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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消失的感光點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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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消失的感光點 - 2

食堂正值周五傍晚用餐高峰,長條木桌間坐滿了結束一周課業的學生,談笑聲與餐具碰撞聲混成一片溫吞的背景音。

靠窗的一張方桌旁,蓓斯妮、伊澤菈和普莉希拉坐在一起。伊澤菈眉飛色舞地比劃着,描述魔藥社團裏某個學長差點把青蛙腿和曼德拉草根搞混的烏龍,金銅色的短發随着她的動作一翹一翹,臉頰泛紅。

普莉希拉面前已經空了兩個盤子,她用餐巾擦了擦嘴,掃了一眼餐臺方向——食量一向驚人,消耗大,還是在轉涼的秋天。

她站起身,說了句"我再去拿點",端着空盤走向不遠處的自助餐區。

蓓斯妮用小勺慢慢攪着碗裏的奶油蘑菇湯,目光看似随意地掃過食堂。斜對面靠牆的角落,那兩名新來的轉校生正坐在一張小圓桌旁用餐。

白發的蘇菲坐姿挺直,吃相斯文,速度卻不慢,眼睛偶爾擡起,掃視周圍,快得像掠過水面的雨燕。

她對面的溫妮塔顯得放松許多,深色高馬尾在肩後,随着她偏頭的動作輕晃着,正用叉子卷着盤子裏的意面,同時低聲和同伴說着什麽,嘴角噙着她一直不摘下的那抹笑。

蓓斯妮的視線定格了一瞬。就在普莉希拉端着新添滿的餐盤轉身往回走的短暫空隙,溫妮塔的目光,自然地、不着痕跡地追了過去。

那雙眼睛聚攏了焦距,落在普莉希拉身上,從她端盤子的手臂,到她走路時的利落步伐,再到她的側臉。

那目光帶着重量。

只有一兩秒,溫妮塔便收回了視線,重新低頭,繼續和面前的蘇菲低聲交談。

蓓斯妮握着勺子的手指收緊。她從未見過這兩個人。但她們對她們三人——尤其是剛才對普莉希拉的那種審視,絕非偶然。

萊昂……賽琳娜……巴納爾,還有隐瞞克萊門汀行蹤的塞拉斯老師。現在連新生都有所隐瞞。

太過分了。

她不動聲色地吃完最後一口,用餐巾擦了擦嘴,又陪伊澤菈說了幾句話。等到伊澤菈也放下餐具,小口啜飲着餐後果汁,蓓斯妮才輕輕起身。

"我去放一下盤子。"聲音如常。

她走向餐具回收處,腳步放得很輕。這是她的習慣,不知何時養成的,戒不掉。走路時一點聲音都沒有,像貓。

繞過幾張喧鬧的桌子,她沒有直接回去,而是腳步一轉,無聲地靠近了那張靠牆的小圓桌。

溫妮塔正側着頭,對蘇菲說着話,聲音輕柔:"……所以那個角色最後的抉擇,看似是犧牲,實則是唯一能保全所有人的'最優解'。作者埋的線很深,不到最後根本意識不到……"

語調帶着些興致,像是在探讨文學。

蘇菲面前攤着一本薄薄的詩集,但她沒在看,蒼白的手指正将一張餐巾紙折成細小的鋸齒狀——規矩的、随意的消遣。聽到溫妮塔的話,她只是點了下頭,瞳孔裏沒什麽波動。

然後,溫妮塔毫無征兆地轉過頭,目光精準地迎上了剛剛走到她身後側的蓓斯妮,着實吓了她自己一跳。

她臉上沒有驚訝,連瞳孔都沒收縮——像一直知道她在靠近。那抹溫和的笑容依舊挂在嘴角,甚至加深了些許。有些……吓人。

"同學,有事嗎?"溫妮塔開口,聲音和之前在幻術課上聽到的一樣,輕柔、标準,帶着令人舒适的節奏感。

她仰起臉看着蓓斯妮,灰藍色的眼睛裏映着食堂頂燈的光,但那光落不進深處,反而讓她的眼神顯得通透——已經看見了,卻不急着說破。

蓓斯妮頓了一下。

她确信自己走路沒有聲音,而溫妮塔背對着她。是氣息?是別的什麽?

