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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琥珀色濾鏡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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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琥珀色濾鏡 - 2

蕾拉那對紫水晶在人群裏一掃、一掃地過去,掠過一張張笑容、一襲襲華服,在靠牆的位置定格——站得筆直的普莉希拉。

她的姿态太标準了,像一根被悄悄擱置的标槍,杏仁色長裙與盤得妥帖的金發雖讓她顯得優雅,那份僵硬卻反倒更顯眼。

她的視線平視前方,焦點卻散着,不知該落在何處;右手在身側屈伸了幾下。

"發現啦~"蕾拉輕輕呼了一聲,笑得像剛瞧見她的寶貝玩具。

她松開挽着溫妮塔的手,便化作一陣紅色的旋風,撥開人流,幾步蹿到蓓斯妮與普莉希拉中間。

"借一下!"她輕快地宣布,不給任何人反應的餘地,一手已經抓住了普莉希拉的手腕。

"這位冰山美人放着太浪費啦,我帶她去暖和暖和!"

普莉希拉被她拽得踉跄了小半步,臉上的錯愕一閃而過,本能地想把手腕抽回來,可蕾拉抓得結實。

普莉希拉回頭望向蓓斯妮,茫然的眼神裏帶着一點求救,一點猝不及防。

蓓斯妮眨了眨眼,見蕾拉臉上那副"撿到寶了"的得意勁兒,又看了看普莉希拉那模樣,到底沒忍住笑。

她朝普莉希拉安撫地點了點頭,轉而對蕾拉說:"行,記得還回來。"

"那可不一定哦!"

她歡快地應了一句,手上的勁兒又加了幾分,拽着表情複雜的普莉希拉往舞池邊人稍疏的一處走去。

"走啦走啦,跟着我的步子就好,很簡單的!"

她被帶着跟上,裙擺晃了晃。蓓斯妮看着她們融入回旋的人群——那抹紅影不一會兒便牽着那道生澀的淺色身影,轉起來了。

她轉過頭,看向伊澤菈。方才還興奮地東張西望、叽叽喳喳的人,此刻低着頭,一只手撚着淡粉色裙子側邊的絲帶,繞來繞去。

頰上透出一層比腮紅更深的粉,貝母簪也因她低頭而內斂了幾分光彩。

"怎麽了?"蓓斯妮聲音放得很輕,帶着笑意,"方才不是說最期待的嗎?"

她聞言擡起頭,飛快地瞥了蓓斯妮一眼,又飛快地移開,去看舞池裏其他人翻飛的裙擺。

"就、就是……有點……"聲音比平日小了許多,尾音含糊地掉進音樂的縫隙裏。明明是自己盼了最久的場合,真到眼前,反而怯了。

蓓斯妮看着她這副模樣,胸口深處陷下去一點,像被指尖按進了溫熱的蠟裏。

或許——她自己也很期待這一刻。不只是為了創造回憶,不只是為了驅散陰霾。

她沒有再多說,伸出手,掌心朝上,輕輕遞到她面前。

伊澤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心,又擡起來看了看蓓斯妮的臉。神色溫和,眼神平靜,像無聲地說着"沒事的"。

她終于松開了絞着絲帶的手指,猶豫着、緩緩地,把手搭了上去。指尖微涼,有一點濕潤,緊張的薄汗。

蓓斯妮收攏手指,緊緊握住那只微涼的手。另一只手輕搭在伊澤菈的腰側,隔着裙子,她的身體悄悄一緊。

"別緊張。"她低聲說,聲音融進舒緩的華爾茲裏。

她帶着伊澤菈緩緩滑進了舞池。

起先的幾步有些生澀,伊澤菈盯着自己的腳尖,跟着她的力道挪動。可音樂舒緩似水,蓓斯妮的引導也穩定從容——前進,旋轉,後退——簡單的幾步漸漸連了起來。

她慢慢擡起頭,目光終于敢落在蓓斯妮臉上,又被周遭流轉的光影吸引過去,再轉回來。呼吸一點點平緩下去,身體也不再那麽僵了,漸漸敢循着她肩頭的轉動去預判下一步的方向。

舞池中央的光最亮,拱頂模拟的星辰落進她們的發梢、肩頭。深靛藍與淡粉色的裙擺偶爾交疊,随旋轉輕輕漾開。四周同樣相擁而舞的身影,低語聲、輕笑聲、鞋底擦過地板的細響,織成一片暖色的背景音。

