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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失焦的不在場證明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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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失焦的不在場證明 - 3

汗水在訓練服下乾涸,留下一層薄薄的鹽霜,硬實地貼着皮膚。三人在訓練場邊的露天水槽沖了臉和手臂,冷水讓人一激靈,卻沖不掉那股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疲乏。

發梢還在滴水,衣服緊貼着後背,但回宿舍洗澡的念頭被更緊迫的東西壓在下面——克萊門汀。

魔法史課的教室在主樓二層西側走廊盡頭。當她們爬上最後幾級石階,繞過幾個正在維修魔力供暖爐道的矮人工人,轉入鋪着深色地毯的安靜走廊時,課程鐘聲早已停歇。

幾名學生正從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後三三兩兩地走出來,低聲交談着什麽。

蓓斯妮的腳步比判斷先動了一步,汗濕的訓練服袖子蹭過冰涼的石質門框,顧不上門口一個女生投來的詫異目光,探身進去。

高聳的屋頂下,一排排帶翻板的深色木制長桌扇形排開,前方有一個略高出地面的講臺,後面是一整面嵌到天花板的黑板,上面還留着龍飛鳳舞的白粉筆字跡——幾個古代帝國的名字和年份。

光線從側面幾扇高窗湧進來,照亮了整間教室。

也照亮了——空蕩蕩的座位。

蓓斯妮的目光掃過去。靠門的前排,克萊門汀通常喜歡坐的位置,為了避開直射眼睛的陽光。現在那裏只留下一個攤開的筆記本,大概是前一位學生還沒帶走的,頁角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掀動。後面靠近暖氣口的角落,也沒有。過道另一邊——

沒有。哪裏都沒有。

那個栗色高馬尾的身影,那個總會在她看過去時立刻回以笑容的臉,不在這裏。

教室裏只剩零星幾個還在收拾書本的學生,和一個正背對着門口、在講臺上整理教案的身影。

寒意順着脊背無聲地爬上來,比體能課後的冷水更涼。扶着門框的手收緊了。

普莉希拉緊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快速掃視一圈,也立刻得出了同樣的結論。

伊澤菈最後一個擠進來,踮着腳張望,金色短發的發梢還挂着水珠。

講臺上那個身影察覺到了門口的動靜,轉過了身。

瑪瑞拉·溫德菲爾。三十歲上下,身量高挑,穿着一件式樣簡潔的深灰色長裙,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煙灰色的羊毛披肩。一頭淺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和背後。臉型偏瘦,鼻梁挺直。手指修長,此刻正拿着一支羽毛筆,沾着深藍色墨水。

她的目光望了過來,還在思考遙遠年代似的,有點渙散,像是人已經回到了教室,思緒還留在某卷泛黃的編年史裏。

但當視線落在這三個穿着汗濕訓練服、明顯不屬于這個教室的一年級生身上時,那層霧氣稍稍退了退,露出底下溫和卻淡薄的底色。

"嗯?怎麽了?"

普莉希拉率先走上前一步,在距離講臺兩三米的地方停下,稍稍欠身。

"溫德菲爾老師,下午好。打擾您了。我們……是想找克萊門汀·維爾同學。她應該上您的魔法史課。請問……她今天來上課了嗎?"

瑪瑞拉看着普莉希拉,又看了看還站在門口的蓓斯妮和踮着腳往教室裏張望的伊澤菈。羽毛筆輕輕擱在攤開的教案上,她拿起旁邊一塊深色的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手指上的墨跡。

走廊裏學生離去的腳步聲漸漸稀疏。瑪瑞拉停下擦拭,淺灰色的眼睛重新擡起,眉頭蹙了一下,溫和的唇角收緊了。

"克萊門汀·維爾,"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但也更冷了,"她沒有來。"

頓了頓,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移動。

"事實上,"她繼續說道,咬着字音一個字一個字地控制住了底下那層薄薄的怒意,"她不只沒來。她連假都沒請。"

