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底片灼傷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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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醫室的門在身後合上,隔開了記憶裏的鐵鏽氣。
房間不大,很整潔。草藥的氣息貼着牆面流動,柔和的黃色暖光從天花板落下來,照亮米白色的牆壁、幾張鋪着乾淨藍白床單的病床、靠牆一排的置物櫃。燈是穩的,不閃。
羅伊娜先将她們帶到隔壁的小淋浴間,說她就在門外。
熱水沖下來的一瞬,蓓斯妮整個人像一根擰到頭的麻繩,在水流下一股一股地散開。皮膚上的血污、灰和粘稠物被沖走,混着泡沫淌進排水口。水氣裹上來,沁在骨頭裏的寒意一層層退下去。
換上淺青色病號服。發軟的棉布,有日曬過和消毒劑的味道,款式肥大,袖子長了一截,褲腿拖拉,但貼在乾燥潔淨皮膚上的那一瞬,她喉嚨堵了一下。
伊澤菈也換好了衣服,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整個人像只被暴雨淋透後,終于找到暖角落蜷起來的小貓,眼神裏還殘留着茫然。
普莉希拉被羅伊娜安置在最靠裏的那張病床上。她的身體還在顫,臉色慘白,雙手攥着被單,沒有一點血色,但呼吸比之前穩了。
羅伊娜從旁邊櫃子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瓶,裏面晃蕩着淡金色的粘稠液體。她扶起普莉希拉的頭,動作很輕,将瓶口湊近她的嘴唇。
"慢慢喝,先別急着吞。"
普莉希拉眼皮顫了幾下,認出那是藥水,小口啜飲下去。
她喝完後,羅伊娜走到旁邊小桌前,拿起金屬小壺,往白瓷杯裏注入熱水,又用小勺從罐子裏舀了幾勺棕褐色粉末,一根細長木匙攪動起來。
牛奶和可可的甜香很快浮起來,醇厚的,把房間裏的消毒水味烘得柔軟了。羅伊娜端着那杯冒熱氣的熱巧克力走回床邊,坐下。
"來,趁熱喝一點。"她把杯子遞給普莉希拉,調了調背後的枕頭,"會好一些。"
普莉希拉的手指還在發顫,杯子在她手裏輕輕打晃。羅伊娜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托住杯底,幫她将溫熱的液體送入口中。
熱巧克力順着喉嚨往下淌,暖意從喉管燒到指尖。高聳的肩膀一點點松緩下來,灰白的臉上浮出一絲血色。
她動了動,自己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繼續喝,動作遲緩,但比之前多了些生氣。
"伊澤菈,你也來一杯?"羅伊娜側過頭。
伊澤菈蜷在床邊凳子上,捧着蓓斯妮先前遞給她的那杯,小口抿着。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沒說話,把臉埋進杯口升騰的白霧裏,貪婪地呼吸那股甜暖的氣味。
她慢慢喝着,那雙睜大的、混亂的眼睛,在熱氣和甜味裏一點點恢複些平日的光彩。睫毛還是濕的。
眼神有些飄忽,在羅伊娜遞過瓷杯的手上多停了一會兒。
羅伊娜轉向蓓斯妮。她摘掉了手套,露出修長、乾淨的手。
她拉過一張帶輪子的圓凳,在蓓斯妮對面坐下,打開身邊一個銀色小型醫療箱。各種瓶罐、棉簽、紗布、鑷子排列整齊。
"手伸過來。"
她拿起深棕色的玻璃小瓶,拔開瓶塞,消毒劑的刺鼻氣味散出來。棉簽蘸了藥液。
蓓斯妮伸出左手。掌心和手指上的傷口結了薄薄的血痂,周圍皮膚紅腫,沾着鐵鏽和污物。
羅伊娜一手托穩蓓斯妮的手腕,另一只手拿棉簽,沿傷口邊緣,由外向內,一下一下擦拭。
藥水碰到破損的皮肉,刺痛,涼。但她的手精确地繞開最疼的地方,把污物一點點清乾淨。
她的目光落在傷口上,那張平時平靜到沒有表情的臉,此刻只剩全神貫注。
蓓斯妮看着她的側臉,又看了看床上捧着熱巧克力的普莉希拉——眼神不再渙散了。再看旁邊暖光下小口喝飲料的伊澤菈。
喘息。還不安全,她短期內恐怕沒法真正感到安全。但這是一口可以喘過來的氣。被允許停下來,處理傷口,讓繃到快斷的身體歇一歇。
而且,羅伊娜為普莉希拉做的,不止治療和熱飲。
剛才燈光下扶着普莉希拉喝藥、沖泡熱巧克力時,蓓斯妮瞥見過羅伊娜的眼神。很快,一閃而過。裏面有确認、評估,還有沉甸甸的什麽——再深處的,被壓着,沒放出來。
太複雜了。她疲憊混亂的腦子不想拆。只是隐約覺得,那眼神和溫妮塔上次看普莉希拉時的感覺有點像。但又不太一樣。
算了。沒力氣想。
消毒完成,羅伊娜換了乾淨棉簽,從另一個小罐子裏挖出一小塊透明凝膠,均勻塗在傷口上。
涼意滲進去,刺痛感減輕。她拿起紗布,動作麻利地開始包紮。
就在她用指尖固定紗布時,蓓斯妮脫口而出:
"你……不想問我們是怎麽搞成這樣的嗎?"
