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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底片灼傷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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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底片灼傷 - 2

金屬網地面上的每一步,伴随着腳下黏液噗呲的聲響。遠處那非人的嘶吼和焚燒腐臭的氣味像潮水,緩慢、持續地上漲,一點點淹過她們的呼吸。

昏暗的光線在粗大管道上塗抹着怪異的光影,那些管道像活的,潛伏在她們頭頂。

她們小心翼翼地繞過一段垂挂着冰冷、油膩纜線的地方,新的聲音穿透了永恒的金屬轟鳴。

咚。

咚,咚。

聲音充滿鈍感,像木頭敲擊硬物,切入聽覺。

緊接着,"哐當"一聲巨響。沉重的、鏽蝕鐵門被猛地推開,撞在門框上,炸開在前方不遠處的黑暗裏。

一聲咆哮,遠比剛才更近、更刺耳,爆發出來。好幾種非人的、痛苦的聲線糾纏在一起,充滿暴戾和狂躁的饑餓。

三人的腳步釘在了原地。伊澤菈捂住了嘴,把一聲尖叫硬生生壓了回去,身體抖得快要站不住。

普莉希拉握着劍的手迅速擡起,劍尖顫抖着指向聲音來源,另一只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蓓斯妮的手臂,指甲陷進去。

往前是未知的怪物和聲響,退後是同樣無邊無際、充滿回音的黑暗走廊。

與黑暗的對峙持續了令人窒息的幾秒鐘。蓓斯妮的目光掃向聲音來源左側,那裏有一片更深的陰影,一個凹進去的門洞。

她朝那裏擡了擡下巴。

無需語言交流。三人屏住呼吸,踮着腳尖,慢慢朝那個門洞挪去。

比起完全暴露在空曠走廊裏,一個有牆壁遮蔽的地方,至少能騙自己安全一秒。

沒有門,裏面比外面更暗。從門口滲進來的暗紅光暈,勉強勾勒出內部的空間。

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牆壁是冰冷的金屬,布滿拖拽後留下的暗色血污。房間中央的地面上,擺着一張結構複雜的椅子——金屬框架、厚厚的皮革束縛帶、頭頂連接着糾結導線的半球形金屬罩。

刑具。魔力驅動的處刑椅。

椅子上有東西。

一具軀體,以極不自然的姿勢被束縛在那裏,被強行塞進去、扭曲地折疊着。

看不清面目,只有焦黑的、融化的皮膚組織,黏連在金屬框架上,部分已經癟下去,皮囊像被抽空了內容物。

焦糊味和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惡臭,從那具軀殼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蓋過了空氣中其他所有的味道。

"呃……"伊澤菈喉嚨裏發出一聲乾嘔。

她驀地別過臉,肩膀縮起來,手指還死死攥着蓓斯妮。

"這……這也太……天啊……"帶着哭腔,斷斷續續,"這不是……不是幻術吧?我感覺……感覺是真的……"

普莉希拉的情況更糟。她的目光被釘在了椅子上那具扭曲焦黑的軀體上,拔不出來。臉色已經越過蒼白,到了一種接近死灰的青白,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冷汗,嘴唇失去了血色,張着,卻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暈血症,眩暈和惡心漲到了頂,她握着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蓓斯妮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把劍才沒垂到地上。

蓓斯妮強迫自己不去細看椅子上的慘狀,快速掃視房間其他角落,尋找出口或遮蔽物。

她的視線捕捉到了房間一側牆壁上挂着的東西:一面長方形的鏡子,邊框是鏽跡斑斑的金屬。

鏡面上覆蓋着大片乾涸發黑的血污和不知名的黏稠物,只有中間一小部分勉強還能映出點東西。

在那塊殘存的鏡面裏,她看到了緊緊靠在一起的伊澤菈和普莉希拉。伊澤菈驚恐地半側着臉,普莉希拉痛苦地緊閉着眼睛,身體搖搖欲墜。

但是——沒有她自己。

鏡子倒映出的那個位置,本該是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團模糊不清的、混沌的色塊,像被水浸過的劣質顏料畫,構不成人形。

她眨了眨眼,挪動了一下位置。鏡中的那團混沌也跟着動了動,依舊無法辨識。

一股寒意驟然竄上後腦。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重的、拖沓的腳步聲,從她們剛剛離開的門外走廊傳來,由遠及近。每一步都像一大袋濕沙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伴随着濕漉漉的、什麽東西黏連又被扯開的聲音。

