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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琥珀色濾鏡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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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琥珀色濾鏡 - 3

蓓斯妮扶着安吉拉站穩,新一曲的弦樂已經漫了上來,把方才幾秒沉寂吞得乾淨。舞池裏的熱度又攀了一截。

普莉希拉被溫妮塔不知什麽時候送回了她身邊——眼神還飄着,像剛從很深的水裏浮上來,還沒弄清岸在哪裏。她沒出聲,默默站回原來的位置,手指繞着腕上那條銀鏈,一圈,又一圈。

就在這節骨眼上,角落裏那個快要被牆壁吞掉的蘇菲,被溫妮塔用出乎意料、拒絕一切商量餘地的力道拖進了舞池正中。

聚光打在蘇菲臉上,她本就白,這下更白了,一雙鮮紅的眼睛寫滿了兩個大字:冤枉。

溫妮塔笑着,牽着她的手,她便跟着動——但那身體好像每個關節都打了石膏,擡腿是九十度的擡腿,轉身是一百八十度的轉身,整個人像一臺被人硬摁了開關的提線木偶。

一個旋轉的當口,她的肩差點把自己絆翻,又硬靠重心撐住了,還條件反射般擡手正了正根本沒亂的領口。

溫妮塔那端依舊是行雲流水的古典步伐,和蘇菲拼在一起,畫面荒誕得像兩個不相乾的頻道被強行疊到了一塊。

蓓斯妮笑到喉嚨發癢,趕緊扭過頭假裝咳嗽,手背死死壓在唇上。

蘇菲那個又冷又窘、還拼命維持體面的樣子實在要命,可一想到她的脾氣和秋後算賬的本事,蓓斯妮把那口笑整個吞了回去,只放任肩膀無聲地抖。

另一邊,伊澤菈和萊昂的曲子也收了尾。萊昂對她點一點頭,說了句什麽,便轉身沒入人群。

伊澤菈帶着一臉還沒涼下來的紅潤,眼睛往蓓斯妮方向一掃就鎖死了,幾步小跑,整個人像認準了窩,噌一下挂上蓓斯妮的胳膊,半邊腦袋擱上她肩頭。

"跳完啦?"蓓斯妮偏頭看她。

"嗯!"伊澤菈使勁點頭,胳膊收得更緊了,臉頰蹭着蓓斯妮的肩,聲音懶懶地向外漏,"好累哦,接下來我就賴着你了,哪兒也不去。"

說完還警惕地掃了一圈四周。剛才那輪"群狼環伺"的陣仗顯然給她留了陰影,好像一松手,身邊這個人就要被誰叼走似的。

時間在樂聲和笑鬧裏不知不覺地走薄了。桌上的點心只剩碎屑和杯底的殘液,頭頂那些仿造的星辰悄悄偏移了一段天幕。

最後一首緩慢的告別曲響起來的時候,燈光也跟着矮了,像盞快要燒到底的蠟燭。

人群散得很快。蕾拉笑着揮了揮手,一邊挽着始終沒走遠的溫妮塔,一邊拽着那個滿臉"終于結束了"的蘇菲,最先穿過了大廳的門。

溫妮塔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過頭——看向普莉希拉,停了停。她只是點了下頭,便轉身走了出去。

賽琳娜已不知什麽時候回到了安吉拉旁邊,一手揣在外套兜裏,一手摟過妹妹的肩。安吉拉臉上那抹褪不乾淨的紅暈還在,飛快地朝蓓斯妮這邊瞥了一眼,就被姐姐領着往另一個出口去了。

萊昂和幾個同級的同學邊聊邊往外走,身影也漸漸讓人群吞沒了。

喧鬧退場的速度比來時快得多。大廳裏很快只剩下工作人員和幾個魔法人偶收拾杯盤的碰撞聲,和燈光一級一級被旋暗的沉悶咔響。

普莉希拉在那支舞以後便再沒開過口。三人随最後一撥人流走出了暖得讓人發困的大廳。

夜裏走廊的涼意毫不客氣,一步跨出去就裹上了裸露的肩頸,把殘存的熱氣剝得一乾二淨。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廊道裏輕輕彈來彈去。

"啊——真好玩!"伊澤菈在蓓斯妮手臂上晃來晃去,話匣子就此炸開,"你看到安吉拉被你拉起來跳舞時那張臉沒?簡直像踩到了她的尾巴!還有蘇菲,哈哈哈哈,那哪是跳舞,那是石頭李的體操!溫妮塔學姐也太厲害了吧,她居然真的把蘇菲拽得動!還有還有——"

