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底片灼傷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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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底片灼傷 Negative B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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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的寂靜,在房間裏有實質的重量,壓在每一件物品上面。蓓斯妮還扶在門框上,貼着木頭,涼意一點一點滲進來。
目光掠過空蕩的床鋪、整潔的書桌,最後釘在角落那臺相機上。出校門的話,伊澤菈絕不會離身的東西,此刻安靜地坐在那裏。
魔藥社學姐的話還貼在耳邊,沉甸甸地往下墜。
"分裝好材料就走了,說去鎮上彙合。"普莉希拉壓着嗓子,語調像被碾碎了。
她彎腰檢查伊澤菈的床底。那個連頭發絲都懶得打掃的女孩,床底下乾淨得可疑,什麽都沒有。她直起身,目光在暗下來的房間裏一寸寸掃過。
"她沒回來。"
不對。
違和感附着在皮膚表面,越想忽略越黏人。蓓斯妮深吸一口氣,把喉嚨裏那團堵着的東西硬咽回去。
"我們分頭找。我去問宿舍樓其他人,你去她常去的幾個教室和露臺看看。"聲音比預想中要鎮定一些,可那也就薄薄一層殼的事。
接下來的時間像被拉長、攪碎,又胡亂拼湊起來。宿舍樓走廊裏昏暗的燈光将她們跑動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腳步聲敲在寂靜裏,刺耳。
敲開一扇扇門,得到的是茫然的搖頭或禮貌的"沒看見"。每一次搖頭,胃就往下沉一寸。
圖書館的僻靜角落空空蕩蕩,沒有那個埋首書堆的小小身影;主樓頂層的天文觀測露臺上,晚風吹動着空無一人的白色帷幔;湖邊棧道只有水波蕩漾,映着漸漸亮起來的稀疏星光。
"上次……也是。"
蓓斯妮停下腳步,靠在主樓冰涼的石柱上。手心出了一層薄汗,被夜風一吹,涼而黏。
"她說去圖書館查資料,結果那天……她根本就沒去。"她喃喃着,目光沒有看向普莉希拉。
心裏那個越來越不安的猜測正在發酵。記憶裏那個下午,伊澤菈回來時恍惚的、有些茫然的神情,一點點浮上來。
她該不會……被困在那個地方了……
普莉希拉站在她對面,背對着庭院裏一個個亮起的魔法路燈。她的臉半明半暗,緊緊咬着牙。
"不行。"只有兩個字。她握緊了拳頭,沉默比方才更重了。
學院太大了。夜色洇開,吞沒了建築物的棱角,也在一點一點吞沒她們找到伊澤菈的可能性。
焦慮在胃裏翻攪着,不肯安分。蓓斯妮閉了閉眼,腦海裏閃過很多碎片:伊澤菈抱着相機興奮地比劃,伊澤菈偷吃零食被抓住時不好意思的傻笑,伊澤菈在那個空間裏吓得發抖卻仍緊緊抓住她的胳膊……
還有一個地方。毫無理由,甚至有些荒謬。
中央庭院。上次她莫名發現她在的地方。
"去庭院。"蓓斯妮睜開眼,沒解釋,轉身就走。普莉希拉沒有問,只是沉默地跟上來。
穿過最後一條連接主樓與庭院的昏暗回廊,眼前豁然開朗。
白石圓形庭院在夜色裏泛着微光,中央的噴泉已經停了,只剩一池暗沉的水,倒映着月亮和幾顆寒星。
四下無人。風拂過庭院邊的矮樹叢,沙沙的聲響,裹着濕潤的泥土氣和夜露的涼腥。
站在冰涼的石板地面上,蓓斯妮感到一陣徒勞的空虛。
來這裏做什麽?指望伊澤菈像上次一樣,只是因為貪玩或迷路而耽擱在這裏嗎?可魔藥社的人明明看見她離開了,宿舍裏的東西也證實她回來過……卻又消失了。
不合邏輯。
但她還是閉上了眼睛。隔絕了模糊的夜色,剩下更深的黑暗。
她放棄了所有推斷,所有猜測,調動起全部感官,固執地、用力地去召喚。
想伊澤菈那張總是帶着點嬰兒肥的圓臉,想她笑起來時整張臉皺成一團的樣子,想她在陽光下眯起眼拍照的模樣,想她喊"蓓斯妮"時那特有的、黏糊糊的語調。
夜風吹過她的脖頸,冰涼。涼意同樣從靴底滲上來。遠處,似乎有隐約的鐘聲傳來,又像是錯覺。
沒用。她知道。太傻了。
就在她準備睜眼,準備面對那令人窒息的、毫無頭緒的擔憂時——
"……蓓斯妮!普莉希拉!"