幾道扭曲的身影,出現在了門洞外滲透進來的暗紅光中,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上次見過的是半機械怪物。這些新的"東西"形态更詭異:半邊身體碳化,皮膚和肌肉收縮成焦黑的硬殼,裸露在外的骨骼輪廓同樣焦黑;另半邊腫脹、增生,布滿大小不一、不斷搏動的紫紅色肉瘤,表面濕滑,滲出渾濁的黏液。

燒焦與肉瘤的界限在它們身體中央撕開一條縫,兩種不同的恐怖被粗暴地縫合在一起。

它們轉動着看不出形狀的頭顱,焦黑眼眶和肉瘤縫隙中隐約閃爍的紅光鎖定了房間內的三人。血腥味和焚燒腐肉的惡臭朝她們滾湧過來。

最前面那只踏入房間。燒焦的半邊身軀發出碳殼碎裂的咔嚓聲,肉瘤半邊的黏液随着步伐拉出黏稠的絲線,滴落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滋"的輕響。

普莉希拉的呼吸完全亂了。血污和氣味扼住了她的喉嚨,視野發黑、旋轉。

但她還是動了。訓練刻入肌肉的記憶,以及保護身後兩人的本能,比意識先到了一步。

她低吼一聲,聽起來更像壓抑嘔吐的喘息,腳下發力前沖,手中的長劍劈出一道蒼白的光,朝那怪物的脖頸斜劈過去。

劍刃砍中了。力道遠不如平日。

劍鋒切入腫脹肉瘤,發出一聲悶響,湧出更多渾濁的黃色黏液,順着劍身流下。

怪物晃了晃,發出含混的咆哮。一只長着尖銳骨刺、半是焦爪的前臂猛地揮掃過來——

普莉希拉想格擋,手臂發軟,動作慢了半拍,被那爪尖擦過肩頭,制服外套"刺啦"一聲撕裂,下面的皮膚迅速泛紅。

她悶哼一聲,踉跄後退,劍差點脫手,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全靠用劍撐着身體才沒倒下。

"希拉!"伊澤菈的尖叫刺破了空氣。恐懼淹過了她的頭頂,但看着普莉希拉搖搖欲墜的樣子,另一種更尖銳的東西從恐懼底下頂了上來。

她慌忙将普莉希拉拉近,護在身邊,手忙腳亂地從裙子的暗袋裏掏出了小巧的梳妝鏡。

沒時間多想,她把鏡子舉到自己面前。昏暗的光線下,鏡面勉強映出她慘白驚恐的臉。

她咬緊牙關,集中精神。這是她唯一能無需法杖、僅靠媒介和引導就能施展的特殊能力。

"影子……纏住它!"

鏡子裏她的影像忽然扭曲了一下,一道流動的陰影,從身後"流"了出來,落地即長,閃電般竄向另一只正要撲向蓓斯妮的怪物。

沒有實體,它卻精準地纏繞上那怪物一只焦黑的腳踝,像藤蔓,牢牢纏住。

怪物前沖的勢頭猛地一頓,發出憤怒的嘶吼,低頭用另一只肉瘤手臂去撕扯那陰影。陰影被扯開又聚攏。

它無法完全阻止怪物,卻極大地遲滞了它的行動。

"只能……撐一小會兒!"伊澤菈的聲音帶着哭腔和顫抖,舉着鏡子的手不住發抖。她咬着牙,維持着能力。

蓓斯妮的腦子在飛速運轉。普莉希拉無力再戰,伊澤菈的控制眼看就要失效,門口還有更多影影綽綽的怪物正要擠進來。

沒有武器,沒有法杖。她背靠着那張散發惡臭的處刑椅,手掌撐在冰冷的金屬椅背上,鏽蝕粗糙,還有油膩的污漬。

需要什麽——什麽都好。

念頭燙進意識深處,像燒紅的烙鐵。

就在這一瞬,她手掌按着的那部分金屬椅背框架——一根大約兩指寬、一臂長的加固鐵條——消失了。

就是那麽憑空不見了。沒有折斷,也沒有聲響。

原本的位置只留下了光滑的、與周圍鏽跡斷口截然不同的整齊斷面。

她的指尖傳來一陣酥麻,無數細小的信息流通過接觸點逆流而上,瞬間彙入大腦。

她"看到"了那根鐵條,用一種繞過了眼睛的知覺。它沒有去處,它就在——"這裏"。

一個無法用方向描述的、緊貼着她意識邊緣的、安靜而順從的"等待區域"。

她能感知到它的形狀、重量、長度,甚至表面那些凹凸不平的鏽蝕。閉着眼也能摸出輪廓。

原來……是這樣?