空氣裏浮着一層溫而黏的甜膩——分不清是糖、是花,還是肌膚上香水熱烘得散開了,吸一口便叫人恍然晃神。

華爾茲的節奏托着她們輕輕回旋。蓓斯妮扶着她的腰側,指尖下是伊澤菈的心跳,一下、一下雀躍地撞過來。掌心裏的手漸漸回暖,甚至反過來回握了她一下。

她擡起頭,目光迎上她的視線。星辰一粒一粒落進她那雙圓圓的、亮得過分的眼睛裏,像盛了一汪被風碎開的黃水晶。

笑容敞開——甜得沒有一絲戒備,像一個孩子把攢了許久的歡喜,一股腦地倒在了眼前的人面前。

撞進來了。

旋轉的華服、流淌的音樂、混雜的笑語、食物的微甜、甚至空中漂浮的魔法光塵……所有堆疊起這場舞會喧鬧的東西,像被誰從耳邊一層層揭走,退遠,退到夠不着的地方。

她的視野收窄到咫尺之間——只剩這張正對着她笑的臉。

自從這個小金絲雀——伊澤菈·羅米拉蒂,帶着她蓬松的短發、總是叽叽喳喳的明亮嗓音,還有那時而天真、時而精怪的活潑,莽撞又固執地闖進她的生活,許多東西就變了。

那些原本重複、平淡、壓着沉沉陰影的日子,被另一種溫度一點點填滿。

清晨醒來時另一張床上傳來的細小動靜,課堂上從指縫偷偷遞過來的紙條,午餐時一碟甜點分一半還是分兩半的絮叨,夜裏并肩走回宿舍路上,為一個無聊話題的争論……

每一日,每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片段,都在她不知道的時候沉進了骨頭裏,變成了她願意站在這兒的理由。

那是"幸福"嗎?蓓斯妮掂不清這個詞的重量。

但她知道,和伊澤菈待在一起的時候,腳下是有實感的。像在冰冷的海裏漂了很久,忽然踩到一塊礁石,不必再拼命劃水,站着就行,喘口氣,感覺腳下踏實。

不必去思考最近發生的一切。

此刻,在伊澤菈這一個笑容面前,全被推遠了。遠得夠不着,輕得無足輕重。

她想要守護的,就是這樣的笑容。

不像陽光,不像花,不像任何被寫進詩裏的東西。就是她的笑,獨一無二,脆弱,不可複制。

肋骨發緊。沉甸甸的,從喉底漫上來,漲得整副胸腔都跟着發脹,像早被人悄悄埋進骨頭裏,今夜才被這個笑容一把掘了出來。

握着伊澤菈的手收得更緊,沒到攥疼的力道,卻怕一松手就什麽都散了。扶在腰側的掌心也悄悄調了一個角度,無聲地、下意識地,擺成一個随時準備把她護到自己身後的姿勢。

絕不能讓這片光熄掉。

無論她将要面對什麽——自己身上可能潛伏着的秘密、學院暗處蠢蠢欲動的陰影、那些冰冷面具下不明的意圖。都不能波及眼前這個人。

她可以一個人背。可以一個人走進任何一片險霧,去扛所有的不解與恐懼。只要——只要這個笑還能像現在這樣,乾乾淨淨地綻開。

就算腳下早已布滿裂縫,她也願意做那道橫在她與一切黑暗之間的屏障。

不退。不松手。

最後一個旋轉在悠揚的尾音裏慢慢停下。腳步落回木地板,傳來令人心安的踏實感。周圍的氣息相似——輕喘,低笑。

伊澤菈喘着氣,呼吸帶起肩線,輕輕起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她握着她的手沒松開,反而抓得更緊,指尖微潮。

她仰着臉,直直望着蓓斯妮,頰上那一層紅暈不知是燈色染出來的,還是興奮燒出來的,總之鮮豔得像剛摘下來的漿果。

"蓓斯妮你跳得真好。"她雀躍的聲音比方才音樂蓋着時高了些,"而且……今天特別好看哦。"

後半句她說得飛快,說完眼神就往下飄了一飄,落在自己裙擺的花紋上,手指卻悄悄在蓓斯妮的掌心撓了撓。

蓓斯妮覺得自己在笑,至于具體是什麽表情,她自己也說不上來。臉上有些熱,大約是暖氣的緣故。

被這樣看着、被這樣直白地誇,一陣陌生的、帶點無措的甜意悄悄漫開。她停了一下才開口,聲音比平日更溫和些:

