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4章 長焦端的窺視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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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長焦端的窺視 - 2

日子一天蓋一天,像落灰的桌面,灰在積,卻說不清具體哪一粒讓桌面變了色。

恐怖空間裏的那些東西——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鐵鏽的腥味、人聲不該有的嘶叫,被每天重複的起床鈴和課表磨薄了,漸漸沉下去,成了水底的暗影。

手伸進去撈,只撈得到涼意。白天拉得很長,秋日的太陽好得有些浪費,擱在肩上像一條焐熱的毛巾。

傷口各有各的收場。蓓斯妮掌心的劃痕結了痂,邊緣癢得她老想去摳,繃帶早拆了,只留偶爾會忘記重新塗的一層薄藥膏。

伊澤菈膝蓋和手肘上的擦傷愈合得最利索,只剩幾塊粉色的淺痕,像褪色的水彩。

但普莉希拉的手指沒有好轉的意思。

食指上那層紗布,隔一兩天就去羅伊娜的校醫室換一次。每次解開,黑色的面積都比上一回大出一圈,邊界模糊地向指腹和關節蔓延,像墨滴落進濕紙,緩緩洇開。

顏色越來越深,深到死寂,燈光照上去不返回任何東西,那截手指像被替換成了別的物質。

普莉希拉從不主動談論它。只有當羅伊娜老師擰開那瓶散發苦澀草藥味的深色藥膏、用指腹一點一點塗抹時,她才收緊下巴,目光挪向窗外或者牆角——總之是任何看不見自己那根手指的方向。

羅伊娜換藥的動作一貫輕柔,但每次揭開紗布看見那片黑,她的嘴唇就會再薄上一分。

武器成了她們身體多出來的器官。蓓斯妮的藍寶石法杖用一個輕便皮套斜挎在背後,随時夠得到。更顯眼的是她腰上那柄長刀,暗褐色刀鞘随步伐晃動,刀柄一下一下磕着深靛藍的制服外套,像一只不急不躁的鐘擺。

這把刀原是她在武器社練習用的,現在她才明白,金屬和皮革的重量貼着髋骨,那種墜感比什麽都踏實。

普莉希拉的佩劍回到腰側,那柄佩劍曾是春季新生劍術比賽冠軍的獎品,比訓練劍結實鋒利些。伊澤菈則把那根手杖型金屬法杖當成了新的第三條腿,走哪兒杵哪兒,杖尖敲在石磚上,篤、篤、篤。

伊澤菈貼人貼得更緊了。從前只是喜歡靠着蓓斯妮坐、扯她袖口,現在整個人像膠水粘上去的。走路一定挽着蓓斯妮的胳膊,五根手指扣進去,撬都撬不開。上課時座位必須緊挨,肩膀碰肩膀。

課間去走廊盡頭的洗手間,伊澤菈也無聲地跟着,在門外守着,隔一會兒從門縫裏冒出一句"蓓斯妮?你還在嗎?"。

蓓斯妮一開始有些無奈,拍拍她的腦袋說"我又不會蒸發",但看她那副被吓過之後、只想确認她還在的樣子,眼神濕漉漉地黏在自己臉上,無奈就化了,變成一聲出不了口的嘆氣。随她去吧。

普莉希拉和蕾拉之間的事,倒是往誰都沒料到的方向走了走。

上一周,周二下午的偕同魔法課。教室很大,熏香和符文刻錄板的氣味攪在一起,沉甸甸地懸在半空。學生們兩人一組,練習魔力流動引導與協調。

普莉希拉正把掌心那團溫和的白色光暈向搭檔伊澤菈的手腕經絡緩緩送去,眉心擰着,全副心思都懸在那上面。

動靜來自斜後方。蕾拉正和另一個學生搭檔,趁指導老師背過身的那幾秒,她偏過臉,朝普莉希拉的方向看來。那張圓圓的、盛着笑意的臉,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揉皺了:嘴角撕到耳根,拖出一條豔紅的長舌。