沒有時間猶豫。怪物掙脫了伊澤菈影子的大部分束縛,拖着步伐朝她逼來,張開的"口器"裏滴落着黏液。

蓓斯妮将手抽回,五指張開,伸向身前的空氣,集中全部精神,去"命令"那根鐵條出現。

就在這裏,在我手中。

像從水底撈起一件藏好的物品。掌心一沉,冰冷、堅實,鏽蝕的觸感瞬間充滿指縫。

那根剛剛還屬于椅子框架的鐵條,此刻已經穩穩地橫卧在她的手中。

它并不稱手,沒有劍柄,兩端粗糙,甚至有些彎曲。

但它是金屬的,沉重的,夠長。

她沒有猶豫。鐵條入手、重心下沉的剎那,她已經旋身,将它如同短棍般掄起,用盡全力砸向最近那只怪物的側面頭顱。

砰。

鐵條裹挾着風聲,結結實實地夯在了怪物焦黑的太陽xue上。沉悶的、紮實的巨響,伴随着骨頭碎裂的脆響,肉瘤爆開的黏膩噗嗤聲。

怪物被打得整個頭顱歪向一邊,發出痛苦的尖嚎,動作徹底停滞。

蓓斯妮握着尚在嗡鳴的鐵條。掌心傳來反震和金屬的冰涼。

那些"找不到"的東西,那些模糊的、關于自己本質的感覺——根源在這裏。

冰冷的,豁然的。

伴随着令人作嘔的悶響,第一個怪物的頭顱被完全擊碎,焦黑的骨渣和渾濁的組織液濺開。蓓斯妮用力将鐵條從它癱軟的脖頸間抽出,動作蠻橫粗暴。

另一個被伊澤菈的影子勉強纏住腳踝的怪物還在掙紮。蓓斯妮沒有停頓,兩步搶上前,借着沖勢擡起鐵條,用彎曲、帶着鏽蝕棱角的一頭,狠狠地鑿進那怪物肉瘤密集的肩膀。

鐵條穿透了濕軟的肉瘤,撞在底下的骨骼上,發出"咔嚓"的斷裂聲。

怪物嚎叫着向前撲倒,在地上抽搐。蓓斯妮順勢抽回鐵條,黏稠的污物挂在末端,拉出惡心的長絲。

"伊澤菈!扶着她,走!"她的聲音又快又急,連她自己都沒認出來。

伊澤菈迅速回過神,收起鏡子,踉跄着撲到站都站不穩的普莉希拉身邊,架起她一條胳膊。

普莉希拉臉色慘白如紙,視線渙散,任由伊澤菈半拖半拽地拉向門口。

蓓斯妮轉身,橫跨一步,擋在房間門口和還想爬起的怪物之間。

手掌剛才在抽回鐵條時被崩開的鏽鐵劃開了口子,血滲了出來,染紅了虎口和掌心一片,黏膩的感覺混着鐵鏽。

但她像感覺不到疼,手指反而收得更緊,攥住那根沉重的、染着血的武器。

又有兩只縫合怪物從門外走廊的陰影裏擠了過來。它們本能地沖撞,撕咬。

蓓斯妮迎了上去。

沒有章法,全是最原始的揮砸和格擋。

鐵條帶着風聲砸在一只怪物探來的焦爪上,砸中,發出脆響;随即回身橫掃,打在另一只怪物淌着黏液的側腹,沉悶的"噗嗤"聲,肉瘤爆開,污物四濺。

每一次碰撞,每一次将那些扭曲的東西擊退、砸倒,都有一股熱流從胸口升起,,順着脊椎往上、往下竄。

像是一種……釋放。仿佛身體裏的壓力,都找到了一個粗暴而直接的出口。

砸下去,打碎它們。

這讓她的動作越來越兇狠,甚至帶起一絲連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順暢。

鐵條揮動的軌跡越來越快,越來越重。血和黏液甩在她臉上、手上、衣服上,她也只是飛快地眨掉糊住眼睛的那部分。

但與此同時,胃裏也泛起一陣刺骨的……惡心。

為這些怪物。為這個空間。也為自己此刻這種近乎享受的宣洩。

這種感覺在胸腔裏撞來撞去,每一次呼吸都像吞碎玻璃。

終于,将鐵條掄成滿圓,一記全力上挑,砸斷了一只怪物的下颌。它臃腫的身軀被打得向後仰倒,暫時堵住了狹窄的門廊。

沒有絲毫猶豫,她迅速轉身,追上踉跄前行的伊澤菈和普莉希拉。

