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定格瞬間的謊言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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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綁架……摯友……不見了。
伊澤菈就站在她身側,聽到這句話,猛然顫了一下。手捂住自己的嘴,将那聲快要溢出的驚喘死死按在掌心。
眼睛背叛了她——那雙總是靈動的圓眼睛蒙上一層水汽,眼眶飛速泛紅,淚水積聚、打轉,随時要決堤。另一只手抓住衣襟,攥得發力過度,衣服在手裏擰成一團。
蓓斯妮的喉嚨發乾,像被砂紙磨過。她咽了一下,吞咽的聲音在死寂中被自己聽得一清二楚。
不能只是站着。她強迫自己動起來,腳步有些發虛地挪到翻倒的書桌旁。
地板上散落着克萊門汀的東西——一根她用來紮馬尾的深棕色發繩,幾張寫到一半的課堂筆記,字跡秀氣端正,一筆一劃,蓓斯妮太熟悉了。
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停了一瞬。
移開了。
抽屜被整個抽了出來,裏面的東西散了一地。她蹲下身,手指撥開零散的羊皮紙、斷掉的羽毛筆、乾涸的墨水瓶。
深色木頭抽屜在燈光下昏暗。她的指尖沿着內壁摸索,觸感粗糙。靠近後方底部的角落,指尖碰到了一處凹陷。
動作頓住。屏住呼吸。
不是木材天然的疤結。邊緣太過規整,像一個隐蔽的搭扣。她用指甲摳了摳凹陷的邊緣,稍稍用力往裏一按。
"咔。"
一聲機括彈動,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裏彈開。
抽屜內底部的一塊木板,大約兩個巴掌大小,向外彈開一道窄縫。
暗格。
她手指顫着,正要探向那道縫隙——
耳朵先抓到了聲音。
極細微。來自門外走廊的遠端。
不是風聲,不是木料熱脹冷縮的呻吟。
腳步。很輕,但有節奏,落在地毯上,傳來沉悶的"噗、噗"聲。
有人在走上三樓。朝着這個方向。
腦子裏轟地一聲,時間感被拉長。沒有經過思考,身體的本能比意識更快——蓓斯妮直起身,左手握住腰側的藍寶石法杖,杖尖朝着天花板魔法燈的方向,意念猛然一扯。
"啪。"
黑暗一口吞掉了整個房間。
漆黑像一床厚重的絨布,驟然蒙住了眼睛和呼吸。窗外的月光被厚重窗簾遮了大半,邊緣縫隙漏進幾絲銀線,勉強勾勒出狼藉的、扭曲的房間。
三個人的動作同時凝固。普莉希拉還維持着握法杖、身體微側傾聽的姿勢。伊澤菈的手又捂住了嘴,一行淚滑下蒼白的臉頰,她連擡手去擦的力氣都沒有。
蓓斯妮在書桌邊,影子僵成剪影,右手懸在暗格上方,指尖離那道縫隙不到一寸。
沒有人敢動。
門外的腳步聲沒有停頓。
"噗……噗……噗……"
越來越近,一步比一步清晰。步速不快不慢,聽不出匆忙或遲疑,就那麽穩穩地過來了。
靴底與地毯摩擦,寂靜的走廊和薄薄的門板根本擋不住。一下,又一下,像直接敲打在緊到極限的鼓膜上。
聲音來到了門外。
停了。
就在這扇深色木門外面。隔着不到兩英寸厚的木板。
黑暗中,三個人甚至能聽見彼此細細的氣息。
蓓斯妮腦海裏像被劈開一個口子——
普莉希拉關門之後,鎖了嗎?她們緊張于屋內的景象,普莉希拉只是把門合上,那聲輕微的"咔"是門框貼合的聲音,還是鎖舌彈回的聲音?記不清了。
而現在,在門內反鎖?
