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紅通道溢出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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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紅通道溢出 Red Channel Overf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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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滅了。一縷青煙歪歪扭扭升起來,還沒夠到天花板就散了。
蛋糕的甜膩擠進琴房——那股常年不散的氣息被逼退到了牆角,像個無奈讓座的老住客。
蓓斯妮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潮意,喉嚨裏堵着一團暖暖的棉花,發脹,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也不想說。
伊澤菈把蛋糕分成三份,遞到每個人手裏。叉子戳進松軟的蛋糕胚和甜奶油,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像咬破了一粒小小的夏天。
普莉希拉吃得慢,嘴角壓着,眉眼裏的笑意藏不住,偶爾擡頭看蓓斯妮一眼。
可蛋糕消解不了蓓斯妮攢了好些天的疲憊。還有壓得更深的東西。
伊澤菈需要她補充魔力的頻率,從最初的偶爾一回,漸漸密了。
大約是從周一之後。伊澤菈自己好像沒察覺,也許早已習慣了她遞過去的那股魔力,溫吞的,綿長的,一根怎麽也燒不到頭的燈芯。
可在蓓斯妮這頭,每一回看上去輕描淡寫的灌輸,都從她體內的循環裏抽走一勺儲備。量不大,日子卻在累積。
學院氣氛暗湧,心神跟着耗;偶爾還得動用魔法應付課堂,她時不時會撞上一陣短促的空乏,像長跑到半途斷了風。體內那口蓄魔的井,水面正一寸一寸地矮下去,回漲的速度也慢了。
這種吃力她沒跟任何人提過。伊澤菈依賴她,這很好。她很願意。
可理智是另一回事:這不是長久之計。萬一真撞上需要大量魔力的緊急關頭?伊澤菈消耗的節律不知為何變快,她控制不了,也預測不了。
于是一個念頭冒出來——做一件東西,能把佩戴者的魔力鎖住一部分,形成柔性的內循環緩沖,減少對外界補給的依賴。
她在塞拉斯教授的魔法理論課和瑪瑞拉老師那些旁征博引的典故裏,隐約記得一些"自我束縛"或"能量內循環"高階符文的概念,多用于冥想修行,防止魔力不受控地外洩或暴走。
念頭紮了根。課業之餘她翻起了資料。平日筆記做得勤,圖書館和幾間開放式資料室又熟門熟路,不動聲色便收集到一批符文的基礎構圖與原理描述。
她挑定的地點是附魔實驗室——周末對學生開放,登記即可。那裏設施齊全:專門的符文繪制臺,各類基礎媒介,金屬薄片、特制羊皮紙、魔力墨水,還有小型防護結界,繪制失敗能攔住逸散的能量。
難題是伊澤菈寸步不離。經歷了前些日子的失蹤與那片黑暗空間之後,三個人把"盡量一起行動"當成了不成文的規矩。
蓓斯妮若獨自跑去實驗室,必然招來詢問與陪同。她不想讓她們擔心,更不想讓這份還沒成型的禮物提前曝光。
想來想去,最直接的辦法:拉着她們一起去。借口現成——做魔法實驗。其他同學也常常借用實驗室,完成作業或做興趣研究,合情合理。
關鍵只在于最後一步,把成型的符文附魔到手鏈上時避開她們的視線就好。
此前所有的研究、構圖和材料準備,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進行。那些繁複的符文線條和原理推演,對不精此道的伊澤菈和擅長防護魔法與劍術的普莉希拉來說,跟天書沒什麽兩樣。
周六夜裏,蛋糕的甜還留在唇齒間,天色剛暗透,蓓斯妮像随口提了一句:"對了,我那個偕同魔法構想的作業還差一點,想去附魔實驗室驗證一下,可能要花些時間。"
"我們陪你!"伊澤菈立刻接話,沒有半點意外。
普莉希拉點了點頭。
三人離開宿舍,沿着被夜色灌滿的走廊往外走。零星的魔法燈火貼着牆根燒,影子一節節拖長,在轉角處撞成一團。
附魔實驗室的門推開,魔力墨水的辛甜裹上羊皮紙的陳年乾燥氣息。幾排長桌整齊列開,桌面上固定着刻線尺、圓規、各式型號的符文筆與刮刀。
靠牆的架子上排着大大小小的水晶瓶,盛着顏色和濃度各異的媒介液體,燈下像一排沉默的标本。頭頂幾盞白光魔法燈把室內照得透亮,襯得門外的黑暗更濃了一層。
"你們在那邊歇着就好,"蓓斯妮指了指另一側靠窗的幾張軟墊椅和一張小圓桌,"我要專心一陣。"
"明白!"
