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紅通道溢出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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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的燈比平時暗。也許是心裏在作祟,也許是方才那場騷動裏确有哪條魔導線路受了殃。月光擠不開空氣中殘留的煙氣,像蒙了一層濕布。
羅伊娜走在最前頭,腳步快而無聲。
伊澤菈深一腳淺一腳地跟着,半是脫力,半是驚魂未定,身子大半挂在蓓斯妮身上。
她架住她,手臂上那些淺表的擦傷在摩擦中細密地刺過來,但她顧不上。目光不停掃過四周的牆壁與陰角,耳朵攏着走廊盡頭任何異常的動靜——剛打完一場仗,身體自己決定做的事。
待他們走到副樓邊開闊一些的通道,蓓斯妮像是自言自語、喃喃道:"為什麽……符文會出問題……"
"符文?你剛剛在做什麽符文?"萊昂随即問道,像只是單純的探究。
"……跟你說不清楚。"
她咬了咬牙,覺得解釋起來麻煩,再加上他一直跟蹤她們的行徑,要是能把他也塞進那個漆黑的空間裏走一遭,她倒是願意再分享。
或許……他們是要阻止她制作那個保護伊澤菈的符文,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已經成功了。
但往好處想,至少她沒有單獨面對那群袍子客。蓓斯妮想到這裏,後背遲遲泛上來一陣涼。
餘光掠過身側沉默走着的普莉希拉。
她臉色發灰,唇齒咬得緊緊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蜷得有點僵,像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從裏面掐住了。那只纏着紗布的食指——她在下意識地把它往掌心裏藏。
一個拐角。她架着伊澤菈的身子不免偏斜,手背無意間蹭過普莉希拉垂着的手。
觸感不對。
那下面有什麽東西悄悄碎了一層。
蓓斯妮的眉頭擰緊。她翻轉手腕,五指扣上了普莉希拉正往回縮的右手手腕,力道不小。
"別動。"聲音壓得很低,落進只剩腳步回響的走廊裏。
"別——"她本能地拒絕,身體僵了一瞬,手臂在她的指下繃死,卻沒有再試圖掙。
她側過臉,目光撞上蓓斯妮,裏面竟有一絲……哀求。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麽也沒說出來。
她把普莉希拉蜷起的手指掰開,動作談不上溫柔,焦躁,急于确認。
指尖觸到那圈紗布。白棉底下,那片頑固的黑——變大了。
不只是顏色更深那麽簡單:它的邊緣已經滲過紗布的周遭,在食指第二節的皮膚上蔓出一片暗影,有凸起,顏色深得像淤了太久的死血。
黑的正中泛着一種啞光,像一小塊嵌進皮肉裏的舊鐵片。她輕輕摸上去,觸感像炭灰。乾的,粗粝的,不屬于活人皮膚的。
蓓斯妮想說什麽,但喉嚨被自己堵住了。
與此同時,前方走廊的出口處傳來了不屬于師生的聲音——生硬,嘈雜,不耐煩。
"別管,跟上。"羅伊娜簡短地說,眼睛依舊看着前方。
幾個穿着統一黑色長風衣、臉上戴着金屬拼成的半面罩的人,正堵在通往主樓大廳的拱門前。
