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長焦端的窺視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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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長焦端的窺視 Telephoto Stal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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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草和甜膩交織的暖意一層層往身上裹,像冬夜爐火旁,溫熱慢慢滲進骨縫。
蓓斯妮感覺大腦被塞得滿滿當當,容不下那句平白的鼓勵。
"你們該休息了。"羅伊娜站起身,将她那份檢測報告放回抽屜,走到牆邊的矮櫃旁,往一個巴掌大的陶瓷香薰爐裏添了一小撮淺褐色的碎片香料。
她用指尖撥弄了一下,香料吐出細而緩的氣息,散開。助眠熏香的味道更濃了。
做完這些,她安靜地轉身,走進隔壁充當臨時休息區的小辦公室,沒有關門。燈光從那扇門裏斜斜漏出來,鋪在最靠外的病床床腳,暖黃的一小片。
深夜守夜人窗下的油燈。它無聲地說着:隔壁有人。有人守着。
撐了太久的身體獲準松懈,疲憊從腳底往上漲,淹過膝蓋,淹過胸口。
伊澤菈最先撐不住,眼皮打架,手裏喝了一半的熱巧克力杯子差點滑落。她趕緊擱到床頭小櫃上,整個人往被子裏一陷,只露出半張臉,呼吸很快舒緩下來。
普莉希拉也到了極限,羅伊娜給的緩解藥大概帶着鎮靜成分。她握着小藥瓶靠在枕頭上,眼睛慢慢閉合。睡夢中眉頭蹙着,左手捂在受傷的右手上,就連夢裏也想要守住什麽。
蓓斯妮最後躺下。
天花板上一圈暖光的光暈,隔壁房間傳來的呼吸聲,一起一落。像有人在數着她們入睡。
身體每個關節都在叫嚣酸痛,掌心包紮下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發脹,可腦子裏反而空了一塊。羅伊娜指尖那轉瞬即逝的暖意還留着,還有她說"勇敢一點"時那雙平靜的眼睛。
她閉上眼,沉進枕頭的柔軟裏。
這一夜,沒有噩夢。深沉的、昏迷似的睡眠,将所有血腥和冰冷暫時封在外面。熏香的味道始終貼着鼻尖,守住了這一小方安寧。
再次有意識時,眼皮先感覺到了光。
掙紮着睜開一線,幾道金燦燦的光從窗簾縫隙裏切下來,落在米白色的牆上,劃出清瘦的亮條。
周日早晨。天光明淨得奢侈。窗戶半開着,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何時退了場,只剩陽光曬暖房間的氣息和窗外湧進來的青草味。整個房間像趁她們熟睡時偷偷換了一副面孔。
旁邊有極輕的說話聲。
"……還疼嗎?"普莉希拉的聲音,比平時微弱沙啞。
"……好多了。你呢?手指……"伊澤菈還帶着剛睡醒的軟糯。
"沒事,羅伊娜醫生給的藥……好像有點用。"
沉默了一小段。伊澤菈的聲音更輕了,試探着:"昨天……那些……是真的吧?不是我們三個……一起做了個特別可怕的噩夢?"
