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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琥珀色濾鏡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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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琥珀色濾鏡 - 1

第七章琥珀色濾鏡 Amber Fil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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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最後一堂課散在暮色裏。教室西側的光斜斜切進來,桌椅的影子被推得比人還長。

三人順着被晚霞燒成橙紅的回廊走回宿舍,樓道裏已經有了騷動的氣味——水龍頭的嘩啦聲、抽屜咣當的悶響、壓低嗓門的笑。

舞會還沒開始,但它的體溫已經先一步到了,夾着香水和衣架碰撞的叮當,把整片宿舍區焐得發燙。

她們的房間關上門後反而更熱鬧——只屬于三個人,不需要向外交代。

普莉希拉走到蓓斯妮的衣櫥前拉開門,手停在半空。自從暫住到她們兩人的宿舍,蓓斯妮借給自己那半邊的衣櫥裏挂得整整齊齊:學院制服,幾件替換襯衫,長褲,便于活動的短裝,全是利落的冷色調,像一份寫給自己的紀律清單。

她的目光滑向蓓斯妮那一側——同樣齊整,但色彩跨度一眼就寬出去半個光譜。

"我沒有合适的裙子。"她說完便不再開口,肩頭繃得比平日更直。右手下意識蜷了蜷,食指隔着那層薄紗布輕輕一蹭,丈量着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距離,随即又收了回去。

"穿我的。"蓓斯妮應得像順手遞出一支鉛筆,人已經站到衣櫃前。

她彎腰拉開書桌下的小抽屜,取出一只扁平的木質首飾盒擱在桌面,然後才轉身,從挂杆上摘下一條長裙。

淺杏仁色,偏暖,面料柔和,像被日光慢慢曬軟的。她抖開裙子,裙擺蕩出一汪被驚起的淺水,無聲漾開。

普莉希拉接過去,指尖在那層細密的織面上多留了片刻,才轉身走進盥洗室。門沒關嚴,留出一道縫,裏頭傳來換衣的窸窣,拉鏈被小心提上去的細響。

趁這空隙,蓓斯妮掀開首飾盒。深色絲絨襯底裏,她指尖探進去,碰到一件準備已久的——一支發簪。簪身纖細,做工不算繁複,頂端嵌着一小片打磨成水滴形的貝母,頂燈下泛着銀白與淺粉交替的光,像誰從傍晚的天色上裁下了一小方,別在了金屬柄上。

她用手指撥了撥那片貝母,角度一偏,流光便順着簪身漾了一下。

盥洗室的門開了。

普莉希拉跨出來時,腳步頓了一頓,還沒适應腳下多出的那層裙裾的拖曳。杏仁色長裙貼身,樣式簡潔,只在領口和袖口繡着同色的細巧花樣,像是玉蘭。

她挺直的肩背被裙子的柔軟收編了,腰線顯出來,高挑的身形落進那片暖色裏,有了古典肖像畫的意思。

臉頰漫起一層薄紅,她沒作聲,走到床邊,從抽屜裏取出一副嶄新的白色蕾絲手套——薄得能透出底下皮膚的淺色。動作仔細,指尖一寸寸将蕾絲推平,一直推到手腕以上。右手食指那一小段,被妥帖地、不着痕跡地藏了進去。

"好看。"伊澤菈先開口。

她盤腿坐在自己床上,身上也已換好——淡粉與米白相間的及膝連衣裙,泡泡袖,腰間系着一道細絲帶。她托着下巴,目光裏全是不加掩飾的欣賞。

"普莉希拉,你像……嗯,像老畫片裏走下來的那種貴族小姐。"

普莉希拉沒接話,只低頭去理袖口。但那片紅暈從耳後一路漫過脖頸,像一滴暖色的顏料落進清水,暈開了,不肯散去。

這時蓓斯妮走到伊澤菈身後。

"別動。"她低聲說。伊澤菈立刻坐直了,感覺她的指尖穿進她金銅色的短發,輕柔地将幾縷翹起來的發絲攏向耳後。

接着那支帶着溫潤涼意的發簪便貼着滑入發間,以一個角度插穩,貝母的光澤恰好落在她耳側上方。

"咦?這是——"伊澤菈擡手想摸,被蓓斯妮按住了。

"上回去鎮上看到的,想着你會喜歡。"蓓斯妮含着笑,又把簪子往下壓了壓,讓它更牢,"怎麽樣?"