瑪瑞拉輕輕搖了搖頭。

"我很少苛責學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務和理由。"她略帶沙啞地溫和道,但眉心的蹙紋還沒松開,"魔法史作為基礎必修課程,無故缺席,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她拿起教案,抱在胸前,披肩随着動作滑落,被她用手指飛快地攏住。

"如果你們見到她,請務必轉告,"目光在普莉希拉臉上停留了一瞬,"讓她盡快來我的辦公室找我。我有必要和她談一談。地點是副樓二層,東側靠樓梯。"

說完,見三人沒有詢問,她不再停留,抱着教案步履輕緩地從講臺上走下來,經過她們身邊時,那股墨水和薰衣草乾花的氣味,幽幽地拖了一條尾巴。

直到那淺金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腳步聲徹底遠去,教室裏的空氣才重新松動了。

"她……她生氣了。"伊澤菈小聲說,帶着點後怕,"雖然沒罵人,但我感覺比被李教官吼還吓人……"

普莉希拉眉頭緊鎖:"……這完全不像克萊門汀。"

蓓斯妮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氣。她走向前去,腳步有些虛浮,手掌撐在最近一張冰涼的課桌面上。

"別說曠課,就是遲到都沒有過。她到底——"

一個猜測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僥幸,也充滿更深的不安。

"該不會是……家裏突然有什麽事?"蓓斯妮擡起頭,橘色的眼睛裏光芒閃爍不定,"比如……老家那邊有急事,來不及通知任何人,就匆匆回去了?"

克萊門汀的家人們蓓斯妮她們在開學時遠遠瞧見過一次。這個可能性讓她心裏稍微好受了些。至少比不明不白地消失要好。

"可是!"伊澤菈跺了跺腳,訓練鞋底與地板發出"嗒"的一聲,在空曠的教室裏帶着回聲,"可是她什麽都沒和我們說呀!一個字都沒有!再急的事情,寫張字條、或者托人捎句話的時間總該有吧?我們可是……我們可是……"

她沒說完,但"家人"兩個字就挂在顫抖的尾音裏。

普莉希拉沉默了片刻。她走到窗邊,手揪在胸口。光線落在她側臉上,眉宇間的凝重被照得無處可藏。

"猜測沒有用。"她轉過身,語氣恢複了條理,"現在去她宿舍看看。如果她因為急事離開,至少會在房間裏留下些痕跡,或者——什麽線索。"

"對,"蓓斯妮直起身,從桌面移開,"去她宿舍。"

宿舍三樓的走廊比她們住的樓層安靜許多。也許是時間還早,也許是這一層住的學生本來就少,又或者是克萊門汀房間所在的這個僻靜角落向來如此。連路過的魔法清潔人偶發出的嗡嗡聲,都顯得有些吵。

走廊盡頭,塔樓頂拱形的高窗織出了模糊的網格。

克萊門汀的房間就在這條走廊最深處的右手邊,一扇與其他宿舍無異的深色木門,緊閉着。門牌上貼着娟秀字體書寫的名字标簽——克萊門汀·維爾。

走到門前,三個人的腳步都下意識放輕了。蓓斯妮站在最前面,胃像是被什麽攥住了,一下緊過一下。

她擡起手,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落在厚實的木頭上,比想象中更空洞。

沒有回應。

她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氣。

"克萊門汀?"她低聲喚道。

門內依舊是一片沉寂。那扇門沉默地立在那裏,像一張合攏的、拒絕開口的嘴。

站在她側後方的伊澤菈往前挪了小半步,貼在了蓓斯妮背上,手從後面伸過來,握住了蓓斯妮垂在身側的手。

握得用力,指甲掐進了她的手背,細細地顫抖。

"……沒人在。"伊澤菈的聲音壓得很低。

普莉希拉站在她們斜後方一步遠的地方,緊閉着嘴,飛快地看過門縫底下的陰影——那裏沒有透出一絲光,也聽不到任何室內的聲響。

她收回目光,比另外兩人都要沉穩,但也更冷硬地說:"這樣敲門沒用。直接去找老師吧。或者——去找巴納爾。他管所有的備用鑰匙。"