窸窣聲,大概是普莉希拉在搖頭。
"……肯定是真的。"聲音不太穩,"我的手指,還有蓓斯妮的手……而且,我們三個怎麽可能做一模一樣的夢。"她停了停,"……不過現在,好像……好些了。"
身上的病號服乾爽柔軟。除了包紮處隐隐的鈍痛提醒着她們并非完好無損,一切都和任何一個普通的、有些懶散的周末早晨沒什麽兩樣。
危險、怪物、冰冷的金屬走廊和令人作嘔的焦糊味……都被晨光曬得褪了色,蜷縮進記憶的角落裏。
蓓斯妮慢慢睜開眼,轉過頭。普莉希拉已經坐起身,側着頭,小心地将睡亂的金色卷發攏到耳後。
臉色比昨夜好了許多,雖然還有些蒼白,至少不是那種吓人的死灰了。伊澤菈也坐了起來,低頭用手指梳理蓬亂的短發,試圖把幾绺翹起的發絲壓下去。
普莉希拉一只手還纏着紗布,動作有些鈍。兩人對視一眼,她停下來,看着伊澤菈和自己差不多的窘态,面上掠過一絲活氣,像被風吹亮了一瞬的燭苗。
伊澤菈也撅了撅嘴,從深處溢出一點氣音。笑聲很輕,消散在晨光裏。
蓓斯妮看着她們,沒有出聲。自己大概也亂糟糟的,但也沒去整理。她躺着,閉上眼。陽光貼在臉上,遠處不知是鳥鳴還是風吹過樹梢的細簌聲響。
隔壁房間裏,羅伊娜的呼吸聲依舊沉穩,似乎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安靜,平和。寧谧到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這劫後餘生的片刻。
伊澤菈和普莉希拉壓低聲音的交談在暖意裏流淌。
"……是周五晚上吧?畢業舞會。"普莉希拉說,側身整理着頭發,目光落在明亮的窗臺上。
"嗯,公告欄貼着通知,畢業生主辦的。"伊澤菈從被子裏坐直,撥弄着短發,"雖然主要面向三四年級的學長學姐們,但……通知上寫了,低年級也能買票參加。"
"想去?"
"……有點吧。"伊澤菈頓了頓,手指撚着被單,"不覺得……如果能穿着漂亮的裙子,在正常的地方跳舞,聽着正常的音樂,就像……就像一切都很普通那樣……就像……"
她沒說完,但普莉希拉聽懂了。沉默了片刻,擡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包紮着的右手食指。
紗布下面,那詭異的黑色還在。
不是夢。
"……克萊門汀應該會很喜歡這種場合。"普莉希拉沉默幾秒後說。
伊澤菈的動作停住了。臉側向窗外的亮處,表情模糊了。半晌,才很輕地"嗯"了一聲。
蓓斯妮沒有睜眼。她們每一句對話都落進耳朵裏,那些話裹着一層薄薄的刻意,用正常話題去蓋住昨夜的恐怖。往傷口上貼創可貼,多少能擋一擋。
她也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身體和腦子一起發沉。
舞會。聽上去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遠得像隔着雨中奈恩河發出的邀請,輪廓朦胧。
不想思考,不想說話,只想在這片溫吞的安靜裏再蜷縮一會兒。
眼皮沉甸甸的,呼吸漸漸放緩,意識又一次沉回暖洋洋的空白裏——
一片陰影忽然落在臉上。
有溫度,貼得很近,伴随着衣物輕輕摩擦的聲音。
她皺着眉,不情願地掀開眼皮。
首先入眼的是一抹深酒紅色——柔順的長馬尾,從一側垂下來,掃在她臉頰旁邊的枕頭上。然後是一張放大了的笑臉,湊得極近。
溫妮塔。眯着眼,整張臉都在笑,高興的樣子毫不設防,小孩子一樣坦蕩。
怎麽回事?蓓斯妮還沒完全回神,視線下移,才看清她舉在空中的兩只手。
手指上套着兩個手工縫制的布偶,邊角粗糙。一只大概是長了誇張黑眼圈的兔子,另一只看不出是什麽動物,頭上綁着根布條,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線繡了"瞌睡大王"幾個字。
"——然後啊,邪惡的大法師!"溫妮塔低啞着嗓子,刻意誇張地起伏,像在講童話故事,"他召喚了超級可怕的噩夢怪獸,要把整個王國的人都困在打瞌睡的地獄裏!"
一邊說,一邊晃動着那個"瞌睡大王"布偶,做出張牙舞爪的笨拙動作。
"但是!"語氣陡然昂揚起來,另一只手飛快地把兔子布偶舉到蓓斯妮眼前,"勇敢的、毛茸茸的瞌睡抵抗軍戰士,出現了!"
兔子布偶一蹦一蹦,朝"瞌睡大王"沖過去。
"嘿!哈!看招——超級清醒頭槌!"
