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紅通道溢出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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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澤菈的肩膀緩緩塌下來,搭在蓓斯妮胳膊上的手指松了勁道,像抽掉了一根撐着她的細絲。
她睜開眼,眼珠子慢慢轉了一圈,花了幾秒才認出這間屋子。
"……收了,"聲音有些沙啞,"遠了,聽不太真了。"
線索斷在了喉嚨口。她看看蓓斯妮,又看看普莉希拉,唇齒開合了幾下,沒能把任何一個字推出去。
普莉希拉的視線卡在纏着紗布的食指上,黑色仍在皮膚底下緩慢地啃食着版圖。伊澤菈肩靠着蓓斯妮,細密地顫抖。與寒意無關——那是從骨縫裏滲出來的。
沉默在屋裏膨脹,堵在胸口,化不開。
"咚、咚、咚——!!"
急促又淩亂的腳步,慌張得不加掩飾,由遠及近,突然剎在校醫室門外。緊接着是一陣拍擊的敲門聲。
"開門!快開門!裏面有人嗎?!"——因奔跑走了調的女聲,隔着門板透進來。
萊昂側身閃到門後死角,掌心握住法杖握柄。蘇菲身形一沉,四肢的分量悄然重新分配,随時可撲可守。
但那聲音——有點耳熟。
蓓斯妮最先辨認出來。她按住身邊下意識想把自己縮小的伊澤菈,快步走到門邊,手貼上門板,低聲問了一句:"誰?"
"我!安吉拉!賽琳娜讓我來的!"門外的聲音混着哭腔,又急又快,"出事了!保管室那邊……巴納爾老頭出事了!你們快跟我來!"
那個獨眼駝背、總是站在陰影裏的老看守?剛才還給萊昂指過路的巴納爾?
蓓斯妮和萊昂對視一眼,萊昂颔首。她不再遲疑,立即将門拉開。
門外果然是安吉拉。深米色長發被一路奔跑甩得東一縷西一縷,額前全是汗,眼睛睜得發直。一只手緊緊扶着門框喘氣。
"快……快跟我走!"看到開門的是蓓斯妮,她像在亂流裏夠到了一根繩子,二話不說攥住她的手腕就往走廊另一頭拽,"姐姐說……說讓你們快過去!"
克萊門汀的事來不及細想,一行人被安吉拉帶着,沿着此刻像被誰偷偷拉長了一倍的走廊,往主樓另一側的保管室奔去。
安吉拉邊跑邊斷斷續續吐出幾截不成句子的話:"他們……他們說是姐姐先發現的……額頭上……"
遠遠就看到那扇厚重的、帶鐵箍的木門敞開着,裏面的光比平時亮得刺眼——像是把所有照明魔法一股腦點了起來。保管室那一片地界平日陰冷少人,這會兒卻被不該屬于它的喧嚷塞得滿滿當當。
門口已圍了一圈人,多是聞聲趕來的學生和老師,踮着腳往裏張望,低聲議論。幾個穿藍黑色制服的警衛把圍觀人群往後推,在不斷的人流面前略顯吃力。
羅伊娜的出現切開了人群。白色醫袍自帶一股無需出聲就能讓人後退半步的分量,加上她身旁還跟着幾名剛經歷惡鬥、身上帶血帶傷的學生,圍觀的人向兩邊讓開一條通道。警衛認出是校醫,遲疑着沒有阻攔。
羅伊娜面不改色,帶一行人徑直走進保管室。
室內的空氣底層壓着黴味,上面浮的是新鮮的腥甜,一層一層封進鼻腔。臨時加亮的魔法光球懸在天花板角落,把平日昏暗的堆物空間照得一覽無餘。
房間中央,那張堆滿破損教具、生鏽零件和登記簿的寬大木桌旁,一個佝偻的身影癱倒在地,姿勢扭曲。
是巴納爾。
那身永遠沾着污漬的舊制服仰面鋪開,灰白稀疏的頭發散在髒石板上。
一柄短刀,深深插在他的左胸,只剩一小截樣式普通的木柄留在外面。
深色血污浸透了胸前的粗布衣服,在地面暈開一大片黑紅污跡,邊緣已發暗凝固。
但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他額頭上方。
那片布滿皺紋和老人斑的皮膚上,被人用尖銳的利器——多半就是那柄刀,一筆一劃刻出了兩個歪歪扭扭、血淋淋的大字:
"叛——徒——"
筆畫深入皮肉,翻開的傷口還在緩慢地往外沁出血珠,順着太陽xue和耳廓滑落,在灰白頭發裏留下幾道蜿蜒的紅線。
字跡邊緣的皮肉外翻,燈光底下一股讓人反胃的冷酷。
賽琳娜就站在距離屍體幾步遠的地方,背對着門口。她低着頭,一動不動,像是在看地上的屍體,又像是在看更遠的什麽。
