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9章 定格瞬間的謊言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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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定格瞬間的謊言 - 1

第二章定格瞬間的謊言 Static Frame L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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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斯妮睜開眼時,窗簾縫隙裏洩進的光還沒爬上床沿。

先感受到的是久違的松快——沉睡了很久之後徹底醒透的那種。頭疼消失了,隐約的眩暈也不見了,四肢的滞重感褪去,整個人像被仔細擦拭過的玻璃器皿,透亮,輕快。

只是大腦深處,"前天下午更早之前"的記憶區域,依舊是一片堅硬的、撬不動的空白。像河床底下被水流磨圓的石頭,知道它在那裏,卻摸不出形狀。

她去碰了碰那塊空白。什麽也沒有回來。

于是不碰了。

旁邊床上傳來窸窣的動靜。伊澤菈還陷在枕頭和被子裏,金銅色的短發睡得亂糟糟,翹起幾绺不肯服帖的發絲。

她懷裏抱着自己的枕頭——昨晚就是抱着它,赤着腳吧嗒吧嗒跑過來,揉着眼睛,帶着困意的黏糊和掩飾不住的擔憂,問"蓓斯妮,你要不要……嗯,我陪你睡?不是說一起睡啦,就是……靠近一點,萬一你又不舒服呢?"

現在那枕頭被她摟在胸前,臉頰蹭着枕套,呼吸綿長。

蓓斯妮坐起身,薄毯從肩頭滑落。看着伊澤菈毫無防備的睡顏,因為失憶和警告而收緊的胸口,不知怎麽就松了松。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這個開學時雖然活潑卻守着距離感的金發女孩,像一株找到了攀附物的藤蔓,不知不覺就纏繞了過來,越來越黏人,越來越賴着不走。

沒有答案的問題。擱下。

下了床,腳底觸及微涼的地板。她放輕動作,指尖點了點伊澤菈的肩膀。

"伊澤菈,該起了。"

"……唔……"床上的人咕哝了一聲,睫毛顫了顫,迷迷糊糊地睜開一線縫,目光在光裏散漫地飄着,找不到落點,"……蓓斯妮?"

她下意識地朝溫暖的方向蹭了蹭,碰到了蓓斯妮的手臂,然後像是确認了什麽,整張臉松下來,又閉上了眼。

蓓斯妮笑了,乾脆在床沿坐下,拿起梳妝臺上那把細齒木梳。

"再賴床要遲到了。坐起來,給你梳頭。"

伊澤菈這才不情不願地,哼哼唧唧蠕動着坐起身,眼睛依然半閉着,身體軟綿綿地往後靠,快要倚到她身上。

蓓斯妮扶正她的肩膀,開始梳理那頭睡得四處亂翹的短發。木梳滑過發絲,順滑的觸感間偶爾遇到小小的打結處,她放慢動作,用手指撚開。

伊澤菈發出小貓一樣舒适的低哼,腦袋随着梳理的節奏輕輕晃動。

"昨晚睡得好嗎?"蓓斯妮問,聲音很輕。

"……嗯。"含糊地應着,過了一會兒,聲音才像終于啓動完畢,清醒了些,"你……沒有再不舒服吧?頭還暈嗎?"

"沒有,好多了。"蓓斯妮的手掠過她柔軟的發絲,"真的。別擔心了。"

梳好了頭發,蓓斯妮用那根青白色的發簪熟練地替她固定好側面的劉海。鏡子裏映出伊澤菈漸漸清明的臉,以及站在她身後的蓓斯妮,嘴角還挂着一點笑意。

兩人收拾好上午課需要的課本和材料,羊皮紙、羽毛筆、不同顏色的墨水瓶在書桌上輕輕碰撞。蓓斯妮拿起那本深藍色硬殼的筆記本時,手指頓了一下。

她昨晚睡前翻過這本筆記本的大半部分。一頁一頁地,在床頭燈下,趁伊澤菈已經睡着了。

每一頁都是她自己的字跡,每一處筆記都是她記得寫下過的內容。那道不屬于她的折痕還在,但折痕那頁的內容——湮滅法術能量衰減公式——逐字檢查過,和課堂講義完全吻合。沒有多出來的字,沒有少掉的字,沒有塗改或添加的痕跡。