這個轉校生給她的感覺完全不像個二十歲左右的學生。那種笑容,那種眼神,她更像教師,在默默評判着蓓斯妮這個随時會露怯的學生。

皮膚上一層淡淡的不自在,像站在一盞太亮的燈下面。

"沒……什麽特別的事。"蓓斯妮強迫自己放松肩膀,回以一個禮貌的淺笑,"只是看到兩位新同學,過來打個招呼。我是蓓斯妮·庫默,一年級。"

她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像普通同學間的寒暄。

"溫妮塔·艾爾。"溫妮塔微笑着颔首,然後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對面的同伴,"這位是蘇菲洛妮娅·茉薇,我的家人,叫她蘇菲就好。我們是這周剛轉來的。"

介紹簡潔得體,目光在蓓斯妮臉上停留了片刻,禮貌的打量裏浮着一絲探究,像在确認什麽細節。

"很高興認識你,庫默同學。"

蘇菲擡起眼,看了蓓斯妮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随即又垂下眼去擺弄那張被折得奇形怪狀的餐巾紙。疏離又冷淡。

"歡迎來到奧瑞第三學院。"蓓斯妮說,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課程還跟得上嗎?需要幫忙的話可以找我,或者伊澤菈——就是那邊金色短發的那個。"

她指了指自己那桌的方向。

"課程很有挑戰性,尤其是塞拉斯老師的幻術課,理論和我們之前的學校有些不同。"溫妮塔輕聲說,語氣裏帶着新生該有的謙遜和一點好奇,"不過很有趣。正想多認識些同學,了解看看這裏和之前的學校有什麽不同呢。"

她說着,目光又像不經意地掠過遠處正和伊澤菈說話的普莉希拉,随即收回。笑容不變。

每一句都圓潤,找不到棱角或遲疑。蓓斯妮只覺得那笑容底下是一口深井,照得出人影,看不見底。

繞圈子沒用。和這種人過招,直來直往或許才能撬開縫隙。

她收斂了臉上的笑,目光直視溫妮塔。

"那位長金色卷發的同學,"蓓斯妮的聲音沉了半度,少了閑聊的随意,附上明确的指向,"是我的朋友,普莉希拉·艾瑞塞斯。"

她特意頓了頓,目光在溫妮塔和蘇菲臉上掃過,捕捉着任何一絲變化。

"我看你剛剛……好像很注意她。是有什麽事想和她說嗎?或者,和我們說?"

溫妮塔的笑容沒有動搖,溫和地挂在臉上。

她輕輕放下手中的叉子,用餐巾沾了沾嘴角,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

"啊,被注意到了呢。"

輕聲說,語氣裏帶着點被拆穿的赧然,但那赧然像是量好了尺寸裁出來的,剛好夠緩和氣氛,不多不少。

"沒什麽特別的事,真的。只是……"

話鋒頓住了。笑容依舊,眼神深處卻掠過一絲極快的猶豫——她正在腦中飛快篩選着最不具威脅的措辭。蓓斯妮看得出她卡住了:知道怎麽開場,沒算好怎麽落地。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對面的蘇菲忽然擡起了頭。鮮豔的瞳孔依舊沒溫度,視線掠過溫妮塔,落在蓓斯妮臉上。

"只是,普莉希拉同學,"蘇菲的聲音清冷,平穩,沒有鋪墊,"長得很像我們認識的一位親人。僅此而已。"

簡短,直接,替溫妮塔托住了那個懸在半空的句子。

說完,目光轉向了身邊的溫妮塔。視線相接的那一瞬,蓓斯妮捕捉到了——蘇菲那雙冷淡疏離的眼眸,冰面裂了一道縫,底下湧出一小汪極柔軟的東西。

一閃即逝。随即恢複了冷靜無波,重新看向蓓斯妮。

"剛剛妮塔想和庫默同學說什麽來着?"

溫妮塔被她這麽一"提醒",從卡殼中解脫出來,臉上的笑容重新流暢自然。

"哦,對。"

她轉向蓓斯妮,眼睛彎了彎:"庫默同學,如果……你晚上沒有別的事要忙的話,可以……帶我稍微在校園裏轉一轉嗎?初來乍到,很多地方都不熟悉。當然,如果不方便也沒關系。"

語氣裏帶着試探和一點期待,不過分熱情,也不太疏離。

奇怪的說話方式。奇怪的親密。

蓓斯妮看着她們。溫妮塔的邀請自然得體,蘇菲的解釋直接而"合理"。兩人的對話銜接得天衣無縫,一個停頓,另一個立刻補上;一個給出理由,另一個順勢提出請求。

只是……怪。

邀請本身倒沒什麽惡意。相反,陪新生熟悉校園,本來就是平常的事。

繃了這麽多天的神經,也确實需要一點不那麽沉重的事情來松一松。夜晚的校園,或許能暫時抛開那些失蹤、血跡、詭異空間和莫測人言帶來的陰霾。

"好啊。"蓓斯妮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多了幾分真意,"正好我也沒什麽事。晚點……等食堂人少一些,我們就在門口碰面?"

