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消失的感光點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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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魔法武器社的專屬訓練場占了主樓西側整個底層。空間開闊,天花板高得足以吞掉回聲,加固的防護符文偶爾亮一下,像一頭沉睡巨獸懶洋洋地眨眼。
金屬和塑形武器相撞的清脆叮當、木質武器對擊的沉悶鈍響、學生念動變形咒語時短促有力的音節、腳底擦過地板的急促沙沙聲,還有壓低的喝彩和懊惱的嘆息——聲響交疊成一片。
角落裏,幾個高年級學生操縱着懸浮的魔法刃做遠程攻防練習,刀刃破空的呼嘯聲尖細、密集,像蜂群從耳畔掠過。
普莉希拉站在相對空曠的區域,單手持着一柄未開刃的訓練長劍,另一只手沿劍身輕輕拂過。深色訓練服裹着她勻稱的身形,卷發紮着高馬尾。
背脊挺直,肩膀松沉,目光釘在劍尖上。出劍時帶起一聲短促的破空,收得乾脆,沒有一絲多餘的擺幅。
蓓斯妮靠在旁邊一根廊柱上看她。昨晚溫妮塔那句評價——"情窦初開的小女生"——不知怎的又浮上來。
她看着普莉希拉收緊的下颌、老是抿住的嘴唇,還有那份認真到過分明亮的神情。
嗯,是挺像的。
外表一本正經,規矩守得比誰都嚴,可稍微一逗就臉紅,心思細膩得能在一句話裏讀出欲言又止,還會用"陪我去社團活動"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來表達"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
"防護準備好了嗎?"她停下動作轉過頭看她,說得比在教室或宿舍裏清亮不少。躍躍欲試的勁兒藏不住。
"早就好了。"蓓斯妮直起身,離開廊柱。
她沒拿武器,單手舉起法杖,向上。一層淡金色的半透明光膜漲開,像被吹起的肥皂泡,迅速攀上手臂、肩膀,最後将她整個人柔和地兜住。
偕同系的防護法術"韌性壁壘",視覺效果不炫目,勝在穩定,專吃物理沖擊。光膜表面随她的呼吸起伏,泛着柔軟的暖光。
"那就開始吧。"普莉希拉嘴角浮起一點淺淺的弧度,像後湖上剛起的波紋。
她擺出标準起手式,劍尖微擡,指向蓓斯妮胸口偏右的位置。
"老規矩,不用高階魔法,只靠劍術和基礎防護。三分鐘一局?"
"聽你的。只要別讓我的名字出現在校醫名單上。"蓓斯妮笑說,防護法術的光暈映在她眼底,像琥珀裏封着一小團火。
雙腳分開,重心下沉,雙臂交叉護在身前,那層淡金光膜随之更加凝實。
話音剛斷,普莉希拉動了。
快,直接,沒有花哨的試探。第一步踏出便吃掉三分之二的距離,長劍拖出一道銀亮弧線,直刺蓓斯妮正前方——"韌性壁壘"理論上最堅固的點。
劍尖撞上光膜的瞬間,一聲悶響,像指尖戳進繃緊的鼓面。光膜深深凹陷,卻沒有破裂,反而将沖擊力順着紋路均勻散開。
蓓斯妮借力向後滑了半步,化解餘震。細密的震顫從防護法術傳到骨頭縫裏,嗡嗡發麻。
力道控制得好——壓力足夠測試強度,又恰好停在損傷的門檻之前。
一擊未破,手腕一抖,劍勢陡變——刺化為橫掃,目标落在蓓斯妮腰側。腳步跟着變換,身體側轉,去找防護法術流轉不及的縫隙。
蓓斯妮沒有硬接。她順着橫掃的方向旋身,讓光膜以傾斜的角度蹭過劍刃。刺耳的摩擦聲響起,淡金色光膜上濺開幾粒更亮的碎光,但依舊穩固。
旋轉中她調整重心,左臂順勢向外一格,用裹着法術的小臂推向她持劍的手腕——四兩撥千斤。
普莉希拉反應極快。手腕一沉一繞,避開推擋,劍尖借着下沉的勢頭倏地上挑,點向蓓斯妮的下巴。變招又快又刁。
