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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定格瞬間的謊言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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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定格瞬間的謊言 - 2

下課鈴響,銅鐘聲輕脆,在教室溫暖的空氣中蕩開。椅子腿蹭過地面,布包窣窣,三五成群的低語交談迅速填滿了課堂最後那點微妙的寂靜。

塞拉斯微笑着站在講臺邊,收拾教案,對幾個靠前學生的問題耐心作答。

蓓斯妮将法杖收回布包,和伊澤菈一同走向門口。收包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的硬殼封面,在上面多停了一拍。

走廊比教室明亮些,窗外秋日晴朗,幾片薄雲拖成長長的白絮。剛踏出門幾步,一個身影便直直地插到了她面前,擋住了去路。

身材嬌小的女生,比伊澤菈還矮上些許。深米色的長發筆直地披散在肩頭,順滑得像被精心打理過。

臉很小,柔軟的面頰帶着點嬰兒肥,鼻頭圓圓的,但那雙眼睛正用力瞪圓了,拼命撐出一副來者不善的架勢。同樣穿着一年級制服,只是領口的星月紋章別針歪了,大概是跑過來時蹭歪的,自己還沒發現。

她就那麽仰着頭,雙手交疊在胸前——一個試圖讓自己顯得更有威懾力的姿勢,但配合她的身高和那張實在沒什麽攻擊性的臉,效果更像一只炸起了毛的紅腹松鼠。

"哼,"她從鼻子裏發出一聲氣音,刻意拔高聲音,"剛才課上……還以為你多厲害呢。結果連個基礎咒文都卡殼。我看你的幻術,也不過如此嘛。"

語速飛快,像在背誦預先準備好的臺詞,眼神卻有些飄忽,不太敢和蓓斯妮對視太久。

"上次……上次綜合測試,你不就比我高了那麽幾分嗎?"她繼續說,下巴擡得更高了些,"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要是再認真一點,肯定能超過你。"

蓓斯妮看着眼前這張努力做出"兇惡"表情的圓臉,心裏既沒升起惱怒,也沒浮起平時那股調侃的勁兒。她偏了偏頭,倒是生出一陣純粹的不解。

"呃……請問,"她很随意地問,"你……是誰來着?"

空氣安靜了一瞬。走廊裏正好有一扇窗被風推開了一點,發出輕輕的"嘎"聲,像是替在場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面前女生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那小巧的圓鼻頭都泛起了粉色。交疊在胸前的手臂不自然地動了一下。

"你——"

聲音陡然拔尖,又立刻意識到周圍還有人,強行壓下來,但那份羞惱把語調都擰變了形。

"我、我叫安吉拉!安吉拉·羅文!上次……上次在魔藥社活動室外面,我不是跟你說過名字嗎?!你、你這人怎麽這樣!"

"啊……"蓓斯妮眨了眨眼,記憶的角落裏浮起一個模糊的印象。

對哦,好像是有這麽回事。一個有點在意自己、總想湊過來比劃兩下的小個子同學。只是最近事情一多,加上自己那不太可靠的記憶力,就給丢到腦後了。

羅文。和賽琳娜一個姓。

"哦,對哦。"她點了點頭,語氣平常。

這反應顯然讓安吉拉更憋氣了,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明顯是沖着較勁來的,在蓓斯妮臉上和她的布包之間掃視,尋找繼續發難的由頭。

但蓓斯妮此刻确實沒什麽糾纏的心思。剛才咒語的空白還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咽不下去。走廊裏穿過的風充斥着外面曬暖的青草氣,本該讓人舒暢,可她只覺得那股暖意從皮膚表面滑過去了,沒有進來。

"沒什麽事的話,我們先走了。"她說着,腳步往旁邊一側,準備繞過去。

"等等!"安吉拉立刻橫移一步,再次攔住,這次她伸出了手臂,雖然那手臂細瘦,姿态卻堅決,"不準走!既然你覺得我幻術不行,那就……那就拿法杖比試一下!就在這裏!看看到底誰更厲害!"