溫妮塔得到應允後,卻沒有立刻回複,而是偏了偏頭,看向對面一直安靜如影子般的蘇菲。夕陽最後的暖光穿過食堂高窗,在她深色的發梢抹上了一層薄金。

她的聲音很輕:"小蘇真的不一起去嗎?"

這句話問得突兀——至少對蓓斯妮而言。剛才溫妮塔提出邀請時,蘇菲明明就在場,卻并沒有表示"不去"。

現在這語氣,倒像是在得到一個不太想要的答案後,忍不住再問一遍,藏着點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不舍。

蓓斯妮不動聲色地看着,腦子裏過濾:溫妮塔剛才有問過蘇菲嗎?好像沒有明确問出口,是兩人之間的默契讓她直接讀到了蘇菲的意向?這句反而是彌補了那個環節。

她此刻的眼神也不再是面對蓓斯妮時那種被磨具打出來的笑容,望着蘇菲,眼底漾開漣漪,柔軟得像被日頭曬透了。沒有計算好的距離,從深處自然流出來,整個人松了幾分。

得體悄悄退場,只剩一個在親近之人面前兜不住依戀的普通女孩。

希望……不是遇到怪人組合了。蓓斯妮吸了口氣。

蘇菲将手裏那本薄薄的詩集合上,手指在深色封面上輕輕壓了壓,看向溫妮塔,依舊清冷。

"趁圖書館沒關之前,我先過去看看。"她話說完,頓了一下,"……反正,有的是時間。"

聲音壓得更低,像是自言自語。

"多走走校園。"

這話聽起來像是解釋,又像是一種輕聲的承諾。

溫妮塔的眼睛亮了一下,溫柔裏摻進了一點雀躍,忽然有點孩子氣。

"那說好了!"聲音輕快了不少,"我等會兒回宿舍找你。"

蘇菲從鼻子裏極輕地"哼"了一聲,像氣泡破在水面上,表情卻裹着說不清的縱容。

她沒再說什麽,拿起那本詩集,朝蓓斯妮點了下頭,算是告別,然後轉身,嬌小挺直的背影很快融入了食堂逐漸稀疏的人流中。

溫妮塔目送着她,直到那頭白發被人群完全吞沒,才把視線收回來。動作很慢,像是在把一根線一寸一寸卷回線軸上。

就在這時,一陣帶着食物暖香的微風從旁邊卷來,伴随着輕快的腳步。

伊澤菈從蓓斯妮身後靈巧地探出身子,兩只手臂熟稔地往前一伸,松松地環住了蓓斯妮的脖子,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挂在了她背上。

"嘿!蓓斯妮!"伊澤菈吃飽喝足,歡騰又滿足,短發蹭着蓓斯妮的耳朵。

她從肩頭好奇地探出腦袋,看向桌邊的溫妮塔:"溫妮塔同學對吧?我是伊澤菈·羅米拉蒂!和蓓斯妮還有普莉希拉住一起!"

自我介紹熱情洋溢,沒有半點生疏。

"歡迎入學!要是有什麽不懂的,找我們也行!"

她的突然出現和活潑勁頭,往那杯微妙沉悶的空氣裏兌了一大勺蜂蜜。

溫妮塔的表情已經切換回來——嚴絲合縫,找不到拼接的痕跡,似乎她們這種摟摟抱抱的舉動根本驚不到這剛來的轉學生。她朝伊澤菈禮貌地颔首:"謝謝,羅米拉蒂同學。很高興認識你。"

另一個更沉穩的腳步聲從另一方向靠近。普莉希拉端着一個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一點醬汁痕跡的餐盤走了回來。步伐乾脆,亮金色的卷發在食堂頂燈下折着光,臉上略顯嚴肅,倒不冷漠。

就在她的身影完全進入溫妮塔視線範圍的那一瞬,蓓斯妮這次看得真切——溫妮塔搭在桌沿的左手蜷縮了一下。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肩膀,也短暫但明顯地僵硬了,像一股電流順着脊柱竄過,身體比意識先做出了反應。想壓住,已經晚了。

笑容沒有消失,沒有改變,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瞳孔收縮了,視線像被卡住,牢牢鎖在越走越近的普莉希拉身上。

目光裏的東西太多太重,從縫隙裏往外溢,她自己都快兜不住。

考慮到普莉希拉記憶的狀态,溫妮塔真的認識她?