"先找巴納爾。"蓓斯妮沒有猶豫。她輕輕回握了一下伊澤菈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無聲地安撫,然後抽出手,轉身,"找老師彙報、解釋、再等流程……太慢了。"

她需要立刻知道克萊門汀在不在裏面,哪怕只是看一眼。

伊澤菈的手落空,在空氣中蜷縮了一下。聽到要去找那個駝背老頭,臉上掠過一絲退縮。

"啊……那個老頭嗎?"有些抵觸地說,"他看起來好……而且保管室那裏又黑又……"

"沒事的。"蓓斯妮打斷她,語氣平靜,"走吧,我和他說。"

三人沿着樓梯往下走。宿舍樓裏這個時段空蕩蕩的,腳步聲在木樓梯上敲出不均勻的節拍——蓓斯妮走得最快,普莉希拉跟在半步之後,伊澤菈小跑着追,訓練鞋底偶爾打滑,擦出幾聲吱呀。

穿過一樓大廳,蓓斯妮餘光掃過牆上的布告欄。各式通知、社團海報和失物招領層層疊疊地釘在軟木板上,其中一張邊角卷起的白色紙條引她多看了一眼——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着"四樓東翼走廊暫停通行,修繕中",紙條舊得發黃,釘子周圍的木頭都褐了,不知是何時的告示。

四樓東翼。腳步頓了半拍,那股若有若無的焦糊氣味又像幽靈一樣擦過意識,但她沒有停下來。

保管室在主樓一層最東側那個常年不見陽光的角落。走近那扇厚重、磨損的木門時,混合着鐵鏽和灰塵的氣味重新襲來,心頭掠過昨日傍晚在這裏醒來時的不适感。

走廊盡頭的魔法燈泡大概壞了很久沒人換,只剩一盞還在勉強亮着,把周圍的牆面照成病恹恹的土黃色。

她正準備擡手敲門,門卻從裏面被拉開了。

"吱呀"——門軸乾澀地轉動。

一個穿着深灰色教師外套、鼻梁上架着厚圓框眼鏡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塞拉斯·溫特福德。

他腳步頓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會在這裏迎面撞上三個學生。那雙棕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就被平靜覆了回去。

他手裏拿着短法杖,另一只手捏着一張折起來的羊皮紙。羊皮紙的邊角有一小塊深色的印痕,不像墨水,顏色更沉,更接近乾涸的——什麽東西。

蓓斯妮的目光在那上面掠過,沒來得及細看。

"……正好。"塞拉斯的目光在她們三人臉上停留了一下,溫和地開口,"我剛打算去找你們。"

三人面面相觑。

塞拉斯些微側身,讓出門內的景象。保管室裏,巴納爾佝偻的身影正背對着門口,在雜亂的架子前擺弄着一串沉重的鑰匙。

叮當。叮當。

他的動作比昨天蓓斯妮見到時更慢,更僵,像是關節被什麽東西鏽住了。

塞拉斯轉向她們,将手中的羊皮紙展開了一點,露出上面的字跡。展開的角度似乎剛好只露出文字部分,那塊深色印痕被他的拇指壓在了下面。

"是關于克萊門汀·維爾同學的事。"他語氣平緩,像在宣讀課堂講義,"她家裏臨時有急事,今天一早離校回了趟家。手續已經補辦了。她讓我轉告關心她的同學,事情處理完大概需要兩周左右,之後就會回來。"

他說完,目光依次掃過蓓斯妮、普莉希拉,最後落在明顯松了口氣、但還帶着茫然的伊澤菈臉上。

他像是想到什麽,補充道:"我剛才過來,也是和巴納爾确認一下宿舍出入登記和鑰匙的事。确保她回來前,鑰匙被妥善保管。"

他朝屋內颔首,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蓓斯妮聽着,最初的緊張一層層退去,但退潮後的沙面上留下了一些她還看不清的東西。

她看着塞拉斯平靜的臉,一個疑惑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塞拉斯老師……您怎麽知道……我們和克萊門汀關系好,需要特別通知?"

