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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定格瞬間的謊言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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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定格瞬間的謊言 - 3

她臉上還挂着一點點紅,像心底某個擰緊的角落松開後,底下慢慢洇出來的暖意。沉默了幾秒,嘴角那點柔軟的弧還沒完全散去——

她動了動。手臂撐着草地,身體往上提。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肩膀晃了一下,像從很深的夢裏拽回來,骨頭還沒跟上。

她揉了揉太陽xue,含糊地咕哝:

"唔……有點頭重腳輕。"

聲音黏糊得像沒睡醒,又夾着一絲窘迫。她飛快瞥了蓓斯妮一眼,立刻別開,耳朵尖的紅色更深了。

"我……該去上課了。"

說完便匆匆彎腰,撿起地上的果汁盒和筆記本,胡亂塞進腳邊的布包,拍了拍制服裙上沾着的草屑和黃色碎花瓣。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有甜膩的什麽。桂花,橙汁,或者兩者都不是。

"那……晚上再說。"她丢下這句,沒再看蓓斯妮,轉身沿着來時的小徑快步走了。

腳步還有些虛浮。幾步之後,那個挺拔利落的普莉希拉·艾瑞塞斯又回來了,背影乾脆地沒入綠蔭深處。地上散落的桂花還在,證明剛才那片刻的松軟并非錯覺。

普莉希拉走後,湖畔的聲音全浮了上來。風。水波輕拍岸邊。遠處小鎮隐約的鐘聲。

蓓斯妮在原地坐了一會兒,手指拂過筆記本上那行關于萊昂的字跡。她剛才少見的腼腆,短暫地熨暖了心頭那些發緊的地方。

她收起筆記本,決定先去圖書館找伊澤菈。那孩子說要去還書,應該正埋首書堆,或者又在某個角落,被什麽艱深的咒語搞得頭昏腦漲吧。

主樓側面通往圖書館的走廊空曠,安靜。推開門,便掉進了紙張和油墨的氣味中,像穿了很多年的舊大衣,讓人熟悉。

高窗上彩繪玻璃将光線篩成昏暗的彩色碎斑,落在深紅色的櫻桃木地板上。書架高聳入頂,影子幢幢,隔出無數寂靜的峽谷。

借閱臺後坐着一位戴老花鏡、頭發花白的圖書管理員,正用羽毛筆在巨大的冊子上緩慢記錄。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細如蟲鳴,像是在給沉睡的什麽東西記賬。

蓓斯妮走過去,腳步聲在空間裏激起回聲。

"請問,有沒有看到一位金銅色短發、戴白色眼鏡的一年級女生?叫伊澤菈。"她壓低聲音。

管理員從眼鏡上方擡起眼,渾濁的眼珠掃了她一下,又低下頭繼續書寫。

"伊澤菈?沒印象。今天下午除了幾個固定來查資料的高年級,沒見什麽新生進來。"

蓓斯妮眨了眨眼。

"可她說要來還那本《魔法與不死生物圖解》,還有找文獻……"

"沒有。"管理員說得乾脆,"借書記錄和出入登記上都沒有。圖書館是不小,"她擡起乾瘦的手指,指了指那些幽深如迷宮般的書架,"但要藏一個大活人還不被看見?絕不可能。她沒來過。"