聲音從背後傳來。
尖細,帶着鼻音和哽咽,剛從深水中掙紮出來般、失真地顫抖。
蓓斯妮猛地轉身,快得差點失去平衡。
庭院入口的回廊陰影裏,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是她。
伊澤菈。
她身上還穿着下午出門時那件淺色連衣裙,沾滿了塵土和草屑,裙擺撕裂了一角。金銅色短發淩亂,白框眼鏡歪斜着,鏡片後頭是滿溢的恐懼,臉頰汗濕,見到她們後再也兜不住淚水。
她撲過來,裹着一股夜風和淚水的濕氣,一頭撞進蓓斯妮懷裏,雙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力道大得驚人,整個人抖個不停。
"伊澤菈!"普莉希拉的聲音同時響起,繃緊的弦驟然斷裂,變成一聲驚喘。
她一步跨上前,雙手抓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把她從蓓斯妮懷裏拉開看清楚,又像是要确認這是一個活生生的、有體溫的人。
"你去哪兒了?!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伊澤菈的臉埋在蓓斯妮肩窩裏,聲音悶悶的,破碎不堪,眼淚浸濕了蓓斯妮的肩頭。
"我想出去……我想去鎮上找你們……可是我一踏出學校大門……就像……就像撞上了一堵牆!不是牆……是黑……全是黑的,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我往前走,一直在走,可怎麽都走不出去!我喊你們,沒有人應……我、我以為我永遠都出不來了……"
她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睛紅腫,恐懼還未散去,又混雜着重逢的委屈和後怕。
"直到剛才……剛才我突然感覺到……感覺到蓓斯妮在這裏……就在這裏……"她伸手指向庭院中央,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然後……然後那股黑暗就裂開了一條縫,我拼命朝光亮的地方跑……就跑回這裏了……"
她說着,又嗚咽起來,把臉重新埋回去,肩膀一聳一聳,哭得喘不上氣。
蓓斯妮的手臂環着她顫抖的身體,透骨的涼。普莉希拉的手按在伊澤菈肩頭,吸了一口氣沒吐出來,眼眶紅了,又生生壓回去。
夜風吹過空曠的庭院,裹着伊澤菈斷斷續續的哭聲,散進清冷的夜裏。
過了好一會兒,哭聲才漸漸收住,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上個月……"普莉希拉低啞地開口,像是在一團亂麻裏拼命抽出一根能用的線頭,"兩周前我們還一起去過鎮上。克萊門汀也……"
她的聲音頓住了。這個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縫,撬開了被暫時擱置的焦慮。
懷裏伊澤菈的顫抖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擡頭,那雙哭紅的眼睛裏映着庭院昏暗的光。恐懼之外,又多了一層被點醒的茫然。
"等、等等……"伊澤菈吸着鼻子,聲音還在抖,"難、難道克萊門汀她……她也不是回家了,而是和我一樣……進了那個出不去的地方?"
蓓斯妮感覺呼吸一堵。兩周前,克萊門汀消失前還一切正常。
溫柔的笑容,栗色馬尾在風裏輕晃的樣子,在食堂笑着遞過來限量點心時掌心的溫熱……如果那笑容之後,是同樣無法言說的遭遇?