普莉希拉平靜走近。溫妮塔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一個音節或名字要從牙關裏掙出來。

但那沖動電光石火間就被咽了回去,傳來一聲極輕的吞咽,像把一塊硬東西生生塞回了嗓子眼。随即,溫和的表情覆蓋了一切。

她擡起臉,酒紅色的長發随着動作輕輕晃動,嘴角上揚。

"真高興認識你,艾瑞塞斯同學。"和之前對伊澤菈說話時一樣,友善而有分寸。

普莉希拉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掃過溫妮塔一眼,禮貌但疏遠。

"嗯。你好。"她将空餐盤放到一旁的回收架上,然後自然地坐到伊澤菈旁邊的空椅子上,沒有再多說什麽。

氣氛微妙地轉變了。伊澤菈率先打開話匣子,叽叽喳喳地講起下午實驗課上那場小災難的後續,短發随着她誇張的手勢飛揚。

"所以說啊,我就說學校的防火符文絕對該檢查了,那麽一大團火,都差點燒到頂棚了,結果符文亮都沒亮。"

普莉希拉插一兩句,補充伊澤菈遺漏的細節。

"應該是你截斷加溫符文的速度很快,加上偏水屬性的魔力混在裏面,老舊的符文沒反應過來吧。"

"欸?用的是什麽型號的加熱爐呀?"溫妮塔加入了閑聊,接話接得自然,聲音輕柔。不深入但合時宜的問題,讓伊澤菈說得更起勁。

"這我不知道。但那爐子熱得太慢了,還不如發給我們在宿舍裏取暖,"她一本正經地閑扯,"據說去年冬天有個同學因為睡覺踢被子,第二天半個胳膊沒知覺,吓得她當時都沒去校醫室,直接跑到實驗室先給自己熱手!"

她因為她描繪的滑稽場面輕輕笑起來,眼角彎彎,看起來完全融入了這場輕松的校園閑聊。

蓓斯妮卻捕捉到了偏離。溫妮塔的眼神不再追随普莉希拉的一舉一動。恰恰相反,她有意地繞開了那個方向。

當普莉希拉簡短說話時,溫妮塔垂下眼睑,看着自己交疊放在膝上的手,随後側過臉去回應伊澤菈。像是不敢直視刺目的光源,只好看它照亮的牆壁。

好幾次,蓓斯妮發現,那道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

完全不同。看普莉希拉的眼神要把對方整個人吞進去。落在蓓斯妮臉上的目光,在掂量什麽。溫度流失了。

不是惡意,但絕對不是單純的友善或好奇。

笑容依舊挂着,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麽東西沉下去了。

在食堂門口昏黃的壁燈下,秋夜的涼意滲入了空氣。普莉希拉伸了個懶腰,緊實的手臂在制服下舒展開來。

"我先回去了,想早點休息。"她說,聲音帶着一絲疲憊,"你們慢慢逛……記得早點回來。"

她朝蓓斯妮和伊澤菈點了下頭,掠過溫妮塔時禮節性地示意了一下,然後轉身,步履穩健地踏入了暮色浸染的庭院。金色卷發很快消失在建築拐角的陰影裏。

"那我們也走吧!"伊澤菈緊緊挽着蓓斯妮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溫妮塔同學,這邊!從花園走可以看到主樓後面的噴泉,晚上亮燈了特別漂亮!"

溫妮塔應了一聲,緩步跟上,保持在蓓斯妮側後方兩步的位置。

石板小徑蜿蜒穿過已經開始凋零的秋季花園。踩上去的落葉軟了,不再發出脆響,只有悶悶的、被碾進泥裏的聲音。遠處教學樓的窗口陸續亮了起來。

伊澤菈走在前面一點,指着遠處燈火通明的圖書館主樓,興奮地介紹着裏面的分區和傳說中半夜會移動的書架。

"圖書館的頂層據說存放着一些連教授都未必能完全解讀的古代魔法手稿,"伊澤菈回頭,眼睛在暮色中閃閃發亮,"不過一般不讓學生上去。塞拉斯老師好像有權限……"

"是嗎?那一定很有研究價值。"溫妮塔輕聲回應,"庫默同學對古代魔法也有興趣嗎?"