"這邊!"她推着兩人沖進了一條更為狹窄、彌漫着濃重血腥味的岔道。沒有時間分辨方向,只想離身後的怪物遠一點。

她們撞開了一扇虛掩的、吱呀作響的金屬門,跌了進去。

門後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牆壁是冰冷的金屬,挂着一塊殘缺大半、布滿深褐色污漬的黑色板狀物,像一塊劣質的黑板。幾排歪斜的鐵質座椅焊在地上,椅面鏽蝕、斷裂,有的上面還散落着鏽蝕的鐐铐。

地上零散着一些鏽蝕的、看不出原貌的小金屬物件,混在厚厚的灰塵和乾涸成黑色的污漬裏。

一間扭曲的教室。

鐵腥味和機油味壓着空氣,比走廊裏又厚了一層。

"铛——!"

一聲巨大的、重物猛擊的巨響,猝不及防地從房間深處傳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緩慢、沉重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讓地面震顫。

一個龐然大物從教室盡頭的黑暗裏走了出來。

将近三米高,體形臃腫不堪,像一堆半融化的脂肪和焦黑的肌肉胡亂堆疊而成。皮膚大面積燒傷,深可見骨的撕裂傷,深紅色的血和渾濁的膿液不斷從裂縫中滲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它的身體表面——插滿了、或者說"鑲嵌"了無數大小不一的鋒利鐵皮碎渣。有些深深嵌入肉裏,有些斜插在表面,随着它的移動晃動着,反射着紅光。一頭披着金屬荊棘的、活着的肉山。

它的頭顱完全被一個粗糙焊接的巨大鐵皮罩子罩住,眼睛的位置被紮出兩個不規則的小洞,隐隐透出兩點猩紅的光。

罩子表面布滿了拳印和砸痕。剛才那聲巨響,就是它用裹滿鐵皮的拳頭砸在自己頭部"盔甲"上發出的。

它停住了腳步。鐵皮罩住的頭顱轉動,兩點紅光鎖定了闖入教室的三個不速之客。

下一秒,臃腫的巨怪動了,腳步讓地面震顫,焊接在體表的鐵皮碎渣嘩啦作響。

它緩緩擡起右手臂。手臂末端用粗糙的鎖鏈和金屬箍,固定着一根長度超過兩米的東西,像大型動物後腿骨,骨頭表面發黃發黑,嵌着鏽蝕的鐵釘,尖銳。

伊澤菈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凄慘的尖叫,本能地朝教室側面一張鏽蝕的鐵架床後躲去。

那張床上鋪着一塊鏽跡斑斑、染着大片深褐色污漬的厚帆布。停屍臺。

"去那裏——"

"不行!"

蓓斯妮的聲音比她動作更快,厲聲喝止。那張"床"周圍散落着更多細小的金屬碎片,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跡通向教室深處。

陷阱。

"跟着我!"

巨怪的"武器"已經揮了下來。那根沉重的骨棒帶起破風聲,砸向她們剛才站立的位置。

普莉希拉在蓓斯妮的拉扯下勉強側移一步,骨棒擦着她的肩膀砸在地上,"轟隆"爆裂聲,飛濺起碎石和鐵屑。

震感從腳底一路頂上膝蓋,她的腿一軟,差點摔倒,全靠蓓斯妮拽着才站穩。呼吸聲粗重、漏風,每一口氣只夠吸進半口。

沒時間猶豫。蓓斯妮的目光飛快掃過整個教室:正門被巨怪堵死,側面是那張可疑的鐵床,唯一的出路在教室後方。

那裏有一個不規則的破洞,邊緣撕裂的金屬板向外翻卷着,露出外面沉沉的、望不見底的黑暗。像被暴力拆毀的通風口。

"後面!"