伊澤菈誇張地敬了個禮,拉着普莉希拉走過去,從手提袋裏掏出兩本書。一本《中級水系法術模型拓展》,一本《近代艾德拉蒂王國政治簡史》,又摸出幾張羊皮紙和羽毛筆,擺明了要把今晚當一個安靜的複習夜。
普莉希拉沒多說,接過政治簡史,翻開。神情很快沉下去,進入專注,把外界隔在一層殼外。
蓓斯妮走到靠裏的一張符文繪制臺前,從随身的帆布工具袋裏取出材料。
袋子不起眼,裏頭卻裝着她這幾日悄悄備好的東西:銀質細鏈胚體、一小瓶經稀釋調配的穩定型魔力附着墨水、幾片空白金屬試驗片。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把腦子裏的雜念一樣一樣按滅。
羊皮紙攤開,上面畫滿了繁複的幾何圖形,還有古代符文的變體草稿。線條回環嵌套,有的節點需要精确的角度,有的位置要求注入魔力時保持特定的節律與力度。
左手穩住金屬片,右手執起一支筆尖極細的符文筆,蘸取少量深藍墨水,屏住呼吸,落筆。
筆尖觸上冰涼的金屬面,像劍尖點在一根橫懸的窄線上,差一絲便會墜下。
動作很慢。手腕穩,手臂沒有多餘的晃動。深藍色的筆痕纖細地追着金屬表面走。
她全神貫注地感知那股魔力,透過指尖、筆杆、墨水,最終流進線條裏。回應很輕,像一縷溫水沿着血管壁順流而下。
這枚符文的難處在于"抑制"與"內循環"的平衡:既要溫和地束住穿戴者自然逸散的部分魔力,織成一道無形的蓄池壁,又不能堵死魔力的流動,更不能讓佩戴者感到任何不适。結構比單純的攻防符文精妙得多,也脆弱得多。
時間在安靜裏走。實驗室裏只剩筆尖劃過金屬的細沙聲,偶爾夾着伊澤菈翻書頁的輕響,或普莉希拉落筆時規律的摩擦聲。
外面夜濃,屋裏的白光恒定不動,将蓓斯妮伏案的側影印在桌面上。
她偶爾停筆,比對草稿,用放大鏡細看某一條線段或交點是否到位。有時搖搖頭,拈起小刮刀,小心削去不滿意的部分,等金屬片重新變得平滑,才從頭來過。
一滴汗從鬓角滲出來,沿着下颌滑進衣領裏。
伊澤菈從書頁間擡起頭,朝蓓斯妮那邊望了一眼。看見她專注伏案的背影,沒出聲。眉眼間漾開一點柔軟——依賴和驕傲攪在一起,不容易分開。
她低下頭繼續看水系法術模型,手指無意識地繞着一縷滑下來的頭發。
普莉希拉像沉進了書裏。只有端起水杯時,目光短暫越過杯沿,落在蓓斯妮那一側。那目光像在掂量什麽。随後翻回書頁。
蓓斯妮知道她們都在。這份無聲的陪伴像屋裏恒定的燈光,在那裏就好,讓人安心。她沉進線條與能量的邏輯裏,一遍一遍地調試、失敗、重來。
離那條銀鏈被賦上以"鎖"為名的溫柔魔法,還差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筆尖最後一次落下。蓓斯妮屏住呼吸,沿着剛繪完的符文線條,将一絲魔力送入。
魔力流觸及符文核心交織點的那一瞬,什麽都沒亮。
像一滴水落在一塊本該無聲的薄冰上。冰面卻在一處錯了位,發出不該有的共鳴。
筆尖下的金屬片極短暫地抖了一下。
嗡。
很細,像游絲。魔力共振。
下一秒,那聲音變了。