滿是一股執拗的勁頭,眼睛緊緊盯着蓓斯妮。

那雙眼睛很亮,很直,裏面裝着的東西簡單得一眼就能看穿——不服氣,好勝心,還有一點點被認真對待的渴望。

她忽然有些羨慕這種簡單。

"好啦,安吉拉,"伊澤菈适時地插了進來,站到蓓斯妮身側,溫和地笑說,"蓓斯妮今天真的很累了,你看她臉色都不太好。比試什麽的,下次有機會再說,好嗎?"

"下次?你上次也是這麽敷衍我的!"安吉拉立刻反駁,臉頰還紅紅的,語氣更急了,"說什麽'下次再說',結果根本沒有下次!不行,就現在!我就要現在比!"

她鐵了心,一只手已經探向自己腰間那根短小的胡桃木法杖。走廊裏路過的幾個學生放慢了腳步,投來好奇的目光。

就在這有點僵持不下的時候——

"嗯?安吉拉?你在這裏啊。"

一個略顯低沉、帶着笑意的女聲從走廊拐角處傳來,一下子捅破了三人之間那層升溫的空氣。

腳步聲接近,一個高挑的身影轉了過來。深桔色的利落短發,淺黃色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裏面貼身穿着深色襯衣。

賽琳娜。她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文件袋,另一只手正卷着袖口。目光先在安吉拉身上停了一下,随即經過蓓斯妮和伊澤菈,眉梢輕輕一動。

安吉拉聽到聲音,整個人僵了一下,原本那副"兇巴巴"的氣勢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漏掉了一大半。她立即把伸向法杖的手縮了回來,背到了身後。

"姐、姐姐?"她轉過頭,聲音立馬低了下去,被抓包的心虛想藏都藏不住。

"找你半天了。"

賽琳娜幾步走到近前,手搭在安吉拉的肩膀上——看似随意,卻有些力道,将她的朝向從對着蓓斯妮,轉向了自己。

"不是說好了,下午陪我去鎮上辦點事?磨磨蹭蹭的,我還以為你又跑去劍術社了。"

"我、我沒……"安吉拉張嘴辯解,但在賽琳娜帶着笑、卻什麽都看在眼裏的注視下,聲音越來越小。手指在背後絞着制服的下擺,被蓓斯妮看到了。

賽琳娜轉過頭看向蓓斯妮和伊澤菈。

"喲,好巧啊,又見面了。"她對蓓斯妮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拍,像是不動聲色地把人讀了一遍。停頓的時間比上次在魔藥社活動室裏還長了那麽一點。

"你們這是……聊完了?"

"啊,剛下課,正要走。"蓓斯妮順勢說道,心裏暗自松了口氣。

"行,那就不打擾了。"賽琳娜笑意不變,搭在安吉拉肩上的手稍稍用力,帶着她轉身,"走了,安吉拉,時間不等人。跟你的同學們說再見。"

"我……再見。"安吉拉被帶着往前走,還不忘回頭瞪了一眼,不過那一眼在她姐姐的掌控下威力已然大減,更像是不甘心的最後掙紮。

賽琳娜朝兩人擺了擺手,便半攬半推地帶走了還在試圖扭動反抗的妹妹。她們的身影漸漸遠去,隐約還能聽到安吉拉小聲的抗議和賽琳娜帶笑的簡短回應。

走廊盡頭,賽琳娜的手從她肩上滑下來,拉住了她的手腕,像牽一個不太情願但終歸會跟着走的小金尾犬。

走廊重新恢複了流動。伊澤菈輕輕碰了碰蓓斯妮的手臂,小聲說:"我們……去校醫室?"