"你也跳得很好看。伊澤菈。"

最後那個名字,她念得很輕。

不遠處,另一對舞伴也分開了。普莉希拉立刻向後小退半步,像終于從一場無聲的對決裏松出來,肩頭細細地垮下。裙擺有些淩亂。

蕾拉則顯得游刃有餘得多。胭脂紅的裙子随着她的收勢劃出最後一道漂亮的弧線,臉上仍是那副甜得不像話的笑,眼睛眯着彎起。

"不錯嘛——起初像是在搬木頭,後面倒找到點感覺了哦。"

她打趣着,伸手似乎想幫普莉希拉理一下耳邊滑下的一縷碎發,但指尖在空中懸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她的舞的确跳得極好——即使方才明顯生澀的普莉希拉,她的步子也不見一絲亂,還能用自己的旋轉與引導,把對方步伐的遲滞巧妙地混進拍子裏,讓那支笨拙的雙人舞竟也顯出一點別致的韻律。

此刻松開手,她指尖輕輕撚了撚,像在回味什麽,目光在普莉希拉臉上停了一瞬——那裏面有一點研究的興味,也有一點……說不清的味道。

可她還是笑嘻嘻地一擺手,轉身像只歸巢的雀,腳步輕盈地朝溫妮塔與蘇菲那邊溜回去了。

普莉希拉看着她離開的背影,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随即理了理手套腕口,走回蓓斯妮和伊澤菈身邊。沒再看舞池,也沒參與那幾句關于舞姿的讨論。

她側過身,用只有三人聽得到的音量,回到那種習慣的平穩正經:"蓓斯妮,法杖和長劍……都在嗎?"

她這樣問,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蓓斯妮全身——那身深靛藍的長裙沒有一寸可以藏武器的地方,她自己也是。

蓓斯妮從伊澤菈臉上移開目光,看向她,點了點頭,安撫地說:"放心吧,我的小騎士。都好好地收着呢,出門前就備好了。只要我想,随時都能拿出來。"

她所指的,是之前在那個詭異位面裏初次展現出來的、能把物品"收"進一處不知名空間的能力。

這秘密只在她們三人之間存着。參加舞會,這熱鬧裏也可能藏着混亂。蓓斯妮悄悄把她們的法杖,以及普莉希拉的長劍,一并"收"了起來——作為一道無人知曉的保險。

普莉希拉聽到"小騎士"那一聲時,目光輕輕一顫。

她飛快地眨了兩下眼,視線垂下,落在自己的右手上。這個稱呼太輕,又太重,像一片羽毛恰恰落在心口最敏感的那一點上。

她沒擡頭,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那聲回應被重新響起的、輕快的背景音樂吞去了大半。

就在普莉希拉因這個稱呼而垂着眼、耳尖的一層薄紅未褪淨時,一道柔和的目光從稍遠處落了過來。溫妮塔站在那兒,墨綠色的天鵝絨裙安靜地垂着,正側着頭聽身邊的蘇菲低語。

蘇菲沒什麽表情,可眼睛朝普莉希拉這邊瞥了一瞥,随即擡肘不輕不重地碰了碰溫妮塔的手臂,下巴朝這邊一揚——簡短,意思再明确不過。

溫妮塔被這一碰,身子晃了一下,與她對視了一瞬。蘇菲眨了眨眼,又把臉別開,一副"剩下的你自己看着辦"的模樣。

溫妮塔抿了抿嘴,灰藍眼睛裏掠過一絲複雜的東西,像是下了很久的決心,又在最後一刻被絆住了。她的手指撫過頸間那條細小的珍珠項鏈,深吸一口氣,終于擡腳,朝着普莉希拉的方向走了過來。

步态一貫端莊,卻比平時慢了些,裙擺摩擦,發出細碎的窸窣聲。走到普莉希拉面前不遠處停下。恰在此刻,樂聲換作另一支更舒緩的調子。

溫妮塔擡起眼,看向眼前這個穿着杏仁色長裙、站姿仍挺拔的金發少女。她的目光很深,在這秋日裏積了太多雨水,裏頭有許多東西在晃着,卻沒有一樣願意浮上來。

可當那些複雜的心緒從臉上漾開時,又只化成了那抹一貫的、極其溫柔的笑意。

"普莉希拉,"她的聲音比音樂稍高一線,"下一曲……可以請你跳嗎?"