她興高采烈地逐個回放每個值得玩味的片段,眼睛映着廊壁燈盞的光,一明一滅。

蓓斯妮聽着,嘴角一直挂着笑,隔一會兒接一句,"蕾拉跳得真好看",或者"普莉希拉後來跟溫妮塔那段也蠻好看的"。

"蓓斯妮今天開心嗎?"伊澤菈忽然偏過頭來問。

"開心。"她答得飛快,一點遲疑也沒有,橘色的眼睛彎了起來,"非常開心。"

普莉希拉卻一直沒吭聲。她的位置落在兩人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裙擺随步伐勻勻地蕩着,發髻上的金色在走廊的光線裏暗了下去。

她低着頭,視線停在自己鞋尖前方那一小塊石板上,手指不自覺地撚着白手套的指尖。

伊澤菈的複盤她一句也沒接。

伊澤菈也很快嗅到了這層安靜。她慢下步子,松開挽着蓓斯妮的手,身子側向普莉希拉,聲音軟了下來:

"普莉希拉?沒事吧?怎麽不說話——累了?"

被叫到名字,普莉希拉的腳步頓了頓,這才擡起頭。神情仍然端正,還是那副日常的模樣,可眉心擰着一個小小的結,那雙藍色眼睛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雨幕,什麽都看得見,又什麽都不太真切。

"沒事。"回答得穩當,卻拖了半分。

她頓了頓,好像在嘴裏翻了翻,想找一個詞來兜住胸口那團說不清的東西,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只是……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沒再往下講。手腕上的銀鏈貼着脈搏,那一點薄涼比任何時候都分明。

說不清。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心底一閃,像夜裏隔窗看見一只飛鳥掠過的影子——等她伸手,只剩一片空空的、帶着餘溫的玻璃。

宿舍樓的輪廓從黑暗裏顯出來了,窗口零零星星地亮着燈。三個人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地走完最後一段路——把舞會的燈光、笑聲,連同那些還來不及捋清的心緒,一并丢在了身後那條越來越涼的秋夜裏。

門合上的瞬間,走廊的清冷連同最後一點尾音一起被隔在了外面。

壁燈亮起來,整間屋子像被掌心慢慢捂熱。

"呼——"伊澤菈長長地吐了口氣,彎下腰把那雙好看卻把腳折磨了一整晚的高跟鞋踢掉,赤腳踩上地板,舒服得嘆了一聲。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取頭上那支銀色貝母簪,動作放得極慢,像在端一件随時會碎的寶物。

蓓斯妮也摘了發帶,灰發松松落下來。她坐到床沿,拿卸妝棉一點一點擦掉臉上那層薄薄的、讓她總覺得不太像自己的妝。

粉底和眼影退了色,鏡子裏的臉一層層褪回她認識的那個——有點冷,有點硬。

普莉希拉的速度最快,不聲不響地拔下發夾,金色的卷發順着肩膀傾瀉下來。走到衣架旁,脫下那件杏仁色長裙,換上平常的淺色棉睡衣。

接着,她一件件地收拾起散在椅背和桌面上的發飾、手套、零碎的化妝小件,歸回各自的位置——好像只有讓所有東西都回到它該在的地方,她自己才能跟着落回一個安穩的秩序裏。

卸妝水的涼、散不盡的淡香、換下衣物上還沒褪掉的體溫,在房間裏交織着,釀出暖而慵懶的倦意。換衣服的窸窣、水龍頭細細的水聲,偶爾穿插一聲悠長的吐息。

蓓斯妮擦完臉,正想活動一下被跳舞和久站磨得發僵的肩膀,一片溫熱的重量忽然落了上來。

是普莉希拉的手。

她已經收拾停當,頭發随意披着,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蓓斯妮背後。那雙手隔着薄薄一層睡衣,落在蓓斯妮肩上,慢慢地、有節律地揉。