一切正常。

什麽都沒有。

她把筆記本塞進随身布包的內層,拉好了扣。

食堂的香氣厚得像一塊剛出爐的熱面包,裹着焦香和奶甜。晨光摔在長桌上,碎成一塊一塊不規則的彩色方格。不少學生已經在用餐,餐具碰撞聲、低語交談聲、倒飲料的嘩啦聲混成一片令人安心的底噪。

普莉希拉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面前擺着一個堆得滿滿當當的餐盤——淋着蜂蜜和金褐色楓糖漿的厚切燕麥面包,煎得邊緣微焦的蘑菇和土豆餅,三個水煮蛋,一大杯冒着熱氣的牛奶。

沒有肉類的影子,但分量足夠撐過上午的高強度消耗。她正用刀叉利落地切割着面包,有條不紊地咀嚼着,姿态端正。

伊澤菈一路是被蓓斯妮牽着走過來的,人醒了,魂似乎還沒完全跟上。她挨着普莉希拉坐下,身體一歪,額頭就靠在了普莉希拉的手臂上,發出痛苦似的呻吟。

"希拉……腿疼……全身都疼……"她的調子拖得長長的,"那個石頭李是魔鬼……絕對是……我今天能不能請假啊……"

普莉希拉咀嚼的動作停了停,瞥了她一眼,沒說話,用叉子叉起一塊裹滿蜂蜜的面包片,遞到她嘴邊。

伊澤菈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一邊嚼一邊繼續哼哼唧唧。

蓓斯妮在對面坐下,把自己那份簡單得多的早餐——一杯牛奶,一片塗了乳酪的面包,放在桌上,看着伊澤菈那副像經受了酷刑的模樣,笑出了聲。

"還不是你平時太缺乏鍛煉。"她拿起牛奶杯,溫熱,恰好入手,"跑幾步就喘,拉練一下就喊救命。你看普莉希拉,一點事都沒有。"

"那是因為她是怪物……"伊澤菈嘟囔着,又從普莉希拉餐盤裏順走一小塊土豆餅,塞進嘴裏。

普莉希拉眨了眨眼,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伸手輕輕拍了一下她又伸過來偷食的手背。

伊澤菈"唔"了一聲,委屈地縮回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麽,理直氣壯地朝蓓斯妮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攤開。

蓓斯妮看着那只伸過來的手,手指纖細,掌心泛着粉。她也伸出手,比伊澤菈的略大一些,輕輕握住,指尖相觸。

一股溫和、穩定的魔力流從蓓斯妮的指尖悄然滲出,順着皮膚相接的地方,緩慢而持續地流淌進伊澤菈的體內。像乾涸的土壤吸收細雨。

"唔……慢一點,蓓斯妮。"伊澤菈嘟嘟囔囔。

過了半分鐘,她舒服地嘆了口氣,眯起眼睛,整個人松下來,眉頭也展開了,無意識地用指尖撓了撓蓓斯妮的掌心。

蓓斯妮感受着那點癢,嘴角彎了一下。沒躲。

陽光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随雲層移動緩緩漂移。普莉希拉安靜地吃着自己的早餐,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在蓓斯妮臉上停了一兩秒——大概是在看她今天的氣色。看完了,沒說什麽。繼續吃。

她将最後一塊裹着楓糖漿的燕麥面包送入口中,拿起手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折疊整齊,放在餐盤旁。

金色的卷發在晨光下更亮了,松松軟軟的。她端正地坐着,像剛從顏料管裏擠出來的一筆暖調。

"如果,"普莉希拉開口,"吃過飯,休息了一晚,還是想不起前天發生了什麽……蓓斯妮,記得今天去找校醫看一看。"

語氣不是在商量。她停頓了一下,握着牛奶杯的手緊了緊。

"……我的記憶,你知道的,其實也很糟糕。"普莉希拉說,目光從蓓斯妮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的空餐盤上,"不太記得以前的事情。大部分都很模糊。"

她蹙了下眉,在找合适的措辭。

"入學的時候,學院做過基礎檢查。說我精神層面可能受過一些沖擊,導致了記憶缺失。我不記得自己是從哪裏來的,家在哪個方向,父母是什麽樣的。"

她擡起眼,再次看向蓓斯妮,目光沉了沉。

"所以,我很擔心你的失憶。不知道原因的空白……不是什麽好事。"

蓓斯妮握着牛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記得,普莉希拉以前提過一兩句"不記得以前"的話,但從沒像現在這樣平靜地攤開來說。

那些輕描淡寫的提及背後,原來是這樣一整片回不去的迷霧。

旁邊的伊澤菈坐直了身體,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看普莉希拉,又看看蓓斯妮,魔力補充帶來的慵懶過去了。