路燈的光暈下,他們身形挺拔,行動利落,與周圍或驚惶或好奇的學生截然不同。其中一人手裏端着一件巴掌大的儀器,黃銅與水晶拼合而成,不同顏色水晶的觸點間歇性地閃着淡光,嗡嗡微鳴。
他把那東西湊向被攔下的學生,鳴聲驟然尖起。
幾個學院的治安人員,深藍制服的校工與幾位警衛,正試圖與他們交涉,語氣裏壓着一層不滿。
"這裏是學院!你們沒有權限随意檢查我們的學生!"一個額角滲汗的教員擡高了聲音。
端儀器的黑衣人沒搭腔,只是側頭看了他一眼,面罩上方露出的那雙眼睛像兩顆沒打磨過的灰石頭,又乾又硬。
他身旁另一個體格更魁梧的同伴向前逼了一步,肩膀對上了那教員的胸口,一字不說。
推搡間,一名校工被那肩頭一頂,踉跄退了一步。争執在升溫。
混亂中,端儀器的那人完成了一輪粗略的掃描。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剛從側廊走出來的蓓斯妮一行——掠過羅伊娜、伊澤菈、繃着臉的蓓斯妮和萊昂,然後在普莉希拉身上停了一下。
停在蓓斯妮還緊緊握着的、那只暴露在外的、帶着不祥黑斑的手指上。
那眼神粗略地刮過來,似乎在粗略地量一件不确定的東西。随後同伴與校工那一頭更激烈的争執牽走了他的注意力,他轉頭回去了。
羅伊娜的腳步沒有停頓,沒多看那些黑衣人一眼。她側了側身,用自己的身子不動聲色地切斷了那道視線可能再次投來的路徑。
"繼續走。"
她帶着他們拐進另一條相對僻靜的走廊,直通副樓校醫室,把喧鬧和那道目光甩在了外面。
校醫室的門推開,消毒水與淡淡的草藥氣息一道湧上來,暖白色的燈光亮着。乾淨、齊整,與方才那片血污焦糊隔了一整個世界。
羅伊娜反手把門帶攏,卻沒有走向醫療用品與病床。她目光極快地從三個女孩身上掃過——伊澤菈虛軟但無明顯外傷,蓓斯妮手臂與小腿的擦傷已止血結痂,普莉希拉除了那根手指的異狀,也只沾着些血跡與飛濺的污跡。
"坐。"她指了指靠牆的長椅。自己快步走到窗前,刷地一聲,将窗簾用力拉攏,嚴嚴實實,只在最側邊留出一道不到兩指寬的縫。
她把自己藏進窗簾投下的陰影裏,眯起眼,從那道縫裏朝樓外望。
從這一側斜斜看過去,正好瞧見主樓大門前的庭院。魔法燈的光暈下,瑪瑞拉老師那頭淺金色的長發格外醒目,她正站在那群黑衣人對面,平日裏溫和而神秘的姿态此刻撐出一副硬框架。
她在據理力争,手勢有力,隐約随風飄過來幾句斷續的詞:"……必須經由學院……批準……不能……随意……"
可那些黑衣人全是一副不耐。為首那個端着儀器的甚至擡手揮了揮,像在趕一只停在文件上的蒼蠅,徑直指向另一個方向,示意手下繼續。
另一個身材高壯的黑衣人徑直上前,用身子擋開了瑪瑞拉。動作談不上粗暴,可那種把人當路障一樣撥開的态度,比粗暴更讓人咬牙。
羅伊娜望着外面,搭在窗臺上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
樓下的話隔着玻璃與厚簾變得沉悶、斷續。她透過那道縫看了片刻,沒有回頭,聲音卻落得清楚:"看來……有人坐不住了。"
話裏什麽情緒都沒有。
她回過身,手伸進白袍側面的口袋,摸出一塊扁平的、拇指大小的灰白色石頭。石頭表面走着幾道極細的暗金色脈絡,交錯處凹陷——符文石。
她食指屈起,在石頭上有規律地叩了兩下。
她把石頭放回口袋,轉身,目光平靜地看向四個學生。