聽到腳步聲,她側過臉。露出的半張面孔上沒什麽表情,只有一片冷得沒有底的平靜。目光掃過羅伊娜,落在後面跟進來的蓓斯妮三人身上。
看到普莉希拉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裏時,她的眼底被什麽劃過一下,随即又沉了回去。
"羅伊娜老師。"她開口,蓋過了門外隐約的嘈雜,"您來了。"
羅伊娜沒有應聲,快步上前,在屍體旁蹲下,手指熟練地探向巴納爾的頸側。
蓓斯妮從前排的學生身邊擠過去,蹲下身,視線落在他緊握的左手上。見羅伊娜正專注查看傷口,她伸手将巴納爾攥緊的粗粝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掌心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沾着血跡。
她的手指在觸到紙團時打了個小小的哆嗦,才把它一層層展開——上面草草畫着一張圖,起初看像一個圈……不對,像是學校後那片湖的輪廓,旁邊畫着一個叉。
"同諧三階——'木生術'或'電弧循環',加上幻象二階'光影折返'……不行的話找萊昂借《古代符文與幻術的進階共鳴應用》。"
這是……蓓斯妮自己筆記本被撕掉的那一頁,落進了巴納爾的手裏。
她倒吸一口氣,猛地站了起來,那張紙從指間滑出,掉進了血泊裏。
羅伊娜察覺到她的動作,瞥了一眼,沒說話。
片刻之後,她收回手指,擡眼看向賽琳娜,語氣依舊平穩:"死了不到半小時。致命傷是心髒刺穿。額頭上的字大概是死後刻的,血還沒完全凝固。"
賽琳娜輕輕點了下頭,視線重新落回巴納爾那張凝着驚愕與痛苦的蒼老面孔。
她啓唇又抿下,開口輕得快要散在空氣裏:
"可惜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打了個轉,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蓓斯妮腦子裏塞滿了東西,連呼吸都得在裏面繞幾繞才能穿過去。
巴納爾的死法太刻意——像一種宣告,又像粗暴斬斷線索的手段。
是因為他提醒了萊昂?還是因為那張紙?
胸口一刀斃命,乾脆利落,滅口。可額頭上那兩個字,又像洩恨的殘忍,做給人看的。
這和那些穿着灰白長袍、嘴裏念着"實驗品"的人的路數——吻合得讓她胃裏發冷。
何況,這張紙上畫的、寫的到底指的是什麽?
字跡是她親手留下的,她再熟悉不過;可她把腦中那些按日子疊好的記憶一格一格翻過去,哪一格裏都沒有它的位置。
她下意識想理出個頭緒,手指自顧自地捏住衣角,一寸寸揉來揉去。
視線卻不經意落回了身旁的普莉希拉——她垂在身側的那只右手。
那片黑色,在她沒留神的片刻裏,又悄悄挪動過了。
此刻它隔着白色紗布,蔓延的邊界比之前更不規則,像墨水朝四下洇開,顏色卻比中心更深。
更叫人不安的是那只手的姿态:完全松着,手指自然彎曲,沒有半點因疼痛帶來的抽搐與僵硬。
不對。
蓓斯妮伸出手,動作跑在了思考前頭。指尖點上她的指背。
涼的。
不像失血的冷,更像搭上了一塊陶瓷、一截打磨過的石頭、一段屍體。
她擡眼去看普莉希拉的臉。
她正低頭端詳自己的手,眼裏只剩一絲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面前這件事。
她察覺到蓓斯妮的觸碰,擡眼看過來,乾澀地說:"不疼……一點感覺都沒有了。整個指頭……好像麻了,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
沒有痛覺。連觸感也一并退走了。
那一片黑暗在從內部動手,一根一根剪斷她身體與"活着"之間僅剩的線。
這時,保管室門外又起了一陣新的騷動。
一個穿着黑色短外套的女人擠開人群,像是高年級的老師,快步走進來,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和屋內衆人,眉心擰得很深,随即拔高了嗓子:
"在場所有學生、老師,聽着!馬上到主教學樓大廳集合!立刻!不得拖延!"