去校醫室。

這個建議很合理,是普莉希拉再三叮囑過的。但一股本能的抗拒感從胃部深處升上來。

倒不是哪裏疼,更像是對未知診斷的隐約害怕。萬一校醫真的看出點什麽不尋常的毛病呢?萬一那不僅僅是"忘吃午飯低血壓"那麽簡單呢?

她遲疑了一瞬,攥住了訓練服外套。

伊澤菈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等着她,那目光柔軟、卻少有地不退讓。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蜷起的手。體溫更暖。

"……嗯。"蓓斯妮聽到自己應了一聲。那點微弱的抗拒,在她的沉默和自己心底那不願讓她更擔心的念頭下,消散了。

校醫室在一層東側,緊挨着藥物保管室,一個獨立而安靜的區域。

走廊外一棵楓樹的葉子紅了大半,兩個魔力驅動的人偶正在樹下歸整落葉,慢吞吞的,像是在執行一場注定徒勞的任務。風一吹,剛掃好的那堆又散了。

推開門,一陣清冽的草藥和消毒水氣味拂面而來。室內明亮,幾扇大窗敞開,白色紗簾被微風輕輕鼓動。

靠牆有幾張鋪着雪白床單的簡易檢查床,對面的玻璃櫃擺滿各色晶瑩藥瓶和器械,擱着一張寬大的木書桌。對于這座規模不小的魔法學院,這間校醫室的确有些簡樸,但也寧靜得有些與世隔絕。

陽光照在玻璃櫃上,那些藥瓶就亮了,像一排安安靜靜排着隊等人來取的小燈籠。

校醫是位中年女士,頭發挽成髻,穿着整潔的白色袍子,正伏案書寫着什麽,深藍墨水的羽毛筆在紙上拉出晦澀難認的文字。聽到動靜擡起頭,臉上浮現出溫和的微笑。

"有什麽事嗎,孩子們?"

在伊澤菈鼓勵的眼神下,蓓斯妮簡短陳述了前天在四樓暈倒、以及醒來後部分記憶模糊的情況。

她依舊略去了巴納爾和他的警告,只說是"在保管室醒來"。話從嘴裏出來,語調平穩,像是在複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校醫耐心聽着,時不時點頭,沒有打斷。

"暈倒可不是小事。"

校醫放下筆,從抽屜裏取出一個銀質的、帶着長長軟管的聽診器,示意蓓斯妮坐到檢查床上,解開外套最上面的兩顆扣子。

"來,讓我聽聽看。"

檢查床的床單鋪得很緊,蓓斯妮坐上去,發出一聲乾脆的"嘎吱"。

冰涼的圓形聽頭隔着薄薄的棉質內衣,貼在了她左胸的位置。校醫微微側着頭,呼吸放輕。房間安靜下來,窗外樹葉沙沙輕響,聽診器軟管裏隐約傳來氣息聲。

伊澤菈站在一旁,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拇指反複按着食指指甲蓋。

安靜持續着。校醫的眉頭攏了一下,那專注傾聽的神情裏,漸漸摻入了一點疑惑。

她移動了一下聽頭的位置,又停留了更長一會兒。金屬圓片在蓓斯妮胸口緩慢地滑動,像是在搜尋什麽。

蓓斯妮盯着對面牆上貼着的一張人體魔力經脈圖,圖上用紅色和藍色标注了各種節點的位置,看着看着,那些線條在視線裏微微發顫。她眨了眨眼,線條恢複了平靜。

終于,校醫收回了聽診器。但那份困惑留在了她的眉宇間,沒有跟着聽診器一起被收起來。

她看着蓓斯妮,依然溫和,卻帶上了一點探究的意味:"你的心跳……很弱,而且間隔有點……過于長。聽不清。你以前一直這樣嗎?有沒有胸悶、氣短或者容易乏力?"

心跳很弱?