蓓斯妮被迫後仰,淡金色光膜随她的動作拉伸變形,堪堪隔開劍尖。劍鋒掠過鼻尖,帶起一縷風,涼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不錯嘛,"她趁後仰拉開距離的空隙開口,氣息有些散,"比上周末快了不少。"
"少廢話。"普莉希拉回了一句,眸子裏的光往外撐,像裝不住。
她再次搶攻,步伐更疾。劍不在意章法,只在意縫隙。前一擊剛收,下一擊已從另一個方向壓進來,沒有停頓,把防護法術從頂到底叩了一遍又一遍,耐心地等它從裏面撐不住。
蓓斯妮腳步不怎麽挪,卻總在該在的地方。攻勢将至,她側一側肩,然後用強化後的前臂一送,動作很小,像在處理早已預料到的事,總能把來勢卸在身側。與其說是技巧,更像是跟着直覺走。
淡金色光膜在撞擊裏發出時沉時脆的聲響,每一聲落下,它便暗一瞬,随即又把自己撐回來,挨了很多下卻還站着。
訓練場的喧嚣退成了模糊的底噪,兩人的呼吸和腳步聲反而浮了上來。汗水順着普莉希拉的臉頰滑下來,滴在訓練服的領口。呼吸急促,胸口起伏變大,但眼睛裏的——歡快的、獵犬追逐獵物時才有的銳氣,反而越燒越旺。
又是一輪疾風驟雨般的連擊後,兩人同時收勢,拉開一步距離。
汗水浸透了普莉希拉訓練服的前襟後背,她喘息着,金色馬尾也被拖得松散。蓓斯妮身上的淡金色防護光膜黯淡了許多,像燒到盡頭的燭焰,輕輕舔舐着空氣。
"呼……真過瘾。"普莉希拉用纏着護手的手腕抹了把額角的汗,目光亮堂堂地盯着蓓斯妮,"我以前……怎麽沒覺得你這麽厲害?防禦得滴水不漏。"
蓓斯妮也喘着氣,解除了法術。金色光膜碎成點點熒光,散進空氣裏,随呼吸四散。她笑了起來,汗水順着額角淌下。
"那是因為你太強了,"她實話實說,"我的劍術跟你比差遠了,只能靠'硬扛'和'躲閃'撐場面。而且……我可不想挨揍。"
"我什麽時候揍過你?"普莉希拉急着說,"別總是說些容易誤會的話。"
話音剛落,一個聲音從訓練場邊緣插進來——脆生生的,輕快得像樹枝上抖落的一小捧雪:
"哦?真的嗎?那讓我也試試看嘛!"
聲音響起的同時,一道嬌小的身影已經翻過了場邊低矮的防護欄——手在欄上一撐,整個人彈了過來,輕巧地落在場地中央,距她們只有幾步遠。
沒見過的女孩子。蓓斯妮和普莉希拉都愣了一下。她比普莉希拉矮小半個頭,大概只到蓓斯妮的肩膀。
一頭鮮豔的、像熟透了的紅柚子顏色的短發微微卷曲,發梢翹着,上面用同色系的粉色細絲帶紮了幾個小辮子。圓潤的鵝蛋臉,一雙淺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普莉希拉,眉眼間全是毫不掩飾的、孩子氣的雀躍。
她穿着一條淺黃色的連衣短裙,外面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鑲細蕾絲邊的短披肩,腳上是深色的及膝短靴——這身打扮與其說是來訓練的,倒更像趕着去花園裏喝下午茶。
"你們好呀!"女孩沒等蓓斯妮開口,已經自顧自笑了起來,又脆又亮,語速飛快,"我叫蕾拉!蕾拉·暮晶!也是一年級的!剛剛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啦!普莉希拉同學對吧?"
她轉向普莉希拉,紫色眼睛彎成月牙。
"你的劍法超——級——帥!看得我手都癢了!"
她活動了一下纖細的手指,朝旁邊擺放訓練武器的架子一招手。架子上一柄細長、适合刺擊的訓練用刺劍晃了一下,"嗖"地飛到她手中,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繩拽走。
這一手隔空取物并不罕見,但她剛才有用魔杖嗎?藏在袖子裏了?動作随意流暢,魔力控制力不俗。
"怎麽樣怎麽樣?"蕾拉握穩輕巧的刺劍,随手揮了兩下,"咻咻"兩聲,目光燙得能點火似地盯着普莉希拉,"就比一局?點到為止!讓我領教領教!"