聲音還有點啞,乾澀,但困惑壓不住,試探也壓不住。
羅伊娜的手頓了一下,随即完成最後的固定。她擡起頭。
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映着蓓斯妮又緊張又帶着探究的臉。她嘴角動了一下,無奈的、輕淺的笑。
"怎麽搞的?"她重複了一遍,波瀾不驚,"老實說,我也算見過些……'場面'的。"
她沒有展開,将用過的棉簽和紗布丢進旁邊的回收袋,蓋上醫療箱。
"重要的是,你們現在在這裏,暫時安全,處理傷口。"
她停了一下,目光從蓓斯妮移到病床上的普莉希拉,又移到伊澤菈。
"不過,"聲音更輕了,"如果你們覺得……準備好了,想告訴我點什麽,我随時可以聽。只是聽。不着急。"
她拿起另一個更小的、裝着深藍色半透明膏體的罐子,指尖挑出一點,塗在普莉希拉右手食指指尖。那裏蔓延開了一小片不祥的黑色,像滲進皮肉的墨漬,僵死般的光澤。
"這個,"羅伊娜的聲音壓得低了,"不是普通的外傷或魔法侵蝕。很嚴重。"
指尖一絲暖意順着接觸點流過去,轉瞬即逝。普莉希拉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一點,下意識蜷了下手指。
蓓斯妮盯着羅伊娜的側臉。她塗藥的動作耐心極了,托着普莉希拉的手腕,眉頭蹙着,眼神低垂。大部分情緒壓在表面底下——但蹙眉的深度和放慢的呼吸藏不住。
這個人……也許不一樣。
這個念頭一出來,胸口那堵牆開始掉碎屑。她一直在獨自判斷、硬撐,在謎團和敵意裏護着伊澤菈和普莉希拉。沒有人可以信任,沒有人願意聽,所有人都把她們遭遇的恐怖輕描淡寫地抹去。
但眼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校醫,清理傷口,沖熱飲,包紮,處理那詭異的黑斑,還有此刻臉上那份怎麽壓都壓不平的擔憂,在她冰封的戒備上鑿開了一道縫。
夠了。全扛着,太累了。
喉嚨發緊。眼眶發熱。
蓓斯妮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入,帶着熱巧克力的甜香。羅伊娜小心地為普莉希拉的手指裹上最後一層紗布,擡起頭,目光平和地轉向她。
等着。又好像只是給她時間。
"我們……"
聲音出口時有些啞。她清了清嗓子,可再開口時,哽咽搶先堵了上來。
"我們的朋友……克萊門汀,她……失蹤了。"
話一旦開了頭,後面的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湧,支離破碎的。
"學校裏……塞拉斯老師說她是家裏有事,回去了……可是不對,全都不對……"
"她的房間被翻過……還有……還有之前,在檔案室……"
她試圖描述那個血色的空間,那些縫合的怪物,但語言在超越常理的恐怖面前塌了,只剩破碎的詞句。
"……好多血……很吵……鐵鏽味……怪物……伊澤菈差點出不去……"
"今天……剛才……我們差點就……"
說不下去了。視線模糊。滾燙的液體滑落臉頰,滴在淺青色病號服上,一點一塊地暈開。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只是胸口那塊一直壓着的東西,随着這些颠三倒四的傾訴,正在一點點松動、崩散。
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抹不乾。
伊澤菈在一旁早已停下了啜飲的動作,默默流着淚,手指緊緊抓着蓓斯妮的袖口。
羅伊娜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沒有驚訝,沒有懷疑,沒有不耐煩。
她側着頭,目光落在蓓斯妮臉上,那雙淺淡的眼睛随和自然,僅僅聆聽着蓓斯妮扔過來的一切,全接着。一只手還輕輕按在普莉希拉包好的手指上。
等到蓓斯妮的哭訴變成斷續的抽噎,只剩肩膀無力地聳動,羅伊娜才嘆了口氣。那聲嘆息低得像翻過一頁紙。
