼吸一樣自然。她從來不需要問"你要不要",因為答案永遠是"要"。
蓓斯妮接過餅乾時碰到她黏糊糊的指尖,假裝嫌棄地抽了一下手。伊澤菈"嘿嘿"一笑,在自己裙子上蹭了兩下手指。普莉希拉看着她們,眉頭動了動,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好的手帕,推到伊澤菈手邊。
她低頭看了看手帕,又擡頭看看普莉希拉,乖乖拿起來擦了手。擦完之後疊好要還回去,普莉希拉擺了擺手。留着。
三個人在小桌邊安靜了幾秒。副食店裏的聲響——銅鈴、杯盤、別桌的笑語,都退到了遠處,像隔着一層溫熱的海水。
蓓斯妮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坐一天。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就聽伊澤菈嘎吱嘎吱嚼餅乾的聲音,看普莉希拉的視線一次又一次偷偷飄向她們。
但她沒有說出來。有些東西一旦說出口,就不像坐在裏面那麽舒服了。
普莉希拉将最後一小塊巧克力放進嘴裏,細細咀嚼咽下,拿起手帕擦拭手指。目光又一次短暫地被那個水晶瓶拽了過去,才收回來。她端起面前一杯涼了些的牛奶,喝了一小口。
放下杯子,眉心攏了一下。
"說起來……你們有看到克萊門汀嗎?"
蓓斯妮把伊澤菈遞過來的一塊蔓越莓餅乾掰開,聞言頓了一下,擡起眼。
普莉希拉繼續說:"我記得,平時上午有幻術課或者魔法史這類大課的時候,她總會提前等在教學樓門口的廊柱那裏,或者至少在我們經過的路上碰見。但今天——"
她側了側頭,像是将早晨到現在的路線在腦子裏重新走了一遍。
"從離開宿舍到現在,我半天都沒看到她。"停頓了一下,"而且要說起來,好像從昨天周日開始,我就沒怎麽見她露面了。"
桌上的氣氛安靜了一拍。剛才那溫吞吞的松弛還留在空氣裏,但底色變了,像一滴冷水滴進了後頸。
伊澤菈正咬着另一塊奶油夾心餅乾,聽到這裏,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白框眼鏡後的眼睛眨了眨。
"诶……好像是哦。"她咽下嘴裏的食物,"今天早上出門就沒看見她……在教室也沒碰到。之前我還以為她先去占位置了。"
蓓斯妮将手裏那半塊餅乾放下。一種淡淡的、說不上來的東西,在胸口慢慢洇開,像棉布吸了水,顏色一點一點變深。
克萊門汀往常總是不經意就出現在她身邊,或者至少能聽見她遠遠打招呼的聲音。但昨天晚餐時伊澤菈就說過她有事沒來食堂。今早——她回想,離開宿舍時走廊安靜。
"我也沒聽說她要去哪裏……"蓓斯妮開口,盡力維持着平時的輕松調子,"可能……臨時有什麽要緊事?或者——"她想起什麽,"湮滅課上周的作業好像挺難的,她是不是在忙着補作業或者找伊薩克老師請教?"
這個理由聽起來說得通。克萊門汀對課業一貫認真。
但蓓斯妮自己心裏那片洇開的顏色沒有變淺。如果只是補作業,一天多沒露面,至少會在用餐時間出現。以克萊門汀的性格,如果需要長時間獨處,應該會提前和她們說一聲。
她看着普莉希拉那并未松開的眉頭,知道她心裏轉着同樣的念頭。
"……總之,"蓓斯妮吸了口氣,重新拿起那半塊餅乾,"今天是周一,下午克萊門汀有瑪瑞拉老師的魔法史課,這是必修,她不會缺席的。"
她看向普莉希拉,又看了一眼伊澤菈,語氣裏多了一層結實的東西:"等下午那節課下課,我們過去看看吧。去她教室門口,或者直接去她宿舍。"
普莉希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牛奶。
伊澤菈也用力點點頭:"好!"
三人将杯盤放回櫃臺旁的回收處。推開門走出去時,上午的陽光已經升得更高,風更厚實了些。
下一節是體能課,地點在主樓後方的露天訓練場。一片寬闊的沙土地面,邊緣立着些磨損嚴重的木樁、高低杠和攀爬架。
換上學院統一發放的灰色訓練服,學生們列隊站好。負責體能課的教官是個身材矮壯、皮膚黝黑的男人,姓李,遠東人,學生們私下都叫他"石頭李"。在陽光下,他的灰色眼睛隐約泛着一層青綠色光芒,據說那是精靈族遺傳的特征——但整個學院三百來人,還沒聽說誰是真正的精靈族。
他背着手在隊列前來回踱步,腳落在沙土上,每一步都像在給地面蓋章。
課程內容一如既往:長距離折返跑、負重深蹲、引體向上、核心力量訓練。紛亂的腳步揚起陣陣塵煙,在陽光下變成一片朦胧的金色薄霧。
蓓斯妮的狀态還行。雖然昨晚沒睡踏實,上午又經歷了幻術課的腦力消耗,但身體底子畢竟在。跑動時呼吸控制得還算平穩,深蹲和俯卧撐也跟上了節奏,只是額頭和脖頸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淺灰色訓練服的後背洇開一小片深色。
普莉希拉則游刃有餘。卷發紮成馬尾,跑動時像一道跳躍的金光。無論沖刺還是跳躍,動作和力量控制都流暢得像經過了長期訓練——雖然她似乎說過自己并沒有特別訓練過。汗水順着她的下颌滑落,滴進沙土裏,但表情始終平靜,呼吸均勻,仿佛這強度只是熱身。
伊澤菈就吃力多了。沒跑幾圈,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汗水打濕了短發,呼吸急促、焦熱。做俯卧撐時手臂抖得厲害,撐到一半整個人趴了下去,被李教官毫不客氣地點名重做。
她苦着臉,眼鏡歪到了一邊,咬牙勉強繼續。每做一個都像要把自己從地面上撕下來。
"教官……這強度……是不是太高了……"隊列裏有學生忍不住小聲抱怨,聲音帶着喘。
李教官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黝黑的臉鐵一樣硬邦邦的,一雙眼睛掃過說話的男生。
"高?"聲音像兩塊石頭在摩擦,"嫌高?那你知道十幾年前,這所奧瑞第三魔法學院是做什麽的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前一張張或疲憊或不服的臉。
"培養随軍法師的地方。"一字一頓,砸進沙土地裏,"魔法是武器,身體是持握武器的基礎。那時候的課程,比現在狠三倍。受傷、淘汰、甚至……都是常事。"
他沒有具體說"甚至"後面是什麽,但那短暫的停頓和眼神裏沉下去的東西,讓幾個還想抱怨的學生閉上了嘴。
"所以,"李教官背着手,站直身體,"在這兒,沒有'太高'這種說法。只有'還能繼續'和'不合格'。繼續!下一個項目,分組對抗摔跤!"
訓練場上響起一片混雜着無奈和認命的嘆息聲,但沒人再抗議。沙塵繼續揚起,汗水繼續滴落。
蓓斯妮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向不遠處正被李教官單獨指導發力姿勢、一臉生無可戀的伊澤菈,又看向旁邊已經調整好呼吸、準備進入下一項訓練的普莉希拉。汗水淌進眼睛,蜇得她眯起來。訓練服摩擦着皮膚,傳來輕輕的刺痛。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克萊門汀。
下午的魔法史課,還有一個小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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