她消化完普莉希拉的話,肩膀垮了下來,發出一聲挫敗的呻吟。

"完了完了……這下好了。"她悶悶地嘟囔着,"我們三個人裏面,現在只剩下我的記憶力最'好'了?可是我自己也總是丢三落四,忘帶東西,昨天上幻術課要用的水晶粉還是臨出門塞進包裏的……"

越說越懊惱,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好像突然被什麽沉重的責任壓住了。

她甩了甩頭,是要把那點沮喪甩掉。挺起胸膛,下巴擡起,努力做出一個"我很可靠"的表情——配合她剛睡醒不久還有些蓬松的短發,和嘴角沾着的面包屑,這份鄭重笨拙又可愛。

"不過沒關系!"她重新輕快地說,神氣得故作得意,"我記憶好!而且……我可是有家的人。以後畢業了,要是你們倆想來厄瑞薩……就是我家那邊,工作什麽的,或者就是想找個地方落腳……我、我肯定能幫你們找到!我家……認識的人還挺多的!"

話裏帶着不知從哪兒來的自信,但那份替朋友打包票的心意是實打實的。

蓓斯妮看着她那副努力"罩着"朋友的小模樣,笑出聲來。

"好啊,那可就指望我們的小公主殿下了。"她笑着說,"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得先能從這個學校畢業才行。奧瑞三院的畢業率可不算高,實戰考核、理論考試,還有那個必須完成的校外實習……能熬過去的都是狠角色。"

她頓了頓,笑容變得有點不懷好意。

"伊澤菈同學,你剛剛,好像還喊着要請假吧?"

"诶——?!"被戳中痛處,臉一下子又紅了,"那、那是兩碼事!而且我又不是說現在!是說以後!以後我肯定……"

普莉希拉看着她們鬥嘴,嘴角動了動,凝在眉間的淡霧悄然散去。她拿起空餐盤和杯子,率先站起身。

"好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該去上課了。伊薩克老師不喜歡遲到。"

三人将餐具送到回收處,離開了漸漸喧鬧起來的食堂。走廊上的秋風帶起一絲涼意,把食物和人群的暖熱氣息刮了個乾淨。

記憶的疑雲被各自收攏,沉進心底。學院新一天的課業正等着她們。

下一節是伊薩克老師的湮滅系法術課。通往主樓三層的螺旋階梯比平時感覺更加漫長。

雨後青石板和黃銅的氣息從樓上沉下來,越往上走越濃,像正逐步接近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機械內部。湮滅系法術的專用教室在三樓西側盡頭。

厚重的深色教室門表面沒有花紋,只在門楣處蝕刻着一個簡潔而鋒利的星形符號,邊緣凹陷,像被什麽力量長久侵蝕過。

推開門,一股涼意撲面。內部寬敞,挑高驚人,拱形的石頂描繪着複雜的星圖,大部分細節隐沒在陰影裏。灰白色大理石牆壁冰冷光滑,聲音落進去就被吞了。

長條形的黑曜石講臺橫在教室最前方,臺面光可鑒人,映出天花板上幾點魔法光源的倒影。冷白色的光球懸浮在固定的位置,照得下面纖毫畢現,卻毫無溫度。

數十張黑色石制課桌排列整齊,大部分已經坐滿了學生。沒有人交頭接耳,只有翻動厚重課本和羽毛筆劃過羊皮紙的沙沙聲。

空氣凝滞。

然後,伊薩克·赫爾曼走進了教室。

他沒有從前門進來。一扇與牆壁融為一體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滑開,他邁步而出,走向講臺。腳步規律,踏在石地上卻不留聲響。四十上下,身形高挑,站姿筆直到堪稱典範。

銀灰色的短發每一絲都緊貼着向後梳攏,露出冷峻的額頭,戴着一副細金鏈連接的單片眼鏡,鏡片後近乎無色的淺灰色眼眸直直的,不帶情緒,像兩枚剛打磨好的石英。

學生見到他的第一眼便能發現,他領口處的脖頸皮膚上有着暗藍色的流紋,像一層薄薄的鱗片——半魔人血統的标志。他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裝,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裏面是白色襯衫,領口系着墨黑色的窄領帶。