一根冰涼的金屬絲鑽進耳膜深處,嗡鳴膨脹、拉長、扭曲——
轟隆——轟隆——
化作由遠及近、清晰的轟隆聲。
金屬車輪碾過軌道。沉,重,單調,重複,帶着碾碎一切的節拍,由遠及近。下一秒就要撞穿牆壁,把這方寸之地吞下去。
時間黏住了。
伊澤菈手裏的羽毛筆"嗒"一聲跌到攤開的書頁上,墨點迅速洇開一小片。她擡頭,臉上的血色像被一把抽空,瞳孔收緊。
筆落的同時,普莉希拉手裏那本《近代艾德拉蒂王國政治簡史》啪地合上。
她的目光直切向聲音可能傳來的方向——盡管那聲音本無方向,從四面八方同時壓上來。她從椅子裏彈起,腳尖落地,重心矮下去半分,整個人擺成一個随時能撲出去也能格擋回來的架勢。
蓓斯妮指尖還殘存着剛才注入魔力時的一點暖流。這一刻,那點暖涼透了。
轟隆聲入耳的剎那,喉底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住,硬生生往下拖了一寸。腦子甚至來不及問"為什麽符文會觸發這個",身體已經先動了。
兩次了。兩次從那個只有黏稠的黑暗、扭曲的回廊與腐爛怪物的地方掙紮着爬回來,每一次都是從這列車轟鳴開始。肌肉比記憶更誠實。
她霍然起身,帶翻手邊的符文筆和墨水瓶。深藍墨液潑灑在金屬片上,連同那枚符文一起暈成一片模糊。
手伸出,意念一勾,通向那片只有她能開合的收納空間。
左手向外一甩,一道銀亮的光破空而出。
噌。
細銳的聲音撕裂空氣,飛向已經拉開架勢的普莉希拉。一柄佩劍,劍柄朝前。
右手緊随其後,動作更輕——一根金屬手杖旋轉着飛出,劃出一道柔而不散的弧線,落向正扔下書、伸手去接的伊澤菈。
甩出武器後,蓓斯妮的視線掃過實驗室兩個出口:門,和那扇狹長的、加過防護魔法的窗。
呼吸停了半拍。喉底一緊一松。手握住自己的藍寶石法杖,穩得像焊死在杖身上。
三個人之間的空氣凍住了。戰鬥警覺同時扣上。
實驗室的白光照着三張年輕的臉,每一張都在一瞬間換了神情。列車的轟隆聲仍在持續,一秒一秒地往前推。
然而這一次,轟隆聲凝在空氣裏。然後,在蓓斯妮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炸開了。
牆壁與置物架原來所在的位置,空氣像一塊劣質的幕布,被一股無形的力向兩側扯開,露出一道邊緣不斷蠕動的裂隙,閃着不穩定的暗紫色光。
裂隙裏頭——昏沉的底光下,地面鋪着暗紅近黑的粘膩物質,泛着污濁;鐵鏽味,腐爛的甜腥,和高溫金屬灼在皮肉上的焦臭攪在一處。更深處,扭曲的管道與支架的輪廓上也沾滿了污穢。
比景象更直接的,是裂隙前出現的五六個人影。
一式一樣的長袍。毫無生氣的灰白底色,像舊裹屍布;袖口、領口與下擺以暗金色絲線繡着繁複而破碎的紋樣——依稀能認出,是某種華麗莊嚴的徽記,如今像被暴力撕裂後又拙劣地縫了回去,透着一股拼接殘骸的詭異。
長袍寬松,遮了身形;兜帽投下的陰影與繡着斷金線的面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幾雙眼睛。
那些眼睛在白光下冰冷、漠然,又或是釘入骨頭裏的狂熱——像盯着獵物,又像盯着祭品。