蓓斯妮懵了一下,下意識把手掌貼在自己胸口,隔着衣服去感受。

那裏面好像有什麽在跳,但被這麽一提醒,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感受到的到底是心髒的跳動,還是手掌随呼吸傳來的錯覺。胸腔裏那空洞得安靜的感覺,反而更清晰了。

"感覺……和平常一樣,以前……好像,不這樣?"她不太确定地回答,聲音小了些,"以前……沒特別注意。"

校醫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她又檢查了蓓斯妮的口腔,看了看舌苔和咽喉,用體溫計測了體溫。

一切都顯示正常。她坐回書桌後,手指輕輕點着桌面,措辭在嘴裏轉了一圈才出來。

"口腔、體溫都沒有異常。身體也沒有外傷或明顯不适。"她緩緩說道,"考慮到你是在四樓……那一帶以前是魔法實驗室,魔力殘餘比較複雜……學業壓力也大,有時候過度集中精神後突然放松,或者受到環境中的魔力場乾擾,是有可能導致暫時性的神經性暈厥,并伴随短期的選擇性失憶。"

她說"四樓"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或者沒有。蓓斯妮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為太過敏感,才覺得那裏有個停頓。

校醫拉開抽屜,取出兩個約食指高、封裝着淡綠色澄清液體的小水晶瓶,放在桌上。瓶身裏的液體在光線下閃着微光,像被融化的翡翠。

"這是溫和的鎮定魔藥,主要成分是清寧花和紅榕樹汁,輔助穩定心緒的符文魔法。如果感覺特別焦慮,或者晚上難以入睡,可以喝一小口,一次大約半瓶的量就行。不要多喝。"

然後,她擡起頭,目光在蓓斯妮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加重了些:"最重要的還是休息。減少不必要的魔力消耗。給你的精神和身體一點時間,讓它自己慢慢恢複。記憶這種東西……有時候你越用力去想,它反而躲得越遠。"

"所以……蓓斯妮她沒有大礙,是嗎?只是太累了?"伊澤菈急切地追問,向前挪了一小步,鞋尖抵住了檢查床的床腿。

校醫點了點頭:"目前看來,沒有器質性的病變。注意休息,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再有暈倒,或者記憶缺失的情況加劇,一定要立刻再來。"

兩人道謝離開。走出校醫室,重新站到午後的光線裏,蓓斯妮手裏握着那兩個小水晶瓶。瓶壁上微小的氣泡封在玻璃裏,對着光看,像是兩只定住了的眼睛。

聽起來她很"正常"。正常得該讓人松一口氣——只是壓力,只是疲勞。

伊澤菈走在她旁邊,沒有說話,但靠得很近,肩膀時不時碰着她的手臂。走了一小段之後,伊澤菈伸過手來,小心翼翼地從蓓斯妮手裏拿走了一個水晶瓶,放進自己的書包側袋。

"幫你拿着一個,"她說,語氣就像親切的鄰居老婆婆叮囑小輩,"免得你又忘了放哪兒。"

蓓斯妮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沒什麽緣由的。

可為什麽,心頭那塊石頭只是移開了一點點,卻并未完全落地?校醫聽診時那短暫的凝眉,像一根極細的魚骨,卡在了意識的某處角落,吞不下去。

午餐時間的食堂喧鬧、充滿生氣,烤肉的香氣濃烈地彌漫在空氣裏。

伊澤菈放下了心,胃口很好,餐盤裏的食物消滅得飛快,一邊吃還一邊小聲評論上午幻術課上其他同學出的糗事,試圖驅散最後一點沉悶的氣氛。

蓓斯妮吃得不多。更多的只是用叉子撥弄着食物,把土豆泥堆成一座小山,又推平,再堆起來。

飯後,伊澤菈擦了擦嘴說:"對了,我得去圖書館一趟。從普莉希拉那兒借的《魔法與不死生物圖解》該還了,順便再找找有沒有關于'記憶與魔力場關聯'的文獻……萬一有用呢?"

她站起身,動作輕快。

"你回宿舍休息吧,嗯?校醫說了要靜養。我下午再去找你!"