這身裝束與學院寬松的教授袍格格不入,更像出席嚴肅外交會議的行頭。

他将一本厚如磚塊的皮質封面典籍放在講臺上。

他擡起手腕,看了一眼腕上那塊表盤複雜的銀表。秒針歸零的瞬間,他擡起左手,法杖在空中一劃。教室後方那扇厚重的木門,便在一陣低沉的機械摩擦聲中,自動合攏。

咔噠。

沉悶的落闩聲,像給所有人的胸口落了一道栓——不完成這節課,誰也不許出去。包括他自己。

"上次課程,我們推導了'雷暴之觸'法術模型中,第三魔力回路的諧振衰減函數。"伊薩克的聲音像冰珠撒在石板上,顆顆分明。

他的聲量從不越過講臺那幾步遠的距離,卻像湮滅法術本身,穿透空間,讓教室每個角落的人都無處躲。

"今日,我們在此基礎上,引入環境魔力濃度變量,考察其對法術指向性偏差的影響。翻開《高階湮滅原理》第147頁,公式4.7至4.12。"

開口便切入最艱澀的核心。傳聞他上過戰場,經歷過真正的魔法對決與血肉橫飛。此刻站在講臺上,身上沒有硝煙味,剩下的是經過理性淬煉後的冰冷秩序感。比硝煙更讓人喘不上氣。

蓓斯妮坐在中排靠邊的位置,只覺得那兩道淺灰色的視線偶爾掃過全場時,脊背會不由自主地掠過一絲寒意,像有什麽薄而鋒利的東西貼着皮膚滑過。

黑曜石講臺上,伊薩克用凝聚的微弱電光在空中勾勒着複雜的立體魔力流向圖,線條精準冰冷,沒有絲毫多餘的光暈。

語速均勻,邏輯鏈條嚴密得令人絕望,任何試圖分神或走捷徑的念頭都會立刻被後續更複雜的推導碾碎。

時間在令人頭腦發脹的演算和死寂般的安靜中流逝。就在蓓斯妮努力跟随着"魔力湍流對沖系數"的說明時,那道冰冷平穩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點到了她的名字。

"庫默。"

教室凝滞的空氣被這兩個音節刺穿了。

她猛然擡起頭。伊薩克停下了講解,單片眼鏡後的目光,正隔着大半個教室,毫無波瀾地落在她臉上。沒有催促,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就那樣看着。等着。

喉嚨瞬間發乾。旁邊伊澤菈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下擺,抓得很用力。

頭頂上方懸浮的一顆魔法光球唐突地閃跳了一下,光芒驟然暗淡,又恢複,陰影在石壁和黑曜石桌面上不安地晃了一晃。

怎麽辦。剛才那段推導……最後引入的變量是……環境魔力的……是"非線性衰減"還是"指數補償"?腦海裏的公式和符號攪成了一團亂麻,只剩伊薩克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和令人頭皮發麻的寂靜。

深呼吸。她強迫自己鎮定。題目是什麽來着——如果目标處于一個"魔力真空泡"的邊緣不穩定區,标準"雷暴之觸"的指向性修正項該如何調整。

标準答案是要疊加一個雙向湍流模型,但那需要預先測定真空泡的衰減梯度,實戰中根本來不及。

實戰。一個模糊的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她記得,不是從教科書上,而是在圖書館,聽高年級提起過——戰場上的老手,面對不穩定的魔力環境,有時會用更"笨"、更直接的辦法。

"我……"蓓斯妮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一些,但還是聽得出乾澀,"我認為……标準模型的修正項,在無法實時測定梯度的情況下,可以暫時舍棄。"

教室裏更靜了。連羽毛筆摩擦羊皮紙的聲音都消失了。

她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語速不自覺地加快:"用更基礎的魔力流'牽引'咒文,比如'穩态牽引'的第一段變體,強行在法術出手前,用法師自身的穩定魔力場,在目标點附近創造一個臨時的、微小的'高密度節點'。雖然會額外消耗約百分之十五的魔力,并可能導致法術最終威力下降百分之五到八,但可以換取絕對的指向穩定,避免在真空泡邊緣發生不可控的偏轉或——內爆。"

說完最後一個詞,她閉上了嘴。耳膜還在嗡鳴。

這不是教科書上的标準答案,甚至不是最優解——消耗大,收益低,更像是為了确保"一定能打中"而采取的笨拙卻穩妥的保全措施。但這是她結合過往知識總結出的"最合理"的回答。