沒來過。

這三個字在腦子裏空蕩蕩地轉了一圈,半天才落地。

伊澤菈不會說謊,至少在這種事上沒有理由。她說要來圖書館還書,那她就該在這裏,埋着頭,或許還會因為找到一本有趣的書而雀躍。

但她不在。

一個模糊、細小的聲音開始在腦海邊緣低語——

克萊門汀也沒說要離開,但她就那麽不告而別了。

手指不由自主攥緊了布包的帶子。圖書館暖黃色的燈光、書架間濃重的陰影,在這一刻都染上了一絲不協調的氣息。

高窗彩繪玻璃上那些描繪第一紀元神話場景的人物,在變幻的光線下,嘴角像在笑,又像不是。

不可能。伊澤菈不是那種人。她不會突然玩失蹤。

不像——克萊門汀也不像。這句話像鈎子一樣在腦子裏旋:克萊門汀也不像是會不告而別的人。

越這樣想,皮膚下的寒意越明顯。她下意識環顧四周,那些安靜伫立的書架在變幻的光影裏,仿佛變成了沉默的、窺伺的巨人。

得去找她。回宿舍看看。也許她只是忘了,或者先回去了。

念頭一冒出來就抓住了。她轉身,推開圖書館厚重的大門。外面下午的陽光刺得人眯眼,空曠的室外并沒有帶來多少安全感。

她快步穿過連接主樓與宿舍區的碎石庭院。庭院裏空無一人。矮冬青整整齊齊,中央的噴泉乾涸着,露出灰白色的石雕底盆——前天好像還有水的,她記得路過時聽過水聲。什麽時候停的?

腳步落在碎石上,沙沙聲單調、急促,蓋住了別的一切。

涼意順着脊背往上攀,攥着脊椎一節一節地收緊。肩膀不自覺收攏。視線掃過庭院每一個角落。樹叢的陰影,雕像的基座,空蕩蕩的石凳……什麽都沒有。風穿過來,帶着幾分蕭瑟。

她走到庭院另一端的拱門下,正準備踏上通往宿舍樓的小徑——

背後。

很近的地方,近到能感覺到氣息微動,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等一下——"

急促的,帶着喘息,像剛跑過來。

"蓓斯妮,走慢點呀。"

那一瞬,喉嚨像被什麽勒住了,呼吸斷了一拍。血液沖上耳膜,嗡嗡地響。

她僵硬地,一寸寸轉回頭。

伊澤菈站在身後幾步遠,一只手撐着膝蓋微微彎着腰,另一只手朝她揮着,臉上泛着跑出來的紅暈,剛剛夾着一絲埋怨嬌嗔叫住了她。

金銅色的短發在陽光裏細碎地閃着光。白框眼鏡後,金瞳睜得圓圓的,鏡片映着蓓斯妮那失血般蒼白的臉。

"你……"蓓斯妮張了張嘴,乾得發不出聲。

突然的、卸力般的眩暈湧上來,她下意識扶住旁邊拱門的石柱。冰冷的石頭硌着掌心,讓她确認這不是幻覺。

"你剛剛……人呢?不是說去圖書館嗎?管理員說你根本沒去過。你剛才藏哪兒了?"

"诶?"伊澤菈直起身,歪了歪頭。

她眨了眨眼,像在努力回想,然後"啊"了一聲,食指點了點自己的額頭。

"對哦!我還要去圖書館還書呢!看我這記性,給忘了!"語氣輕快,帶點懊惱,仿佛只是犯了個無傷大雅的小迷糊。換作平時,蓓斯妮會覺得她可愛。

"……忘了?"蓓斯妮重複這兩個字,盯着她的臉,想從那雙無辜的眼睛裏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閃躲。

沒有。只有純然的、對自己的健忘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怎麽可能?

"那你剛才去哪兒了?"蓓斯妮追問,聲音壓得很低,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

"剛才?"伊澤菈又眨了眨眼,這次停頓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

她的眼神有那麽一瞬飄向庭院遠處,又收了回來。笑容依舊明亮,卻少了點具體的支撐。

"唔……也沒去哪兒呀,就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風景?學院秋天這麽漂亮……"

說得很自然,語氣輕飄飄的。但蓓斯妮注意到,她沒有給出一個具體的地點。

她的手指卷着制服的衣角。那是她平時思考或緊張時的小動作,現在配上輕松的語氣,格外矛盾。

她在說謊。

一陣微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着旋從她們之間穿過。

蓓斯妮看着她,心頭的疑慮越來越實,像藤蔓一樣悄然滋長。但那"失蹤"和"找不到"的恐懼,還是被眼前活潑的伊澤菈暫時壓了下去。

也許最近發生太多事,自己太敏感了。也許伊澤菈真的只是記性差,晃到哪裏發呆去了。

她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肩膀松懈下來,一陣深深的疲憊湧了上來。

"算了。"她伸手,輕輕拉過她的手腕——是溫熱的、真實的肌膚。"走吧,我陪你去還書。別……別再亂跑了。"