普莉希拉看了一眼蕾拉那身與訓練場毫不沾邊的裝束,又看看對方眼中燃燒的戰意,遲疑了一拍,點了點頭。
"可以,只要你不怕弄壞衣服,"她重新握緊訓練長劍,調整了一下呼吸,"請指教,蕾拉同學。"
周圍幾個學生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放緩了手中的動作,目光投過來。新面孔的挑戰總能引起注意,更何況挑戰者還這般——風格獨特。
蕾拉可不管那麽多。普莉希拉剛擺好起手式,她就蹿了過來——像只發現毛線團的貓,向前一抖,第一劍直奔咽喉。
普莉希拉心頭一緊。對方的啓動速度快得不尋常,但她反應更快,長劍上挑格擋。
當。
一聲脆響,刺劍被磕開。
蕾拉手腕只輕巧一抖,被磕飛的劍尖畫了個弧,以一個擰過去的刁鑽角度再次刺向普莉希拉的肋下。動作銜接之快、轉折之詭,逼得普莉希拉連退兩步,堪堪避過。
蓓斯妮在旁邊看着,眼睛眯了起來。這是她頭一回見普莉希拉在純粹的劍術對抗中,一開場就被按進守勢。
蕾拉腳下收着步子,腰以上卻全然是另一回事。刺劍不走直線,每一擊收尾時下一擊已經成形,角度在空中悄悄偏移,等格擋跟過去,那個方向已經空了。
攻勢不問停頓,越往後角度越刁,像是在用前幾擊丈量對方的習慣,再從那個習慣裏找缺口。手腕軟,劍尖會繞彎,繞過格擋,像水流找到石縫,從意想不到的間隙滲進去。
當。當。當當當。
清脆急促的碰撞聲連成一片。
普莉希拉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驚訝擰成了全神貫注,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把平日裏穩固紮實的劍術發揮到極致,才勉強擋住那狂風暴雨般、卻處處透着靈巧的刺擊。
劍尖擦着她的衣角劃過,留下一聲細細的布料撕裂。
"嘿嘿,對!就是這樣!看招——"蕾拉一邊攻擊,一邊笑出了聲,清脆悅耳。
純粹的、享受戰鬥的快樂。眼睛緊盯着普莉希拉的動作,像在欣賞什麽藝術品,又像在玩一個越來越有趣的游戲。
"再快一點點!左邊!注意右邊啦!"
她不急着求勝。好幾次,明明可以乘着普莉希拉格擋後那一瞬的僵直發動更兇狠的攻擊,她卻故意放慢一絲節奏,将劍刺向一個更容易被防禦的位置——像在牽着她散步,刻意放慢腳步,等對方跟上她變化多端的路線。
普莉希拉也察覺到了。她抿着唇,眼神裏除了專注,更多了幾分不肯低頭的銳氣。
她開始反擊,不再一味固守。長劍在她手中沉了下來,穩穩格擋,猛然突刺,試圖以力量和紮實的經驗壓制對方靈巧到極點的劍技。
"哦?反擊了?好呀!"蕾拉的笑聲更歡快了。
她嬌小的身體以毫厘之差貼着刃風滑過,避開了一記勢大力沉的斜劈,刺劍緊跟着連點普莉希拉持劍的手腕、手肘兩處,逼得她不得不再次變招。
越來越多的學生停下了練習,圍攏過來,低聲議論。一年級劍術公認的佼佼者,此刻竟與一個名不見經傳、打扮古怪的學生打得難解難分,而那新生的劍路奇特得讓人挪不開眼。
戰鬥白熱化。普莉希拉憑借紮實的基本功和體能逐漸穩住陣腳,反過來給蕾拉施壓。
蕾拉則靠着超凡的柔韌性、詭異的角度和永不見底的敏捷與之周旋。兩人的身影在場地中央交錯、分開、再交錯,劍光閃爍,破風聲不絕于耳。
終于,一次疾如閃電的對沖後,兩人同時後退,拉開距離。普莉希拉的長劍劍尖垂了下來,蕾拉的刺劍也斜指地面。兩人都在喘,額頭上都見了汗。
短暫的安靜後,普莉希拉率先直起身,看着蕾拉,臉上浮起一個明亮得過了頭的笑——打到這種份上的酣暢,從胸腔裏湧出來,攔都攔不住。蓓斯妮睜大了眼睛,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她如此開心。
"呼……太精彩了,蕾拉同學。"她的聲音沙啞,字字結實,"你的劍法……非常獨特,很厲害。以後還請多指教!"