蓓斯妮仍緊緊攥着普莉希拉那只帶着黑斑的手,伊澤菈蜷着身子倚在蓓斯妮另一側,萊昂沉默地立在門邊。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
大約一分鐘的沉默。樓下争執聲更大了,夾着幾聲金屬器械碰撞的悶響——
校醫室門外響起了叩門聲。
三下。不急不慢。
羅伊娜幾步上前,拉開門。
門外站着三個人。溫妮塔穿着制服、長裙,臉頰浮着紅,呼吸略急,像是一路跑過來的。她一進門便迅速掃過室內,目光落在了普莉希拉的手上,瞳孔收了收。
蘇菲緊挨在她身側,短發在燈下泛着冷意,面無表情,進屋的一瞬目光已經釘在了普莉希拉身上。
跟在她們身後的蕾芙身形高挑,深藍色的卷發束着,冷淡地巡視一圈房間,最後落在羅伊娜臉上,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寒暄,也沒有解釋。
蘇菲朝羅伊娜也颔了一下首。随後無視了其他人,幾步來到普莉希拉面前。
普莉希拉嘴唇剛動,她已經伸手,一把抓住了另一邊的手臂,力道不小。
"走。"一個字,從齒縫裏擠出來。
腳下一個踉跄,便被蘇菲拽着,迅速走進了校醫室裏側那間隔開的休息室。
溫妮塔緊跟其後,經過蓓斯妮身邊時腳步頓了一頓,目光與她短暫地相觸。眼神裏有擔憂,有歉意,還有更沉的東西。
然後她也跟了進去,順手将隔間的門拉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縫。
就在這時,樓外的嘈雜裏清楚地傳來腳步聲。不止一雙靴子踏在石階上,沉、重、有規律,正朝副樓快速逼近。照那節拍,踏入回廊,來到校醫室,不過半分鐘。
屋裏的空氣繃緊了。
萊昂無聲地挪到門邊,側耳細聽。伊澤菈抓緊了蓓斯妮的胳膊,手指冰涼。
隔間傳來蘇菲的聲音,簡潔生硬,隔着半掩的門悶悶的:"躺下。"
應是讓普莉希拉躺在羅伊娜那張簡陋的休憩床上。接着是細簌聲,然後溫妮塔的聲音——"可以。"
隔間的空間狹小,只容得下那張窄床與床側站立的兩人。普莉希拉平躺在素白的床上,卷發在枕畔散開,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溫妮塔站在床頭一側,俯下身,馬尾從肩頭滑下。伸出右手,手掌平攤,指尖輕輕落到她制服襯衫的左胸處——正對心髒。
像一下輕柔的安撫。可指尖觸上的剎那,她灰藍色的眼瞳深處掠過一道暗影。
她輕輕閉眼,傾聽旁人無法捕捉的聲響:心跳的節拍,或者比心跳更深一層的、生命在流動時發出的震顫。
下一秒,普莉希拉的呼吸斷了。
胸口那規律的起伏在一瞬之間停住。她睜着的眼裏,神采迅速渙散,浮出空洞、呆滞,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卻沒有落點。
臉頰上僅存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換成石膏般的白。整個身子松垮下來,連指尖的抖動都沒有了——只剩一具靜止的殼。
門外,一直緊盯着裏頭的蓓斯妮看見了這一幕。胸腔裏被什麽猛地攥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涼氣,身子本能地就要從長椅上彈起——
"普莉——!"