夜風比剛才更涼了。庭院角落濕泥和枯葉漚爛的氣味被裹了進來。
"先回房間。"蓓斯妮開口,緊了緊摟着伊澤菈的手臂,手掌在她冰涼的背上用力按了按,"這裏太冷了。回去再說。"
回宿舍樓的路感覺格外漫長。走廊裏零星亮着的魔法燈投下搖曳不定的光圈,她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一路上沒人說話。只剩腳步聲和伊澤菈偶爾壓不住的、細小的抽泣,在石壁間空洞地回響。
普莉希拉走在她們側前方半步,背挺得筆直,警惕着黑暗中每一個角落。
推開房門,熟悉的房間香氛湧來,本該讓人安心,此刻卻摻着拂不掉的寒意。
那買回來的、用厚棉布裹着的奶茶和裝琴弦紙卷的布袋正擱在書桌上。她掙開蓓斯妮的懷抱,腳步踉跄地撲向自己的床,蜷縮進被子裏,只露出一雙驚魂未定的眼睛。
蓓斯妮走過去,坐在床沿,伸手輕輕攏住她露在外面的、仍在發抖的冰涼手指,慢慢拉住了她的手腕,以及上面淡淡的藤蔓狀印記。
"冷靜一點,伊澤菈。"聲音放得很柔,"深呼吸,慢慢說。把所有細節,你能想起來的,都說一遍。"
普莉希拉沒有坐下。她走到門邊,背靠着關閉的房門,身體擋在那裏,形成一道無聲的屏障。
确認沒人跟着,她轉過身,打開了衣櫃。鉸鏈吱呀作響。
手伸進去,撥開幾件疊放整齊的制服,握住了冰冷的金屬——訓練長劍。劍鞘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就這樣将長劍豎立在身側,劍鞘抵着地板,一只手搭在劍柄上,靜靜地看着床鋪的方向,又時不時掃向緊閉的房門和那扇俯瞰着夜色庭院的窗戶。那不是一個學生會有的站姿。
蓓斯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手腕上的銀色細鏈在燈光下泛着一絲執拗的冷光。
有些事情,确實在一點點變糟。一張無形的、黏稠的網正悄然收緊。
伊澤菈的遭遇,克萊門汀突兀的失蹤,自己丢失的記憶,還有身邊許多人那些欲言又止的警告與謊言……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慢慢穿起來,圍了上來。
"克萊門汀……"伊澤菈的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她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什麽?或者……她也想離開學校,然後……"
啪——
房間天花板上鑲嵌的魔法水晶燈,毫無征兆地熄滅了。
黑暗一整塊砸下來。視覺被瞬間剝奪。蓓斯妮感覺到伊澤菈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她,指甲掐進掌心的肉裏。她自己的喉嚨也跟着鎖死了一瞬。
"怎麽回事?"普莉希拉的聲音立刻從門口傳來,壓得很低。
緊接着,是長劍被提起時劍鞘碰撞的細響。
"燈……燈壞了?"伊澤菈沙啞的聲音。
蓓斯妮沒說話。她松開伊澤菈的手,摸索着站起身,朝窗戶挪去。
眼睛勉強适應黑暗,模糊地辨出家具的輪廓。她掀起窗簾一角,向外望去——
動作停住了。
窗外,原本應該零星點綴着魔法路燈光的學院庭院、遠處的建築輪廓、蜿蜒的小徑……全部沉入了同一種濃稠的、不透光的黑暗中。
那片黑暗有厚度,有重量。
沒有星光。沒有月光。甚至連遠處主樓窗戶裏本該透出的、學生晚自習的燈光也一絲不剩。
整個學院像被一個厚重的繭裹住了,所有光源同時被掐滅。視野被徹底剝奪,她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外面……"蓓斯妮的聲音乾澀地擠出喉嚨,"外面所有的燈……也滅了。這……怎麽可能。"
怎麽會?魔法燈依靠固化在晶石內的魔力回路運行,穩定得像地底的礦脈一樣恒久。
除非支撐整個學院魔力供給的空間發生了劇烈的、足以瞬間抽乾所有次級節點能量的動蕩。什麽樣的異變才能做到?