講臺上的男人沉默了兩秒。那雙淺灰色的眼睛依舊看着她,但裏面掠過一絲微妙的變化,像精密儀器的讀數偏出了預設範圍。

他點了一下頭。

"思路可行。額外消耗與威力衰減的預估數值基本準确。"他依舊平穩地說,聽不出是滿意還是僅僅如他預料,"這屬于實戰應對策略範疇,而非理論最優解。坐下。"

他沒有再就這個回答展開,也沒有再看向蓓斯妮,目光已經移向講臺上的典籍,電光再次亮起,開始講解更加複雜的關聯性定理。剛才那短暫的交鋒,只是精密鐘表運行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齒輪齧合。

蓓斯妮慢慢坐回冰冷的石凳,後背的衣衫被薄汗洇透了一層。伊澤菈松開抓着她衣袖的手,輕輕吐出一口氣,側過頭沖她眨了眨眼,滿臉劫後餘生。

感覺上過了一個紀元,伊薩克用一個毫無情感起伏的"下課"宣告課程結束。

教室裏那種被無形冰層封凍的空氣發出咔嚓的碎裂聲。學生們的肩膀同時垮了下來,收拾東西的窸窣聲裏夾着低低的閑談。又是大難不死的一堂課。

伊澤菈長出一口氣,轉過頭,臉上已經綻開明亮的笑容。

"不愧是你呀,蓓斯妮!"她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蓓斯妮,"連伊薩克老師那種問題都能接住!我還以為你不擅長這種湮滅術理論呢。"

蓓斯妮整理着羊皮紙筆記,課上的緊張感像脫下的外套,被随手搭在了椅背上。

"運氣好罷了,剛好想到點兒邊角料。"

她站起身,将裝着深藍色筆記本和法杖的布包甩到肩上。

"走吧,下一節是塞拉斯老師的課。跟剛才比起來,簡直是去度假。"

兩人在教學樓三層的走廊分流口與普莉希拉簡單道別。普莉希拉要去另一側的階梯教室上魔法防禦理論課,朝她們點了點頭,視線在蓓斯妮臉上多留了半秒,大概還想再叮囑一句她已經聽出繭子的話,但最終只是說:"下課後見。"

通往幻術課教室的走廊牆壁上點綴着描繪奇景幻象的挂毯,色彩比教學區其他地方要柔和豐富許多,走廊裏還隐約飄着薰衣草的餘味。伊澤菈步伐輕快,短發随着走動輕輕晃動。

"說起來,"她用肩膀蹭了蹭蓓斯妮的手臂,帶着點小小的興奮,"待會兒塞拉斯老師的課,好像要練習實體幻化!那個你一直挺擅長的吧?肯定可以大展身手!"

"那當然。"蓓斯妮微微揚起下巴,噙着一抹自信又帶着幾分俏皮的笑,"保管變得活靈活現,吓你一跳。"

伊澤菈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塞拉斯的幻術課教室今天布置得像個舒适的小型劇院。深色的木質地板,溫暖的米黃色牆壁,幾扇拱形窗半開着,遠處草坪上學生的笑聲傳進來,被厚牆過濾得只剩下虛影。

塞拉斯本人正站在講臺旁,深褐色的卷發搭在額前,沒怎麽打理,有些随意,圓框眼鏡後的目光溫和。

跟伊薩克那身嚴謹到刻板的樣子完全不同,他只穿了件深色羊毛衫,袖子随意地挽着。

"今天我們來嘗試一點有趣的,"塞拉斯像在撥弄一根松了弦的琴般,從容說道,"實體幻化的基礎應用——将無生命的物件,短暫地賦予'生命'的形态與錯覺。"

他揮了揮黑色骨質法杖,幾個藤編的小籃子從教室後方飄來,穩穩落在每組學生的桌上。每個籃子裏都放着兩塊切割整齊、表面光滑的方形木塊,三四寸見方,手掌大小。

"兩人一組。目标是用你們學過的'形态摹拟'咒文,将這塊木頭幻化成一只小鳥的樣子。"

塞拉斯解釋道,法杖在空中虛劃,一只由光線構成的、栩栩如生的藍冠山雀影像浮現,在講臺上蹦跳着,啄了啄桌面。

嗒嗒。

"不需要永久維持,只需形象逼真,形态穩定維持十秒鐘即可。咒文結構和魔力輸出的要點,我們再複習一遍……"