肩膀驟然一沉。
一只手在旁側,落在她肩上,不輕不重的。
蕾芙。她仍站在靠門的位置,眼睛甚至沒從內室移開,好像這一下只是順手。
裏面,溫妮塔收回了手,卻沒有停歇,擡起雙臂,雙手在身前虛攏,十指張開,做了一個從虛空裏捧起什麽、再向兩側抹開的動作。
沒有法杖輔助,空氣卻泛起一層細波紋。指尖劃過的地方,光線折彎了——一重又一重細膩的紗簾被疊壓起來,柔化、偏折、重組。
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随着她雙手抹開的軌跡,變得透、薄。邊緣像慢慢融化的蠟,洇開,然後整個身形漸次消融進空氣中,像她本就是一陣即将散去的薄霧。
不到兩秒。
窄床只剩下床單上一道淺淺的凹痕,人已無蹤。
站在床尾的蘇菲一直沉默着,眼睛一刻不離地盯着門口方向。她擡起左手,快速從額頭橫抹到下巴,沒有多餘動作。
随着這一抹,她的身體骨骼與肌肉在極短時間裏調整、重組。身形拔高,肩線拓開,腰臀的曲線被重新塑形。原本合身的襯衫與長褲從裏頭一寸寸撐開,随後也跟随身體變色、變形。
面容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重新揉塑:顴骨柔下來,下巴拉伸,鼻梁的高度輕調。最顯眼的那頭白色短發快速長出、卷曲、染上一層亮金色,披散下來。
她放下手時,站在那兒的已經是另一個人——與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一模一樣。相同的身高,相同的金發,相同的學院制服,甚至連磨損與方才濺上去的血跡和污跡都原樣複現,右手指尖那圈紗布下隐約透出的黑色也分毫不差。
只有那雙眼睛最深處還殘着一點屬于蘇菲本人的東西——冷到刺骨的銳利,但很快也沉了下去,被模仿而來的緊張與戒備蓋住。
一氣呵成。
羅伊娜仍立在窗邊,肩線松下了一點。
"普莉希拉"走出來,腳步略帶虛浮,徑直走到長椅邊,在伊澤菈身側坐下,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纏着紗布的手指,一語不發。
溫妮塔緊随其後走出,臉上仍是那副溫柔平靜的模樣,朝羅伊娜輕輕點了一下頭。
門外的靴步一步一步走來。每一聲響都像有人在用拳頭擂他們的胸口。
終于在門外停住。
"砰!砰!"
兩下粗暴的敲擊砸在薄薄的門板上,震得門框邊緣簌簌落灰。第二聲的尾音還沒散,門把手就被從外頭猛地擰動、推開。
兩個黑衣人一前一後邁了進來。一樣的黑色長風衣,一樣的半金屬面具,口鼻遮住,只露出上頭一雙眼睛。
走在前頭的那個身形魁梧,堵住了半個門框,迅速掃視房裏的每一個人。不像在看人,更像在清點貨物。
跟在後面的稍顯瘦削,手裏端着那件黃銅儀器,嗡鳴一刻未歇。
羅伊娜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臉上已經挂起了校醫面對突發狀況時該有的嚴肅與困惑,切換得乾乾淨淨。
溫妮塔退了半步,手攥起裙擺,嘴抿緊。萊昂站直身子,眉頭深擰,手臂的肌肉繃了起來,卻克制着沒有做出更具對抗性的動作。
蕾芙仍靠在門邊的牆上,冷冷地看着闖入者。
而"普通學生"的反應更符合預期——伊澤菈被這陣仗吓了一下,低低地驚呼出聲,身子往後縮了縮,靠蓓斯妮更緊了。蓓斯妮一只手虛虛護在她身前,驚愕與警惕攪在一起。
目标明确。
魁梧的那一個,視線立即落在了低着頭、肩膀縮着的"普莉希拉"身上。
他大步走過去,發出悶響。沒有半句言語,直接伸出戴着手套的一只大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輕。
"普莉希拉"在他掌下猛地一顫,擡起頭,臉上混着強裝鎮定卻掩不住的惱怒與恐懼,瞪着他:"你乾什麽?!"