手指靈活地操縱布偶,讓兔子一頭撞上"瞌睡大王"。"瞌睡大王"配合地誇張後仰、然後軟趴趴倒下。
溫妮塔還給它配上"啊——我被打敗了——"的氣泡音。
蓓斯妮:"……"
大腦卡殼了足足好幾秒。眼前是溫妮塔專注表演的側臉,鼻尖還泛着粉。布偶劇演得相當笨拙,"瞌睡大王"倒下的動作甚至有點滑稽。
先到的是一股荒謬。這是在乾什麽?她二十多歲了,剛從血肉橫飛的地方爬出來,手還包着,現在卻被迫看一個看上去比她年長的同學表演布偶戲?
可荒謬底下,有什麽更柔軟的東西在動。
溫妮塔做這件事時表情太認真了。她是真的想逗她笑,讓她暫時忘掉那些糟糕的東西。笑容裏只有單純到發光的善意,像不知道怎麽安慰渾身是刺的她,最後掏出自己珍藏的、最幼稚的玩具,屏着呼吸遞過來。
胸口那塊沉甸甸的角落,被撬開了一道縫。
蓓斯妮還沒想好該擺出什麽表情,身後就傳來"噗嗤"一聲——沒捏緊的氣球漏了氣。
她扭頭。旁邊病床上的伊澤菈慌忙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已經笑得快不行了。
普莉希拉還端着那副正經模樣,擡手掩着嘴,刻意把臉別向窗外,但肩頭在聳動,也沒守住。
她看着眼前還在努力晃動布偶的溫妮塔,低低啞啞地開口:
"溫妮塔……我不是小孩子了。"
溫妮塔停下動作,那雙總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目光從手上的玩偶移到她臉上。
沒有因為被潑冷水而尴尬,笑意反而更盛了。她歪着頭,打量着蓓斯妮:亂糟糟的灰色短發壓在枕頭邊,纏着繃帶的手搭在被子外,一臉惺忪加上那點無奈——活像一只被打擾了午覺的南方針尾貓。據說大多還是灰毛的。
"真的嗎?"
聲音軟軟的,拖着上揚的尾音。還是在把她當小孩的調子。她往前湊近了一點點,鼻尖對着蓓斯妮的鼻尖,呼吸帶着清淡的蜂蜜味。
"可是……我怎麽感覺,有個人一直在硬撐着呢?"
說得很輕,像是只給蓓斯妮一個人聽。那語氣溫柔到胸口內被按了一下,酸酸的,像碰到了一塊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兒的淤青。
臉頰發燙,熱度從脖子根往上爬。她受不了這距離。
她別過臉,想避開溫妮塔那過于直接的注視,嘴唇動了動,最終咬緊了牙,拒絕投降。
房間外傳來了動靜。
腳步聲,很輕。蘇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皮制長褲,深色襯衫,摘下帽子,一頭白色的利落短發。
她看了一眼病床這邊的戲碼,又看了看正對着蓓斯妮笑眯眯的溫妮塔。寡淡的臉上什麽都沒多,下颌稍稍收了收,大概是蘇菲表示無奈的方式。
她站在門口,清了清嗓子,聲音朝隔壁房間:"老師,天都亮了。"
隔壁安靜了幾秒,傳來羅伊娜一聲含混的回應,像是被從很深的睡眠裏撈起來的:"……嗯。"