塞拉斯的眉毛挑了一下。很短暫。

"我是學院一年級的教導主任,蓓斯妮同學。"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但裏面多了一絲類似無奈的笑意,"查看學生基本情況、了解同年級學生之間的主要社交圈,是我的日常工作之一。"

這回輪到蓓斯妮呆住了。她張了張嘴,臉上露出一點茫然。

"……教導主任?"她重複了一遍,"我……完全不知道。"

旁邊的伊澤菈和普莉希拉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她們知道塞拉斯是幻術課老師,但"一年級教導主任"這個頭銜,在日常學業中似乎從未被特意強調過。

塞拉斯看着她們的反應,那抹淡淡的笑意加深了一點,但很快斂了回去。

"現在知道了。"他說,将手中的羊皮紙重新折好——折的時候,那塊深色印痕朝內,被紙面整整齊齊地包住了,收進外套內側的口袋,"克萊門汀同學沒事,只是家裏臨時有事。你們可以放心了。"

他朝她們點了點頭,側身從門口走了出來,步履平穩地朝着走廊另一端走去。

他經過那盞半死不活的魔法燈時,燈光抖了一下。

大概是走路帶起的風吧。

保管室的門還半開着,鑰匙聲傳來,不緊不慢的,像是跟誰都沒關系。蓓斯妮透過門縫望進去,巴納爾的背影還在那排架子前慢吞吞地挪動。他沒有回頭看她們一眼。

但就在她準備收回目光的時候,巴納爾手裏的鑰匙串忽然停住了——叮當聲斷了,四周只剩下魔法燈的滋滋聲。

只停頓了一兩秒。然後鑰匙聲又響了起來,節奏和之前一模一樣。

蓓斯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也許只是鑰匙卡在了釘子上。

伊澤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一直緊握的拳頭也松開了。普莉希拉雖然依舊沒什麽表情,但眉宇間那層凝重淡了,嘴唇也放松了些許。

只是——家裏有急事啊。

可是……總覺得……

塞拉斯離開後,走廊裏只剩下保管室門內那持續不斷的鑰匙聲,細小而固執,像不會停的某種計時器。

"原來……是家裏有急事。"普莉希拉的聲音率先打破了沉默,點了點頭,像是在确認這個信息的合理性,"她好像提過,老家在很南邊的城市,靠近海岸線。往返一趟,确實要花不少時間。"

伊澤菈卻鼓起了臉頰,那點剛松下來的安心,立刻被一股更分明的不滿頂了上來。

"就算是這樣!"她提高了些音量,脆響起來,"再怎麽說也應該和我們說一聲啊!哪怕留張字條,或者像塞拉斯老師說的那樣,找個人帶句話呢!一聲不吭就消失,太讓人生氣了!讓人白白擔心一場!"

越說越氣,腳下那雙訓練鞋又輕輕跺了一下地板。

站在她旁邊的蓓斯妮聽了,一聲笑從鼻子裏跑出來,眼睛彎成了橘子瓣。

"就是嘛。"她附和道,毫不掩飾地調侃,"最起碼,也該先跟最可愛、最善解人意的伊澤菈報備一下才行。畢竟那可是克萊門汀……"

"對吧對吧!"得到了支持,伊澤菈更理直氣壯了,雙手叉腰——雖然這個動作在她嬌小的身形上顯得有些孩子氣,"等她回來,我非得拉着她把落下的課全補上不可!魔法史、幻術……還有瑪瑞拉老師那兒,要去辦公室的!我要拽着她去圖書館泡一整天,把筆記全抄一遍!真是的!"