他們出現得太快。從裂隙顯形到完全踏入實驗室,只容她們呼半口氣。
視線統一鎖在蓓斯妮身上。
沒有警告。沒有問話。
最前一人袖口的金線最密,袍袖裏伸出一只手——蒼白,瘦削,一枚鑲着渾濁黑曜石的戒指套在指上。
五指張開對準蓓斯妮,嘴唇在面巾下極快地翕動。一道無形的束縛咒如冰冷的蛛網,當頭罩下。
與此同時,左右兩側各竄出兩人,直撲蓓斯妮——分明打算在魔法控制咬住她的一瞬将她制伏帶走。
可兩次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實戰本能,加上身體對轟隆聲已經形成的條件反射,讓她的反應與對方的攻擊踩在了同一拍上。
束縛感将觸未觸的那一剎,持杖的右手腕一旋,法杖頂端的藍寶石亮起一層淺藍。
她選了最穩妥的偕同系防禦術式。淺藍的光在她身周勾出一層蛋殼狀的光膜,細符文在膜面游走。她沒有硬碰硬。對方人數不明,貿然挪身極易陷進包夾。
嘭。
沉悶的撞擊。束縛魔力撞上光膜,被巧妙地偏了角、攤開。大部分力道卸向一側,但逸出來的能量仍強勁,擦着光膜的邊砸在實驗室一側的窗上。
嘩啦——
緩沖用魔法玻璃應聲裂開,碎片向外爆開。夜風立刻從破口灌進來,卷起桌面上的紙與細屑,一下子把整間實驗室的氣味攪亂。
正面控制被擋住了。側翼撲上來的兩人動作出現了一絲遲滞。
他們沒注意到——或者說,仗着人數與對目标的專注,本能地忽略了從一開始就安靜待在房間另一側的那個金發少女。
普莉希拉沒有遲疑。
聽到轟隆聲、接住長劍的那一瞬,身體裏所有的戰鬥開關全部扳開。
裂隙撕開,敵人現身——身體比念頭更快做出判斷。她趁着敵人的視線被蓓斯妮與那層防禦魔法吸住的一瞬,無聲地向後撤了半步。
緊接着足尖發力,一個側滑。練過千百次的突進步法,身體貼着牆根與長桌的陰影迅速挪位。就在左側那名邪教徒即将越過長桌、撲向蓓斯妮側翼時,她已經無聲地躍上了那張桌面。
桌面極輕地一震。
那邪教徒察覺頭頂有異動,本能地要擡頭。
太晚了。
普莉希拉的身影占據了他視野的上半,逆着頂燈的白光,成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雙手握緊劍柄,身子借着下墜的勢道,将氣力與速度揉進劍鋒,對着那只向蓓斯妮方向伸去的、毫無防護的手臂——
劍鋒切開空氣,一聲尖銳的嘶鳴,随即咬進骨與肉裏。
自肩至肘,一斬到底。
噗嗤。
溫熱的液體向四外濺開,潑在灰白色的實驗桌上、散落一桌的燒瓶上,也落到了她的靴子與褲腿上。
一截裹在灰白袖子裏、還保持着前伸的小臂,連同那只戴着黑曜石戒指的手,齊肘而斷,在空中翻了半滾跌落在地,手指抽搐了兩下。
斷臂的邪教徒僵在原地。劇痛漫過神經,他才發出不似人聲的扭曲慘嚎,剩下的半截胳膊徒勞地向回縮,斷口處血如泉湧。
他踉跄着向後倒,把旁邊的試劑架撞翻,玻璃器皿碎了一地,藥劑的氣味在鼻腔裏炸開。
斷臂落在地板上,污血在潔白的地磚上迅速淌開。斷臂者滾倒在地,嘶啞的哀嚎斷斷續續。可其餘的邪教徒連呼吸的節拍都沒亂。
