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紅通道溢出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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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道目光從疲憊的校長身上移開,聚了過來——從困惑到茫然,最後齊齊落在突然站出來的蓓斯妮,以及她對面停下腳步的幻術教授身上。
蓓斯妮吸了口氣。嗓子發緊,像有什麽東西卡在喉管裏,她硬把聲音壓穩了:
"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停了一拍。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他圓框鏡片後頭那雙眼。
"——今晚在那間實驗室裏,那種帶着燒焦味的電流,是怎麽蹭到衣服上的?"
她整個人已經轉向了塞拉斯。在滿廳師生面前,把一扇可能通往逃路的門堵死。
身後半步遠,伊澤菈喉嚨裏漏出一聲極短的倒吸。先是一層驚懼掠過臉面,随即被蓋了下去。
沒猶豫。她反手拔出金屬手杖,杖尖劃開一道冷白,另一只手擡到胸前,掌心泛出水系的淡藍,擺出防禦戒備。
再旁邊一點,普莉希拉的反應踩在同一拍上。那只黑斑蔓延的右手攥成拳,左手反手按住腰側長劍的劍柄,整個人拉到了弦斷前的那一線。目光鎖在塞拉斯身上,也鎖在周圍任何可能的異動上。
腳下無聲挪了小半步,把蓓斯妮的後側翼收進自己的防線。
一次呼吸之間。
被指名道姓的塞拉斯停在原地,側着半張臉。那雙眼睛一貫地溫潤,像只是聽到學生問了個不合時宜的問題。
蓓斯妮的手指在不自覺地抽。她在等——等他反駁、狡辯、突然發難。全身繃成一根弦,死死盯着塞拉斯別在腰間的那根黑狼骨短法杖,預判他可能做出的任何反擊。
他沒動。保持着那副近乎無瑕的平靜,連那抹似笑非笑都沒變過。
就在蓓斯妮以為他會用什麽虛僞的托詞搪塞過去——"實驗室檢查沾染的"、"偶然經過"之類,或者乾脆沉默以對時。
陡然。
沒有先兆。塞拉斯不知何時已經握上了法杖,像是剛才雙手自然垂在兩側的身影本身就是一層早已布好的幻術。
就是幻術。
他抖了一下手腕,随意得像撣袖口上的灰。短法杖頂端,一點暗紅色的火苗憑空炸亮。
只有手心大小。顏色發黑,邊緣跳躍着蒼白的焰尾,溫度卻驟然攀上來,熱浪擦着所有人的臉皮。
火球貼着地面掠出去——不朝蓓斯妮。
閃電般射向人群裏距塞拉斯最近的一個穿深靛藍制服的瘦小男生。那孩子吓傻了,張着嘴,忘了動彈。
甚至不是伊澤菈或普莉希拉,而是完全無關的旁人。
"住手——!!!"
蓓斯妮的怒吼和她的動作在同一瞬炸開。
胸腔裏什麽東西爆燃了。她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左手五指張開,朝面前的空氣做了一個向外抓取的手勢。
藍寶石法杖從虛空裏被生生"拽"了出來,落進她掌心。
她搶先一步,杖尖直指那男生前方半尺。
魔力循着符文脈絡急速奔湧,從杖尖噴薄而出。一層柔和的、帶着波紋的半透明水幕,水系雙流秘盾術——偕同系防護魔法,在火球擊中目标之前凝結成形,橫在那男生面前。
然而。
那顆火球,在撞上屏障的前一刻,軌跡詭異地偏折了。
銳利地轉折,貼着水幕的表面滑了過去,速度一分未減。
防護落空。
暗紅色的火球帶着高溫與腐蝕性的魔力,砸在了站在那男生側後方、另一個毫無防備的高年級女生下意識擡起的前臂上。
悶響。
皮肉被瞬間高溫侵蝕的"嗤嗤"聲緊跟着炸開。火焰在接觸的瞬間吞沒了女生整條手臂,騰起一股皮肉燒焦的刺鼻氣味。
"啊啊啊啊——!!!"
凄厲到變了調的慘叫。被擊中的女生踉跄後退,整個人因劇痛失去平衡,抱着焦黑一片、皮開肉綻的手肘和上臂,摔倒在地上,蜷縮、抽搐,聲音從尖叫碎成了斷續的嗚咽。
前一秒還只是緊張的對峙。
後一秒已是當衆施暴,見血傷人。
人群爆發出驚叫和混亂,原本還有序的隊伍被恐慌沖散。學生們受驚地向後擁擠,臉上寫滿了不敢信的恐懼。
"塞拉斯!你瘋了嗎?!!"
"他在乾什麽!!"