手腕被握住,伊澤菈僵了一下,像打了個很快的寒噤。随即軟化下來,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仿佛剛才所有的含糊和怪異停頓都不曾存在。

她反手挽住蓓斯妮的胳膊,半個身子貼了上來。

"好呀!有蓓斯妮陪着最好啦!"聲音甜得發膩,臉頰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

蓓斯妮被她挽着,往圖書館方向走。

她沒有低頭看伊澤菈。

夜晚的學院宿舍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呼吸均勻、沉重。走廊裏每隔很遠才有一盞壁燈,留下昏黃的、孤立的光圈,之間的陰影濃得化不開。腳步聲落在厚地毯上,悶悶的,被寂靜吸收大半。

房間裏只開着一盞床頭小臺燈,鵝黃色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溫暖。

伊澤菈換上柔軟的睡裙,抱着枕頭靠在床頭發呆,金銅色短發在燈光下毛茸茸的。蓓斯妮坐在自己床邊,手裏無意識地翻着那本深藍色筆記本,目光卻落在窗外深藍近黑的夜幕上。

下午伊澤菈那語焉不詳的"失蹤",像卡在牙縫裏的碎屑,不疼,但舌頭忍不住一遍遍去頂,忘不掉。窗玻璃上映着房間裏的倒影——兩張床,兩個女孩,一盞燈,像一幅被裝進黑色畫框的暖色畫。畫框外面是什麽,她看不見。

叩、叩叩。

敲門聲。在這過分安靜的夜裏格外響。

蓓斯妮和伊澤菈同時擡起頭,對視一眼。

伊澤菈眼裏還有些迷糊,蓓斯妮卻屏住了呼吸。這個時間——她放下筆記本,起身走到門邊,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頓了頓,才慢慢擰開。

門外站着普莉希拉。制服已經換下了,穿着深色便服,金色卷發有些松散地披在肩上。臉上早褪去了湖畔邊的柔軟,只剩收緊了的、鋒利的嚴肅。

她在昏暗的走廊光線下飛快掃了一眼房間,對蓓斯妮點了下頭。

"我能進來嗎?"氣音道,壓得很低。

蓓斯妮側身讓她進來,随手關上門,将黑夜隔絕在外,也把什麽無形的東西鎖在了這個狹小的空間裏。

普莉希拉沒有坐。直直站在臺燈光暈的邊緣,影子被拉得長長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互相絞着。

伊澤菈從床上坐直了身體,睡意全無,困惑地看着她。

"白天……我說晚上再談的事,"普莉希拉開口,聲音低沉,像怕被看不見的什麽聽去,"我……下午下課後,又去了一趟。"

她頓了頓。房間裏只剩三個人細微的呼吸聲。窗外很遠的地方,風嗚咽地吹過樹梢。

"我去了巴納爾那裏。保管室。"她的眼睛看着臺燈跳動的火苗,"借口是去查有沒有我的信……那裏平時會堆積很多學生的信件,外頭寄來的,或者內部傳遞的。"

呼吸放緩了些,胸口慢慢起伏。

"我真正在意的……是克萊門汀的。"聲音又矮下去一截,"我翻看了所有最近到的、還沒被取走的信件分類……一封都沒有。"

她擡起眼,看向蓓斯妮。那雙總是鎮定的眼睛裏,映着的是不安。

"就算她走得再匆忙,上了魔動車,列車上有專門的信件投遞點。哪怕是停下來休息的小鎮,也會有臨時的郵局。"

聲音越來越小,語速越來越快,克制着什麽。

"兩天了。她家離學院不算近,但魔動列車中途停靠那麽多次……沒有理由。一點消息都沒有。連一張報平安的便條都沒有。"

臺燈的光暗了一瞬。也許是燈芯被符文燒到了一個結。伊澤菈下意識抓緊了懷裏的枕頭。

普莉希拉深吸一口氣,背在身後的手放了下來,握成拳,又慢慢松開。

她貼着唇縫,用低到不能再低的氣音說:

"我……決定。今晚,或者明天一早,去克萊門汀的房間……看看。"

這句話落地後,臺燈光焰不安地搖曳。三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牆壁上。

伊澤菈往後縮了縮,枕頭抱得更緊,嘴唇動了動,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看看普莉希拉的側臉,又看看房間那扇緊閉的門。

"可、可是……"終于擠出聲音,帶着顫,"門……怎麽進去?有鎖的……而且,被人看到的話……"

普莉希拉的目光轉向她,眼底沒有動搖,像是在确認早就盤算過的決定。

她看着伊澤菈,下巴極輕地點了一下。

"你,"每個字從齒縫裏擠出來,"不是有……那個嗎?"

圓睜的眼睛裏先是茫然,然後迅速充滿了恍然和抗拒混在一起的矛盾。

她的手無意識摸向睡裙口袋——那裏平時總放着一面小小的、圓圓的便攜鏡子。

"啊……那個啊……"聲音軟了下去,手指隔着睡裙捏住了口袋裏的東西,蜷縮起來,"可是……不是特別穩定,有時候會……而且,這樣好嗎?未經允許就……"

"只是進去看看。"普莉希拉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視線移向窗外,像穿透了玻璃,能看到那個栗色馬尾的身影。"克萊門汀……如果知道我們是擔心她,會原諒的。"

擰緊了的寂靜彌漫開來。伊澤菈低下頭,白框眼鏡的鏡片反射着跳躍的燈光,看不清神情。

她在口袋外反複摩挲着鏡子,呼吸急促了些。蓓斯妮看着她猶豫掙紮的側影,心裏那點不安的藤蔓又悄悄往上爬了一截。

快要期末了,萬一被學校發現,學分可能要不保。

但普莉希拉一直是遵守規矩的"好學生",能讓她都下決心打破規則——想要弄清真相的沖動壓過了遲疑。

"好吧。"伊澤菈終于擡起頭,聲音微顫,卻下定了決心,"不過……要快。而且,如果、如果有任何不對勁,我們馬上走。"

蓓斯妮點了點頭。決定一旦做出,三人的動作變得迅速、沉默。

她們換上便于活動的深色便服。普莉希拉和蓓斯妮拿起各自的法杖,伊澤菈則将手杖型的金屬法杖緊緊握在手裏,另一只手始終沒離開裝着鏡子的口袋。

推開宿舍房門,走廊的昏暗瞬間湧入。壁燈稀落的光暈之外,裹着冰涼的黑暗。

腳步聲被厚地毯吞沒。衣物的窸窣和壓低的呼吸聲卻藏不住。遠處不知哪扇窗戶沒關嚴,風從縫隙裏擠進來,拉出一道尖細的嗚咽。

克萊門汀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盡頭的窗戶沒有窗簾,一束清冷的月光斜斜射入,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塊慘白的光斑。