他們退了半步,重整陣型。站得稍靠後的兩人,嘴唇再次快速翕動。這一次,空氣裏凝聚的魔力不再用于束縛,轉而發出湮滅系法術的震顫。
溫度陡降,空氣變得黏稠。兩道深紫色的魔力洪流一左一右同時湧出,彼此絞纏着撕裂空氣。
目标依舊是蓓斯妮,但軌跡避開了她的心口與頭——一道掃向她持杖手臂的肘關節,另一道朝她右腿膝蓋咬過去。
廢掉行動力與施法力。活着就行,能帶走就行。
與此同時,最初控制魔法被擋下的,以及另一個尚未出手的邪教徒,身形一錯,徑直撲向普莉希拉與伊澤菈。配合更默契,打算徹底牽住另外兩人,切斷蓓斯妮的支援。
撲向普莉希拉的那名邪教徒手一抖,灰白長袍下抽出一把細長的、閃着幽綠寒光的淬毒匕首,向她的腰肋一送。
"蓓斯妮!"普莉希拉眼角掃見那兩道紫光,喉嚨一緊。
她想沖過去,但毒匕已到,只得揚劍格擋。
铛。
武器交擊的銳響炸開,劍刃撞偏匕首,其上附着的毒液甩出一線,濺在旁邊桌面的記錄簿上,紙頁腐蝕出幾個冒煙的小洞。
另一個擡起法杖,一陣灰蒙蒙的光霧——擾亂型幻術,直直罩向正閃躲的伊澤菈。
灰色幻術籠住她,眼前的景物出現重影、扭曲,耳邊也響起一陣混亂的嗡鳴。
她悶哼一聲,用力甩了甩頭,硬把精神攥回來。
"真以為我好對付嗎!"怒意被激起來,一絲慌張也被壓住。左手緊握金屬法杖,用力頓在地上。
嘩。
地面上的血跡與潑灑的試劑應聲,凝聚、擡升,化作一道圓弧、不斷流動的淡藍色水幕,擋在她身前。灰色的幻術撞上水幕,激起層層波浪,雖未完全阻擋,卻被大大削弱。
金屬手杖在地面上一劃,杖端亮起微光,幾道尖銳的冰棱憑空凝出,破空射向那邪教徒。
對方顯然沒料到她被擾亂之下還能反擊,倉促側身閃避,冰棱擦過袍角,白霜在布面上爬開一片。
蓓斯妮在兩道紫光襲來的剎那就判斷出硬接不住。偕同防禦術的光膜在這種強度的集中打擊下撐不了半秒。
身體向側後急退,法杖同時再次揮出,一層更柔、更稠的半透明力場,像一面軟墊,出現在兩道紫光的正前方。
噗。噗。
紫光撞進力場,速度驟減,形态略有渙散,卻依舊頑固地向前穿。
蓓斯妮争到了這不足一秒的間隙,足尖點地,身子滑向側方。一道紫光擦着她的衣袖掠過,布料卷曲焦黑,灼熱的刺痛沿着手臂竄上來;另一道擦過小腿,皮膚裂開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燒。
實驗室徹底亂了。
水幕與紫光、冰棱與毒匕、長劍與灰霧、破碎的玻璃、翻倒的試劑架、傾側的桌椅、四處潑濺的液體——各種魔力與實體撞擊、爆裂、反彈,把原本整潔的空間砸成一片狼藉。
牆壁上砸出焦黑的灼痕、深色的水漬,頭頂的魔法燈管被一道偏斜的紫光擦過,啪地炸裂了一盞,光線頓時不穩,明暗交替地閃。
她剛穩住身形,呼吸還沒平,眼角餘光就捕到:那自出現後便沒移動的邪教徒——身形格外高瘦的那一人——擡起了魔杖。
她甚至沒聽見他念咒。
一股遠比之前強數倍的沉重威壓壓下,空氣凝成了鐵。
實驗室裏的魔力流動都變得滞澀。魔杖前方,一個深邃的、旋轉的暗紫色漩渦逐漸成形,中心的閃光令人喉底一沉。
