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底片灼傷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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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寒氣是一枚枚細密的針,不挑地方地往裸露的皮膚和傷口裏紮。
蓓斯妮的手掌隐隐作痛,鐵鏽腥味還賴在鼻腔深處,趕不走。
她看着懷裏意識模糊的普莉希拉,又看了看同樣狼狽不堪、臉上還挂着淚痕的伊澤菈,胸口往喉嚨裏拱着一團東西,又悶又澀。
"這裏有問題,"她低聲說,更像是在對自己說,聲音繃得快斷了,"太不對勁了,我們得走……但伊澤菈……你現在根本出不去學校,我們……怎麽辦?"
伊澤菈在庭院裏哭訴的"黑暗",那個将她困住,直至蓓斯妮出回來才掙脫的詭異邊界。
冰冷的月光壓下來。石板廣場的另一端,主樓的門廊陰影下,一個人影走了出來。
深色的外套,圓框眼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塞拉斯老師。他似乎是在值夜,或者只是碰巧出來。
朝着她們走來,腳步聲不緊不慢。越來越近。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
那張臉上只挂着一層薄薄的、上了釉的平靜。
他分明看見了,三個渾身血污、制服破爛的學生深夜出現在這裏。
"這麽晚了,還在外面?"
聲音和平日沒什麽不同。溫和,帶着點教師該有的關切。視線掃過她們滿是污漬和撕痕的衣服,掠過伊澤菈臉上的擦傷,在蓓斯妮纏着外套、滲出暗紅色血跡的手上停了停,最後落在普莉希拉臉上。
他甚至沒有問"怎麽回事"。
甚至有一瞬,蓓斯妮覺得出問題的是自己,而不是他。
"剛才學院的魔力環境似乎有些波動,"他開口,語調平得像在念一份通告,"可能導致了一些區域的能量結構暫時不穩定,出現空間上的……嗯,可以理解為短暫的'能量坍縮'。運氣不好,會被卷入一些與現實交疊的……'異常'之中。"
他推了推眼鏡。
"不過現在應該已經穩定下來了,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
蓓斯妮的喉嚨緊了一下。
普莉希拉白得發青,指尖還有那詭異的黑色。伊澤菈抖得停不下來。她自己滿身是別人和怪物的血,手掌傷口還在叫着疼。
這叫……不用擔心?
而且他的表情——太靜了。看她們的眼神,像看一個打翻了水杯的小孩,而她們剛從死亡邊上滾回來。
那平靜底下有一層東西。蓓斯妮後脖頸發麻。
這個人有問題。
冰寒的感覺嵌在蓓斯妮腦子裏,拔不出來。
"可是……"伊澤菈忍不住開口,聲音發顫,"塞拉斯老師,我們剛剛……"
就在蓓斯妮也想要反駁時,另一個方向——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脆響。
月光下,賽琳娜從副樓方向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深桔色短發有些亂,臉頰上沾着灰,制服外套披在肩上。右手搭在腰間胡桃木短法杖柄上,步子又穩又快,幾步走近了。
目光利得能割人。先在塞拉斯臉上刮了一下,随後迅速掃過蓓斯妮三人,停在普莉希拉那毫無血色的臉上。
眼神收了一收。嘴唇抿成細縫。
"魔力波動?能量坍縮?"賽琳娜低聲說,譏诮毫不掩飾,視線釘在塞拉斯身上,"所以,這就是你說的,'不用擔心'?"
塞拉斯緩緩轉過身。臉上那層溫和往下褪了一點,露出底下更冷的質地。
短短笑了一聲,不帶善意,只有冷淡:
"那麽,按照賽琳娜同學的意見,現在'應該'怎麽辦?對她們做什麽?還是你想……做點什麽別的?"