黃銅門把手上那個需要從內部擰動的旋鈕,只要一動,必然發出咔噠的聲響。門外的人會立刻知道屋裏有人。
不敢動。
連吞咽都不敢。
地板上,那根深棕色的發繩靜靜躺在蓓斯妮膝蓋旁,窗簾縫隙漏進的一絲月光裏,像一條蜷曲的細蛇。
黑暗與死寂中,時間像被拉長的焦糖,凝固在半空。門把手傳來轉動聲——
要被發現了。
伊澤菈身體驟然一抖,捂嘴的手更用力了,指縫間溢出一絲抽氣。蓓斯妮僵在書桌旁,眼珠都不敢轉動,死死盯着門的方向。
就在那只手施加力道、将要擰動門把手的剎那——
"咔嚓。"
普莉希拉的左手極快地從制服袖口內側一抽,掌心握住了那枚銅色表殼的舊懷表。大拇指按在表冠頂端凸起的按鈕上。
感知被截斷了。
上一瞬她還捏着懷表站在房間中央,下一瞬,她已經弓身出現在門口,身體壓得極低,與門板只隔一線距離。
左手手肘抵着門板,右手牢牢握住門內側的黃銅旋鈕。手腕向下一壓,一擰。
"咔噠。"
鎖舌沉穩地滑入鎖槽。
整個"過程"——如果那能被稱為過程,沒有消耗任何可被計量的時間。
像膠片被精确地剪掉了兩幀,直接跳到"門已鎖好"的畫面。
時間重新流動的瞬間,眩暈攫住了普莉希拉。胃部翻攪,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耳邊嗡嗡作響。
她咬住下唇,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手握着旋鈕——
門外,力道終于傳遞到了門把手上。
"哼……"
一聲極輕的鼻音。成年男性的聲音,有些低沉,聽不出特征,但距離近得頭皮發麻。
黃銅把手被擰動了大約四分之一圈,向內推門,被鎖舌牢牢擋住。
紋絲不動。
門外的人停了一下。把手被松開,恢複寂靜。
一秒。
兩秒。
走廊裏傳來更輕的聲音——那個人蹲了下來,或者彎了腰。一小片光從門縫底部被遮住了,又恢複了。像是他俯下身看了一眼門縫下的陰影。
普莉希拉站在門後,斜射進來的一線月光将她的影子打在門縫邊。兩寸之外。
腳步聲再次響起,慢慢從門前離開,沿着來時的走廊方向,漸漸遠去。
"噗……噗……噗……"
聲音變輕,最終被遠處尖細的風聲吞掉。
三個人維持着各自僵硬的姿勢。普莉希拉扶着門,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伊澤菈捂着嘴,整個人軟軟靠在翻倒的床沿邊,肩膀不住地顫抖,眼淚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手背。蓓斯妮背靠書桌冰冷的邊緣,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
沒有人說話。
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也許幾分鐘,長得像幾個小時。
窗外雲層移動,更多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斜長的慘白光帶,照亮了緩慢浮動的塵埃。
沒有人敢動。
最終,蓓斯妮先動了起來。緩慢地挪動腳步,膝蓋僵硬發麻。蹲太久了。
她重新回到暗格旁邊,借着一道斜射過來的月光,指尖小心翼翼探入窄縫,輕輕摳住邊緣,向外一拉。
一塊兩個巴掌大小、厚約一寸的活動木板被整個抽出來。暗格不大,裏面只靜靜躺着一個東西。
深藍色硬殼封面,四角有些磨損。
相簿。
蓓斯妮将它拿出來,入手冰涼。她記得,裝着伊澤菈那臺魔法相機打印出的照片,前陣子伊澤菈自己懶得整理,一股腦塞給了總是做事井井有條的克萊門汀,拜托她整理成冊。
為什麽會被藏在這樣一個暗格裏?