滑稽、惡心、有點好笑的鬼臉幻象法術,閃了不到一秒就碎掉了。她的臉恢複原樣,紫色的圓眼睛笑眯眯的,朝普莉希拉吐了吐舌頭。

普莉希拉整個人定住了。眼睛撐圓,臉頰的肌肉跳了一下。

她看清了那個惡作劇,毫無防備地被砸了個正着。本想端住那副端正的模樣,但胸腔裏荒唐的、冒着泡的東西在往上頂。肩膀先撐不住了,顫起來,握着伊澤菈手腕的手攥緊,直到她連連喊疼。

她把臉扭向另一邊,牙咬住下唇,用一口深呼吸把那股笑意往胃裏壓,但從肩胛到指尖,整片上半身都在叛變。

坐在不遠處的蓓斯妮把這一幕看了個完整。目光在普莉希拉那張掙紮着不肯垮掉的臉上停了停,安靜地收回來,落回自己面前的練習上。

一向規矩周正的普莉希拉,碰上蕾拉這種路子野、腦回路拐彎的人,倒真有點……意思。

下課鈴一響,學生們動起來。普莉希拉第一個站起身,轉向蕾拉的方向。臉上還挂着沒來得及退乾淨的紅暈,一半是惱,一半是還沒壓下去的笑。

"蕾拉!"她喊了一聲,嗓門比平時高出半格。

蕾拉倒像一只早就蹲好起跑姿勢的麻雀,"嗖"地彈離座位,小背包往肩上一甩,撒腿就往門口沖。紅柚色的短發蹦蹦跳跳。

她邊跑邊回頭,滿臉寫着得手的痛快,聲音脆得像彈珠落進瓷碗:"诶嘿!抓不到我!略略略——"

"你給我站住!"普莉希拉追出兩步就剎住了腳,沒打算真在教室裏上演什麽追捕大戲。

站在原地,看着蕾拉靈活地鑽進門外的人流,消失在走廊拐角,剩下她搖了搖頭。彎腰撿起自己的課本,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腰間的劍柄。

日子就在這種細碎的節奏裏推着走。早餐是食堂裏溫熱的面包和牛奶,午餐的濃湯有時醇厚有時寡淡,像廚師的心情也有陰晴。課上的魔法理論照舊難啃,但筆記得記,不記就是欠債。訓練場上出一身汗,肌肉隔天會酸。那種酸也是踏實,證明身體還誠實。

萊昂,賽琳娜和塞拉斯,以及巴納爾老頭,他們似乎完全沒有打算再和她們說一句話。偶然碰見,他們也都專注于自己的事,直到蓓斯妮警惕的目光送他們離開視線。

傍晚來得磨蹭,天色從藍慢慢泅成深紫,像一塊布被水浸透,擰出最後一滴光後,徹底暗了下來。圖書館裏翻書聲和低語,是一對永遠不散場的伴奏。

蓓斯妮有時走在路上,手臂上挂着寸步不離的伊澤菈,餘光裏是普莉希拉筆直的背影和腰間那柄劍。天氣還沒完全轉冷,懶懶的,遠處傳來別的學生打鬧的笑聲,風裏裹着青草味和樹林呼出的潮氣。

那種瞬間突然就來了: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讓人想賴賬。也許那些夜晚的東西真的只是一場燒得太高的夢,醒了就沒了。