蘇菲轉回身,徑直走向病床這邊。先看了看蓓斯妮臉上的紅暈,又瞥了一眼溫妮塔手上的布偶,無聲地吐了口氣。
"不好意思,"她開口,像這種事發生過不止一次,"溫妮塔她就喜歡這樣。"
停了一下。
"尤其喜歡……在別人的病床前玩這個。"
她看向伊澤菈和普莉希拉,兩人立刻收斂了偷笑的表情,假裝在看窗外。
溫妮塔轉過頭,沖着蘇菲鼓起臉頰,聲音還是帶着笑:"啊!小蘇菲你這是什麽話!我明明是在進行非常重要的情緒安撫治療——"
"用你那只縫歪了眼睛的兔子?"蘇菲平靜地反問,"還有,不要叫……在這裏叫我小蘇菲。"
溫妮塔像是被踩了尾巴,"哈"了一聲,舉起那只黑眼圈兔子布偶,氣鼓鼓地揮了揮:
"縫歪了有什麽關系!這叫藝術效果!而且你看——"她轉向已經把臉埋進被子、悶聲偷笑的伊澤菈,"我們的病人二號笑得多開心!這就叫療效……"
"我才沒有——"伊澤菈悶聲反駁,抖得厲害。
溫妮塔決定轉移火力。她把兔子布偶一把塞給蓓斯妮,轉身,雙手拿着"瞌睡大王"布偶,刻意壓低聲音:
"邪惡的大法師生氣了!現在要去抓那個——總愛潑冷水的小矮'鴿'子!"一邊說,一邊舉着布偶,踮着腳、張牙舞爪地朝蘇菲小跑過去。
蘇菲站在原地沒動,挑了下眉。等溫妮塔快到跟前,她才側身挪了小半步,輕松避開了。
"哈!抓到你了!"溫妮塔不依不饒,轉身又追上去,笑容更燦爛了,"看招!邪惡大法師要把你——吃掉!"
蘇菲面色如常,腳步輕盈地繞着病床間窄窄的通道轉身、側步、退開,溫妮塔的布偶每次将将夠到她時,她已經換了方向。從頭到尾都很鎮定,只是臉上有一點藏不住了。小小的,像個沒說出口的"哼"。
氣氛徹底變了。沉重的、劫後餘生的恍惚,被這番幼稚到可愛的追逐攪散了,推到很遠的地方。
普莉希拉靠在床頭,看着溫妮塔繞着蓓斯妮的病床追蘇菲,笑容不再掩藏。伊澤菈乾脆抱着被子,臉埋進去,發出悶悶的笑聲。
隔壁傳來水聲和羅伊娜整理物品的動靜。一切平靜,充滿熱鬧的聲響。
溫妮塔追了兩圈,終于"氣喘籲籲"地停下,把布偶往口袋裏一塞,拉着蘇菲的手腕往門外走。她回頭對病床上的三人揮了揮手,笑容依舊明亮:
"好啦好啦,不鬧你們啦!看到你們沒事我們就放心啦!好好休息。"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來,聲音認真了些。
"記得早點來食堂吃飯哦,今天午餐好像有鮮奶濃湯。"
蘇菲被她拉着,也回頭朝三人點了點頭,算是道別。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走廊上傳來溫妮塔帶笑的說話聲和蘇菲簡短的回應,由近及遠,像漸漸散去的漣漪,最後融進了周日早晨的寂靜裏。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伊澤菈從被子裏擡起頭,臉頰還泛着紅。她看了看普莉希拉,又看了看蓓斯妮。
"我們……該起來了吧?"