漩渦沒有對準蓓斯妮的要害,略偏向她身體一側,純以蠻力碾過的範圍打擊,足以震碎骨骼、撕裂血肉,讓她徹底失去反抗的力氣,卻又不至于當場斃命。
那人的臉仍藏在兜帽與面巾的陰影下。只有那雙眼睛,隔着亂成一片的戰場投來一瞥。
暗紫色的能量在旋轉、蓄力,每一次旋轉都帶起空氣的悲鳴,沉重的魔力壓得蓓斯妮皮膚上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退無可退,硬扛不住。
"當心!"普莉希拉喊道。她左手握着黃銅懷表,佩劍不知何時刺入了妨礙她的教徒心口,殷紅的血液染紅了持劍的手臂。她一腳踢開那人——目光渙散、半張着口,還在詫異。
避不開了。蓓斯妮的手掌貼在長桌桌面,五指一扣。木桌的粗糙傳進掌心。
意念如電,連通體內那處只有她能開合的收納空間。她對這張桌子,承載着被糟蹋的符文與心血的桌子本身,發動"收納"與"釋放"。
桌面的下半段,連同支撐的桌腿支架,像被一只看不見的巨口從中間撕開。木纖維崩斷的刺耳聲響被虛空吞去。
下一瞬,一片比人還高、邊緣參差不齊、帶着斷裂木茬和散落燒瓶的厚重桌板,帶着沉悶風壓,垂直立起——
咚。
砸落向那高瘦男人的方向。
霎時,男人前方的暗紫漩渦完成了最後的凝聚,脫手而出。
毀滅的洪流撞上屏障。
轟——!!!
厚重木桌在極致能量下被撕裂、粉碎、燃燒。桌板中央被直接炸穿,洞口邊緣焦黑,冒着煙,碎片、木刺、燃着火的碎屑如一場猛雨向四面八方迸射。
煙霧、焦塵與火星推開來,連同木頭燒焦的嗆人氣味,把實驗室中央一大片視野吞了進去。
爆炸的強光與煙塵遮斷高瘦男人視線的那一瞬——煙幕深處,一道藍白色電光撕開了渾濁的空氣。
噼啪——
蓓斯妮從未指望那張桌子能完全擋住那一擊。她要的只是這轉瞬的遮蔽與混亂。煙一起來,她便憑着記憶與對魔力流向的感知,朝他原本站立的方向——法杖頂端的藍寶石光芒大盛,一道凝聚了她此刻所能調動的、最具貫穿力的電矢激射而出。
爆響刺耳,電光在煙塵裏拉出一道扭曲而灼熱的軌跡。
煙塵那一端傳來一聲低呼,魔力護盾被擊穿的脆響,布料焦糊的氣味——沒有擊中□□的那一記悶響。
差了一點。
就在這時——
砰。
實驗室那扇本已破碎的窗框被人從外面踹開,更多碎玻璃嘩啦落了下來。
一個身影裹着夜風與急促的喘息,躍進這片狼藉。
萊昂。深灰色的短發被風吹亂,淺色的制服外套敞着,手裏緊握那根中等長度的白龍木法杖。大概是聽見連續的爆響和窗戶破裂的聲音趕過來的。
他的目光掃過滿地的血污、斷臂、倒在血泊裏的邪教徒、還在勉力支撐的伊澤菈,以及正與另一人搏鬥的普莉希拉。
然後,視線定在煙塵稍散處,正拂開焦糊袍袖、重新站穩的高瘦男人身上。
他僵了半秒。眉頭擰緊,盯着那灰白暗金的長袍,還有兜帽下半遮的臉,眼底掠過一道東西,比單純的震驚更深幾分。
像一道絕不該出現在此地的輪廓,與他記憶深處的什麽重疊上了。握杖的手收緊了一圈。
戰鬥中的邪教徒們看見萊昂闖入。那高瘦男人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目光與萊昂短暫地交錯了一瞬,随即移開。