伊澤菈從床上彈起來,沖到牆邊那面全身鏡前,臉湊得險些撞上去。

她先看簪子,再把目光上移,在鏡中找到蓓斯妮的臉。笑意一點一點漲起來的,像小夜燈被慢慢注入魔力,到最後整張臉都在發光。

"喜歡!超級——喜歡!"她轉過身,裙子也顧不上了,撲上來抱住蓓斯妮,腦袋往她肩窩裏一埋,聲音悶悶的,"謝謝。"

化妝是輪流來的。伊澤菈攬下打底和淡腮紅的活兒,指尖在兩人臉上點點畫畫,嘴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輪到蓓斯妮,她為伊澤菈描了極淡一層眼線,讓那雙本就又圓又亮的眼睛多出一圈不張揚的鋒銳。普莉希拉大部分時間只是坐着,任她們擺弄,唯獨在蓓斯妮拿起眉筆的一瞬,後背悄悄收緊了,又悄悄放開。

最後輪到普莉希拉的頭發。她發量多,金色卷發披散下來,像一蓬沒被馴服的麥浪,平日裏圖省事總是随手紮起,或索性任它散着。

蓓斯妮讓她背對自己坐進椅子,拿起梳子。梳齒穿過發絲,細密綿長。她的手指靈活,先分出幾股,再交錯、纏繞、壓實——發卡沒用幾枚,卻把那些不肯聽話的卷一點點勸了下來,盤成一個緊實、又不失柔和的髻,穩穩落在腦後,露出普莉希拉修長的脖頸和白淨的側臉。

幾縷碎發被特意留出來,松松垂在耳際與頸邊,像為一幅過于端正的肖像留一點可以喘息的餘白。

"好了。"蓓斯妮放下最後一枚素淨的珍珠發卡。

鏡裏的人穿着杏仁色長裙,白色手套,頭發盤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與沉靜的眉眼。腮紅與口紅都只薄薄一層,沖淡了她平日那點過于嚴肅的冷淡,添了點柔軟的血色。

湖藍色的目光在鏡中與身後的蓓斯妮對上——先是一閃驚訝,随後沉到了更深的地方。她的肩膀松了一寸,嘴唇動了動。像是被認認真真對待過,從戒備裏松下來,剩下的妥帖,不敢聲張。

"哇——!"伊澤菈從旁邊冒出來,鼓着掌,贊嘆一點不省着,"好漂亮!普莉希拉你這樣子,簡直該被裱起來挂在學院走廊裏!"

普莉希拉從鏡中移開目光,轉向旁邊那團歡喜的粉色。伊澤菈也已收拾妥當:淡粉長裙襯得她肌膚透亮,短發蓬着像一團剛揉松的羽毛,新簪上的貝母随她晃腦袋的動作輕輕漾光。

她一笑,整張臉像揉皺又攤開的絹紙,布滿快活的紋路。可她一旦安靜下來,頭偏向一側,目光從一處游到另一處,那份甜美裏便漏出另一味東西——更纖柔,也更難說清楚,像甜點頂層那片薄脆的糖霜,裂開一道縫,底下是涼一度的顏色。

房間裏的光不知何時已全部交給了頂燈。夜色早已漫過窗玻璃,爬上宿舍樓的屋脊,遠處主樓與禮堂那側的燈火一盞一盞密起來。

三個人并排站在鏡前,光暈把她們揉成一團柔和的暖調——衣裳、首飾、精心修飾過的眉眼,都在這一刻從日常課業的沉墜與暗處的陰翳裏脫身出來,散着只有這個年紀、只有這一夜才有的華彩。

一段短短的安靜。

最後,輪到蓓斯妮自己了。

她從衣櫃裏取出早早備好的裙子——一條深靛藍色的長裙,簡潔,卻極見功夫。色調沿着學院制服的底,往更柔和的方向退了一度,裙擺藏着幾道暗紋,只有燈光斜斜流過,才逼出星點般的銀絲。