"嗯……"蓓斯妮坐直身體。睡了一夜,手臂和肩膀的酸痛緩解了些,只剩掌心的傷口還在隐隐作痛。
她掀開被子,雙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旁邊的椅子上,整齊地疊放着她們的校服——深靛藍的立領短外套,同色的長褲和百褶裙。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觸到袖口時頓了一下。
昨晚,這件衣服上沾滿了不明的污漬、乾涸發黑的血點,還有蹭上的鏽跡和灰塵,袖口還被刮破了一個小口子。
但現在,乾淨得像嶄新的。衣身挺括,顏色鮮亮。那個破口也消失了,針腳細密,看不出修補的痕跡。
她湊近聞了聞。清淡的皂角氣味,鐵鏽和焦糊味一絲不剩。
魔法清理。手法很細致。連破損都一并修補了。
蓓斯妮擡眼看向隔壁那扇依舊敞開的門,裏面傳來羅伊娜整理床鋪的窸窣聲。
那個女人,看上去總是平靜、疏離,說話帶着理性的距離感。可她在她們睡着後,用魔法一點點清理、修補好這些染血的校服。安靜得沒有人察覺。
像冬天推開門,發現屋裏有人提前生好了爐火。火燒得正旺。
伊澤菈和普莉希拉也發現了。伊澤菈摸着百褶裙裙擺,眼睛眨了眨。普莉希拉套上外套,手指拂過修補得毫無痕跡的地方,沉默了幾秒。
三人很快換好了衣服。晨光從窗外斜斜探進來,勾勒出三個穿着整齊深靛藍制服的身影。
蓓斯妮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兩個人。伊澤菈的金色短發還有些蓬亂,但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明亮,正對着牆上的小鏡子低頭整理制服領口。普莉希拉臉色依舊差了些,身姿筆挺,金色卷發泛着淺淡的光澤,她輕輕握住被紗布包裹的手指。
喉嚨堵了一下。
過去那些混亂、危險的時刻,腦子裏只有"保護她們"、"帶她們出去"。現在,安全了,晨光裏看着這兩個人完好地站在面前,那種失而複得的沉重才後知後覺地壓下來。
她一直不太擅長分辨感情的種類,什麽是朋友間的關懷,什麽是更深沉的羁絆,什麽是親人般的依賴。但此刻只知道,眼前這兩個人,就是她在這個陌生學院、這個充滿迷霧和危險的世界裏,能緊緊抓住的全部了。
她向前一步,伸出雙臂,将伊澤菈和普莉希拉一起攬進懷裏。手臂環住兩人的肩膀,收緊。結結實實的一個擁抱。
伊澤菈先是一愣,鼻尖一酸,用力反手抱住了蓓斯妮的腰,臉埋在她肩頭。
普莉希拉身體僵了一瞬,但很快,她也擡起沒受傷的左手,堅定地回抱了一下,手掌在蓓斯妮背後拍了拍。
三個人在光裏靜靜抱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叩、叩叩。
幾聲不輕不重、節奏乾脆的敲門聲響起。
三人迅速分開,扭頭看向門口。
校醫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一條縫,然後緩緩推開。走進來的人,讓室內的光線都暗了一瞬。
身材高挑得過了頭,看起來二十多歲,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長風衣,衣擺垂到小腿,裏面是黑色貼身襯衫和長褲,腳下一雙結實的短靴。
深藍色的披肩卷發随意散在肩後,光線下泛着墨藍的冷調。臉型瘦削,顴骨明顯,眉毛細長鋒利,眉梢上挑,底下是一雙介于銀灰和淺綠之間的細長眼睛。
那眼睛平靜地掃視房間。沒有攻擊性,卻讓人想避開視線。
膚色、嘴唇顏色都很淡,五官帶着冷意。
她站在門口,一只手随意插在風衣口袋裏,散發出的氣息和這棟校舍格格不入。
目光落在蓓斯妮三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後視線轉向隔壁房間,語速很慢:
"羅伊娜老師,你在嗎?"
聲音乾燥、發空,像從很深的井底遞上來的回響。
羅伊娜房間裏傳來含混不清的回應。幾秒後,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白襯衫外面披着校醫的白大褂,銅金色的長編發有些松散,眼睛半眯着,還沒完全醒透。
"嗯……蕾芙?"她用手背掩着口,打了個小哈欠,"這麽早……"
"早課時間快過了。"被稱作蕾芙的女性說,語氣平淡,目光掃過三人,"你的學生?"