說完,她輕輕屈了屈膝,做了一個古典的邀請之态,哪怕她穿的是長裙,這動作仍顯得鄭重得過了頭。

普莉希拉顯然懵了。眼睛睜大,沒料着既蕾拉之後,溫妮塔會來邀自己。手蜷了蜷,一瞬的無措很快被那份正經壓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蓓斯妮,蓓斯妮朝她輕輕一點頭,帶着鼓勵的笑意。

"好……"她的聲音乾了幾分,清了清嗓子,才上前将自己的手遞了過去。

兩人的手相觸。伊澤菈湊到蓓斯妮耳邊,溫熱的氣息帶着笑意:"你看,我就說嘛,普莉希拉今天打扮得太像畫裏的人了,好受歡迎哦。"

她的眼睛彎彎的,有一分對普莉希拉妝容的得意,也有那麽一點看熱鬧的興奮。

她這話剛落,便有幾道身影從舞池邊緣或一旁的休息區朝這兒挪過來了。

先是兩個同年級的女生,手挽着手,臉上既有好奇,又泛着羞怯,走到蓓斯妮面前。其中一個鼓足了勇氣開口:"蓓、蓓斯妮同學,下一曲……能請你跳一支嗎?"

另一側,一個穿深色禮服、看樣子是畢業年級的高個男生也走了過來,稍穩重些,目光裏帶着分明的欣賞與期待,站定之後并未開口——意圖已寫在神情裏。

緊接着,又有兩三人陸續走近,視線都落在蓓斯妮身上。她今晚穿着長裙,身姿溫婉,橘色的眼在燈下更是沉靜、與衆不同,加上方才與伊澤菈共舞時的那份風度,不知不覺吸了不少視線到自己身上。

伊澤菈臉上的笑淡了,嘴角噘了起來。她看看圍過來的那幾張或陌或半熟的面孔,又看看身側被目光裹着的蓓斯妮,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披着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賭氣:"魅力太強了有時候真不是好事……"

嘴上這樣說,手已經悄悄勾住了她垂在身側的那根手指,指尖一收,暗暗發力。

蓓斯妮感到她這小動作,裏面那一點不滿與隐秘的占有欲。胸口悄悄軟下來,又忍不住覺得好笑。

她擡眼掃過面前的幾位邀請者,禮貌地颔首微笑,卻沒有應下任何一方。她的目光越過人與人之間的縫隙,落到不遠處一張靠牆的長桌旁。

安吉拉獨自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杯沒怎麽動過的飲料。那身米色的褲裝在裙裾翩跹的舞會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也因此奇異地醒目。

她的姐姐賽琳娜不知何時已不在她身邊了,或許是被哪個畢業生拉走,或許是自己溜去了別處。安吉拉沒什麽表情地望着舞池,偶爾抿一口飲料,但蓓斯妮留心看到:她的腳尖正跟着音樂的拍子,小幅地點着地面。

蓓斯妮心裏有了主意。她收攏指尖,回握了一下勾着她的那根手指,側過頭,對伊澤菈低聲道:"我去找安吉拉跳一曲吧?"

伊澤菈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看見那個獨自站着、表情放空、偷偷用腳尖打拍的姑娘,"噗嗤"就笑出聲來,方才那點賭氣立刻被看好戲的期待取代。

"你呀,也太會挑人了。"她笑着,松開勾着她的手指,轉而輕輕推了她一把,"去吧去吧,我看她一個人杵在那兒,八成無聊得要死。"

蓓斯妮笑笑,轉身,對等在面前的那幾位再次禮貌地欠身,輕聲道一句"抱歉,失陪一下",便穿過他們,徑直朝安吉拉走去。

伊澤菈看着她的背影,輕輕舒了口氣,嘴角泛起甜笑。

她在原地轉了半圈,目光在人群裏細淘。很快,一個熟悉的身影撞進她的視線——萊昂學長站在近飲料臺的那一側,正與一位戴眼鏡的教師低聲交談。他穿着與制服類似的深色正裝,深灰色短發依舊帶着一點淩亂,站姿放松。