她氣呼呼地規劃着"懲罰"措施,但嗔怪歸嗔怪,每一句的音都在往上翹,聽上去确實放下心來了。緊張的氛圍徹底散了,連那股陰冷的塵埃味似乎都淡了些。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模樣,心裏最後一點殘留的不安也慢慢融掉了。

只是家裏有事而已,兩周,很快就過去了。

就在這時——

保管室裏那持續不斷的鑰匙叮當聲,停下了。

停得如此突兀,以至于短暫的寂靜比噪音本身更令人不适。三人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那扇半掩着的、裏面光線昏暗的門。

門內陰影晃動了一下。巴納爾佝偻的身影慢慢地從昏暗裏挪了出來。

那只完好的、眼白渾濁的右眼在昏暗光線下看不清瞳仁,只朝她們的方向"望"了過來。沒有完全走出門,停在門檻內側,身體前傾,像是從巢xue裏探出頭的、不太确定外面是否安全的老邁生物。

伊澤菈下意識往蓓斯妮身後縮了半步,手指揪住了她訓練服的後擺。

然後,巴納爾那只手指粗短、指甲縫裏嵌着污垢的右手,從灰撲撲的圍裙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一個深藍色硬殼封面的筆記本,尺寸不大,邊角有幾處磨損和折痕。

他的手向前伸出,僵硬,卻直接對準了蓓斯妮。

"這個。"聲音沙啞,"昨天。你昏倒在那兒。在你身上找到的。你忘了拿走。"

筆記本被遞到了蓓斯妮眼前。

那确實是她的筆記本。封面的顏色和磨損的邊角她都認得,用來随手記錄零散想法、課堂要點,偶爾也畫點簡單草圖。

可是——

蓓斯妮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接過來。很輕。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封面,擦過硬殼上一道她記得的舊劃痕——上學期被坩埚蹭出來的。

熟悉的觸感。但有什麽不對。她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拿在手裏的感覺,比記憶中的要陌生那麽一點點。像一件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拿去用過,又放了回來。

她翻開封面。

第一頁,是她自己的字跡,寫着學期初的課程安排表。沒有問題。

她快速翻了幾頁——偕同魔法的筆記、幻術課上畫的光路圖、一段抄錄的咒文釋義。都是她寫的。都對。

但她的手指在某一頁停住了。

那一頁和前後頁之間,有一道極細的、極淺的折痕,像是被什麽人小心地翻開過、又合上過。她平時沒有折頁的習慣。

蓓斯妮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兩秒。然後翻過去。

那頁的內容是一段關于湮滅法術能量衰減公式的筆記,沒什麽特別的。字跡是她的,墨水顏色也是她常用的深藍色。簡單看過。

一切正常。

一切都正常。

她合上了筆記本。

"謝謝。"她對巴納爾說,聲音穩穩的。

巴納爾收回了那只伸出來的手,沒有回話,也沒有點頭,在圍裙上蹭了蹭,然後慢慢地退回到保管室的陰影裏。

門沒有關,但他的身影被昏暗吞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駝背的輪廓。

走廊裏安靜了一小會兒。蓓斯妮把筆記本夾在腋下,硬殼封面傳來一絲冰涼。

"蓓斯妮?!"伊澤菈的驚呼聲打碎了安靜,她從蓓斯妮身後繞出來,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臂,力氣大得吓人,眼睛瞪得滾圓,"你昨天暈倒了?什麽時候?在哪兒?怎麽回事?!"

普莉希拉也立即轉過頭,一步跨近,目光飛快地掃過蓓斯妮的臉,又落在她腋下那本筆記本上,眉頭緊緊蹙起。

"暈倒?昨天?你沒提過。"她的語氣嚴肅,"在哪裏發生的?"

伊澤菈鉗住自己手臂的力道,和普莉希拉迫近的注視同時襲來,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硬殼的棱角硌着肋骨,存在感很強。

"……我也……不太清楚。"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茫然,"昨天下午……好像是有那麽一陣,有點……恍惚。記不太清了。後來……就在保管室醒了。"

她沒有提巴納爾說過的那句"有些地方最好別去"。

自己都還理不清的碎片,說出來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而且她也不确定那些碎片之間到底有沒有關聯。也許就是巧合。也許她只是太累了,走錯了地方,然後暈倒了。僅此而已。

"恍惚?"伊澤菈的聲音更急了,"是頭疼嗎?還是哪裏不舒服?你現在呢?現在還覺得恍惚嗎?"