說完,她就像只敏捷的小金絲雀,轉身彙入了食堂門口進出的人流中,很快不見了。

蓓斯妮坐在空下來的餐桌旁。對面的餐盤還在,盤底的醬汁裏留着一個叉子戳過的圓形小坑,旁邊是伊澤菈喝了一半就忘了的牛奶杯。

診斷結果聽起來很"安全"。可安全之下,總有一絲說不出的懸空感,像踩在看似結實的薄冰上,腳心隐約傳來底下深水的涼意。

她最終還是将藥瓶塞進布包內側,站起身,順手把伊澤菈留下的餐盤一并端去了回收處。下午沒有安排課程,伊澤菈去了圖書館,或許回宿舍休息才是正确的選擇——正如她叮囑的那樣。

走出食堂副樓,她眯了眯眼。正午的光很亮,曬暖了路旁修剪整齊的矮灌木,連接各棟建築的石板小路泛着微白。遠處訓練場隐約傳來呼喝聲,這條通往宿舍區的小徑卻頗為安靜。

風穿過樹葉,一片沙沙的細響。

只是隐約的感覺,像背後多了一片無形的、不請自來的影子。

靴底落在石板上的聲音,除了她自己的,還疊着另一道更輕的步調,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離,不算太近,卻始終在。

雖然不是炫耀,她對自己這張臉吸引目光的能力确實有些底氣。學院裏的高年級學長學姐偶爾也會停下手邊的事,注目兩秒。只要不是在實戰訓練場上,只是因為她路過就導致某人的魔法燒掉對面的眉毛,她一般是不會回頭的。

她停下腳步,假裝整理肩上的布包帶子,那聲音也在片刻延遲後停下,随即被風聲和遠處的呼喝蓋住。她再次邁步,那規律、輕巧的足音又幽靈般綴了上來。

一次,也許是巧合。兩次,或許是多心。

第三次,她在通向花園的岔路口稍稍駐足,借着彎腰假裝系鞋帶的機會,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向後瞥去。

一個修長的身影在十幾步外,一株高大的七葉樹後一閃,沒入陰影。速度很快,像是光影的小差錯。

但她捕捉到了那一抹淺黃色——二年級的制服顏色,以及一頭有些淩亂的深灰色短發,晃了一下。

萊昂?

那個在訓練場上練習法術的學長。他為什麽要跟着自己?而且這種跟蹤——與其說懷有惡意,更像是沉默的……觀察?

沒有試圖交流的意思,不遠不近的,像是在确認什麽,守着一段他自認應當保持的距離。

蓓斯妮直起身,心頭那點懸空感又深了些。

她加快了腳步,拐向通往學院後方湖泊的小徑,并非直接回宿舍。下意識裏,她想稍微偏離既定的路線,看看那道人影是否還跟着。

小徑漸趨幽靜,石板路變成了被踩實的泥土路,兩旁高大的喬木枝乾交錯,葉子落了一些,卻還能擋住不少光。泥土和湖水的氣息漸濃,濕漉漉的。

她側耳聽了聽。身後只剩風聲。那道多餘的足音,在她拐入這條小徑之後,就沒有再出現了。像是被她這個不按常理的轉彎甩掉了。又或者,對方本來就只打算跟到那個岔路口為止。

繞過一片茂密的杜鵑花叢,視野豁然開朗。

學院後方的湖泊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粼光,乾淨的碧綠色,靠近岸邊的淺水區有幾縷搖曳的水草。湖邊生長着幾株高大的桂花樹,正值花期,濃密的枝葉間綴滿細小的金黃色花朵,甜膩馥郁的暖風一陣陣湧來,濃到像是能用手掬起一捧。