手指長而有力,指腹帶繭,力道卻拿捏得剛剛好,沉沉地往下推,一下,一下,把酸脹一點點碾開。

像從內部解開了一個扣子,肩上那股賴着不走的疲乏确實在散。蓓斯妮僵了一下。下意識側過臉,往上看去。

普莉希拉站在她身後,頭低着。金色的長發垂下來,幾縷擦過蓓斯妮的臉頰,癢癢的。

卸去了裝扮,連表情也一并卸了——那張白天總端着正經和倔強的臉,此刻松下來了。眉眼之間的勁兒散了,嘴唇也沒抿着,整個人的線條都軟了一度。

裏面沒有一絲防線,沒有一分要強。

最讓蓓斯妮喉嚨一堵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眸子看着她,安安靜靜的。

平日裏那溫柔總被端正和體面裹着,需要費力透過間隙去辨認;而此刻,是敞着的——像一盞被誰忘記關掉的燈,把積了很久的光安安靜靜地灑了出來。

蓓斯妮望着那份柔和,忘了肩上的酸,也忘了動彈。

普莉希拉好像渾然不覺自己露出了什麽樣的神情。手指仍然有條不紊地按着,手法熟練得不像是即興。

力道慢慢放輕,像完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便停下了。

她轉身走向床鋪,掀開被子,很平常地躺了下去。

蓓斯妮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麽也沒問出來。

肩頭被按過的那一片,熱度和舒适遲遲不肯退,連同那一眼罕見的柔和一起,輕輕地壓在她還沒來得及收拾的心緒上。

第二天清晨,三個人從夢裏一個接一個地浮上來時,房間已經亮透了。

沒有鬧鐘和課鈴,只有盥洗室水管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整間屋子在睡眼惺忪地打哈欠。

洗漱不慌不忙。早午餐是伊澤菈興沖沖張羅的,用宿舍裏翻得出來的有限食材東拼西湊了一桌"創意料理"。宿舍裏不允許生火,但她不像是第一次偷偷用火法術溫熱食材。

味道不好評價,但過程足夠熱鬧。普莉希拉照舊話少,安安靜靜吃完自己那份煮蛋,收盤子的動作規規矩矩,臉上什麽也讀不出來——昨晚那一瞬的走神和柔軟,像一封來不及讀完的信,已經被她整整齊齊地疊好,塞回了一個她自己也不常拉開的抽屜。

午後,屋裏的溫度比早上又悶了一層。桌角擱久了的水杯,杯壁上擠出幾粒小水珠,一顆銜着一顆,沿玻璃慢吞吞地往下淌。

蓓斯妮正以為今天會這樣不鹹不淡地窩到天黑,伊澤菈卻和普莉希拉對了一下眼神——短得像火柴頭擦過火柴皮,可裏頭的意思兩個人都交換好了。

"蓓斯妮,"伊澤菈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帶你去個好地方。"

"嗯?"

蓓斯妮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拽了起來。普莉希拉也站起來,手裏捏着一袋她沒看清的東西。

出了宿舍樓,穿過周末午後空曠到有回音的中央庭院,走進主教學樓。周末的樓道裏一個人影也沒有,腳步聲甩出去又彈回來,拖出長長的尾巴。石牆上的魔法燈一盞一盞燃着,白而安靜。

上到二樓,在一扇不起眼的深色木門前停了下來。門楣上釘着一塊黃銅牌,什麽字也沒刻。

伊澤菈推開門。

一股年代久遠的氣味先迎了出來。松香,還有書脊長年挨在一處捂出來的悶悶的舊味,攪在一起,濃得像一層簾子。

空氣像是凝住了,人一進去,那股氣味才懶洋洋地讓出一個身位。

靠牆立着一架上了年頭的立式鋼琴,深色漆面上留着幾道淺劃痕——很多雙手經過又走掉之後留下的痕跡。旁邊散着幾把舊椅子,一個矮架上堆了幾本樂譜,角落還有幾只空了的樂器箱。

不再使用的樂器室。一處被遺忘的安靜角落。

普莉希拉先走了進去,徑直朝鋼琴走。拉開琴凳,坐下,然後她回過頭,看向還站在門口的蓓斯妮。

那個笑又出現了。比昨晚更舒展,像掌心裏托着一件願意讓人看見的寶物。

屋裏最亮的那片光正好落在她半邊臉和金色的發尾上,烘得暖融融的。

她只望了蓓斯妮一眼,便轉回身。淺淺吸一口氣,雙手擡起,懸在那一排黑白分明的鍵上。

手指落下去了。

第一個音從安靜裏淌出來,乾淨,孤立,像劍尖不經意地點上水面,漣漪還沒來得及走遠,空氣已經被撩了一下。

更多音連綴上來。緩慢,寧靜,底下拖着一絲哀愁,再往深了聽,是溫柔。一寸一寸地鋪開。

琴聲一顆,一顆,像走在石板長廊盡頭時的腳步,每落一聲就裹上一層回音,疊着疊着,就厚厚地暈開在心頭。

普莉希拉的肩膀松松沉着,每一個音按下去時都像斟了一遍分量,擡起來時又留着一縷不舍得斷掉的餘韻。旋律像她持劍的步法,看上去樸素,收得很緊,每一步卻替下一步留好了位置。