話題忽然轉向蓓斯妮。聲音依舊柔和,但底下壓着一層別的東西,薄薄的,像一張紙的背面寫了字,隔着光能看到筆畫的模糊輪廓,卻讀不出內容。

她側過頭,她臉上的陰影半明半暗。蓓斯妮分明看到,那雙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絕不是好奇——更接近戒備。甚至畏懼。

"還好,基礎課程還在學。"蓓斯妮回答,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随意。她看着溫妮塔,對方卻在她目光迎上時,迅速垂下了眼簾,像手碰到了燙的東西。

"這樣啊。"溫妮塔低聲說,手指輕輕拉着制服外套的下擺,"庫默同學……在學院裏,一切還習慣嗎?有沒有遇到什麽……特別的事情?"

問得小心翼翼,帶着試探,又像害怕聽到什麽特定的答案。

蓓斯妮看着她撚衣角的手指——動作越來越快,像在搓一個消不掉的污漬。這個轉校生,在怕什麽?又在怕……誰?

伊澤菈完全沒察覺到這暗流,蹦跳着折返回來,插話道:"特別的事情?那可多了!上周幻術課安吉拉差點把塞拉斯老師的法杖變成胡蘿蔔!"

她哈哈笑起來,笑聲清脆地彈進秋夜的空氣裏。

蓓斯妮淺笑了一下,把那些怪異經歷咽了回去。

溫妮塔也配合地笑了笑,那笑意只到了嘴唇就停住了,再次飛快地掃過蓓斯妮的臉,又移走了。像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

花園小徑的燈光昏黃,夜露初生的微涼混在空氣裏。伊澤菈在前面興高采烈地介紹着噴泉旁那幾株發光的夜光石斛,蓓斯妮的腳步卻稍稍慢了下來,盯着身側兩步遠的溫妮塔。

這個人身上那層溫和感,像精心貼合的薄膜,讓人想揭開一角看看底下到底是什麽。

"溫妮塔同學是哪裏人?"蓓斯妮忽然問,帶着點閑聊的随意。

溫妮塔的腳步滞了一拍。手指又捏住了外套的下擺——又是衣角。每當她失去那層圓滑的掌控感,手似乎就會去找它。

她側過臉,對蓓斯妮擠出一個笑容。笑容的四周有些發僵。

"我……之前一直在厄瑞薩的皇家魔法學校就讀。"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依舊輕柔,卻少了自然的韻律。

"哇!真的嗎?我也是厄瑞薩來的!"

走在前面的伊澤菈立刻回過頭,短發在夜風裏輕輕揚起,臉上寫滿了"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伊澤菈看來着實喜歡這個轉校生。

"那我們算是同鄉呢!厄瑞薩的魔法學校是不是也像這裏的課業這麽重?我聽說那邊更注重理論……"

溫妮塔朝伊澤菈點點頭,笑容恢複了一些自然:"理論課程确實占比更高一些。不過實踐機會也不少。"

語氣輕快,眼睛卻始終沒有看伊澤菈。

蓓斯妮靜靜地看着溫妮塔。她剛才問的是"哪裏人",而不是"之前在哪裏讀書"。這個女生,是在刻意回避家鄉,還是……根本沒有固定的"家鄉"可言?

"那你們為什麽轉學?"蓓斯妮問。

溫妮塔的眼神深了些,像潭水被風吹皺了一瞬,又立刻平複。

"家裏工作的原因。"

每個字都像被剪裁好的紙片,剛好蓋住底下的東西,一毫米都不多。

蓓斯妮扭過頭,眨了兩下眼。

完全不信。

三人拐過一處爬滿枯藤的拱門,主樓那座有着尖頂和小型塔樓的側面輪廓在夜色中,月光給它披上一層淡淡的銀色,确實像個縮小版的古堡。

"看,那邊就是我們平時上主課的教學樓,"蓓斯妮擡手指了指,聲音輕松,"別看樣子有點舊,裏面的防護結界可是整個學院最牢固的幾處之一。"

她的目光從建築上收回,自然地落在了溫妮塔腰間一直別着的那根細長法杖上。通體深色木料,雕刻細致,頂端鑲嵌着一顆不起眼的、暗沉的寶石。手握處有幾道淺淺的凹陷——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同一個位置,同一種力道,才能磨成這樣。

"說起來,"蓓斯妮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語氣随意,"你的法杖……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樣式也挺特別,應該是很有來歷的東西吧?握起來手感怎麽樣?"

伊澤菈也湊了過來,踮起腳尖仔細打量:"真的哎!這種木料……像是北境的鐵杉木?但又有點不一樣。杖身的符文刻法也好古老的樣子,我在家族的收藏裏都沒見過完全一樣的!"