其中一株樹下,普莉希拉背靠着粗糙的樹乾坐着,只穿着貼身的淺色襯衣,沒穿外套,袖子挽着,小臂看着很緊實。

她手裏拿着一個紙盒裝的果汁,吸管咬得有些扁了。另一只手攤開一本筆記本,正低頭專注地看着。陽光穿過桂樹枝葉的縫隙,在她金色的卷發和紙頁上跳躍。

嘴唇偶爾翕動,指尖也随着目光在紙面上劃過,不像在讀艱澀的魔法理論,倒像是在默誦帶有韻律的東西。

蓓斯妮有些好奇地走近,踩到一片落葉,驚到了她。普莉希拉瞬間合上了筆記本,動作飛快,吹動了紙頁。

她擡起頭,神情似乎還沉浸其中,一只手還壓在封面上。

"喲,"她吸了口果汁,平靜地問,"校醫室,去過了?"

蓓斯妮走到她身邊,在鋪滿落葉和細碎桂花的草地上坐下,布包放在膝頭。

桂花瓣黏在她的訓練服上,細小的金點,像是衣服上多出來的紋樣。

她點點頭,簡單地說:"嗯,去過了。開了點安神的東西,說沒事,讓多休息。"

普莉希拉"嗯"了一聲,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沉默了幾秒,她忽然開口,試探地問道:"檢查結果……沒讓你連我是誰都忘了吧?"

這話聽起來像是随口調侃,但蓓斯妮覺得底下那一層小心翼翼的關切露了出來。她側過頭,看着普莉希拉被湖光映照得有些朦胧的側臉,起了點逗弄的心思。

她故意彎起眼睛,露出有點壞心眼的笑容,聲音也拖長了些:

"怎麽會忘呢?你可是我的'好希拉'呀。"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眉毛誇張地向上拉,眼角垂下來,"怎麽,一個人在這兒看風景,忽然覺得……孤單了?需要人陪啦?"

普莉希拉轉回頭,瞪了她一眼,但"好希拉"的惱火從來不會給她,倒是因為她這活潑過頭的反應,眼底掠過一絲放松。

她輕哼了一聲,別過臉去,繼續喝着果汁,耳根卻泛了一點紅。

"少來這套。"她依舊平靜地說,但不用仔細聽也能嘗出底下那層情緒尚好的味道,"我只是……在想點事情。"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回湖面,那點輕快漸漸沉了下去。

"關于……克萊門汀不告而別,還有……"她的視線掠過蓓斯妮放在布包上的手,"還有一些別的。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現在說也不太方便。"

一陣風穿過桂花樹,帶下一小簇花瓣,在她們之間的草地上落成一個小小的金色圓點。湖面上的粼光晃了晃,遠處有鳥叫了一聲,孤零零的,很快被風吞掉了。

她轉過頭,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

"晚上吧。等下了最後一節課,找個安靜的地方,我們再細說。"

蓓斯妮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她低頭,看見自己袖口上黏着的幾瓣桂花,伸手拈起一瓣,放在鼻尖聞了聞。很甜。甜得有點發膩。她把花瓣放在膝頭筆記本上,深藍色的底子上一點金黃,被風一吹,又掉了。

她翻開第一頁。

是自己的筆跡。有些字跡工整,記錄着兩周前伊澤菈在魔藥課上鬧出的笑話,旁邊還用潦草的線條畫了個吐舌頭的小人頭;有些頁面字跡飛灑,記着一些瑣碎的念頭,比如"晨練時東邊塔樓的鐘聲比平時慢了半拍",或是"食堂新供應的藍莓醬太甜"。

一頁頁翻過去,像是沿着一條由日常碎片鋪成的小徑往回走,那些與伊澤菈、普莉希拉、克萊門汀共度的、明亮而瑣細的時光,随着紙頁翻動簌簌作響。這确實是她的本子,每一筆每一劃都透着熟悉的氣息,如同确認自己的指紋。

直到最後一頁。

前一頁被撕掉了。殘留的紙邊參差不齊,像一排小小的鋸齒,貼着裝訂線。撕得不算乾淨——靠近書脊的地方還留着一條窄窄的紙片,上面有半個被截斷的字母,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麽。