幾秒鐘被拉成了一段沒有刻度的空白。黑暗中,普莉希拉那邊傳來長劍換手的聲響。她在移動位置,确保自己仍守在門與窗之間。
一瞬間,就像它熄滅時一樣突兀,光重新從天花板的水晶燈裏湧了出來。
白光刺得人眼睛發澀。蓓斯妮眯了眯眼,适應着這失而複得的光亮。
伊澤菈的顫抖平息了一些,她怯生生地從蓓斯妮肩窩裏擡起半個腦袋,淚痕在燈光下反着水光。
蓓斯妮的目光越過伊澤菈,看向門口。普莉希拉背對着光,側身站在那,一半面孔被照亮,一半隐在門框的陰影裏。
她低着頭,在看自己的手。那只沒有握劍的右手。
動作很慢,帶着困惑。她将手舉到眼前,五指張開,對着燈光。
蓓斯妮也看到了。
她食指的指尖,指甲蓋大小,一片漆黑盤踞在那裏。純粹、死寂,像是那一小塊皮膚正在從內部被什麽東西一口一口吃掉。
那黑色在燈光下沒有任何反光,牢牢附着在指尖上,擦不掉似的。
普莉希拉的眉頭擰了起來,嘴唇張了張,又咬住。目光在那點黑色和門口的方向之間快速逡巡了一下。
一股若有似無的、但絕不應該出現在宿舍走廊的氣味,從門縫底下滲了進來。
淡淡的,像乾燥的木頭被高溫炙烤過後的焦糊。
緊接着,那氣味裏混入了一絲更刺鼻的、膠皮燒熔才有的苦澀,甚至隐隐帶着鈍鈍的腥味,像是金屬過熱。
不該在這裏出現的味道疊在一起,答案只有一個:什麽東西,正在走廊裏燃燒。
普莉希拉握着劍柄的手收得更緊。她回頭,用眼神向蓓斯妮示意門口。
蓓斯妮也聞到了。那氣味不算濃烈,但在剛經歷了一連串異狀的此刻,它像滴入靜水的一滴油,不安擴散開。
"好像有人在宿舍燒焦什麽了……我去接點水。"
蓓斯妮小聲說,輕輕拍了拍伊澤菈的後背,示意她松開。
"你嘴唇都乾了,喝點水會好受些。"
房間裏的小水壺确實空了,下午出門前就該接的。
"我跟你去。"伊澤菈一下從床上彈起來,手指牢牢揪住蓓斯妮的衣袖,臉上的驚恐在燈光下無處遁形。
"不能分開。"普莉希拉的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她迅速從沖擊中做出了判斷。
她用劍鞘輕輕頂開了房門一條縫,側耳聽了聽外面的走廊,然後回頭,下颌朝兩人一點。
"一起。跟緊我。"
走廊裏空無一人。壁燈的光亮比平時慘白一些,投下幾人拉長的、邊緣發虛的影子。
腳步踩在厚實地毯上,聲音全被吞掉了,反而讓空氣中的焦糊味和不正常的安靜變得更加突兀。平日裏宿舍樓絕沒有這麽安靜。
兩側的房門都緊閉着,聽不到任何室友交談或走動的聲響。整條走廊像一條被遺棄的、燈火通明的甬道。
"到底是哪裏來的味道……"
她們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階,準備去一樓的公共水房。石階有些磨損,拐角處燈光夠不到,黑暗蹲在那裏。
就在她們轉過最後一個彎角,一樓大廳暗紅色地毯即将映入眼簾的一剎那——
轟。
那聲響跳過了耳朵,直接撞在顱骨內側。
金屬摩擦與撞擊的轟鳴,蒸汽噴發的尖嘯,沉重的、有規律的機械律動——陡然撕裂了寂靜,灌滿整個聽覺通道。
眼前旋轉的石階牆壁、昏暗的燈光、樓下的大廳,一切的一切,都在一眨眼間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塗抹、替換。
血腥味混合着鐵鏽氣,厚重到讓人作嘔,像一記悶拳砸在臉上,瞬間覆蓋了那點焦糊味。
腳下的觸感變了。堅實平整的石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潮濕、帶着傾斜角度的金屬網格地面。
又來了。
光線也變了。暗紅色的、忽明忽滅的光取代了穩定的色調,像來自巨大熔爐的故障信號燈,在濃稠的、充滿了油污蒸汽的空氣裏艱難穿透。
蓓斯妮甚至沒能完成"下臺階"這個動作的最後一步。她半擡着腳,僵在原地,瞳孔在驟然降臨的暗紅色中急劇收縮。
冰冷的、沾着可疑暗紅色污漬的金屬牆壁向高處延伸,隐沒在上方的黑暗與蒸汽中。