但目光會不小心撞上普莉希拉那只右手——她總在無意識地蜷着它,或者用左手覆上去,像蓋住一個不想讓人看見的秘密。

夜裏翻身醒來,隔壁床上伊澤菈偶爾擠出模糊的、不成句的呓語,偶爾摻着白天絕不會有的尖細。她自己的手則摸向腰間冰涼的刀柄,确認它在那裏。

但至少此刻,周四午後,圖書館靠窗的位置,高大的彩窗下,天光擱在地板上,擱在她們的袖口上,像随手攤開的調色盤。

伊澤菈倚在她旁邊的書架上,腦袋一寸一寸地往下垂,手裏一本厚重的《基礎魔藥植物圖鑒》正在和地心引力談判,眼看就要輸。

遠處另一排書架後面,隐隐傳來普莉希拉壓低卻壓不平的聲音,似乎帶着一點窩火,和另一個輕快的、兜着笑的回應——蕾拉的。

蓓斯妮伸手,扶住了那本要逃跑的圖鑒。她看着伊澤菈睡着的側臉,光斑落在蓬松的發梢上,細碎地晃着。窗外幾只鳥掠過,天很藍,藍得乾乾淨淨。

直到傍晚,天空露出疲倦的橙粉,光線歪歪地切進庭院,把遠處那些城堡式建築的尖頂拖成長長的暗影。

空氣裏有東西不對。說不上來,就像鞋底卡了一粒沙,走每一步都有點硌。

比如走廊轉角和樓梯口挂着的那些黃銅魔法喇叭。它們平時用來播通知和上課鈴,老實本分。

但這一周,有兩次,一次周二午後,一次今天上午。在本該響起預備鈴的安靜走廊裏,傳出來的是一陣短促的"嘶啦——"。那聲音像什麽鈍器在銅壁內側硬刮,接着是幾下沉悶的、間隔均勻的叩擊,"咚、咚",好像有什麽被關在喇叭肚子裏的東西,正在不慌不忙地敲。

三四秒就停了。然後是一截空白,再然後,正常的鈴聲才慢吞吞地補上來。經過的學生大多皺皺眉,和同伴交換一個"又怎麽了"的眼神,嘟囔一句"是不是又壞了",就繼續趕路。沒有人停下來多想。

還有公告欄。主樓一層那塊老木板,平時貼滿了通知、社團招新、誰丢了圍巾誰撿了鋼筆。

但這一周,每天早晨來清理的校工都發現了同一件事:最顯眼的位置被糊上一沓紙,紙邊焦黑,卷翹着,像被火舔過又中途熄滅。上面的字大多燒得只剩殘骸,勉強能辨出一些斷裂的單詞或數字,排列毫無章法,墨水的顏色深得發沉。

撕掉,隔天早上又長出來。問了一圈附近宿舍和趕早課的學生,沒有人見過是誰貼的。好像那些紙是趁着夜霧,自己從木頭縫裏滲出來的。

周三下午,幻術理論課,教室在二樓。講臺上教授的聲音穩定、均勻,像一臺被調到最低檔的暖風機。

蓓斯妮的座位靠窗,秋天午後的陽光把人烘得骨頭都松了。走神是自然的事。目光飄到窗外,落在樓下那條小徑上。一個穿灰色工裝的身影正在掃地,看體型是個半魔人,身後拖着一截短尾巴。

竹掃帚很長,動作很慢——從左劃到右,再拉回來,幅度一樣,速度一樣,機械得像上了發條。她看了大約十分鐘,直到教授點名提問,視線才被拽回來。

周四下午,同一節課,同一個靠窗的位置。目光又掉下去了。

那個人還在那兒。灰工裝、竹掃帚、同一段小徑。從左到右,再拉回來,掃着已經乾淨得不能再乾淨的地面。

光的角度跟昨天不同,影子被拉得更長了一截,但動作沒有任何偏差——精确到每一次手臂的弧度、每一次掃帚觸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像一段被卡住的影像。

看着看着,後背涼了一下。

旁邊伊澤菈碰了碰她的胳膊。

"蓓斯妮,看什麽呢?"聲音小小的。

她回過神,搖搖頭,扯出一個笑。

"沒什麽,走神了。"心裏那點不對勁浮了浮,又沉下去。

大概只是個特別執着的校工吧。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她心裏裝着別的東西,更實在、更熱、也更紮手。