蓓斯妮點了下頭,但意識到對方問的是羅伊娜,于是把目光遞向還在迷糊的校醫。伊澤菈和普莉希拉看着這個氣場強大的陌生女性,也沒敢貿然開口。
"蕾芙,過來代課的。"蕾芙很快地自我介紹道,沒看三人。側對着蓓斯妮,卻似乎還是發現她剛剛點了頭。
"嗯。昨天出了點狀況……"羅伊娜揉了揉眼睛,轉向她們三人,聲音微啞,"你們可以走了。記住我說的。武器,随身。"
頓了頓。那雙金色的眼睛完全睜開了,看着她們,聲音沉了半分:
"出去後……注意安全。保護好自己。"
蕾芙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三人身上。沒多問,颔首了一下。目光在普莉希拉臉上多停了半秒,随即移開。
"走吧,"她對羅伊娜說,轉身走向門口,"有東西需要你看。"
蕾芙和羅伊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處。門還敞着。她們帶走了這個房間最後一點被守護的感覺。
剩下她們三個,和周日早晨過分寧靜的空氣。
伊澤菈輕輕拉起蓓斯妮的手腕:"走吧……去食堂。"
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像是從一場很暖的夢裏醒過來,腳底重新踩到了硬地面。
蓓斯妮點了點頭。她們簡單整理了一下床鋪,最後環顧一圈。燈還亮着,空氣裏還有助眠熏香殘留的、快要消失的甜膩餘味。
雖然很想,但不能永遠待在這裏。
她們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清冷了許多。高處的窄窗把天光切成幾道長條,鋪在石板地上,安靜得像是被遺忘在了這裏。
腳步聲被拉得又遠又空。三人并排走着,即将拐向通往食堂的主廊時,蓓斯妮的目光落在左側的伊澤菈身上。她低着頭看着自己腳尖。
側面窗子斜進來的光,正好落在她蓬松的金銅色短發和臉頰上。恬靜得不像她。
"說起來,"蓓斯妮開口,聲音在空淨的走廊裏比自己預料的要響。她頓了一下,才用閑聊的語氣說,"伊澤菈,你和羅伊娜醫生……長得還挺像的。"
伊澤菈的腳步停了,擡起頭,有些驚訝地轉向蓓斯妮。
"诶?"
蓓斯妮也停下腳步,普莉希拉見狀也停了,側身看着她們。
"嗯,"蓓斯妮的目光在伊澤菈臉上停留,然後比劃了一下自己的頭發,"頭發的顏色……很像。都是那種,有點偏銅的金色。"
又指了指自己眼睛附近。
"還有眼睛的顏色,那種……金色。"她說得有些遲疑,"不完全是黃色,也不完全是金色……感覺很特別的那種。第一眼看你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她妹妹什麽的。"
伊澤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又眨了眨眼。先是恍然,然後一點點綻開了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開心的笑。
"其實……我也有這種感覺。"她的聲音輕快起來,"昨晚看到她的時候,就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一樣。也不是說長相完全一樣,就是……感覺?還有眼睛的顏色。"她盯着蓓斯妮,認真地思考着,"真的特別像嗎?嘿嘿,那我以後是不是也能像她那麽厲害?"
普莉希拉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蹙起眉頭。
"尤其是眼睛顏色,"蓓斯妮強調道,看着伊澤菈的眼睛,那裏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和自己的倒影,"也特別像你之前……在魔藥社團活動那次,不是意外做出過一顆小小的、顏色很純的金黃色水晶嗎?我記得你說過那個顏色調配了很多次才出來,特別難。"
"啊!"伊澤菈一下來了精神,用力點頭,"對對對!就是那個顏色!我當時也覺得那顏色好漂亮,就想着能不能固定下來,失敗了好多次呢!我們的眼睛……真的和那個水晶的顏色一樣。"
她興致勃勃地說着,整個人被這個發現牽走了。
但興奮只持續了幾秒,表情忽然凝住。她眨眨眼,看着蓓斯妮,笑意沒散盡,底下浮起一層疑惑。
"等等,蓓斯妮……你怎麽知道我做過那顆金色水晶的?"
她歪着頭,眉頭皺起來,在努力回憶。
"我……我不記得我跟你說過這件事啊?那次社團活動……你沒參加吧?好像是我在活動室裏試的……連配方都沒來得及記下來。"語氣從興奮轉為真正的疑惑,聲音也低了下來,"奇怪……我應該沒跟你說過的。你怎麽知道的?"
"嗯……我記得你說過的,應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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