她盤腿坐在地板上,将相簿放在膝頭,借着微弱的月光翻開封面。
前面幾頁的照片按時間排列,大多是她們四個人的日常:食堂裏對着鏡頭搞怪的鬼臉,課後湖邊被風吹亂頭發的狼狽樣子,幻術課成功變出蝴蝶時的得意笑容。
每一張照片旁,克萊門汀都用那種清秀工整的筆跡,仔細貼着小小的标簽,注明日期和當時在做什麽。
一頁頁翻過,那些明亮的、無憂無慮的瞬間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朦胧,像隔着一層毛玻璃望回不久前的過去。
快翻到最後時,一張沒貼好的照片滑了出來,飄落在蓓斯妮膝蓋上。
她撿起來。
噴水池邊的合照,伊澤菈站在池沿上拍的。上周她們幾個在中央庭院。伊澤菈站在中間,一手對着鏡頭比了個"V"字;普莉希拉站在稍遠的地方,抱着雙臂,笑容很松;蓓斯妮的目光落在照片裏的自己——站在外側,調皮地在噴泉水幕上投影出閃爍着微光的淡金色蝴蝶,挽着克萊門汀。
一只蝴蝶停留在克萊門汀的發梢附近。
蝴蝶飛過鏡頭時劃出的那道金色弧線還在。每個人都在笑。
背面,克萊門汀用比正面标簽更小的字寫着:"想永遠留住這一天。"
本該是相簿的最後一張照片。後面只剩硬質的封底襯紙。
但是——
蓓斯妮的指尖在最後一頁和封底襯紙之間劃過。
觸感不對。
她将相簿拿到更靠近月光的地方,眯眼仔細看。最後一頁那張蝴蝶合影下方,用來固定照片四角的透明魔法貼紙完好無損,但頁面的右下角,靠近書脊裝訂線的地方,有一處不自然的翹起。
那個位置,曾經有過一張照片。
相簿每一頁預留四個位置。這一頁只用了三個——星月石雕旁的集體照和湖水的風景照占了左側兩個位置,右側上面是蝴蝶合影,右側下方徹底空白,只有光禿禿的內頁紙張。
而那個位置……她伸出手指,再一次輕柔地撫過那片區域。
邊緣有一圈痕跡,曾經有什麽東西被粘附過,又被撕去,殘膠還沒有因氧化變色。貼紙圍成的中心,是空的。
一張照片被從相簿裏取走了。
是誰?克萊門汀自己嗎?如果是她,為什麽要取走單獨一張?如果不是她——是那個翻亂整個房間的人?那人大費周章地搜尋,目标就是這張照片?
照片上到底拍下了什麽?
蓓斯妮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月光照在紙面上,四個小小的貼紙圍着一個空洞的中心,像一扇被卸掉了玻璃的窗。風從外面吹進來,但外面什麽也看不到。
散落的書籍、衣物、傾倒的抽屜……每一件都是同一個事實的回聲:克萊門汀"離開"後,有人曾闖入并粗暴翻找過這裏。而那個人,就在剛才,與她們僅僅隔着一扇門板。
三人沒有再找更多線索。
普莉希拉強迫自己動起來。深吸一口氣,将散落在地的東西大致歸攏、塞回原處——恢複不了原樣,但至少讓表面不那麽觸目。
伊澤菈顫抖着,用袖子擦了擦臉,也加入進來。手指冰涼得不聽使喚,碰到的每一樣屬于克萊門汀的物品,都讓她的睫毛顫個不停。
蓓斯妮将相簿按在胸口,冰涼堅硬的封面貼着身體。
不能再将它留下。這是克萊門汀特意藏起來的東西,是翻亂整個房間的人可能沒有找到的。放回去,下一次就不一定還在了。
房間大致恢複了能糊弄過去的樣子。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無需言語,默契地退向門口。
普莉希拉側耳貼在門板上聽了好一會兒,确認外面沒有聲息,才緩慢擰動旋鈕,拉開一條縫。
走廊空蕩如墓道,遠處壁燈的光芒晦暗不明。她們踮着腳尖,背貼着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挪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蓓斯妮懷裏相簿的棱角硌着肋骨,她不敢換抱法,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發出聲音。樓梯的每一聲輕微的"咯吱"都讓三個人同時停下來,屏住呼吸,等聲音在黑暗中消散。
終于挪回自己的宿舍門前。蓓斯妮抖着手取出鑰匙,試了兩次才對準鎖孔。
門開了,三人閃身進去,門合攏、上鎖。
她背靠着冰涼的門板,雙腿的力氣像被一下子抽走。喘了幾口氣之後,她留在門口,将一側耳朵貼在門板上,屏住呼吸。
死寂。
只有遠處鍋爐房傳來的隐約蒸汽循環聲,和老建築在夜裏發出的細碎聲響——木頭收縮,石縫呼吸,管道裏什麽東西在流。沒有跟來的腳步聲。
那根繃了半個夜晚的弦,松了一絲。
"沒人跟着……"她無意識地喃喃出聲,嗓子沙得像裂了一條縫。
轉過身,看向房間內。
伊澤菈已經徹底垮下來。甚至沒能走到床邊,靠着普莉希拉的腿滑坐到地板上,雙臂緊緊環抱着她,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肩膀劇烈地抽動。
再也壓不住的、破碎的嗚咽和吸氣聲從緊咬的牙關裏漏出來,眼淚洶湧地淌過早已花了的臉頰,落在衣服上,洇開深深的水跡。但她沒有放聲大哭,還在忍着,沒有克萊門汀的安慰,便沒有辦法收住。
普莉希拉站在她身邊,一只手握着法杖,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拳頭捏得死緊。
背脊挺直,像一根不肯折斷的标槍。但臉上有兩行淚痕,無聲滑落。她低垂着頭,沒有去擦,眼睛盯着地板某處。
她們都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失蹤。可能被脅迫。甚至——
更糟的猜測像什麽冰冷的東西盤在腦後,誰也不敢說出口,但彼此眼睛裏倒映着同樣的東西。
信任誰?老師嗎?可正是他們——塞拉斯,用平靜溫和的語氣告訴她們克萊門汀"家裏有事"回去了,甚至瑪瑞拉也可能在說謊。如果他們的話不可信,還能求助誰?