明天周五。晚上有高年級的畢業舞會。公告欄上那張海報已經貼了一整周,金色花體字标着時間地點,底下附了低年級可購票入場的說明。

午餐。食堂有點吵。她看着對面兩個人。

伊澤菈正用勺子把濃湯裏的胡蘿蔔丁一塊一塊撥到碗邊,小臉皺着,對付那些胡蘿蔔丁像對付什麽個人恩怨。

普莉希拉吃得快,坐姿照舊板正,只是左手總會不經意地搭到右手的紗布上,指尖來回蹭着。

念頭從胸口拱了上來,蠻勁兒的,像開春時第一棵草從凍硬的土裏鑽出頭。

她想帶她們去。

去那個有燈、有音樂、有裙擺和笑聲的地方。

想讓伊澤菈穿上她櫃子裏那些輕飄飄的、綴着蕾絲邊的裙子,挽着自己的胳膊走進去,眼睛亮得像揣了兩顆星星。

想讓普莉希拉暫時把手指上的黑色、腰間的劍和那些冰冷的金屬走廊都丢開,也許能看見她踩到裙擺時臉上閃過的那點苦惱,或者被人邀請跳舞時僵在原地、認真得過頭的樣子。

這念頭很貪心。

克萊門汀還下落不明,暗處窩着不知道什麽東西,連校園裏都開始長出古怪的苗頭——

這種時候想舞會?聽上去天真得近乎可笑。

可正是因為這些。

因為夜裏醒來時掌心那層冷汗,因為普莉希拉紗布下一天比一天大的黑影,因為伊澤菈偶爾從夢裏擠出的、帶着哭腔的碎句,她才更想抓住點什麽。

一點亮的、暖的、屬于"日常"那個詞的碎片。

時間不多了,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來提醒她,掌心的疤在提醒,普莉希拉的紗布在提醒,伊澤菈攥她袖口的力道每天都在替她計數。

她不知道這份平靜還能撐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黑暗會從哪個方向、以什麽面孔撲過來。

所以,哪怕只是多一個晚上。多一段有音樂和光的記憶,能揣進口袋裏随身帶走的那種。

就滿足了。

她想和她們再多待一會兒。挽着手臂,踩着不太熟練的步子,在旋轉的光影裏,看見彼此臉上那種什麽都不用記得的笑。克萊門汀……多麽希望她也在。

這個願望太具體了,具體到把那些喇叭裏的怪響、公告欄上的焦紙和窗外重複掃地的身影都壓到了下面。它在她心口燒着,小小的,固執的。

"我說,"她忽然出聲,湯匙敲了一下伊澤菈的碗邊。

叮。

臉上的笑比平時亮了一個色調。"明天晚上,你們倆……沒什麽安排吧?"

伊澤菈愣了一拍。午餐的閑聊突然拐進了一個這麽具體、這麽亮堂的岔口,她沒反應過來。

但那一拍的空白馬上就被填滿了。暖意和興奮像汽水一樣湧上來,嘶嘶冒泡。

她放下手裏跟胡蘿蔔丁較勁的勺子,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椅子上蹦起半截,隔着餐桌朝蓓斯妮探過去,圓臉上的笑容大得快要裝不下。

"唔——既然是蓓斯妮你邀請,那肯定要去呀!"

聲音清亮,雀躍得不加任何修飾,剛才還堵在蓓斯妮腦子裏的東西全被這一句回應吹跑了。

"我最喜歡這種熱鬧的活動了!到時候一定——哎呀,穿什麽好呢?得把那條新的裙子拿出來……"

她滑進了自己的興奮裏,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像在打一段只有她聽得見的舞曲節拍。

普莉希拉慢了半步。她的指尖碰了碰右手食指上的紗布。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她的标點符號,每次需要消化什麽的時候就會出現。