伊澤菈躍躍欲試,拿起自己那塊木頭放在桌面上,雙手握緊她那柄暗銀色金屬手杖,閉上眼睛,嘴唇微動,低聲念誦着繁複的音節。

法杖尖端凝聚起柔和的水藍色光暈,如同有生命的流體,緩緩流淌向那塊安靜的木頭。

光芒包裹了木塊。輪廓開始軟化、拉伸、變形。漸漸地,一個鳥類的雛形顯現出來。圓潤的頭部,小巧的喙,開始分叉的尾羽……木頭的紋理模糊下去,覆蓋上柔和的、羽毛的質感。

一只拳頭大小、形态可愛的光之小鳥,輪廓已經清晰可辨。

伊澤菈鼻尖沁出了細小的汗珠,專注得額角的筋都在跳。然而,本該展開翅膀的位置,光暈只勾勒出了一片完整的、頗為優美的羽翼,而另一側空空如也,只有光霧勉強維持着不對稱的身體。

一只逼真的、但只有單邊翅膀的小鳥,懸浮在桌面上方幾厘米處,不安分地抖了抖。

"噗——"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伊澤菈睜開眼睛,看到自己那"半成品",又瞥見蓓斯妮正指着那單翅小鳥笑得肩膀直抖,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笑、笑什麽啦!"她有些羞惱地跺了下腳,"都、都怪你!在旁邊看着,害我緊張!魔力輸出一下子就偏了!"

蓓斯妮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容還未散:"好好好,怪我怪我。我們伊澤菈大小姐幻化的小鳥……嗯,非常具有創新精神,誰說一定要兩只翅膀才能飛呢?說不定是新品種。"

"你還說!"伊澤菈的臉更紅了,作勢要用法杖去敲她。

塞拉斯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饒有興致地看了看那只單翅小鳥,眼睛彎了彎,眉間露出細紋。

"魔力控制精細,形态感抓得不錯。就是對稱性上還需要一點練習。"他溫和地評論道,目光轉向蓓斯妮,"蓓斯妮,輪到你了。試試看。"

教室裏的目光隐隐聚焦過來。

蓓斯妮從自己的布包裏取出那根鑲嵌着藍寶石的法杖,将一塊橡木塊放在桌上,手掌撫過木面。

她舉起法杖,杖尖對準木塊,嘴唇微啓——

等等。

第一個音節卡在了喉嚨裏。

咒語的開頭是什麽來着。

是"以虛影之觸,勾勒汝形"?還是"借流轉之光,覆寫汝質"?上節課塞拉斯強調過,實體幻化的核心是"賦予錯覺",起始咒文決定了後續幻象的穩定基礎……

腦海裏本該通順的咒文結構像被什麽打散了,只剩零碎的詞句和模糊的印象。她握着法杖的手收緊了,額頭沁出細汗。

剛才在伊薩克課上的急智此刻消失無蹤,只剩一片空蕩蕩的茫然。她在記憶裏搜尋那個确定無誤的開端,但越是用力,那片空白就越是擴大——像試圖在水面上抓住倒影,手越伸,影子散得越快。

周圍低聲念咒的窸窣聲、伊澤菈困惑又擔憂的目光落在自己側臉上。時間一點點流逝,她手臂懸空,法杖指着木塊,遲遲沒有光芒亮起。

尴尬的寂靜快要凝成實體了。臉頰燙起來。

"好了,大家先停一下。"

塞拉斯溫和的聲音适時響起,打破了僵局。他輕輕拍了拍手,将全班的注意力拉回他身上。

"我看很多同學在起始構型上遇到了些困難,這很正常。'形态摹拟'的經典咒文對魔力把控要求較高。"

他走向講臺,拿起法杖,在空中随意一點,一只由純粹光線構成的紅腹松鼠浮現,但這一次,它的構成過程被放慢了。

"對于這種小型、臨時的實體幻化,我們可以采用一種更……取巧,也更容易上手的方式。"

塞拉斯開始講解一種簡化的替代咒文結構,重點在于先構造一個穩定的"光之骨架",再将幻象細節"貼附"上去。最終效果可能不如經典咒文精細,但成功率大大提高。

他的講解不疾不徐,将複雜的步驟拆解得通透易懂。

蓓斯妮默默地将法杖垂下,手指松開些力道,繃了一路的肩膀終于塌了下來。她輕輕吐出一口藏在胸腔裏的氣,目光留在桌面上依舊平凡無奇的木塊上。

逃過一劫。

那個本該脫口而出的咒文開頭,直到這一刻,也沒有回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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