蕾拉也笑了。她随手将刺劍向後一抛,那劍穩穩飛回武器架上,像認路的鴿子。
她用袖子擦了擦鼻尖的汗珠,眼睛又彎起來,裏面的光亮卻沉了一層——像是找到了有趣的玩具,又像是在心裏替什麽畫上了勾。
"能認識你,和你比試,我也很開心呀,普莉希拉。"她依舊輕快地說,語氣裏卻多了一絲有別于剛才純粹雀躍的意味。
那目光掠過普莉希拉的面龐,随即又彈回明亮。
"以後……肯定有機會再玩的!"
普莉希拉從場地走出來,訓練長劍随意扛在肩上,還泡在剛才那場比試裏沒出來,步子邁得比平時大些,興奮得後勁未消,臉頰上泛着紅暈。
"她的第一劍,就是這裏——"她和蓓斯妮一邊走,一邊用手在空中比劃刺劍的角度,眼睛亮亮的,"快得絕不是新手。不,甚至不像學院裏教的任何一種劍式。還有那個回身的連刺,你看清了嗎?手腕要有多靈活才能……"
話比平時多,也更密。蓓斯妮走在旁邊聽着,眼睛裏兜着溫暖的笑意。
她那種純粹的、因為一場痛快較量而煥發的光彩,把最近壓在心頭的陰翳沖淡了不少。蕾拉剛剛的眼神确實有些奇怪,但如果她的出現,能讓一向嚴肅自律的普莉希拉露出這樣暢快又帶着點孩子氣的笑容,那或許也沒那麽需要提防。
能看到普莉希拉交到新的、至少是劍術意義上的"朋友",她由衷地高興。
"你……笑什麽?有點奇怪。"
"有嗎?"蓓斯妮收回目光,學着她的樣子抿了抿嘴,還是收不住。
訓練場的汗水氣味被甩在身後。穿過連接主樓與副樓的廊橋時,兩側的彩色玻璃把她們的影子染成一格一格的色譜,踩上去像走在打翻的顏料盤上。
空氣涼下來,安靜下來,腳步聲也跟着矮了三分。
圖書館到了。
厚重的大門無聲地開合。室內暗了幾度,涼意貼上皮膚。高聳入頂的書架排成兩列,過道窄而深,光在盡頭變薄,像被層層疊疊的書頁吸乾了水分。
安寧的氣息壓着每一次呼吸,讓人不由自主放輕了動作。
蓓斯妮的目光很快捕捉到了靠牆角落一張圓桌旁的熟悉身影——伊澤菈。
她正背對着這邊,伏低身子,手裏端着她那臺寶貝相機,鏡頭像一只蹲守的螳螂,悄悄對準了圖書館更深處一個靠窗的角落。肩膀縮着,整個人縮成了一個鬼鬼祟祟的括號。
普莉希拉也看見了,和蓓斯妮對視一眼,兩人放輕腳步走過去。從伊澤菈側後方探頭,看清了鏡頭的目标。
靠窗的角落裏,溫妮塔和蘇菲坐在一起。溫妮塔側着身,深酒紅色的馬尾柔順地垂在一側肩頭,面前攤開一本厚重的大部頭——書頁上是精細繪制的食材插圖和密密麻麻的筆記,看起來是烹饪或食材相關的典籍。她看得認真,手指偶爾劃過文字。
蘇菲靠在她身邊,手臂挨着手臂。一頭柔軟的雪白短發,手裏拿着一本小說,封皮被擋住看不清。
比起看書,她的姿勢更像是在休憩,低着頭,縮在溫妮塔肩臂的那一小片陰影裏。溫妮塔翻頁帶動氣流,她左耳那枚淺藍色的耳墜便跟着輕晃,折出碎光,像天空掉下來的一粒星星。
兩人之間的靜谧像一道看不見的隔音牆,讓那片角落看起來格外舒适,與周圍的寂靜咬合在一起,誰也沒有打擾誰。
伊澤菈的食指已經搭上了快門,眼看就要按下去。
蓓斯妮心裏嘆了口氣。老毛病又犯了。她伸出手,打算輕輕拍一下伊澤菈的肩膀——
就在這時。
圓桌旁的溫妮塔,突然稍稍擡起了頭。
沒有完全轉過來。她只是側過臉,目光落在了她們三人站立的陰影裏。
光線勾勒着柔和的側臉,以及嘴角那抹像是長在那裏的溫柔。她察覺到了她們。
然後,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眼睛彎了起來,對着蓓斯妮的方向,無聲地做了一個"噓"的口型。
像是早就知道她們在那裏,只是耐心地等到了這一刻。做完手勢,她低下頭,看向面前的書頁。那一瞥,像微風拂過水面留下的短暫漣漪,來了又走了。
伊澤菈還沒發現身後多了兩個人,更沒發現偷拍企圖早已暴露。
咔嚓。
蘇菲那邊動了一下,大概察覺到了快門的聲響。但她沒有擡頭,挨着溫妮塔的身體似乎更放松了些。
伊澤菈松了口氣般直起腰,正要檢查相機,才忽然發現就站在身後的蓓斯妮和普莉希拉。
她吓了一跳,小聲"哇"了一下,拍了拍胸口。
"你們什麽時候過來的?"她壓低聲音,臉上還挂着點做賊心虛的紅暈。
"在某人變成'小報記者'的時候。"蓓斯妮無奈地搖搖頭,也壓低了聲音,"拍到了?"