魁梧黑衣人不理會,用力将她按回椅背上,确保她無法亂動。端着儀器的那人走上前,将鳴響的裝置對準了她。
嗡鳴變得更高、更急,幾個水晶觸點依次亮起又暗下,不同顏色的光暈在她身上快速掃過。瘦削黑衣人盯着儀器表面那幾根微顫的指針與符文圖案,看了幾秒,悶哼了一聲。
"讀數正常。生命反應穩定,無異常外洩。"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來,甕聲甕氣,像在念一張不及預期的化驗單。
可那魁梧黑衣人并未松手。目光落在她那只被紗布包着的手指上。
"手指。"
瘦削的那個聞言,把儀器移開,上前一步,徑直伸手,黑色手套粗暴地捏住了她纏着紗布的食指。他甚至用力擠了一下,隔着紗布去感知底下的硬塊與輪廓。
蘇菲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身子掙了一下,卻被肩上那只大手按得死死的,只能咬着嘴唇。臉上閃過恰是該有的屈辱與痛楚。
"你們乾什麽!"蓓斯妮站起來想反抗,被那魁梧的一眼瞪了回去,悻悻坐了回去。
他仔細觀察了片刻,又湊近看了看紗布邊緣透出的暗色痕跡——壞死組織,顏色深黑,像乾透了的墨。他終于松了手,退後一步,對魁梧的同伴點頭。
"确認。體表壞死表征明顯。無人造侵染跡象。"話裏終于透出一絲松弛。
他這才松開按在她肩上的手,又深深看了一眼"普莉希拉"那張蒼白中帶着憤怒的臉,掃視了一圈屋裏其他表情各異的面孔,像是想從哪一張裏找出破綻。
就在這空氣凝固的一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彙攏在兩個黑衣人身上——
一直緊緊挨着蓓斯妮、看似吓得不敢擡頭的伊澤菈,左手悄無聲息地滑進了制服外套的口袋。指尖觸到一面冰涼光滑的小圓鏡——
動作很輕。手指在口袋裏悄悄調了鏡子的角度,将鏡面拉出一條縫,對上了自己低垂的臉。然後她偏了偏頭,幅度小到蓓斯妮都未察覺。
鏡面捕到了她的眼睛。
沒有聲響。伊澤菈腳下,被校醫室頂燈投出的那團朦胧影子——邊緣蠕動了一下。一小團黑暗從輪廓裏悄然分離出來,貼着地面,無聲滑向兩個黑衣人腳下。如一滴水彙入溪流,融進了他們的影子裏,分不出彼此。
兩個黑衣人毫無察覺,最後環視了一圈屋子,扔下一句:"保持觀察。有異常立刻報告治安處。"
随後兩人轉身,邁着沉重的步子走出校醫室,順手帶上了門。
咔噠。
寂靜回籠。
蕾芙按在蓓斯妮肩頭的手松了力道。溫妮塔緩緩吐出一口氣。
羅伊娜走到門邊,側耳聽了幾秒門外的動靜,然後轉身,目光落在伊澤菈剛從口袋裏抽出、還握着小鏡子的手上。
那片方才融進黑衣人陰影裏的"薄紗",早已随着它們的主人一起消失在門外走廊中了。
溫妮塔快步走回裏間隔間,跪在床邊,揮手驅散了幻術。再次輕輕覆上普莉希拉的心口。這一次,指尖帶着暖意,透過制服傳了進去。
普莉希拉胸腔裏停滞的空氣湧回來了,劇烈地一抽,像溺水者被拖出水面,一聲用力的吸氣。蒼白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回暖,目光重新聚焦——先是茫然,緊接着是警覺。
她咳了兩聲,手撐着床沿想坐起來,溫妮塔輕柔地扶住了她。
"溫妮塔,羅伊娜醫生,告訴我,普莉希拉她到底怎麽了?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蓓斯妮沙啞地開口。
她需要一個回答,關于外面那群搜尋她的勢力,關于他們和普莉希拉的關系。
溫妮塔像是沒聽見,或是早就提前聽見了一般。羅伊娜也沒有反應。她的問話落進了空裏。
"蓓斯妮……有些事,或許遺忘會更好。"半晌,溫妮塔開口,眼睛沒有看向她,泛着水光,"不管是你,還是普莉希拉,我只希望……能輕松一些。"
忘掉誰?普莉希拉?開什麽玩笑?!