她擡頭,目光從湯碗上挪開,落在蓓斯妮臉上。那張一貫正經的面孔浮上一層淡紅,從臉頰一路漫到耳朵根。

"舞會"這兩個字落在她身上,和邀請不相乾,更像一道需要正面迎戰的考題。視線偏開了一點,盯着桌布上一個油漬的污點,聲音壓低了半度,有種用力過猛的鄭重:

"我……跳舞什麽的,真的不太擅長。"

說得像在宣讀一份聲明。蓓斯妮看見她垂在桌下的左手,正用很小的動作搓着制服的衣角。

緊張。但緊張底下,好像還裹着一點蠢蠢欲動的、不肯承認的期待。

伊澤菈側過臉看着普莉希拉,故意擠了擠眼睛,語氣裏拖着一截調笑的尾巴,接過了話:"哎呀呀,普莉希拉,聽到沒有!'喂,明天晚上,你們倆……沒什麽安排吧?'——啧啧,不愧是蓓斯妮呀!這架勢,是已經準備好在舞會上大放異彩了嗎?"

她故意模仿蓓斯妮剛才的腔調,還誇張地比劃了一下。

普莉希拉的臉又紅了一層,這回連脖子都沒能幸免。她咳了一聲,瞪了伊澤菈一眼,又飛快地瞥了蓓斯妮。窘迫寫滿了整張臉,底下藏着一點不服輸的硬氣。

"我……我倒不是讨厭舞會,"她盡力讓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盡管那一丁點平穩已經被臉上的紅暈出賣得精光,"只是,我們才一年級,蓓斯妮……你就這麽着急嗎?"

尾音輕得像蒲公英的絨毛,飄出去了,她自己大概都沒聽出那裏面攥着的——半是依賴,半是小小的試探。

蓓斯妮看着她們。看着伊澤菈像只搶到食的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來。看着普莉希拉拼命端着架子,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那些沉甸甸的,不知道在哪兒的威脅、一天天擴大的黑色、校園裏冒出來的怪事,都被眼前這兩張臉擠到了角落裏去。

柔軟的感覺不請自來,漫過胸口。她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來回回,眼神軟了下來。

普莉希拉正在害羞和嗔怪之間左右橫跳,被這麽一看,腳下的平衡徹底碎了。

她把視線躲開,清了一下嗓子,聲音往下沉了沉,卻也散了散:"……好啦。去就是了。"

說得有點趕,像是要把喉嚨發緊的感覺趕緊打發掉。

"晚上……等會兒回宿舍,我得挑一下衣服。你們得幫我。"

最後這句小聲得快要沉到桌面底下了,一封投降書。

伊澤菈那雙金色的圓眼睛還留在蓓斯妮臉上。眼珠轉了一圈,像是什麽東西在腦子裏"咔噠"一聲對上了。

她"啊"了一聲,手指直直戳向蓓斯妮的鼻尖,臉上浮出恍然大悟之後又氣又想笑的表情。

"我就說!"聲音提了上去,充滿了虛張聲勢的控訴,"蓓斯妮你好狡猾!當時在校醫室,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一直在偷聽我和普莉希拉說話?"

蓓斯妮的肩膀輕輕聳了一下,笑容往深處走了走,眼睛卻眨得很無辜,底下藏着一點懶洋洋的淘氣。

"有嗎?我不記得了诶。"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調子跟在說"今天食堂的湯鹽放少了"一模一樣。

"還裝!竟然假裝失憶!太過分了。"

伊澤菈立刻上鈎,蘋果臉鼓起來,整個人越過半張餐桌,手臂一撈就挂上了蓓斯妮的脖子,半個身體吊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朝她腰間招呼過去。

"看招!"