蓓斯妮的太陽xue猛地跳了一下,頭痛尖銳地鑽進來,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狠狠攪動。她踉跄着走到自己床邊坐下,懷裏的相簿差點掉落。
她下意識地把它往旁邊的枕頭底下胡亂一塞。
然後擡起手捂住了臉。手掌冰冷。淚水完全不受控制地湧出,沿着指縫蜿蜒流下。
因為克萊門汀。因為伊澤菈此刻崩潰的模樣。因為普莉希拉那強撐着卻搖搖欲墜的堅強。無力感和憤怒混在一起,灼燒胸口。
頭更疼了,鐵錘敲打太陽xue。她摸索着從布包裏拿出校醫給的那個小水晶瓶,拔開瓶塞,甚至沒去管劑量,仰頭灌了一口。液體冰涼微苦,草藥的澀味滑過喉嚨。
那份尖銳的痛楚沒有立刻消失,只是變得鈍重、綿長——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浸進水裏,不再灼人,但還在嘶嘶冒着煙。
不行。不能沉默。不能讓恐懼繼續蔓延。
蓓斯妮放下手,狠狠抹掉臉上的淚痕。
她深吸一口氣,氣息帶着顫,卻試圖注入力量。她看向伊澤菈和普莉希拉,聲音沙啞,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沉:
"聽着,今天晚上我們看到的……克萊門汀房間的樣子,還有我們差點被發現的事……絕對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無論對誰,都不能提。"
伊澤菈擡起淚眼朦胧的臉看着她,抽噎着,用力點了點頭。普莉希拉也擡手,用手背快速抹去臉上的濕痕,眼神重新凝聚起一點倔強的光。
"明天……我們還得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去上課。"蓓斯妮繼續道,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不能表現出任何異常。但同時……我們得找機會。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打聽,觀察……弄清楚克萊門汀到底去了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說"克萊門汀"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裂了一下。
她沒有停下來修補它。
普莉希拉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不打算回自己房間。夜晚的走廊此刻是一條她不願意獨自走過的路,蓓斯妮也不會讓她獨自去。
她走到伊澤菈的床邊,學院統一制式的單人床,有些窄——脫掉外套,默默躺到裏側,給伊澤菈留出外面的位置。
伊澤菈終于從地上爬起來,和衣鑽進被子。她像尋求庇護的幼獸,緊緊縮進普莉希拉懷裏,抓住她胸口的單衣,還在發抖。普莉希拉的手臂環住了她,另一只手攥着法杖,放在外側,杖尖朝着門的方向。
蓓斯妮靠着床頭坐着,沒有躺下,眼睛望着窗外。
房間裏只留下一盞床頭小燈,光線昏黃。鎮定藥劑的效力像一層薄霧,緩慢地裹上來,卻驅不散心底沉甸甸的寒意。
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手背上還有伊澤菈之前抓出來的、淺淺的指甲印,在燈光下泛着微紅。
沒人睡得着。每一次窗外的風聲都讓她們繃緊身體,走廊偶爾傳來的正常腳步聲也讓她們屏住呼吸。
三個人就這樣在昏黃的燈光下,維持着脆弱的、相互依偎的姿态,意識在半夢半醒間浮沉。
蓓斯妮低頭看了一眼枕頭底下。相簿的邊角露出一截深藍色,在燈光下像一只半閉的眼睛。
她把目光移開了。
窗外深藍色的天際,漸漸泛起一絲灰白。
漫長的一夜終于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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