她的好奇心全寫在臉上。

但溫妮塔的反應截然不同。

她在一瞬間收緊了,像貓聽見異響時的驟然繃直——從肩膀到手腕到指尖,全部鎖死。

握在法杖上的手收得更緊。目光飛快地從法杖上移開,先掠過伊澤菈好奇的臉,然後轉向了蓓斯妮。

月光下,她的瞳孔急劇收縮。

那是畏懼。畏懼的對象,就是站在她面前、臉上帶着溫和探究神色的蓓斯妮。

嘴唇抿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甚至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鞋底在石板小徑上踩出細碎的沙沙聲。

蓓斯妮确信自己的掩飾探究意圖的演技還算過關,但既然如此——

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沒有伊澤菈那種控制影子的能力,也沒有普莉希拉那連時間都能短暫停滞的力量。但她有別的武器。

她上前一步,縮短距離,帶着一點侵略性。

秋夜的涼風拂過她的短發,身後花園深處的蟲鳴若有若無。她伸出手,繞過溫妮塔的法杖,直接握住了對方那只捏着外套下擺的手。

溫妮塔的手冰涼,在顫。

蓓斯妮的手指溫暖,穩穩地扣住那只冰涼的手。沒有用力道,卻堅實得讓人無法立刻抽離。

她擡起眼,目光直直地望進那雙寫滿慌亂的眼睛深處。

然後,她臉上緩緩綻開了一個笑容。

嘴角勾起,短短露出一點整齊潔白的牙齒,橘色的瞳孔在夜色裏亮得像兩顆小小的火星。笑容裏帶着毫不掩飾的、可以說"可惡"的魅力,帶着年輕女孩特有的蠻橫和一種近乎殘忍的坦率——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并且享受這件事的人才會露出的表情。

她握着溫妮塔的手,身體前傾,将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近到能聞到對方身上像是草藥的清冷氣息。另一只手輕盈地勾了一下她的制服前襟。

"我說,溫妮塔啊——"聲音壓得低了些,帶着磁性與調侃,緊接着追問,"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呀?"

她似乎沒料到蓓斯妮會如此出手,更沒料到那近在咫尺的笑容,握上來的溫暖手掌會帶來如此直接的沖擊。更別說那溫熱的氣息,太近了。

她身上那股張揚的魅力,就像伊澤菈曾半開玩笑抱怨過的——"過分得有點犯規了"。

"告訴我……一切……好不好?"

距離被緩緩拉近,溫妮塔下意識想退,腳卻被小徑邊一塊松動的卵石硌了一下,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後一傾。

月光下,她那始終鎮定的表情裂開了一道縫,臉頰飛快地染上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灰藍色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睜大,随即有些失焦,嘴唇半啓,一縷發絲從肩上滑落,蹭過她滾燙的側臉。雙手蜷在身前,像是防禦,又什麽都防不住。

"我……我們……"聲音低得像氣音,輕顫着,"我們其實是……"

防禦、應對、僞裝,在這一刻都被那雙蠻不講理笑着的橘色眼睛、和那不容拒絕的溫暖觸感攪亂了。

她和蘇菲的真實身份,來到這所學院的目的,還有對普莉希拉·艾瑞塞斯那種複雜的特殊關注——這一切,眼看就要從她失了方寸的唇齒間湧出來。

就在溫妮塔即将吐露第一個音節的那一剎那——

锃——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切入了兩人之間的空氣。

比夜風更銳利的東西迫近。皮膚先于意識戰栗。

蓓斯妮出于本能猛地向後抽身,握着溫妮塔的手瞬間松開。後退的腳後跟撞在了另一塊石頭上,身形踉跄了一下才站穩。

一柄長劍,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鋼灰色光澤,筆直地、悄無聲息地橫亘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前方,離她的鼻尖不過幾寸。

劍身細長,開刃,一條極細的寒芒。倘若她後退的動作慢上哪怕半拍,或持劍者的手再偏上一分,此刻她臉上恐怕已經多了一道無法忽視的痕跡。

持劍者站在半步開外,身形嬌小,融進旁邊拱門投下的更深陰影裏。一頭白得刺眼的短發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虛幻,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冰冷地鎖定着蓓斯妮。