"現在好得很。"蓓斯妮拍了拍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真的。"

普莉希拉沒有立刻追問細節,目光在蓓斯妮和那本筆記本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

蓓斯妮很熟悉她這個樣子,普莉希拉在思考的時候就是這樣,像在心裏一頁一頁地翻什麽看不見的檔案。

她沉聲開口,語氣不帶商量的餘地:"蓓斯妮,你找個時間。最好是明天上午,去校醫室做個檢查。暈倒不是小事,尤其是還伴随着記憶不清。"

"真的沒事啦。"蓓斯妮臉上重新挂上笑容,比剛才更松快些。

她甚至在原地輕輕跳了一下,訓練鞋底落在地板上——

"啪嗒"。

——像是要用這一聲證明自己還結結實實地站在地面上。

"可能就是低血壓什麽的。昨天中午好像沒怎麽好好吃東西,忙着看筆記來着。大概就是——忘吃午飯腦子缺氧,一下子就晃神了。"

她說"忙着看筆記"的時候,腋下夾着的那本筆記本又硌了她一下。她沒有低頭去看它。

她看着普莉希拉依舊緊鎖的眉頭,伊澤菈依然抓住自己手臂不肯放手,繼續用那種帶着點輕快安撫的語氣說:"真的,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巴納爾大爺不是也說了,就是'昏倒在那兒',沒什麽大事。別想那麽多啦,搞得我都緊張了。"

伊澤菈的手指松了松,依舊沒完全放開。她咬着下唇,視線落在蓓斯妮笑得彎起來的眼睛上。

"可是……"

"沒有可是。"蓓斯妮截住她的話頭,聲音放得更軟,拖着故意拉長的、央求般的尾音,"我現在就想回房間去。困了,感覺能立刻睡着。等下——嗯,先簡單吃點東西,然後睡一大覺。我保證,醒過來就精神百倍,好不好?"

她一邊說,一邊用另一只手覆上伊澤菈緊抓不放的手背,輕輕拍了拍。

稍稍用力,将自己被抓得有點發麻的手臂抽了出來,将那本筆記本塞進了訓練服外套寬大的口袋裏。仿佛它本來就該在那兒。

普莉希拉沉默地看着她,湖藍色的眼睛裏那點審視的光慢慢收了回去,但沒有完全熄滅。

她最終輕輕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先回去休息吧。"

三人離開了那昏暗角落,順着主樓東側的石階往下走。午後的日光已經傾斜,将長長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牆上。

走下最後幾級臺階,穿過宿舍樓的露天回廊時,一陣混雜着呼喝、魔力爆鳴的喧嘩聲從左側的訓練場地傳來。

學院後方露天訓練場的一部分區域,專門劃給運動社團使用。與上午的體能訓練場不同,這裏的空氣中翻滾着更直接的、帶破壞性的魔力氣息。

沙土地面被爆發的能量犁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場地邊緣插着幾杆顏色各異的魔法旗幟,在湧動的氣流中獵獵作響。