蓓斯妮被她帶得往後仰了仰,滾出一串低低的笑聲,從胸腔底部翻上來。

手擡起來,摁住伊澤菈那顆湊上來的腦袋,貼着金銅色的短發揉了兩下,再不緊不慢地把她往回推。

"好了好了,再鬧湯要灑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橫插進來,帶着點揶揄:"喲,又是你們這對情侶嗎?大白天的在食堂就鬧成這樣。"

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卡住,轉頭看過去。

安吉拉端着午餐托盤正好經過,深米色的直發今天紮着一條馬尾。她朝她們撇了一下嘴,想做出刻薄的樣子,但那張圓鼻頭和蘋果臉實在不争氣,把那點刻意消解成了某種好笑。

她沒多停,說完就揚着下巴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又同時笑出來。

餐桌旁最後一點端着的勁兒也抖落了。很快,另一邊飄來一道帶着甜意的招呼。

"嗨,普莉希拉~"

蕾拉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手裏拿着半個咬了一口的黃油面包。她輕巧地、像貓一樣無聲地在普莉希拉旁邊的長凳上落座,近得兩個人的肩膀快貼在一起。紅柚色的短發晃了晃。

"把上周幻術課的筆記借我看看好不好?"她仰着臉看普莉希拉,目光亮得發黏,聲音甜到牙疼,"我那天不小心……嗯,走神了嘛。"

普莉希拉被她突然貼上來的距離搞得身體一僵,右手條件反射地往旁邊縮。

她板起臉,故意把頭偏開了一點。

"不要,誰讓你自己上課不認真。我等會兒還有占星課。"但耳根又在慢慢地、背叛性地泛紅。

"哎呀,求你了嘛~好希拉~"

蕾拉馬上抓住了她制服的袖口,輕輕地搖,尾音拖得長長的,臉上的笑不退反進。

"就看一眼,我保證立刻還你,還會請你喝溫妮塔姐姐泡的咖啡哦!超級——好喝的!"

普莉希拉被她搖得沒脾氣了,臉上那層正經終于裂了。她嘆了一口氣,悶悶的,像從棉花裏傳出來的:

"……晚上回宿舍給你。別再搖了。"

蕾拉發出一聲誇張的歡呼,放開袖子,心滿意足地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幫子鼓成一只短尾倉鼠。

蓓斯妮把這一幕收進眼底,和伊澤菈對了個眼神,兩個人都在笑。不用說什麽。

時間在低聲的閑聊和偶爾漏出來的笑聲裏,不知不覺滑進了夜晚。

晚餐後,三個人一起離開食堂,踏上回宿舍的小徑。天已經暗了,路燈剛亮,在石板路上圈出一個個昏黃的光斑。

空氣涼下來了,清爽的秋夜夾着草木在枯萎前最後釋放出的澀味。她們走得不快,伊澤菈挽着蓓斯妮,普莉希拉落後半步,像是腦子裏還在轉什麽。

路過連接主樓和宿舍區的那片開闊草坪邊時,走在最前面的蓓斯妮,腳步慢了。

草坪遠處,靠近樹林投下的陰影帶,站着幾個人。

他們和學院裏的任何人都不是一路的——不是學生,不是教師,也不是校工。

統一穿着質地偏硬的黑色制服,貼身、利落,外面套着一種短款外套,剪裁像風衣,但更緊湊,多處綴着口袋和束帶,顏色同樣是沉下去的黑。

臉上戴着露出眼睛的半面具,面具泛着啞光的冷色,像一層金屬皮膚。每個人腰間或背後都挂着武器——和學生練習用的長劍和法杖完全不同,是更專業的裝備,結構複雜。幾柄兵刃上刻着暗色符文,像有什麽液态的東西在刻痕裏游走。

四五個人,散開站着,動作安靜、有序。其中一個蹲在草坪邊緣,手裏捏着一個巴掌大小的東西,看不清是羅盤還是偵測儀器,正對着地面緩慢地移動。

另一個在警戒,目光掃過四周,冰冷的、不帶任何情緒——掠過遠處路過、趕去宿舍的蓓斯妮三人,沒有一絲停頓,像她們只是牆上的一塊漬跡,不值得一個焦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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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