蘇菲。

她不知何時出現,又是如何悄無聲息地靠近到足以揮劍的距離——而蓓斯妮全部的注意力都灌在溫妮塔身上,連一絲氣息都沒捕捉到。

"蓓斯妮!你看那邊是不是有螢火蟲?"剛轉過臉來看向這邊的伊澤菈,恰好被遠處花園灌木叢裏幾點微弱的光斑吸引了注意力,興奮地指過去。

等她再回過頭時,蘇菲手中的劍已經以流暢得吓人的動作收了回去,劍身消失不見——像是直接收回了手臂之中,或者藏在了外套袖子裏。

伊澤菈只看到蘇菲不知何時站在了溫妮塔身邊,正板着臉,眼神不太友善地看着蓓斯妮。

"喂!"伊澤菈小跑過來,看看蓓斯妮,又看看蘇菲,"蘇菲同學?你什麽時候來的?你們在……呃,玩什麽游戲嗎?"

她顯然沒看到剛才的一幕,臉上寫滿了純然的好奇。

蘇菲沒理伊澤菈,依舊緊盯着蓓斯妮,目光裏翻騰着赤裸裸的惱火、護崽般的敵意。

"你,"聲音清冷,壓着火氣,一字一頓,"別太過分了。"

蓓斯妮下意識地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膚完好,指尖下一片冰涼,摸不到任何搏動,一如既往的空白。一瞬間仿佛沒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已經死了。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還好,腦袋還連着。

然後,一陣清脆的、壓不住的笑聲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溫妮塔。

她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但那種瀕臨失控的窘迫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正用手背捂着嘴,肩膀輕輕聳動,眼睛裏漾滿了得意又靈動的笑意——和之前模式化的溫柔截然不同,終于碎了,底下是活水。

"哎呀呀,"她放下手,笑聲像銀鈴般在夜色裏蕩開,揶揄道,"還真是……差點就中招了呢。"

她瞥了一眼身旁依舊板着臉的蘇菲,笑意更深。

"你呀,你呀……對付那些情窦初開、沒見過什麽世面的小女生,同學你這招恐怕是手到擒來,威力十足。"她朝蓓斯妮眨眨眼,語氣輕松,仿佛剛剛的劍拔弩張都只是玩笑,"不過嘛,想用這招來套我的話……庫默同學,你還得再練幾年'絕招'哦。話說,我剛才那表情,演得像不像呀?"

她不等蓓斯妮回答,邊說邊走上前,自來熟地伸出手,在還有些發愣的蓓斯妮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動作随意,又夾着點前輩般的親昵。

蓓斯妮挨了這兩下,有一種被翻了個底朝天,又被原樣放回去的感覺——剛才以為自己是獵手,結果獵物轉過頭來把她看了個通透。

"好啦,不開玩笑了。今晚謝謝你們帶我逛校園,我很開心。"溫妮塔收回手,轉向蘇菲,還帶着未消的笑意,"蘇,我們回去吧?"

蘇菲又狠狠瞪了蓓斯妮一眼,眼神裏的警告不言而喻。

但她沒再說什麽,只是默默轉身,朝宿舍區的方向走去。溫妮塔朝她們揮了揮手,轉身快步跟上了蘇菲。

兩個身影,一高一矮,很快并肩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中,只有隐約的、壓低的、帶着笑意的說話聲随夜風飄來一兩句,聽不真切。

伊澤菈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她們……感情真好?不過蘇菲同學剛剛是不是有點生氣?蓓斯妮你惹她了?"

蓓斯妮站在原地,看着那兩人消失的方向,擡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後脖頸。身上仿佛還能感受到溫妮塔掌心殘留的、帶着玩笑的輕拍,還有那柄劍留在皮膚上的寒意。

兩種溫度疊在同一片皮膚上。好笑還是後怕,分不清。

開什麽玩笑?!自來熟,還是純粹的壞心眼?

蘇菲和溫妮塔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庭院深處。花園裏只剩下蟲鳴,和伊澤菈近在咫尺的呼吸。

蓓斯妮指尖無意識地撚着制服的袖口。

氣嗎?有一點。剛才那一劍的寒意貼在皮膚上,像一條冰涼的細線從脖頸繞到後腦勺,怎麽也暖不過來。

覺得自己像個笨蛋嗎?簡直笨透了。

跟那兩個謎一樣的人耍心眼,結果人家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演得她團團轉,最後還被輕飄飄地拍着背說"不夠厲害",像逗弄一只張牙舞爪卻撓不痛人的小針尾貓。