沒有商量的餘地。
看來今夜實驗室襲擊,再加上保管室這樁兇殺。這一連串事件撞在一起,沒有人能再低調處理。
羅伊娜無聲地直起身,對賽琳娜略一颔首,示意衆人随她離開。
賽琳娜仍立在原處,目光追着他們走出門,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才重新落回巴納爾那張凝着血字的臉。
離開保管室那股腐葉堆裏翻出來的濁氣,但朝主樓大廳彙聚的人流帶來了另一種混亂。
留在學校過夜的師生本就不少,此刻卻全被召集了起來,腳步聲、低聲議論、彼此打探的問詢,雜糅在一起,像暗渠裏趕路的水流,一批批往這裏湧。
主教學樓的大廳平日寬敞明亮,此刻在深夜人潮堆聚,格外肅穆。頭頂那一圈高懸的拱梁被臨時加亮的數個魔法大光球照得通亮,比平時多出數倍的光量,整片空間都泛着白。
學生們按年級和班級被指引着,站成不規則的方陣。穿着不同顏色便服的教員三三兩兩立在隊伍前方、側翼,神情多是凝重與警惕。
蓓斯妮幾人跟着羅伊娜,被歸到高年級學生所在的區域邊緣——畢竟她們今晚是直接當事人。
她環顧四周,看到萊昂已站進二年級隊伍,不遠處溫妮塔與蘇菲安靜地并肩立着,蕾芙則藏在稍遠的柱子暗處。
大廳正前方的石階平臺上,站着學院幾位核心人物。
站在最中央的,是奧瑞第三魔法學院的院長——一位頭發花白、身形瘦削,卻精神尚足的老者。那副慈和的面容,此刻被沉重的憂慮層層壓了下去。
塞拉斯、伊薩克、瑪瑞拉老師都在,還有幾位她不熟的教導主任。
人群的騷動随着校長的出現漸漸平複,只餘零星的窸窣。
校長清了清嗓子。聲音經過簡單的擴音魔法,在大廳裏層層推開,裹着一層疲憊而沉痛的餘溫:
"各位同學,各位老師……今夜,我們學院經歷了一系列……令人悲痛而震驚的事件。有人受傷,有人闖入校園……"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人群裏的角落,"甚至,我們失去了一位在學校工作多年的同僚。"
他停頓了一下。大廳裏安靜得能聽見頭頂光球內魔力細弱的嗡鳴。
"我知道,此刻你們心裏裝滿了疑問、恐懼,或許還夾着不滿。我同你們一樣。發生這樣的事,是我們所有人都不願看到的。我……代表學院,向所有受到影響的學生和老師,致以最深切的歉意,與最沉重的哀悼。"
又是一陣沉默。
"在這樣的時刻,首要之事,是确保每個人的安全,避免更大的混亂與傷害。"校長的聲音擡高了一些,"因此,經過緊急會議讨論,我宣布:從明日清晨起,學院将停課兩周,進入臨時封閉管理狀态。"
"這是個艱難決定,但這是緊急、強制措施。所有在校學生,請盡快收拾好個人物品,在各自級長與老師的安排下,安全地離開校園,返回家中,或前往學院指定的安全暫住點。"
停課。放假。離開學校。
這消息落下來,并沒有在人群裏激起半聲驚呼,反而把原本就壓低的嗓音全數按進了地板底下。
沒有解釋,沒有保證,只給了一道要把所有人暫時驅散的決定。
校長的宣告還在大廳裏低低回蕩。蓓斯妮站在人群側翼,目光掠過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胸口一陣陣發緊,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繩索在裏頭慢慢收攏。
離開?現在?