十幾個穿着淺黃色制服或便裝的身影分散在各處,兩兩成組,正在進行實戰攻防練習。

刺眼的電光蛇行般竄過,留下一道灼燒的焦味;凝結的水箭在空中碰撞,炸開成四散的冰冷水霧;偶爾有模糊的影子高速移動,那是幻術制造的假象,還有位移魔法留下的殘影。

混亂,自有着危險的韻律。

三人的腳步下意識慢了下來,目光被場地中央的一場攻防吸引。

攻擊方是一名二年級男生,揮舞着一柄鑲紅寶石的短法杖,杖尖噴湧出熾烈的橘紅色火球,接二連三地砸向對面。而防守方——

一個身形修長的男生,穿着略有些舊、袖口帶着魔法灼痕的淺黃色制服。深灰色的短發有些淩亂,似乎毫不在意打理。

他就那麽随意地站在那裏,身姿挺拔,卻不繃着勁兒,手裏握着一根長度及胸、通體呈溫潤象牙白色的中長度法杖,杖身隐約可見微亮的魔力流動。

面對接踵而至的火球,他稍稍側身,将法杖在身前一劃。簡潔,甚至有些懶散。

空中的魔力卻像被喚醒的溫順猛獸,随着他法杖劃過的軌跡迅速凝結。一道半透明的、卷着氣流扭曲的淡青色屏障瞬間成形——薄而柔韌,一層高速旋轉的氣旋。

第一個火球撞了上去,速度驟減,表面的火焰被無形氣流撕扯、剝落、湮滅,最終只剩下一個黯淡的紅光核心,被旋轉的氣旋甩了出去,斜斜地飛向旁邊空曠的沙地,無力地炸開一小團煙塵。

第二個、第三個如法炮制,都被那看似柔和實則精妙的氣流屏障偏折、化解。

防禦持續着,那個深灰色短發的學長甚至沒有後退一步。顏色深邃的眼睛緊盯着對手的每一次魔力凝聚,法杖只在防禦時做出小幅度調整——偏折的角度恰到好處,既化解了攻擊,又沒有浪費多餘的魔力。

"哇……"伊澤菈的驚嘆聲低低地響起,殘留的擔憂被眼前的景象吸引走了。

白框眼鏡後,金色眼睛睜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着場地中央那個從容的身影。

"……是萊昂學長!好帥呀——他用的偕同系'風帷'還能這樣使?我記得書裏說這個法術主要用來緩沖沖擊的,他竟然能拿來偏折魔法飛彈……"

臉頰泛紅,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蓓斯妮的袖口。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完全被吸引住的模樣,再看看場中央那位手法确實精湛的萊昂學長,樣貌——确實還行。就是發色和自己一樣……

她嘴邊慢慢浮起一個危險的笑,稍稍彎腰,湊到伊澤菈耳邊,用氣聲說,足以讓旁邊的普莉希拉也聽清:

"哦——原來我們的小公主喜歡這種類型的呀?沉穩可靠,魔法用得又帥,還特別擅長防守……啧啧,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戀愛'的感覺吧?"

伊澤菈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是被什麽看不見的場外魔法擊中。

緊接着,從耳根到脖子,整片皮膚立竿見影地燒了起來。

"你、你你胡說什麽呢!"

她像被踩了尾巴一樣炸了毛,聲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識到這是在公共場合,慌忙壓下去,卻壓不住那份羞惱。

"我、我只是欣賞學長的戰鬥技巧!是學術性的欣賞!才不是什麽……什麽戀愛!蓓斯妮你這個笨蛋!!!"

她羞憤交加,顧不上什麽學長什麽訓練了,扭頭就朝着宿舍樓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又急又亂。

"诶?我還沒說完呢——"蓓斯妮憋着笑,故意拉長了聲音,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走,"那你臉紅什麽呀?耳朵尖都紅透了哦——"

"不許說!!!"伊澤菈頭也不回地低吼,腳步更快了,小跑起來。

蓓斯妮眼裏的笑快要兜不住了。她朝訓練場的方向又瞥了一眼。

萊昂似乎剛化解完又一輪攻擊,正準備進行反擊前的調整,視線無意識地掃過了回廊這邊,在三個有些鬧騰的一年級生身上停了半秒——那平靜無波的眼裏像是掠過了一片無關緊要的雲,随即又落回他的對手身上。

蓓斯妮收回目光,快走兩步跟上了前面那個羞惱的背影。兩人一前一後,在鋪着石板的小徑上追逐起來。夕陽拉長了她們的影子。

口袋裏的筆記本随着她跑動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大腿。

走在最後面的普莉希拉,看着前面一個低頭快走、一個笑嘻嘻跟随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擡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她低聲嘟哝了一句,混雜着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暖意,無可奈何道:

"……真是一對笨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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