伊澤菈咬了咬下唇,那點羞怯又冒出來,卻很快被一股小小的勇氣按下去。她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裙擺和發上的貝母簪,邁開步子,像一只終于決心起飛的金絲雀,朝萊昂的方向快步過去。

安吉拉正低着頭,鞋尖在地面劃拍子。餘光裏有人靠近,她擡眼——看見蓓斯妮那張含着笑、被舞會燈光烘得格外柔和的臉時,整個人明顯頓住了,嘴輕輕張開,驚愕擺在臉上。

長發順着她擡頭的動作,從肩頭無聲滑落。

幻術課測試……贏了蓓斯妮那一次,她确實暗自高興了好幾天。

那是她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一次,在幻術上實實在在地贏過這個總是游刃有餘、讓她一看就想較勁的人。那份得意像剛吹起來的、亮晶晶的肥皂泡,還沒飛高,就啪地一聲破了。

泡泡破掉之後,剩下的是什麽?是空落落的,連主動湊過去說一句"看吧我就是比你強"的由頭都找不到的失重感。

就好像她們之間那根無形的、別別扭扭的線,反而因為贏了,倒先斷了。

她愣愣地看着她,然後——蓓斯妮竟學了方才溫妮塔邀請普莉希拉的模樣,極紳士地欠了欠身,伸出一只手,臉上挂着那種……完全不像日常那個蓓斯妮的、帶着一絲勾人意味的、明亮的笑。

安吉拉的臉"騰"地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朵尖。

一股被看穿、或說是被"戲耍"的羞惱立時沖上頭頂,她下意識喊了出來,音調激動而發尖:

"蓓斯妮!你、你乾嘛?!故意看我笑話是不是!"

——可她的手像自己長了主意,喊出這句話的同時就已伸了出去,指尖一碰上她溫暖的掌心,便立刻像被吸住似的,手指蜷起來,反握住了。

"怎麽會。"

蓓斯妮的笑意又深了一層,手指一收,穩當地握住那只輕輕發顫的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到安吉拉腰側。

"只是覺得,一個人站在這兒跟着音樂踩拍子,不如真的跳一曲。"她的聲音含着笑,像剛從瓶口淌出來的蜂蜜,黏而不膩。

安吉拉被她一路拉進舞池,腳步有些慌,差點踩到她的鞋尖,但很快,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把她擒住了。

她其實會跳,而且跳得不賴,動作乾脆利落,雖然穿着褲裝,旋起身來,反倒添了幾分飒爽。

她和蓓斯妮很快摸到了彼此的節拍,前進、後退、旋轉,配合得竟意外地默契。蓓斯妮從容穩定,安吉拉倔強又認真地跟随着,像兩個棋逢對手的劍客,換了一種方式交鋒。

"別以為你請我跳舞,我就會忘了你幻術課輸給我那回。"安吉拉一邊轉圈一邊忍不住小聲嘀咕,眼睛卻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臉。

"嗯,記得,輸得挺慘。"蓓斯妮笑着點頭,語氣輕巧。

她的目光在安吉拉泛紅的頰上停了一瞬,忽然眨了眨眼,本就含笑的眼裏多了一縷頑劣。她故意放慢了旋轉的節拍,視線膠在安吉拉臉上,像讀到一頁好看的文字,不急着翻過去。

安吉拉被這樣直勾勾地盯着。那眼神太直接,太專注,還帶着一絲她說不清也道不明的什麽。

呼吸突兀地一頓,腳下跟着就亂了,左腳絆到右腳的腳後跟,身體驟然向前一趔。

"哎!"她短促地驚呼。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出醜的一瞬,蓓斯妮搭在她腰側的手猛地一緊,結實地托住了她前傾的身子。握着她的手同時一收,把她往自己胸前一帶。

安吉拉的鼻尖險險擦過她的肩頭,屬于蓓斯妮的氣息——淡淡的、說不出名字的——撲了上來。她的臉埋在她深靛藍色的裙領裏,熱度從臉頰一路燒到脖子根。

"小心點。"蓓斯妮的聲音從她頭頂落下,裏頭藏着笑意,和一絲……得逞的味道。幻術課上丢的分,此刻都找了回來。

安吉拉猛地直起身,掙開一小段距離,臉上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氣鼓鼓地瞪着她:"都、都是你害的!"