蓓斯妮用盡全力架起普莉希拉一條胳膊,拖着她在布滿碎屑和污漬的地面上踉跄狂奔。

伊澤菈緊随其後,哭腔都被劇烈的喘息壓了回去。

身後是沉重拖沓的腳步聲和骨棒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越來越近。

跑到破洞邊緣。下面深不見底的黑暗,連一絲光都沒有,只有冰冷的、帶着鐵鏽味的空氣從下方湧上來,吹得人頭皮發麻。

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

留下,必死無疑。

蓓斯妮沒回頭看。她用受傷的手死死抱住普莉希拉的腰,對着伊澤菈大喊一聲:

"抓緊!"

三人同時躍出——

失重感瞬間将她們整個抽空。呼嘯的風聲,冰冷的鐵鏽味。

黑暗像濕透的棉絮包裹上來,吞噬了光線,也吞噬了身後那令人絕望的撞擊聲和吼叫。

下落的時間很短,卻被拉長到令人窒息。

砰。砰。砰。

三聲沉悶的撞擊接連砸下,分不清先後。

沖擊力讓蓓斯妮眼前一黑,五髒六腑都像錯了位。她滾了兩圈才停下,胸口悶痛,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手肘和膝蓋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身下的觸感變了。粗糙的、濕的石板。金屬網消失了。

"咳……咳咳……"伊澤菈的咳嗽聲從旁邊傳來,痛苦地抽氣。

"普莉希拉?"蓓斯妮忍着疼翻過身,伸手去摸。

一聲微弱的呻吟。普莉希拉趴在離她不遠處,身體蜷縮着,肩膀劇烈地顫抖,想吐卻又吐不出來。

蓓斯妮掙紮着爬起來,環顧四周。

月光落下來了。

她們躺在學院主樓正門前寬闊的石板廣場上。遠處,圖書館和副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深藍色的夜空,點綴着稀疏的星光。暗紅的世界被換回了這一片涼薄的夜藍色。草木微涼,泥土的潮味貼着地面流過來,血腥、焦臭和鐵鏽的味道消失得乾乾淨淨,真的就像一場噩夢。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伊澤菈……你怎麽樣?"蓓斯妮的聲音啞得厲害。

"還、還行……"伊澤菈撐着坐了起來。

她的裙子在跳下時撕裂了更大一塊,手臂和腿上都是擦傷,臉上沾着灰塵和乾涸的淚痕,眼鏡也歪了。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蓓斯妮,眼神裏滿是劫後餘生的恍惚。

"我們……出來了?"

蓓斯妮點點頭,想去扶普莉希拉,卻發現她的狀态——

她努力想撐起身子,手臂不停地發抖,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臉上沒有一點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眼睛半睜着,呼吸急促、淺弱。

她右手食指上那點不祥的黑色,在月光下反而比暗紅燈光中更加醒目。

"希拉!"蓓斯妮跪在她身邊,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碰到的地方一片冰涼。

"我……沒事……"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吐出幾個字就耗盡了力氣,頭無力地垂向一邊。

伊澤菈也爬了過來,看到普莉希拉的樣子,眼圈又紅了。

"怎麽會這樣……我們、我們現在怎麽辦?"

蓓斯妮看着四周。深夜的學院廣場空無一人,遠處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

她們三人渾身狼狽:衣服沾滿血污、灰塵和不明黏液,多處破損;她自己手掌上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混着鐵鏽和污跡;伊澤菈臉上身上都是傷;普莉希拉更是瀕臨昏迷。

回宿舍?

那個剛剛熄滅所有燈光、出現詭異焦糊味的宿舍樓?差點被困死、莫名其妙又被抛入恐怖空間的地方?

寒意從腳底升起,比之前在那個空間感受到的更冷。

後知後覺的恐懼。她怕的已經不是那邊的怪物追過來,而是"這邊"的學院本身已經不安全了。

"不能回去。"她的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但咬着牙,容不下反駁。

她扯下自己外套相對乾淨的一角,草草纏住流血的手掌,勒緊。

"至少現在不能。"

她擡頭望向遠處。主樓裏還有少數窗戶亮着光,或許是值夜的教師,或是熬夜的學生。

圖書館?太遠了,而且管理員巴納爾——上次的經歷讓她心存疑慮。

校醫室?那個之前診斷她為"神經性暈厥"的地方?

溫妮塔?蘇菲?她們會相信嗎……

去哪裏。

誰……能幫忙……

一個安全、能處理傷口、能喘口氣,又不用擔心下一秒就被拖入噩夢的地方。

夜風吹過空曠的廣場,只帶來夜深露重的寒意。

三個渾身是傷的女孩緊緊靠在一起,在月光下,比什麽時候都更沒有着落。

這座學院,好像深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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