"嗯……嗯!"伊澤菈點點頭,把相機抱在懷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那個……構圖和光線都太好了嘛……我沒忍住。"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溫妮塔的方向,聲音更小了。
"不過她們好像沒發現……應該沒關系吧?"
普莉希拉看了一眼溫妮塔安然看書的背影,沒說話。蓓斯妮想着剛才溫妮塔那個微笑和手勢——她發現了,并不介意,還用那種方式輕輕揭過。
"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了。"伊澤菈收起相機,整理了一下小包,語氣輕快,"你們要出發去鎮上了對吧?不用等我啦,我得先去一趟地下儲物室,幫魔藥社團整理下這周新到的一批琉璃苣根和種子,清單有點亂,得核對一下。"
她頓了頓,迫不及待地繼續說:"等會兒我弄完了,直接去鎮上找你們!在集市入口那個舊風車磨坊那裏彙合?"
"嗯?不去吹奏樂部那邊嗎?"蓓斯妮随口問道。
"呃……"伊澤菈眼神飄忽,乾笑了兩聲,"沒……沒聽明白啦,什麽吹奏樂部,我……我只聽說過'魔鬼訓練部'。"
蓓斯妮翻了個白眼,嘴角卻不聽話地翹了起來。
普莉希拉點點頭:"可以。別太晚了。"
"知道啦!你們玩得開心點!"
伊澤菈朝她們揮揮手,抱起東西,悄無聲息地繞過一排排書架,從圖書館側門溜了出去。走路的樣子輕手輕腳的,倒真像只怕驚動獵物的小獅子。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留在原地。圖書館的寂靜重新包裹上來,遠處溫妮塔和蘇菲安靜相依的剪影浸在斜斜的光裏,像一幅來不及乾透的水彩——碰一下就會暈開。
走出學院那扇鑄鐵大門,青石板鋪就的道路漸漸被更粗糙、更有煙火氣的石板路取代。
午後天色正好,把不遠處梅爾拉小鎮的屋頂和尖塔拉成一排參差的暗影。集市熱鬧的聲音隐隐可聞,像一鍋煮得冒泡的糖漿,空氣裏飄着暖烘烘的甜意。
越靠近鎮口,聲響便越發具體。石板路兩側的攤棚擠擠挨挨,各色粗帆布、油氈布和色彩鮮豔的棉布棚頂連成一片。叫賣聲、讨價還價聲、熟人相遇的招呼聲、小孩子追逐的嬉笑聲混雜在一起。
烤堅果的焦香、新鮮水果的清甜,還有烤爐裏飄出的面包和焦糖氣味一股腦地往鼻子裏撞。
穿着學院制服的學生三三兩兩地穿行其間,制服的顏色在樸素的小鎮服飾裏格外顯眼,像躍動在棕色畫布上的幾點亮色。
"有點吵,是吧?"普莉希拉蹙了下眉,像是習慣性地問。蓓斯妮倒是喜歡這種熱鬧。
她看了看擁擠的人流,肩膀松了下來,從口袋裏摸出一張折好的、邊緣卷着的紙條遞給蓓斯妮看。
"伊澤菈早上塞給我的。說如果去鎮上,順便幫她把這些買了——魔法相機專用感光紙兩卷,魯特琴E弦和A弦各半打,最新一期的《星圖觀測者》月刊,還有……"她頓了頓,嘴唇抿了一下,像在咽什麽,"……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要滾燙的。"
蓓斯妮接過紙條,看着上面伊澤菈圓滾滾的字跡,笑出了聲,肩膀聳動了一下。普莉希拉從口袋裏又掏出了另一張更規整的購物清單,仔細看着。
"還真是……她的風格。"蓓斯妮擡起頭,眼裏盛滿揶揄,"不過說起來,普莉希拉,你應該是我們四個人裏最小的那個吧?"