安靜的側臉被那光暈勾出來,目光時而在琴鍵上,時而飄向站在琴旁的蓓斯妮,眼神裏盛着很多,很多個不需要開口的午後,很多次并肩走過的路,很多樁彼此心知肚明卻從不攤開來講的事。

幾個小節過後,她輕輕吸了口氣,開了口。低緩、溫暖,和她的琴聲一樣慢慢淌出:

"……穿過葉片的光,落在并肩的影子旁,

風裏藏着,未說完的話,在生長。

不用回望來路有多長,

不必追問,明天去哪個方向,

只要此刻,這方寸之間,

有你在我身旁。"

唱得并不專業,有些地方生澀,可那份認真悄悄繞過了所有防線。她甚至沒察覺,是什麽時候被拽住的。

每個字都落得沉沉的,不緊不慢,在空氣裏停一停,才散開。

唱到最後一句,嗓音裏多了一度溫熱,像終于下定決心,把攢了很久的東西從胸口捧出來,一點點遞到手邊。

琴聲在底下低低地托着。伴奏部分她彈得更輕了,像怕蓋過歌詞本身。舊鋼琴的音色有一點鈍,有一點澀,放了太久。

一曲終了。最後幾個音消散在空氣裏,留下一片滿而不溢的安靜。

普莉希拉的手從琴鍵上擡起來,落回膝頭。沒有轉身,仍低着頭望着琴鍵,像在等剛才被她拿出去的那一部分自己,慢慢回流,回來。

一直安安靜靜在蓓斯妮身側、聽得忘了眨眼的伊澤菈,不知什麽時候從背後變戲法一樣捧出了一只小小的圓蛋糕。很樸素,一層淡奶油上點綴着幾顆紅得發亮的草莓,正中間插着一根細細的、還沒點着的蠟燭。

"蓓斯妮。"伊澤菈的聲音在發抖,興奮到快兜不住了。

普莉希拉也轉過身來了。神情已經收拾妥當,眉眼之間還挂着沒退乾淨的柔意。

她望着蓓斯妮,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在被烘暖的午後,安靜的,閃閃的。

兩個人同時開了口,聲音在空曠的琴房裏疊在一起,像同一個人說:

"生日快樂,蓓斯妮。"

蓓斯妮微微張開嘴。

生日?

腦子裏有一瞬間什麽都沒有。近日的混亂、戰鬥、黑暗裏的恐懼、舞會的燈光、昨夜的疲倦,一頁壓着一頁,把一個原本該被記住的日子牢牢壓在了最底下。

今天是十月二十一日。

對了。是今天。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在一件接一件的變故裏被擠到角落去的日子。

熱意從喉底往上湧,一路撞到眼眶。

視線頃刻間糊了,她什麽反應都還沒來得及做,眼淚已經順着臉頰淌了下來。

嘴張了張,發不出聲音,只能怔怔地望着面前捧着蛋糕、笑得滿臉都是光的伊澤菈,和鋼琴旁注視着她的普莉希拉——目光柔得像是能裹住一切。

她們都記得。

在連她自己都顧不上的地方,她們悄悄替她記住了這個日子,安排了這樣一場安靜的、只屬于三個人的慶祝。

伊澤菈和普莉希拉對了一眼,一起走上前。

伊澤菈把蛋糕擱在旁邊的舊課桌上,普莉希拉伸出手臂。兩個人一左一右,輕輕把蓓斯妮攏在了中間。

伊澤菈的發梢蹭着蓓斯妮的頸窩,有點癢;普莉希拉的手臂穩穩地圈着她的肩背,掌心的溫度沉甸甸的。

擁抱不長。但足夠——足夠按住她喉嚨裏還在亂撞的那些東西。

松開後,伊澤菈拿起擱在椅子上的法杖,朝蛋糕正中那根蠟燭的頂端一點。

噗。

一簇小火苗跳了出來,在暗暗的琴房裏搖搖晃晃地亮着,執拗得像一顆不肯熄的小星星。

"好啦,"伊澤菈笑得眼睛彎起來,"壽星,許個願吧!"

蓓斯妮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深深吸進一口奶油的氣味。她閉上眼,雙手在身前輕輕交握。

這一刻,所有懸而未決的謎與恐懼,都退到了那簇小火的光圈之外。

心裏只剩下一個願望。

很簡單,卻重得她不敢說出聲。

然後她睜開眼,俯下身,鼓起臉頰,輕輕地,把那朵跳動的小光吹熄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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