她換上裙子。那層織物貼上皮膚,陌生的感覺,比制服或便裝都更垂、更沉,像一層溫順的水,從肩頭一路淌到腳踝。腰線的收束、肩頭的曲線把她平日的利落收進一層更柔的殼裏,這條裙子替她推開了一扇她不常走的門。

伊澤菈蹦過來,手裏捏着一只小小的化妝包。她就着鏡前,踮起腳尖湊近端詳。

"底子這麽好真讓人生氣……"她低聲嘟囔着,指尖蘸了一點蜜桃色腮紅膏,落在蓓斯妮頰上,再小心翼翼往外推,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一層薄瓷。呼吸拂過蓓斯妮的脖頸,溫熱,帶癢。

蓓斯妮被她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逗得抿了抿唇。鏡裏的自己被那一點顏色一暈,連日清冷的面孔柔和了幾分,像有人往冬日的清水裏擱了一片花瓣。

"別笑!"伊澤菈立刻停手,歪着頭故作嚴肅,眼底卻全是壓不住的得意,"你再這樣笑,我活不過今晚。"

蓓斯妮的笑意更深了,深處滾出幾串低低的、愉悅的氣音。

"太誇張了。"

"才沒有!"伊澤菈嘴上辯着,手下沒停,用一支細小的刷子蘸了點透明唇彩,刷過蓓斯妮的唇。

忙完這一切,她退後兩步,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把蓓斯妮一推,讓她正對着鏡子。

蓓斯妮恍惚了一下。

深靛藍色長裙襯得膚色愈發白淨,肩頸修長、從容。臉上那層薄妝淡得要湊近才肯承認存在,像一層将散未散的霧,把眉宇間偶爾露出的鋒利收走了大半。

眼神被燈光映得清亮,唇邊還存着一絲未褪盡的暖意。鏡裏這個柔和的、甚至幾分溫婉的人——她在記憶裏翻了一圈,找不到一刻這樣松弛的自己。再看一眼,那張臉因這份鄭重添出一層沉靜,像一夜之間長開了兩歲,青澀的棱角被悄悄磨圓了。

她往前挪了小半步,臉靠近那面冰涼的鏡。右手指尖擡起,就要落在鏡中自己的頰上——可在離鏡面不過毫厘的地方,停住了。

指尖懸着,頓了頓,慢慢收攏,垂下。

沒有碰。

身後傳來一聲輕脆的"咔噠"——金屬搭扣合攏。

蓓斯妮回過頭。普莉希拉站在床邊,低頭擺弄左腕上的東西。白色蕾絲手套的袖口之上,那條樸素的銀手鏈已經戴好了,細鏈繞了兩圈。

普莉希拉确認手鏈戴穩,擡眼看向她們。一身杏仁色長裙穿在她身上,卻被她無意識地撐出了铠甲的骨相。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一字一字地宣告:

"我準備好了。"

那語氣、那姿态,倒像是準備奔赴一處需要嚴陣以待的戰場,去執行一件艱巨、必須完成的任務。

蓓斯妮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聲,肩膀輕輕抖着。

伊澤菈更直接。"噗嗤"一聲捂着肚子笑彎了腰,一邊笑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哈哈……普莉希拉、你……你這樣子,好像要去參加比武大會似的!"

蓓斯妮陪着笑了兩聲,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道明亮的調皮。她伸出雙手,一左一右,分別握住一只溫熱的手腕和一只裹着蕾絲手套的掌心。

"好——啦,"還懸着笑的餘溫,輕快得像要踏空而起,"別在這兒'比武審判'了,真正的'戰場'在那邊。"

掌心稍一用力,她把兩人從床邊帶起。普莉希拉的動作慢了半拍,還在适應裙擺的拖曳與腳下新拔高的幾分鞋跟。蓓斯妮的指尖在她的手套邊停了一停,才松開。

"走,"她說着邁向門口,又回頭朝她們眨了眨眼,"跳舞去。"