蓓斯妮怒視着她,但她只是稍稍扭過頭,不想與她對上視線。
站在外間的"普莉希拉"擡起手,再次快速抹過臉頰,像是舞臺謝幕一般,身形迅速回縮、輪廓改變,亮金色的長發褪色、縮短,變回白色短發。
羅伊娜的目光留在了伊澤菈身上。那雙素來平靜的眼眸裏,極難得地掠過一點訝異,像一株按部就班生長的植株,忽然在計劃外的枝丫上開了一朵花。但這點動搖很快被更深的思量蓋住了。
伊澤菈阖着眼,眉心輕蹙,全部注意力都彙在內在的感應上。她眼睑掀開一線,壓低地說:"我的影子應該……能聽到點他們在外頭說什麽……離得不太遠的話。"
蓓斯妮側過頭,看着她閉目凝神。伊澤菈平日慣于天真或撒嬌的那張臉,此刻換了底色。收緊的眉頭,要緊牙齒,全部的注意力都撲向看不見的地方。她沒見過這股勁兒。
她湊近她耳邊,用氣聲說:"乾得漂亮。……小心點,感覺不對勁立刻把影子收回來,別勉強。"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睫毛顫了顫,呼吸放得更輕。
萊昂與蕾芙維持着警戒的姿态,各守門與窗的方向。蘇菲默默走到羅伊娜身側,目光警覺。
時間變慢了。
伊澤菈的眼皮一跳。她睜開眼,瞳仁有些失焦,注意力還在別處。
"他們……停下來了。在樓下拐角,通往主樓後頭的那條小路上。"她頓了頓,"又有人過來……擋住了他們。"
屋裏的空氣又緊了一層。
她的嘴唇極輕地開合,模仿着透過影子"聽"來的語調,時而停頓,同步轉述:
"……(一陣粗重的喘息)……讓開。"低啞的男聲,透過她模仿出來,像裹着一層鐵鏽,"那是我們的……實驗品。輪不到你們插手。"
短暫的安靜。另一個聲音,冷硬,像刀背刮過鐵皮:"規矩就是規矩。被侵染的,都是清理目标。你們搞出來的東西,也一樣。"
"清理?"那聲音拔高,壓着怒意,嘲諷道,"你們懂什麽?那是必要的進程!是讓一切重回正軌的鑰匙!別拿你們那套對付無知愚民的手段來對付我們!"
"鑰匙?"那聲音不為所動,"我們只看到潛在的污穢源頭。按《肅清協議》第七條,一經發現,立即清除。包括你們口中的實驗體。"
"……腦袋僵化的看門狗!"怒氣被強行壓下去,語氣轉陰,威脅貼着牙齒滲出來,"我不想在這裏跟你們浪費時間。人,再臨會要定了。你們最好別多事。"
"你可以試試。"冷硬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又是一陣劍拔弩張的沉默。伊澤菈的呼吸急了一線,那邊的對峙到了緊要關頭。
"……行。今天算你們人多。"沙啞的聲音終于退了半步,但誰都聽得出裏頭的不甘和怨毒,從牙縫裏擠出來,"這事沒完……憑什麽?憑什麽一個個都在攔我們!先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閑事的,然後連你們這些……"
伊澤菈的轉述斷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像被什麽哽住,眼睛愕然睜大,轉頭看向屋裏的其他人。臉上的血色一瞬褪了個乾淨。
偷聽并沒有中斷——是那一句"多管閑事的"讓她失了神。
普莉希拉的身子瞬間僵住,攥緊了身下的床單。蓓斯妮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往上竄,對伊澤菈那點柔軟的心動凍了回去,凍成骨頭裏的恐懼。
"不知天高地厚、多管閑事"——那個笑容溫柔甜美、愛鼓勵她、總帶着一點明亮天然氣息的女生。
克萊門汀。
方才門外那些黑衣人像是"獵魔人"?而灰袍人自稱"再臨會",在做着"實驗"?
"侵染"與"污穢"?普莉希拉?
蓓斯妮看向普莉希拉。她只是低着頭,不住地細細顫抖。
而且,無數碎片在這句指向過于明确的憤怒抱怨裏,被猝然攥到了一處——克萊門汀的失蹤。
她很可能因撞見了什麽,被這些自稱在進行"必要實驗"的灰袍邪教徒盯上了,甚至……可能已經落在了他們手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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