普莉希拉愣了一下,有些不服氣地挺直了背,下巴揚起:"年齡不能說明什麽。"
"我沒說年齡呀,"蓓斯妮拖着長長的調子,笑意更深,"我是說'感覺'。你看,伊澤菈有時候,撒起嬌來黏黏糊糊的,任性起來理直氣壯,清單上的東西也從不跟你客氣……對吧?活脫脫就是個等着姐姐們照顧的小妹妹嘛。"
她輕松地說着,手臂自然地繞過普莉希拉的肩頭,在她另一邊的手臂上拍了拍。
"反倒是你,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連出來逛集市都要随身帶着兩張購物清單,像個小管家婆。"
普莉希拉被說得耳根發燙,別過臉去,盯着旁邊一個賣手工木雕的攤位,裝作在看上面一只憨态可掬的貓頭鷹。
過了幾秒,她才悶悶地"哼"了一聲。
"……先去買紙和琴弦吧,這些東西得去專門的煉金材料店,那個攤位在最裏面,去晚了容易賣完。"她飛快地說。
兩人并肩鑽進擁擠的人流。普莉希拉在前面開路,她個子高,自然而然地在人群裏犁出一條小徑。蓓斯妮跟在她後面半步,看着她金色卷發馬尾随着步伐輕輕晃動。人群的氣味被普莉希拉的背影擋掉大半,只漏進來一縷屬于她的、雪松似的氣息。
采買順利。在挂着"靈巧手指"招牌的煉金雜貨鋪裏買到了感光紙和琴弦;在報刊攤找到了散發着新鮮油墨味的雜志;最後,在一家飄着濃郁奶香和茶香的小鋪子前停下了腳步。
老板娘是個臉圓圓的中年婦人,看到她們身上的制服,笑容堆了滿臉:"學院的小姑娘們啊,喝點什麽?今天有剛煮好的錫蘭紅茶,配上我們自家蜂場的蜂蜜!"
普莉希拉板着臉,一本正經地掏出紙條:
"要一杯加三倍蜂蜜和果粉的奶茶,大杯,滾燙。"
噗。
蓓斯妮別過臉,肩膀沒忍住抖了兩下。
老板娘眨了眨眼,随即笑起來:"哦哦,給那位活潑的小金發姑娘帶的吧?她上周也來買過,可喜歡我們家這個了。"
動作麻利地開始調制。濃郁的奶泡被打起,熱騰騰的蒸汽裹着甜香撲過來。
等待的功夫,蓓斯妮靠在旁邊斑駁的木柱上,看着普莉希拉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用厚棉布裹住的、鼓囊囊的大紙杯,雙手托着,像捧一只剛孵出來的雛鳥。
帆布棚頂篩下的碎光落在她側臉上。高挺的鼻梁,抿着的嘴,還有那雙專注于手中事物的、安安靜靜的眼睛。雷厲風行的氣勢在這一刻都柔和了下來,真摯又認真。
買齊了東西,兩人放慢腳步,真正開始逛起來。普莉希拉對武器攤位和實用工具更感興趣,拿起打磨鋒利的短刃和設計精巧的折疊工具仔細端詳。蓓斯妮則被一個賣手工皂和乾花的攤位吸引,拿起一塊雕成玫瑰形狀的薰衣草皂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從擁擠的主街拐出來,是一條沿着小河延伸的安靜小路。河面的波光碎成滿床銀屑,鋪到沿岸石欄的縫隙裏。
一張有些年頭、刷着淡綠色漆的長椅空着,正對河面和對岸金黃的麥田。
"坐會兒?"蓓斯妮提議。
普莉希拉點點頭。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午後的暖意毫無遮擋地鋪在她們身上,将制服的深靛藍曬得暖洋洋的。
河水的腥氣和遠處集市殘留的焦甜攪在一起,聞久了倒生出一些慵懶,很好聞。
普莉希拉将裝着采購物品的布袋放在腳邊,長長地舒了口氣,身體後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手臂挨着蓓斯妮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袖。
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從旁邊的灌木叢窸窸窣窣地鑽了出來。姜黃色的半大小貓,瘦得肋骨一根根數得清,毛有些髒亂,但一雙金色的眼睛亮得出奇。
大概是被食物的氣味勾過來的,它警惕地停在幾步開外,鼻子不停地翕動。