夜裏的學院走廊亮了幾分,更多燈盞被一一點起來。三人穿過空闊的一樓大廳,遠處的旋律隐隐傳來——被風系傳音魔法托着送過來,又被輕輕按住,聲線細碎,像隔着一層水霧。

廊間浮着一層不屬于白日的溫暖——香水的淺甜、脂粉的微苦、食物的油潤,還有人群聚到一處時,領口與袖口偷偷洩出的體溫。

沿着通往主樓側翼、連接舞會大廳的寬廊一路走下去,光亮了一級又一級。禮堂巨大的雙扇木門敞開了一扇,裏頭暖黃與琥珀色交疊傾出,連門外這段回廊也被烘得發亮。

門側立着幾位充當臨時招待的高年級學生,蓓斯妮向其中一人遞出早已備好的入場憑證,一張印着特殊符文的薄券,她前幾日用零花錢換來的。對方掃過一眼,側身放行。

踏入大廳的那一剎,聲音與光一起湧上來。

大廳很高,拱頂繪着星圖,被柔和的光魔法一層層浸潤,星辰便像在慢慢挪移。四壁懸着深紅色的絲絨幔帳,幔與幔之間點綴着魔法驅動的、永不凋謝的仿生花束。幾張長桌靠牆,鋪着雪白的桌布,堆着飲料與精致茶點。

深色抛光木拼成的舞池占據大廳正中最闊綽的一片地,已有不少身影随樂聲回旋,裙擺如水翻開又合攏。

畢業年級的學生衣着最為隆重,男生多是黑色或深色的禮服,女生則各式長裙在光裏抖出深淺不一的顏色。低年級的面孔也摻了不少,着裝或許不夠正式,卻分明精心收拾過。

伊澤菈立刻在人群裏鎖定了目标,用胳膊肘碰了碰蓓斯妮,朝一個方向擡了擡下巴。

安吉拉也在。她穿着一套合身的米色中性褲裝,裏頭是簡潔的白襯衫,領口系着小小的深藍色領結。長直發松松披下來,比平日多了些松軟。她仰着頭,與人低而急地争論着什麽,語氣一如既往地帶點沖。

站在她對面的是賽琳娜,乾練的無袖連衣裙,露出結實的手臂與肩,腰間束着寬皮帶,腳下依舊是短靴。她端着一杯飲料,嘴角挂着一絲漫不經心的笑,顯然沒把妹妹的抱怨放在心上,偶爾簡短回一兩句,就讓安吉拉的眉毛擰得更緊一分。

另一處靠窗的角落,蕾拉像一只剛發現新鮮事物的山雀。今晚換了一身胭脂紅的及膝連衣裙,腰間系着一只誇張的黑色蝴蝶結,紅柚色的短發上別着一枚小小的黑羽發飾。她整個人貼在溫妮塔身上,一手挽着對方,一手指着舞池裏的什麽,嘴巴飛快地動,似乎在分享她的新發現。

溫妮塔今晚也換了裝束。深酒紅色的長發松松绾着,幾縷發絲垂在頸側,不複平日那條緊束的高馬尾。她穿着一件墨綠色天鵝絨長裙,領口與袖口綴着細膩的蕾絲,頸間一條極細的珍珠項鏈。她不似蕾拉那樣雀躍,臉上仍是那抹溫柔、略帶神秘的笑意,耐心地聽她講話,偶爾點點頭,目光似有若無地從全場掠過,像在不動聲色地清點着什麽。

她的存在感并不張揚,卻勾人視線。

溫妮塔身後半步,蘇菲安靜地站着。

的确是一副被強行拖來的神情,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想把周圍的喧鬧都關在一層玻璃外頭。穿着一套與她氣質極相稱的中性黑色禮服:短款西裝外套,同色長褲,裏頭是簡單的白襯衫,領口敞着一顆扣子。全白的短發梳向一側,露出光潔的額頭與那雙鮮豔的眼睛。裝束偏向男性化的利落,可那張素無表情、五官精致得有幾分雌雄莫辨的臉,再搭上她嬌小的身形,反倒生出一種奇妙而惹眼的趣味。

她手裏端着一杯果汁,視線時不時瞥向溫妮塔,确認人還在看得見的地方,便又迅速移開。

一臉百無聊賴。

音樂換了一首更輕快的調子,舞池裏的人流轉得更疾了幾分,笑聲像細小的氣泡不斷升騰、炸開。

整座大廳裹進一陣輕飄飄的奢侈中,昨日所有的陰霾,都暫時被拒在了人群之外,一絲都滲不進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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