她輕輕吸了口氣,夜風的涼意順着喉嚨滑下去,稍稍澆滅了那點不甘的餘燼。

至少……大概證明了她們沒有明确的惡意,單純因為自己過界了。那劍,停得精準,刃口含着分寸。

溫妮塔最後的笑聲裏裹着一層"看穿了小把戲"的玩味。跟檔案室裏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息、那個扭曲恐怖的異空間、摯友失蹤留下的冰冷謎團比起來……她們那種讓人捉摸不透卻不陰森的感覺,甚至讓蓓斯妮覺得,等将來搞清楚一些事情、解決掉頭頂的那些麻煩之後,或許……可以試着多了解了解她們。

只要那個叫蘇菲的白發女孩,別真的哪天一不高興,順手把她的脖子給切了就行。

想到這裏,嘴角牽起來,輕輕笑了一聲,帶着點自嘲,更多的卻是勁頭洩盡後的無奈釋然。

她轉過身。伊澤菈就站在旁邊,正仰着小臉,月光下忽閃忽閃地看着她,藏不住好奇和擔心。剛才那番交鋒,她只看到了一點點尾巴,卻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

"看什麽呀?"蓓斯妮伸手,指尖輕輕戳了戳那柔軟的臉頰,手感溫暖。

伊澤菈沒躲,反而順勢蹭了蹭她的手指,像只确認主人情緒的小短尾金狐。

"蓓斯妮你剛才……好像有點……"她斟酌着詞句,"唔……被耍了的感覺?"

"是啊,被耍得團團轉。"蓓斯妮坦然承認,沒了之前那股較勁的念頭,捎上了一點憊懶的調子。

她忽然張開手臂,往前一步,不由分說地将還沒反應過來的伊澤菈整個圈進懷裏,摟得緊緊的。

"诶?!"伊澤菈驚呼一聲,手裏的包差點掉地上。

她掙紮了一下,但蓓斯妮抱得很用力,隔着外套都能感覺到手臂傳來的、堅定又溫暖的力道。蓓斯妮身上似乎有淡淡的桂花氣味。鼻尖蹭到蓓斯妮鎖骨邊,那裏被體溫焐得溫熱,讓人安心。

蓓斯妮抱着她,原地慢慢轉了個圈。深灰色的短發劃過伊澤菈的耳際,有點癢。

月光把兩人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碎石小徑上,晃晃悠悠。

"好了好了,不想那些了。"蓓斯妮停下轉圈,手臂還沒松開,聲音從柔軟的發頂上悶悶地傳出來,"那些亂七八糟的,等明天、後天……再說。現在,我只想……"

她頓了頓,手臂收緊了些。

"只想好好看着眼前的人。你,還有普莉希拉。"她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在胸腔深處仔細熨過,再妥帖地捧出來,"好好地,跟你們待在一起。"

伊澤菈安靜下來,不再掙紮。她埋在蓓斯妮懷裏,臉貼着制服上微涼的紐扣,耳朵不自覺地貼近——像每次靠近蓓斯妮時都會做的那樣,去找那個應該在的聲音。

什麽也沒有。只有一片深而完整的安靜,沒有跳動。

伊澤菈似乎早就知道,但每次聽到——或者說,每次聽不到,她都會把蓓斯妮抱得更緊一點。像是要用自己的體溫和力氣把那份空填上。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很小,卻注滿了信賴。

過了一會兒,蓓斯妮才松開她,但一只手還攬着她的肩膀。她看着月光下伊澤菈的臉,漾開笑容——乾乾淨淨,只有純粹的溫暖,和一點點躍躍欲試的亮光。

"對了,伊澤菈,"她語氣輕快起來,期待地說,"周末……要不要去鎮上轉轉?聽說梅爾拉小鎮最近有秋收最後幾天的集市,應該挺熱鬧的。"

伊澤菈的眼睛瞬間亮了,像被點燃了兩簇小小的金色火焰。

"真的嗎?好呀好呀!"她反手抓住蓓斯妮的手臂,搖晃,"我想去!我想吃集市上的烤蘋果和蜂蜜糖!普莉希拉肯定也想去!我們一起去!"

看着她因為一個約定就開心得眉飛色舞的樣子,圓圓的蘋果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雀躍,蓓斯妮只覺得胸口那塊自從踏入檔案室後就一直懸着的、冰冷的石頭,終于被這溫暖的笑容一點點烘熱、軟化了。

不管前方還有什麽迷霧,不管失蹤的克萊門汀身在何處,不管那些轉校生帶着怎樣的秘密……至少此刻,此地,她身邊有伊澤菈。

有這個會因為她一句話就開心不已,會毫無保留地依賴她、相信她的女孩。

就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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