普莉希拉的動作停住了。她看着那只小貓,從膝上的紙袋裏——剛才從面包攤買的新出爐的燕麥面包,掰下一小塊柔軟的面包芯,指尖捏着,輕輕往前遞了遞。
背脊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臉上沒什麽表情,但蓓斯妮看見她吞咽了一下。那雙眼睛盯着小貓,裏面的念頭壓得很深——期待着什麽,又拼命按住自己。
小貓往前湊了湊,鼻尖快要碰到面包了,卻猛地一頓,擡起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普莉希拉的臉。
然後,像是被什麽吓到了,它"喵"地叫了一聲,又尖又短,豎起受驚的毛刺,一甩,扭頭蹿回了灌木叢。
沒了蹤影。
伸出去的手就這麽僵在半空。指尖還捏着那一點孤零零的面包芯。
普莉希拉的手指慢慢蜷回來,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空空的掌心和那點面包上。
她沒有說話。但整個人的身影,在暖融融的光裏,忽然顯得有些薄。
空氣裏有什麽東西碎了,很輕,像指甲碰掉了一片乾透的漆。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她的背上,順着方向,慢慢地、一遍遍地撫過去。
她繃着的脊背一寸寸地卸掉了力氣,像一根拉了很久的弦被擰松了半圈。
普莉希拉慢慢把手收了回來,将那塊面包放回紙袋。目光落在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沒有轉頭看蓓斯妮。身體在蓓斯妮溫暖的掌心下,一點點地重新靠向椅背,也無可避免地,更貼近了挨着她的手臂。
風拂過河面,裹着水草和成熟麥子的香氣。遠處集市的喧嚣變得模糊而遙遠。光打在兩人并肩的身影上,把肩頭和發絲都烘出一層濃稠的暖意,時間也像被黏住了腳,緩慢而甘甜。
蓓斯妮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普莉希拉手腕那一小片柔軟的皮膚,摸着底下平穩、有力的脈搏。一下,又一下。溫度透過薄薄的皮膚互相傳遞,日曬和體溫相互交織,微燙。
然後,有什麽冰涼光滑的觸感,極輕地,套了上來。
一條纖細的銀色鏈子,樸素,沒有花紋或墜飾,相接處有一個小巧的環扣。
它悄無聲息地滑過普莉希拉的腕骨,松松地環住她的手腕。鏈面泛着一層淡淡的、霧蒙蒙的光澤。
她的手臂僵了一下。她低下頭,眼睛裏映出那一圈陌生的銀色。
"……這是?"她沒反應過來,有些茫然。
"給你的。"蓓斯妮松開手,任那條鏈子完全垂落在手腕上。
她臉上帶着笑,做了小動作得逞後,輕松得像偷了糖,眼睛彎起來,比河面的波光還亮。
"怎麽樣,合适吧?"
普莉希拉的視線在手鏈和蓓斯妮的臉上來回轉了兩圈,臉頰飛快地泛起一層薄紅,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識想抽回手,手指蜷了一下,但最終沒動。
"……狡猾。"她別開臉,聲音悶悶的,"這種……信物一樣的東西,不是應該送給伊澤菈嗎?"
"她的那份我早就準備好了呀。"蓓斯妮答得輕快,理所當然,"不一樣的花樣。不過她看到你的可能會鬧着要換。"
"……那你就是更狡猾了。"普莉希拉的聲音低了下去,身體卻誠實地、一點點地,重新靠回蓓斯妮肩側。手臂貼着手臂,那圈新添的冰涼緊挨着肌膚相貼處。
日頭漸漸西斜,河面的風吹過來,帶着水汽和溫度。蓓斯妮看着遠處集市方向開始拉長的人影,心裏一個角落松動了一下,一些沒經過整理的話自然而然地流了出來。
"別多想,也別有負擔。最近……奇怪的事太多。就是忽然想送你。沒什麽特別的理由,也不是要你回送什麽。"她頓了頓,語氣更軟了些,"今天那個叫蕾拉的女孩,劍術好,人也挺有意思的,對吧?我是說……你能像這樣,遇到能痛快比試、聊得來的新朋友,我挺高興的。"
普莉希拉側過頭看她,金色的碎發掃過面頰。表情有些擔憂,似乎在想底下的意思。
"……所以呢?"