賽琳娜的下巴收緊了。沒回答。目光反而更深地在普莉希拉身上停駐了片刻,像在翻檢什麽,又在強壓着什麽。
然後視線移開,冷冷地回到塞拉斯。
"這事兒沒完,"她說,聲音低沉,像石頭碾過石頭,"至于她們……"
又瞥了蓓斯妮三人一眼,這次帶着刻意拉遠的冷漠。
"我也管不了。至少現在,我不想管。"
這對話先後砸在蓓斯妮頭頂。
他們像在打啞謎,互相試探、指責,言語間明顯的嫌惡和對立——可誰也沒正眼看一看眼前這三個剛從生死線上爬回來的人。
蓓斯妮胃底翻上來一陣惡心。和血腥味無關,和腐臭味無關。
是那種被當做空氣的感覺。
她這條命在他們眼裏,大概跟桌上的灰一樣。吹吹就算了。就算了?
"你……你們到底在說什麽?"蓓斯妮的聲音在細細發抖。她本想吼出來的。
她抱着普莉希拉,手臂緊了緊。冰涼皮膚下微弱的脈搏一跳一跳地頂着她的手指,而她自己胸腔裏那團悶的東西,快把肋骨撐裂了。
另一只手緩緩挪向身邊那把粘着血污的訓練劍——
"哎呀,這裏是怎麽回事?"
一陣女聲從廣場另一側傳來。清脆,語調輕快,帶着點訝異的尾音,像一根手指彈了一下此刻凍硬的空氣。
塞拉斯和賽琳娜在同一瞬間換了臉。
塞拉斯偏了偏頭,重新挂上公式化的溫和。賽琳娜無聲地向後退了小半步,側身站定,雙臂抱起,臉上空了——一個純粹旁觀者的殼,好像剛才那尖銳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他們對視一眼。快得看不清內容。沒有溫度,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模式"切好了。
蓓斯妮看着這一切,胃裏又翻了一下。
月光和遠處路燈昏黃的光交織處,一個身影,踩着不緊不慢的步子走過來。年輕,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穿着一件略顯寬大的乾淨白色長褂,衣擺随步伐輕輕晃。
身材高挑,白大褂裏面穿着深色便服。一頭偏深的長發在黯淡光線下,泛着柔和的銅金色,編着一條整齊的發辮,垂在身後,慢慢搖晃。
遠遠看去,她被一層松弛的、不太上心的氣場裹着。額頭飽滿,眉眼舒展。五官清秀,卻沒有刻意經營的精致。那雙眼睛——月光下顏色看不太真切,像是金色,睜大了些,塗着幾分茫然和關切,目光掠過現場。
手下夾着一個薄薄的記錄本,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側。走近了,那股随意感更明顯。
視線先落在塞拉斯和賽琳娜身上,輕輕颔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轉到蓓斯妮三人這邊。看到滿身血污的模樣,尤其是蓓斯妮還在滲血的手,以及臉色死灰的普莉希拉。她那副輕松的神态也沒多大變化,只是眉頭輕輕一動。
"我剛來,接前一位校醫的班,還想着深夜能清閑點呢,"她開口,聲音清脆悅耳,平鋪直敘的調子,"怎麽在門口就撞見這麽……怪的事?"
"怪"。輕飄飄的,帶着點好奇。她的目光仔細地、并不緊迫地在普莉希拉臉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蓓斯妮掌心的血跡和伊澤菈臉上的淚痕與擦傷。
"羅伊娜老師,"塞拉斯先開了口,溫和的語氣讓人挑不出錯處,"正巧。這幾位同學似乎是遇到了點意外。我剛才正和賽琳娜同學了解情況。"
羅伊娜。蓓斯妮記下了這個名字。
她"哦"了一聲,拖得有點長。走近兩步,彎下腰,湊近看了看普莉希拉的臉,又看了看她垂在身側、指尖詭異發黑的右手。
動作自然得多——醫生查看傷口的職業慣性,專業。
比起另外兩人,那種将她們視為麻煩或無物的漠然,她身上這層帶着距離的冷靜,至少沒有那麽令人齒寒。
"嗯,"她直起身,手指在記錄本上輕輕敲了敲,"看起來不是普通的擦傷或者鬥毆。魔力留下的痕跡……有點雜。"
她用筆尖虛虛點了點普莉希拉的手指。
"還有這個,得處理。你們能走嗎?跟我去校醫室。至少先把血止住,讓她躺下。"
陳述完需要做的事情,就不說了。沒有問"發生了什麽",沒有質疑為什麽深夜出現在這裏,也沒有對她們這副堪比從戰場上下來的模樣表現出多少驚訝。
蓓斯妮的肩膀松了一點點。不用解釋。至少現在不用。
濕冷的夜風卷過來,吹得蓓斯妮打了個寒顫。
"麻煩了。"塞拉斯抛下這句話,轉身就走,身形很快融入了主樓的陰影裏。
至于賽琳娜,蓓斯妮甚至沒注意到她是何時離開的。就像她突兀地出現一樣,從未來過。
到底是她自己瘋了,還是周圍的人更瘋?