巨大的、粗細不一的管道沿着牆壁和天花板虬結盤繞,有些在不停地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血腥和鐵鏽濃重得舌根都泛起了甜腥,混着機油、燒灼和腐敗的甜膩,一層黏糊糊的膜糊在鼻腔深處,趕不走。
轟隆——轟隆——
遠處,列車行進般的金屬摩擦聲,仿佛這個空間永恒的背景音,回蕩着,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上次是布滿污物、有巨大齒輪旋轉的房間。這次換了面孔,但空氣裏那種被碾壓、被非人力量強行扭曲的感覺,一模一樣。
普莉希拉站在蓓斯妮身前半步,背對着她們,面朝這片陌生空間的深處。
她的手握着劍,整條手臂僵得像鑄上去的。但她的臉,白得沒有一絲顏色,下嘴唇被牙齒咬得凹陷下去。
她急促地呼吸,每一次吸氣,胸腔都大幅起伏,像是空氣不夠用了。
目光的焦點落在不遠處斑駁的金屬牆壁上。大片濃稠的血紅色液體正順着凹凸不平的金屬表面向下蜿蜒,有些地方彙集成一小灘,泛着黏膩的光。
有些痕跡散亂——噴射狀的,像是拖拽後留下的、長長的斷續擦痕,新鮮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有新的液體從牆體縫隙裏滲出來。
普莉希拉的呼吸猛地一滞,然後變得更淺、更快。肩膀開始不受控地顫抖。
她的手依然緊握着劍,但手腕和手指都用力過度,泛了青。
"希拉。"蓓斯妮在她耳邊呼喚,一只手搭在她小臂上,用力握了握,"不要看那些。看着我。或者看前面。就看前面。"
她的身體僵硬地轉了一點,目光艱難地從牆上的斑痕移開,落在蓓斯妮臉上。瞳孔散開了一圈,嘴唇張了張,最終只從牙關縫裏漏出一聲乾嘔。
伊澤菈緊貼在蓓斯妮另一側,抖得比普莉希拉更厲害,臉色慘白,手指死死揪着蓓斯妮背後的校服。
"我的……我的法杖沒帶……怎麽辦……"她的聲音帶着哭腔,被掐得又尖又細,"蓓斯妮你……你也沒帶法杖……"
兩人的顫抖透過身體傳過來,一個冰冷僵硬,一個劇烈得像在抽搐。
她自己手心也冒出了冷汗,指尖發涼。沒帶法杖,在這種地方,意味着魔法力量全都施展不了。胃裏一陣痙攣,更深處有什麽東西壓住了那股怯意。
現在不能松。
"我知道。"她盡力維持着平穩,牙咬得比剛才更狠了一些。
她松開普莉希拉的手臂,轉而握住了她沒拿劍的、冰冷僵硬的手腕,拇指用力按在脈門上,想通過接觸傳遞一點真實的溫度。
"別想那個。現在,跟着我,走。"
沒有別的選擇。停在原地只是等待被未知吞噬。遠處的黑暗深處,金屬的轟鳴背景音裏,混雜進了新的聲響。
更加尖利、非人的嘶吼,模糊不清,夾着一絲焦肉的惡臭。本就濃重的血腥味陡然變得更加刺鼻。
蓓斯妮吸了一口氣,盡管那味道讓她想吐,随後邁出了一步,踏在了那潮濕、冰涼的金屬網上。縫隙裏積着的黏稠液體,發出令人不适的"噗呲"聲。
普莉希拉的身體被牽着,機械地跟着邁步。視線死死盯着腳下網格地面那有限的、被暗紅光線照亮的一小片範圍,不敢再往旁邊或遠處多看一眼。
伊澤菈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蓓斯妮身上,跟着她的步伐跌跌撞撞地挪動。
一步,兩步。腳步聲在充滿回音的金屬空間裏輕得可憐,被那無處不在的、沉悶的背景噪音一口一口啃噬着。
她們緩慢地、試探性地,朝着光線逐漸稀薄、黑暗更加濃稠的前方,挪動過去。
每走一步,那嘶吼和怪異氣味就更近一分,像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從黑暗深處伸出手來,一點點摸上她們的後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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