"所以,"蓓斯妮學着她平時的樣子,一本正經地板起臉,眼裏卻全是笑,"'下次我就把照顧伊澤菈的重任全權交給你,自己去找別的漂亮學姐學妹玩了。'"
"……"
普莉希拉沉默了兩秒,噗嗤一聲笑了。笑聲很輕,帶着點鼻音,肩膀跟着聳動。她輕咳了兩聲,用手肘頂了蓓斯妮一下。
"去啊。記得偶爾回家看看就好,別在外面玩野了。"
這回輪到蓓斯妮笑了。她故意捏着嗓子,用顫巍巍的、模仿老太太的蒼老腔調:
"哎——知道啦,小管家婆。飯給你溫在鍋裏,記得早點回來——"
"誰是小管家婆!"
普莉希拉這下真惱了,耳根的紅暈還沒褪,掄起拳頭就捶在她胳膊上。力道不重,軟綿綿的,像貓爪子拍人。
"你最近怎麽回事……心思細得跟針尖似的,說話也拐彎抹角。都不像你了。"
蓓斯妮挨了一下,笑得更開了。
"是啊……怎麽回事呢。"
她望着天邊漸漸聚攏的、鑲着金邊的雲絮,聲音軟了下來,帶上了一點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可能……是秋天到了吧。容易多想。"
她們在長椅上又坐了很久。久到河對岸的麥田被夕照染成一片濃稠的金紅,久到集市的人聲漸漸稀疏、被歸巢鳥雀的啼叫取代。
風車磨坊那個老舊的木質風車在晚風裏慢悠悠轉着,影子長長的、不斷挪動。入口處人來人往,可始終沒有那個抱着相機、短發在餘晖下閃閃發亮的小小身影蹦跳着出現。
"會不會是什麽事耽擱了?"普莉希拉第三次看向懷表,眉頭擰起來。
"也有可能又臨時被社團叫去幫忙。"蓓斯妮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後面沾上的草屑,"回去吧。說不定她早回宿舍等我們了。"
黃昏時分的學院格外安靜。白日的喧嚣散去,走廊裏空蕩蕩的,兩個人的腳步聲在石壁間來回碰撞。
魔藥社的儲藏室在主樓地下層。走下盤旋的古老石階,草藥與化學試劑的氣味便一層比一層濃,像踩進了巨沼刺螈的胃裏——她們也只是聽說過的一種南方蝾螈。
活動室的門虛掩着,裏面還亮着燈。一個二年級的女生正在整理架子上琳琅滿目的玻璃瓶罐,聽到敲門聲擡起頭。
"請問,"蓓斯妮探頭進去,"伊澤菈·羅米拉蒂今天下午來過嗎?她說要來準備材料。"
"伊澤菈?哦,來過啊。"女生點點頭,手裏的動作沒停,"下午挺早就來了,大概……兩點左右,動作快得很,三下五除二就把材料分裝好、貼上标簽了。我還說她今天效率真高。"
"然後呢?"普莉希拉上前一步,"她去哪了?"
"然後就走了呀。"女生有些奇怪地看着她們,"她說跟朋友約好了在鎮上見面,急匆匆就抱着相機跑出去了。怎麽,沒碰到她?"
蓓斯妮和普莉希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她……是一個人走的嗎?"蓓斯妮追問,"有沒有說要去別的地方?或者,有沒有其他人來找她?"
"沒注意。她走的時候挺開心的,嘴裏還哼着歌呢。"女生搖搖頭,"說不定是路上被什麽好看的東西吸引,拍照拍忘了時間?她經常這樣。"
"……謝謝。"蓓斯妮低聲道謝,輕輕帶上了活動室的門。
石階比來時長了。她們加快腳步,穿過黃昏籠罩的庭院,沖向宿舍樓。
推開二樓那扇熟悉的房門時,暮色的最後一點餘光從窗口斜進來,将房間切成明暗兩半。
一切都和早上離開時一樣。伊澤菈的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那只總被她抱着睡的、耳朵有些脫線的兔子布偶端正地坐在枕頭中央;書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和幾支彩色羽毛筆靜靜躺在老位置;就連她最心愛的魔法相機,也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
唯獨不見伊澤菈本人。
房間過于整潔的寂靜,像一口氣被屏住了,沒有人來把它放掉。
空氣裏殘留着一點她常用的、帶着香草味的洗發水味道,很淡。被從窗外湧入的、漸漸轉涼的夜風,一點點吹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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