她們停在門前。深色的木門緊閉。黃銅門把手在壁燈微光下泛着冷光。

伊澤菈深吸一口氣——那聲音在寂靜中太響了。

法杖被她小心夾在腋下,空出的手從口袋裏拿出那面小圓鏡。鏡子是普通的樣式,有些舊了。她走到那束月光下,側了側身,讓月光恰好落在鏡面上。

她舉起鏡子,對準了自己的臉。

鏡面反射着月光和她自己蒼白的面容。那雙金瞳在鏡中格外銳利。

她抿緊嘴唇,另一只手垂在身側,五指張開,指尖細細地抖着。她盯着鏡中的自己,呼吸放緩,直到胸口看不出起伏。沒有念咒。沒有魔力波動。

然後——她身後,被月光投在地板上的那個屬于她的、小小模糊的影子,動了。

不是光影變幻的錯覺。影子邊緣的模糊處仿佛擁有了實體,從地面緩緩"立"了起來,脫離了與她身體連接的根部,形成一個薄薄的、沒有厚度的黑色人形輪廓。

它活動了一下"手臂",動作流暢、毫無聲息,像一灘有了意識的墨。

伊澤菈的鬓角滲出薄汗,在月光下細細地閃。她維持着舉鏡的姿勢,一動不動,眼睛轉動着,像是正通過無形的聯系指引那道影子。

黑影"滑"過地板,貼着門板底部的縫隙——一道不足一指寬的陰影,如液态般延展、拉長,悄無聲息地鑽了進去。

消失在門內。

等待的幾秒鐘像被拉長成了幾個小時。走廊死寂,遠處風聲嗚咽。普莉希拉緊緊握着法杖,眼睛死死盯着門把手。蓓斯妮屏住呼吸,盯着走廊深處,血液在耳膜後面湧動。

咔噠。

一聲極輕的金屬彈動,從門內傳來。在寂靜中,響如破冰。

鎖舌縮回去了。

黑影從門縫下重新"流"出,迅速縮回伊澤菈腳下的影子中,與本體重新融合,仿佛從未分離。

伊澤菈肩膀一松,差點沒站穩,迅速收起鏡子,扶住了牆壁,大口喘着氣,臉色比剛才更白。

普莉希拉上前一步,手指按在黃銅門把手上,停了一瞬。

然後,輕輕擰動。

吱呀。

門向內打開一道縫隙,那聲音仿佛一聲嘆息。

一股氣味立刻從縫隙裏鑽出來——不是克萊門汀房間裏常有的淡淡花香,而是灰塵、紙張、雜物的沉悶氣息。

普莉希拉側身擠進去,蓓斯妮緊随其後,伊澤菈最後進門,順手輕輕将門在身後帶上。

房間裏一片漆黑。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輪廓。

蓓斯妮摸索着牆壁,找到了魔法燈的開關。

啪。

橘黃色的燈光瞬間充盈了房間。

三人同時僵在原地。

亂。

徹底的、暴烈的、被外力粗暴翻攪過的狼藉。絕不是匆忙離開時未及收拾的樣子。

靠牆的單人床,被褥被整個掀開。枕頭被扯破了口子,白色的絮狀棉花灑得床單和地板上到處都是,像一場無聲的雪降在了室內。床頭櫃的抽屜全被拉出來,裏面的書本、小飾品、發帶、信紙傾倒在地,堆成一片殘骸。

書桌上的書全被掃落。羽毛筆折斷了,墨水瓶翻倒,深藍色的墨水暈染了半塊地毯,已經乾涸成污濁的深色印跡。衣櫃大敞着,裏面的衣服被扯出大半,胡亂扔在地上,有些甚至被撕破了。

壁櫥的門歪斜着,裏面的儲物盒被打開,舊課本和雜物散落出來。牆上那幅小幅風景畫也被碰歪了,畫框一角抵着牆壁,畫面裏那片寧靜的田園風光荒誕地傾斜着,像畫中的世界也被震歪了。

每一樣東西都被移動、被翻找、被丢棄。沒有一寸角落是整齊的。

這絕不是匆忙打包行李離開——有人闖進來,粗暴而急切地翻遍了每一個可能藏匿東西的角落。

在找什麽。

或者……不想讓後來者找到任何線索。

普莉希拉握着黑鐵法杖,手在發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伊澤菈捂住了嘴,指縫間溢出一點短促的吸氣聲。

蓓斯妮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頭頂,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普莉希拉第一個動了。她僵硬地轉過身,伸出手,極其緩慢地将房門重新關嚴。

然後她們站在這片無聲的狼藉中央,更仔細地審視這個面目全非的房間,目光緩緩掃過每一處被翻攪的痕跡。

普莉希拉吞咽了一下,臉色蒼白。

她說,聲音低到只剩氣流在齒縫間摩擦:

"她……什麽都沒帶走。衣櫃裏的常服,書桌上的課本……連她最喜歡的那個、鑲着月石的發夾……都還在那個被倒出來的小首飾盒裏。"

她停頓了一下。下一句話從嘴裏出來的時候,聲音在顫,像是說出來它就會變成事實,而她還沒有準備好讓它變成事實。

"這不是回家。這是失蹤。"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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