之前她竟然沒發現。

前一頁字跡變得急促,墨水有些洇開。不再是瑣事,只有孤零零的一行,用力地寫在頁面中央:

"要見萊昂。和他說重要的事情。"

萊昂。

這名字像一滴冰水,落進了紛亂的思緒。那個二年級學長。剛才在來路上,那份若即若離的、被跟蹤的異樣感……

真的是他?而這行字裏,"重要的事情"四個字下面,還被劃了一道淺淺的橫線,像是強調,又更像是寫給未來的自己的一道提醒。

什麽重要的事情?關于什麽?為什麽必須和他說?

指尖按在那行字上,想從力透紙背的筆跡裏,或者從自己空茫茫的記憶深處,擠出一星半點的線索。

沒有。那行字孤零零地懸在那裏,像一個沒有謎面的謎語。她反複咀嚼着這幾個字,眉頭無意識地蹙起,連呼吸都放輕了。

比起那些關于暈倒和失憶的謎團,這行具體的、指向明确的記錄,反而讓她心頭升起一種更銳利的不安。因為這不是空白——這是她自己寫的。她的手,她的筆,她的字。

她曾經知道這件"重要的事情"是什麽。而現在她不知道了。

如果路上那個隐約的身影真的是萊昂,如果他也在意這所謂的"重要事情"……

她擡起眼,目光下意識地朝來路的小徑方向掃去。樹影婆娑,除了風和搖曳的枝葉,空無一人。但心裏已有了決定:等等看吧。如果他還在附近,如果他真的在留意自己……或許可以直接問他。

身旁傳來沙沙的聲響。普莉希拉見她久久地凝視着膝上的筆記本,嘴唇抿緊,像被那幾行字吸了進去,便無聲地朝她這邊挪近了些。

肩膀挨着了肩膀。隔着薄薄的襯衣,她的體溫比午後的空氣更暖。

蓓斯妮沒有從沉思中完全抽離,便順着那靠近的溫度,自然而然地,将腦袋輕輕靠了過去。側額抵上她的肩膀,踏實,又帶着一點柔韌。

暖暖的氣息包裹上來,像被太陽曬透的松木味道,讓人安心。普莉希拉呼吸時胸膛平穩地起伏,可靠地支撐着她。

頭頂傳來一聲氣音般的笑,像羽毛拂過耳廓。

"蓓斯妮呀。"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比平時低,調子罕有的柔軟,"有件事……其實以前一直想問你。"

"嗯?"她依舊靠着她,鼻音輕輕地應了一聲,還看着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心神已被拉回了這片樹蔭下。

普莉希拉沉默了幾秒。湖面的波光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望着前方,她唇角那點輕松的笑意淡去了,神情更小心了。

"希望你……能誠實回答我。"她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慢慢地說,"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我突然不在學校了,離開了,或者……總之就是不在這裏了。你……"

她又停頓了一下。

"……會不會很快就忘記我?"

問出這句話時,她沒有看蓓斯妮,依舊望着前方,但睫毛垂落了些,蓋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什麽。

平時那個站得筆直、說話乾脆的普莉希拉,此時話裏卻透着不常見的……膽怯。

湖面上的風停了一瞬。連桂花的香氣都像是屏住了呼吸。

蓓斯妮在她肩上動了動,擡了起來,正面看着她。

目光直直地望進她的眼睛裏,裏面沒有一點玩笑。

"不會。"她說得很實,字字落在地上,"絕對不會,我保證。"

她伸出手,握住了普莉希拉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普莉希拉僵了一下,但沒有抽開。

"說什麽傻話呢。"蓓斯妮的嘴角彎了起來,笑容明亮而溫暖,"你可是普莉希拉·艾瑞塞斯。我的好希拉。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回來。忘記?想都別想。"

"想都別想",卻說得像最溫柔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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