一只戴着乾淨白手套的手伸了過來,繞開了她衣服上那些濕滑黏膩的血污,以一個不過于貼近的動作,小心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連同她懷裏的普莉希拉一起,給了一些支撐。
羅伊娜。
靠得近了,一股消毒水和墨水的氣味貼着白大褂飄過來,把鼻腔裏那層頑固的血腥和焦臭撬開了一條縫。
動作小心,盡量避免接觸她身上最髒亂的部分,不知是嫌髒還是什麽,但握住手臂的力量是實的。
她側過頭,嘴唇靠近蓓斯妮的耳側,聲音很低,慢慢地送進來:
"累壞了吧?"
語氣平平的。像一個簡單的觀察。
"來校醫室休息一下吧。可以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嗎?"
語氣平緩,沒有多餘的東西。那雙在月光和路燈映照下格外清淺、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睛,平靜地看着她。
但蓓斯妮聽出來了,那話語底下,有一種很純粹的、不摻雜質的東西。
那東西,蓓斯妮不知是什麽,也不知如何便能從一些人身上感覺出來。一種值得她相信的感覺。它的安撫無法表演出來,也不是推卸責任的随口一說。
有一個地方可以停下來喘口氣,處理傷口,擺脫這一身污穢。
可以去休息。
不知怎麽地,體內一直擰死的那個閥門,被撥松了半圈。
眼眶猛地一熱。鼻腔湧上酸澀。
是啊……累了。
從克萊門汀失蹤開始,到檔案室的陷阱,再到剛才那場差點沒能活下來的厮殺。還有賽琳娜那審視又冷漠的眼神,塞拉斯那平靜到可怕的謊言。
她在學院裏……真的會有可以稍微放松警惕、不用什麽都硬撐的時刻嗎?
好像直到這個穿着白大褂、眼神冷靜得出奇的女人出現,用這直白的方式把"休息"的可能性遞到她面前,她才敢去碰觸那種疲憊。
"我……叫蓓斯妮……"她喃喃道,"伊澤菈……她是普莉希拉。"
羅伊娜輕輕拍了拍蓓斯妮的後背,動作很輕。目光轉向旁邊瑟瑟發抖、臉上又是灰又是淚痕的伊澤菈,依然平靜地說:
"好啦,再哭臉就更花了。"
然後重新看向普莉希拉,用和遞過一杯水差不多的口吻補充道:
"校醫室裏有淋浴,也有換洗的病號服,就是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好不好?"
最後一句話,壓垮了伊澤菈。
"淋浴"和"換洗的衣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詞彙,在此刻聽來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赦令。
一整夜架在肩上的重量終于垮了。她緊緊抱住蓓斯妮的手臂,埋在她肩頭,失聲痛哭起來。所有咬着牙壓下去的東西,全都随着淚水翻了出來。
蓓斯妮僵了一下,随即一陣脫力般的軟弱湧上來。她擡起頭,看向羅伊娜。
這個女人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還是那種能穿過混亂、直接摸到事情底子的冷靜。
但正是這種"公事公辦"的态度,反而在這個寒冷已經滲進靈魂裏的深夜,構築起了一堵她們或許可以暫且靠一靠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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