"裏面的人!立刻停手!"伊薩克老師那标志性的、冰冷不含情緒的喝令。
走廊外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不止一人——爆炸的騷動驚動了更多人。
高瘦男人沒有猶豫,迅速打了一個手勢,其餘三名尚在戰鬥的邪教徒像聽到了一道無聲的口令,立刻放棄攻擊,向那道尚未閉合的裂隙退去。
"站住!克萊門汀在哪兒?!"蓓斯妮嘶吼道,但他們沒有停下的意思。
那個離門口最近、原本打算攔截伊澤菈的邪教徒慢了半步。普莉希拉的手指幾近要按下懷表——
伊薩克老師的身影出現在狼藉的門口。他甚至沒有踏進房間,一眼便看清了局勢和那退卻身影的軌跡。
單片眼鏡後的淺灰色眼眸沒有一絲猶豫,手裏那根通體漆黑、造型簡練的短法杖向前随意一點。
一道高度壓縮的魔力激波脫杖而出,速度遠超尋常湮滅魔法,空氣裏剎時留下一段被扭曲的透明軌跡。
毫不華麗。
噗。
那個慢了半步的邪教徒整個人離地倒飛出去,撞在遠端的牆上。骨頭折斷的聲音,像有人踩碎了一段乾透的樹枝。
他沿着牆壁軟軟滑下,在白牆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色濕痕,再無聲息。灰白長袍的胸口被血色浸透。
高瘦男人已退入裂隙。身影沒入那片血污與金屬的空間,像是又朝萊昂的方向、也朝煙塵籠罩下蓓斯妮所在的位置,投來了最後一瞥。
無從解讀。
裂隙如一道閉合的傷口,暗紫光暈向內急速坍縮,發出一聲維系不住的嗤,徹底消失了。
空間恢複了原樣,仿佛那條連着噩夢的通道從未存在過。
只剩滿地狼藉:斷臂、屍首、藥劑與血液混在一起、燒焦的桌板與木屑、破碎的玻璃、翻倒的儀器、牆上地上的焦痕與水漬。以及三個喘息着、身上都挂着彩的少女。
夜風從破了的窗灌進來,攪動滿屋的煙塵,卻攪不散那股濃重的血腥氣。
焦煙、細屑與血腥攪在一起,稠得能嚼碎,每一口呼吸都帶着火辣辣的不适。耳邊還殘着魔法爆炸的嗡鳴,還有師生們趕到後紛亂的低語與驚呼。
幾位負責維護校內治安的警衛,穿着藍黑相間的制服,正在設法驅散聚在實驗室門口的學生,可恐懼與好奇攪在一起的騷動,不是一下子就能壓下去的。
蓓斯妮手臂與小腿外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身上被飛濺木刺刮傷。呼吸急促,因為劇烈的魔力消耗而起伏不定。
她的目光牢牢挂在萊昂身上。
為什麽是他最先出現?時機恰好卡在戰鬥最激烈、也最不容易留意到外部動靜的那一段混亂裏。
他臉上剛才掠過的那道東西——不是單純看見邪教徒的震驚,更像是認出了什麽。
趁伊薩克老師正以他那不帶多餘情緒的語氣向旁邊的治安警衛簡述情況,其餘幾位老師忙着隔離屍身、初步清理現場的空當,她撐着桌沿,忍着手臂傷口的抽痛,向前走了兩步,靠近神情緊繃的萊昂。
"萊昂前輩。"她盯着他的眼睛,聲音裹着沙啞,沒打算繞彎,"你怎麽會來得最快?你跟着我們?"