語氣裏的氣惱薄得透光,底下壓着羞意,還夾着一絲不太敢承認的、偷偷的高興。

至少,那根斷掉的線又悄悄接上了,雖是以這樣讓她呼吸都亂了半拍、差點出糗的方式。

蓓斯妮扶着她站穩,眼角餘光掃過舞池邊一道倚在廊柱上的身影。賽琳娜不知何時立在那裏,深色的連衣裙讓她融進暗處,那雙眼睛在陰影裏格外清醒。

她沒像上一次那樣帶着冰冷的審視或警告,只是安靜看着這一側——看着安吉拉臉頰上未褪盡的緋紅,看着安吉拉雖氣鼓鼓卻依舊緊緊勾着蓓斯妮的那根手指。

賽琳娜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像是她自己都沒留意;随即整個人松了下去。蓓斯妮捕住了那一瞬——她想起檔案室外她那番冰冷的告誡,也想起她面對受傷的她們時那副生硬的冷淡。

而此刻,這位總把安吉拉揣在身後護着的姐姐,看到她此刻的模樣,短暫地卸掉了身上那一層冷硬。

放心了。

蓓斯妮讀懂了那個表情。

然而,将她大半心神牽過去的,是舞池另一側。

溫妮塔的手落在白色蕾絲手套上,動作輕得像生怕驚醒一個易碎的夢。墨綠色的裙擺随着她緩慢的起步漾開,與杏仁色偶爾擦過。圓舞曲輕柔,她們的步子,比音樂更慢一拍。

溫妮塔的臉上褪去了平日那種從容的笑意。嘴角往下壓着,眉心淺淺擰起;灰藍色的眼睛像是被倒得太滿的杯子,稍一晃,就要從邊沿漫出來。

她望着普莉希拉,目光極慢地拂過對方盤起的金色發髻、光潔的額頭、端正的鼻梁,最後停在那雙含着些許茫然與探詢的湖藍色眼眸裏。那目光太重了,像在透過此刻這張年輕的臉,拼命辨認着一道早已失落的、只存于記憶裏的痕跡。

她的引領也小心到近乎卑微。手搭在普莉希拉腰側,不敢用力,只是虛虛地貼着,指尖卻在悄悄發顫。

她帶着她旋轉、後退、再向前——每一個步子都預先給對方留出足夠的退路,仿佛時時準備着被推開、被掙脫。

普莉希拉分明被這異樣的鄭重弄得有些迷惑,肩膀仍有些緊,像是面對太複雜難懂的情緒時,身體先替她豎起了牆。

可漸漸地,一種奇異的、不受她意識支配的松懈,從被溫妮塔握住的手腕、從虛貼在她腰間的那只手掌,一路漫到全身。她不再試圖拆解她眼中的深意,只是本能地跟随。

她向前邁步,恰好在溫妮塔後退的那一瞬;她側身,恰好避開另一對旋過來的舞伴;她的手臂用力帶着溫妮塔完成一個轉身,動作流暢得像早已排練過千百遍。

溫妮塔的舞步帶着獨特的、古典韻律般的遲滞節奏,而普莉希拉的腳,卻像早已熟悉了那種節拍——她的節拍。

她的身體"記得"。一種更深的痕跡在替她做主。

她的手臂不知何時,已不再客氣地搭着,而是以更親密的姿态,輕輕環上了溫妮塔的腰背。

隔着裙裾,溫妮塔的溫度貼過來,還有那細小的、止不住的顫抖。她的呼吸輕輕一頓,随即,一滴淚毫無預兆地自溫妮塔眼角滑落,一路快速沒入鬓發,再無蹤跡。

溫妮塔沒擡手去擦,只是把臉湊得更近,像是依賴地、向她的肩膀傾過去,卻又在即将觸到的毫厘處停住。到了門前卻不敢叩門,怕裏面住的人,已經不認得自己了。

她們就這樣跳着,在喧鬧的舞池中央,跳着一支只有她們兩人——或許只有溫妮塔一人,聽得見的、無聲的歌。

普莉希拉仍是迷茫,但迷茫之下,一種她自己也解釋不出的放松與信任。像是——她并不需要弄懂那些無法言說的故事,只需這樣抱着她、随她的步伐挪動,便已足夠。

仿佛在被晚風吹拂的廊下,或是被爐火溫着的廳堂中,她們曾無數次這樣相視,踏過光滑的地板,度過寧靜的時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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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