克萊門汀那雙總是盛着溫柔笑意的栗色眼睛還在腦海裏回蕩,巴納爾額頭上血淋淋的"叛徒"二字甩也甩不掉。
這學校裏埋着太多東西,也藏着太多危險。她不能就這麽走了,把一個又一個謎團、把可能還活着的克萊門汀扔在身後。更何況——
她下意識側過臉,看向緊挨着自己的伊澤菈。
短發底下的那張蘋果臉沒了半分平日的活潑,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嘴角往下壓着,透出不甘。
"離開學校"這道命令對于她來說——
蓓斯妮感到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一點點在加力,那顫抖滲過來,像一只想掙脫籠子卻被繩索套回去的小獸,焦躁在體內沒處放。
校長講話告一段落,人群開始松動。站在前排邊緣的幾位老師轉過身,走向各自負責的學生隊伍,維持秩序,安排疏散。
其中一個身影——
穿着随意的深色常服,深褐色的卷發,标志性的圓框眼鏡,鏡片透出一層淺藍光暈。臉上是那副慣常的平和。
從她身邊不遠處經過,走向另一側的低年級學生聚集區,步伐不緊不慢,與平日在講臺上用輕盈語調講解艱深幻術時沒什麽兩樣。
身影交錯而過。
一絲氣味鑽進了蓓斯妮的鼻腔。
很淡,混着墨香、衣物清洗劑的溫軟餘味。
但在這層日常底色之下,藏着一縷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一縷什麽東西燒焦後留下的糊味。這股糊味裏還摻着另一種更獨特的氣息:穿透織物的電流在極高溫下焦化時迸出的微甜苦味。
這氣味。
電光在她指尖跳躍,嘶鳴着撕裂空氣,狠狠抽打在灰白身影上,衣着在那一瞬被高溫碳化,湧出的那股刺鼻焦臭——
就是這個味。
錯不了。
獨屬于她拿手的電系湮滅術親手烙下的痕跡。
怎麽會出現在塞拉斯老師身上?
這個念頭劈進她腦中的那一瞬,氣管像被人掐了一下。寒意順着脊背一節一節往上爬,爬到後頸時變成一陣發麻。
他剛才有到現場維持秩序嗎?他身上,為什麽會沾着今晚實驗室襲擊現場的戰鬥痕跡?
除非——
除非他一直就在那裏。除非他就是那群穿灰白長袍、藏在面具與僞裝之下的人裏的一員。
除非他就是安插在學院內部、負責傳遞消息、甚至親手參與了今晚那場血腥襲擊的——
邪教徒。
短短一瞬,數個之前被她放過的細節瘋狂湧來:
巴納爾那句關于"學院不乾淨"的含糊警告;
克萊門汀只是"回家"的那一紙謊言,在她們三人開口前就被他預判;
早已利用萊昂的監視,跟蹤她們的動向;
檔案室裏、宿舍走廊裏那些逼真到致命的幻術陷阱;
甚至連她們從黑暗中爬出後,那些像是提前準備好的說辭……
所有線頭的另一端,都握在一只身處內部、熟悉學院所有走向的手裏。
塞拉斯——幻術系教授,一年級教導主任。他有能力,有權限,更有理由悄無聲息地做許多事。
蓓斯妮的呼吸斷了一拍。
但恐懼還沒來得及鋪開,就被更燙的東西壓了下去——一簇再也抑制不住的火苗,從胸口一瞬炸開。
不能讓他走。
不能讓這個人就這樣混在疏散的人群裏消失。
理智還在耳廓裏瘋狂敲着警鐘,身體已經先動了。
他的身影即将融進人群、校長還在臺上用疲憊的聲音收安全注意事項的尾時——
"站住!!!"
一個女聲突兀地、攜着破釜沉舟的力道,劃破了大廳裏壓低的嗡嗡聲。
話音出口的同時,蓓斯妮已一步從人群中跨出,直直盯着他。
"塞拉斯老師。"
她脊背挺直,目光死死鎖住了那張瞬間浮出不解的面孔——以及那底下驟然閃過的、一絲不自然的收緊。
"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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