問題直接,像一柄還帶着體溫的匕首,徑直抵到他面前。
旁邊的普莉希拉也看了過來,沒說話,但握着長劍的手沒有松。伊澤菈倚着破損的桌子,臉色仍白得不好看,小口小口地喘着氣,也困惑地望向萊昂。
萊昂被這突然的質問怔了一下,臉上卻沒有被戳穿秘密的那種慌張。
他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有些無奈,擡手揉了揉額角,那裏沾了一點飛濺的細屑。
他先看了看蓓斯妮,又瞥了一眼旁邊瞪着他的普莉希拉和伊澤菈,扯了扯嘴角,疲憊裏帶着點自嘲。
"是。"他承認得乾脆,"是塞拉斯老師讓我……留意你們的動向。他希望你們……"他頓了頓,挑了個委婉的說法,"不要做出格的事,或者,不要卷進不該卷的麻煩裏。"
塞拉斯?
他平穩地說這些話時,眼睛一直看着蓓斯妮,沒有遲疑,不像臨時編出來的。
"今晚也是。我看見你們往這邊來,但沒立刻跟上,耽擱了一下。是巴納爾先生,就是管保管室那個老頭,告訴我你們進了這間附魔實驗室的。"
他朝門口擡了擡下巴。老巴納爾就站在那裏,佝偻着背,一只渾濁的獨眼從陰影裏冷冷地望過來。
"塞拉斯老師?"蓓斯妮的眉頭皺得更緊。
胸口那些疑問不僅沒減,反而又翻上來一層。為什麽是他?一年級的教導主任、平日裏看起來溫和平靜的幻術課老師?
她的确覺得他可疑,但他叮囑萊昂,是怕她們遇到危險?
她追問,語氣往下沉了一度:"他為什麽讓你跟着我們?他知道什麽?"
萊昂搖了搖頭,困惑又重了幾分。
"他不說。他只是我的導師,給了我任務,我照做。"
他把"只是"兩個字咬得含糊,像連自己都不太信這個解釋,卻又沒法違抗、沒去深究。
"我也不清楚他具體在擔心什麽。只說……最近學院不太平,你們幾個新生,特別容易——撞上東西。"
這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卻處處透着模糊。像隔着一層水霧,輪廓還在,五官全糊了。
沒等蓓斯妮再追問,周圍的嘈雜又大了一層。
伊薩克老師已簡要交代完情況,轉過身,鏡片後那雙灰色的眼珠冷淡地掃過他們四個學生。
"其他人退開。羅伊娜女士。"他略擡了一點音量,向人群外喊。
穿着白色醫袍、金銅色長辮在這片混亂裏格格不入的校醫羅伊娜,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她目光掃過滿地狼藉、地上的斷手、兩具屍首與血污時,眉心都沒動一下,像在清點一批需要報廢的實驗耗材。視線最後落在一個摸不着頭腦、以及三個狼狽的學生身上。
"傷了?還能走嗎?先跟我去校醫室處理傷口,做個檢查。"話裏全是命令的口氣。
幾名警衛随即上前,客氣、但堅決地把圍觀的師生請離,着手清理現場。接下來的正式問詢與調查,顯然不會讓四個學生繼續留在這裏。
羅伊娜示意他們跟上,自己已經轉身向走廊外走去,白袍下擺掃過地上的碎碴。
蓓斯妮看了萊昂一眼。對方也正看向她,眼裏有些說不出的東西,大概是一種"眼下只能這樣"的認命。
她把嘴邊的追問咽了回去,伸手攙起還有點腿軟的伊澤菈。
普莉希拉用袖子擦了擦臉旁的血跡,盡力不去看自己染了血的半邊身子,默默将劍入鞘,走到另一側,扶住伊澤菈。
四人帶着滿身血污與殘存的緊張,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跟在羅伊娜身後,穿過浮着不安與竊語的走廊,朝校醫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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