"失蹤,翻亂的房間,異常的空間,還有……"她的目光經過眼前的手指,又看了看蓓斯妮纏着繃帶的手掌和滿臉淚痕,"這些都發生在你們身上。"
她看着蓓斯妮,嘴角牽了一下。很淡,很暖。
"說出來,會不會……稍微好一點?"聲音很輕很輕。
蓓斯妮嗚咽着點頭,喉嚨裏含糊地"嗯"了一聲。
說出來後,胸口堵着的東西沒有消失,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吸一口氣都帶着鈍痛。
釋然,虛脫,她用手背蹭掉臉上的淚。動作笨拙。
羅伊娜的手放在她後背上,輕輕向下撫了幾下。一絲暖意滲過薄薄的病號服,像冬天呵在凍僵指尖上的一小口氣。酸澀的熱流再次沖上鼻腔和眼眶,擋不住。
她好想撲進眼前這個人的懷裏,什麽都不管,把所有的恐懼、委屈、茫然都哭出來。
羅伊娜看上去不過比她們大幾歲。可此刻坐在這裏,傾聽,回應,不動聲色地将那可靠感把她們三個搖搖欲墜的人拴住了。
蓓斯妮記憶裏,似乎從沒有過這樣一個長輩這麽細致地關心過自己。
喉嚨發緊。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更多的嗚咽吞回去。
羅伊娜收回手,轉身從醫療推車下層拿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深棕色玻璃滴瓶,拔開軟木塞,對着光線看了看裏面的澄清液體。
"普莉希拉同學,"她轉向病床,"這個可以暫時緩解暈血症的急性生理反應。效果大約兩小時。是暫時緩解,不要頻繁用。"
她将小瓶放到普莉希拉沒受傷的那只手裏,指尖擦過對方的手腕。
普莉希拉的手指動了動,想握緊,但最終只是輕輕攏住了瓶子。
她的眼皮已經在打架,藥效和極度的疲憊把她往睡眠邊緣拖,僅是強撐着一線意識。
羅伊娜的目光轉向蓓斯妮和伊澤菈。視線掠過她們空蕩蕩的腰間和手邊,語氣平坦,多了一點告誡。
"武器,不能離身。"她停了一下,"所有能用來自保的東西。包括法杖。剛才那種情況,連施法的媒介都丢了,等于把命交出去。"
評判她們為何如此疏忽似乎不是她關心的。
"從此刻起,無論去哪裏,哪怕只是隔壁房間,都讓它們在觸手可及的位置。你們需要做好随時可能被迫戰鬥的準備。"
"戰鬥……"蓓斯妮喃喃重複,短促地笑了一聲。乾澀,帶着淚意。
她擡手抹掉眼角殘餘的濕痕,擦過泛紅的皮膚,一陣刺痛。
"羅伊娜醫生,說實話,我現在……連之後該怎麽做都不知道。克萊門汀還沒找到,又遇到這些……我們甚至不知道敵人是誰,想要什麽,在哪裏。"
她看向伊澤菈。她低着頭,手指絞着病號服衣角,聽到她的話,淺淺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我也不知道。"
羅伊娜轉過身,走到靠牆的辦公桌旁,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紙質文件——之前校醫做的檢查報告。她拿着走回來,重新在圓凳上坐下。
"該怎麽做,"她開口,"是你們自己需要考慮和決定的事。這不是客套話。沒有人能代替你們思考,也沒有人能替你們承擔選擇的後果。"
她擡眼,視線從報告上移開,平視蓓斯妮,也掃過伊澤菈和半睡半醒的普莉希拉。
"作為校醫,我的職責是确保你們的身體狀況,特別是心理狀态,能夠得到必要的休息和調整,以應對接下來可能面臨的事。"
她合上報告,放在膝蓋上。
"你們比大多數同齡人經歷了更多……不可預測的變量。這很不公平,但日子不會因為你們遭遇了這些就停下來等。它還在走。"
說到這裏,她停了一下,那雙金眸擡了擡,目光穿過校醫室溫暖的燈光,投向更遠的地方。
"一味地跑,解決不了問題。"她一字一句地說,"有時候你需要的只是……勇敢一點。面對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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