臺階上的幾位老師——伊薩克和另一位教師反應最快,在慘叫響起的同時抽出了法杖,杖尖閃爍着各色危險的光芒,齊齊指向依舊站在原地的塞拉斯。
院長那張疲憊的老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着,一時發不出任何指令。
而塞拉斯,對那些指向他的法杖、憤怒的吼聲、地上痛苦慘叫的女生,連一眼都沒分。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自己的"傑作"。
他的目光,饒有興致地,帶着一種發現了什麽新奇玩意般的意味,直直落在蓓斯妮身上。
她緊緊握着法杖,完成了極限施法,卻沒攔住他的襲擊。
他看着她手中那根憑空出現的法杖,看着她臉上憤怒、驚詫與挫敗攪在一塊的表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他的聲音穿過四周的嘈雜,清清楚楚地送過來,淡淡的興致,令人毛骨悚然:
"你的反應……很快。和上次一樣。"
微微歪了下頭,鏡片後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
"那個……取出法杖的能力……很有趣。像是……"
頓了頓。
"……收納?以前不是吧。"
被火球灼傷的那名女生手臂上的暗紅火焰還在貪婪地啃着皮肉。附近幾名反應過來的老師手忙腳亂施出水球術,澆上去,"嗤啦"一聲化作白煙。
焦臭味釘在空中,散不開。和女生越來越微弱的、斷斷續續的痛呻攪在一處。
蓓斯妮盯着那片焦黑潰爛的傷口,又看到女生因劇痛而渙散、蓄滿淚水的眼睛。胃裏翻了一下。
她的護盾就差一寸。差一寸,這個人就不用受傷。
焦糊與血腥混在一起的氣味鑽進鼻腔深處,一股尖銳的疼痛,像生了鏽的鐵錐,鑿進太陽xue。
"呃……"蓓斯妮悶哼一聲,另一只手抵住尖銳發痛的額頭。
嗡——
耳鳴炸開。視野裏的人影晃動,模糊,拉長。
接着,那聲音來了。從極遙遠的虛空深處,又像從她自己腦髓的最底層,碾了過來。
轟隆——轟隆——轟隆——
沉重,單調,裹着金屬摩擦的巨大回響。一節一節,一輪一輪,逐近,逐近。
一列無形的、連接着深淵的列車,沿着看不見的軌道,以不可阻擋的蠻力,撞向這座燈火通明的大廳。
轟隆——轟隆——轟隆——
這一次,不止她們三人聽見了。
"什……什麽聲音?!"
"從哪裏傳來的?"
"地、地震了嗎?!"
驚恐在人群裏炸開。學生們捂住耳朵,茫然四顧,想辨出那令骨頭發癢的巨響從何處碾來。老師們也停下了動作,臉上浮出深淺不一的驚疑。
聲響無處不在,灌滿每一寸空氣。牆皮與石板的接縫跟着極細地打顫。
轟隆——轟隆——轟隆——
周圍的景象變了。
牆面上魔法光球投出的光影,像草紙遇水,一寸寸暈染、扭曲、渙散。大廳高處那幾面彩繪玻璃外本該是沉黑的夜空,蒙上了一層黏稠的灰黃,像有人從夜的背面潑了一桶陳年油污。
拱頂浮雕起了顫。腳下石板也傳來不該有的觸感——軟,而且黏,像踩進一層還沒凝住的泥。
一切在褪色,失真。像一幅畫從最底層的顏料開始,慢慢剝落。
塞拉斯臉上那副慣有的平和沒消失,只是看久了,慢慢浮出一絲不對勁。像一張早已被替換過的贗品,從前沒人停下腳步去細看。
他嘴角松開了。松得很慢,像在品嘗什麽久候已至的東西。
"呵……"
一聲低沉的輕笑,帶着明确的愉悅,刺破人群的惶惑。
他仍立在原處。深褐色的卷發與圓框眼鏡在扭曲的光線下蒙了一層不真切的浮痕。
他看着按住太陽xue、臉色慘白的蓓斯妮,唇角牽得更深了一分。
"果然……你的'意識'夠深,連接足夠穩定。"
嗓音壓得低,卻一字不漏送進蓓斯妮耳廓,也送進了她身邊的伊澤菈與普莉希拉耳裏。
"看來那場事故雖然出了些意外,卻也不算全然失敗……你果然就是我們要找的'被選中者'。"
不是老師看學生,也不是獵人看獵物。
是一個人隔着玻璃,長久凝視一只浸在福爾馬林裏的扭曲标本——今日終于等到它睜了眼。
他的目光掠過她身邊嚴陣以待的兩個女孩,語氣裏盛着一種近乎蠱惑的循循善誘:
"不用怕。現在還不晚。你手指的問題,還有你朋友們的困境……都還有挽回的餘地。跟我們走,配合下一步的測試,讓我看看你那個能力還能怎麽用。再臨會可以給你力量,給你答案,甚至引領……"
話沒說完。
"我聽夠了!!!"
一聲尖利得變了調的嘶喊,把他的話劈成兩截。
伊澤菈。她握着金屬手杖的手臂劇烈顫抖,眼睛死死瞪着他。裏頭翻滾着因恐懼而被逼出來的狂怒,和那要保護蓓斯妮幾近本能的念頭。
她不在乎什麽再臨會、什麽實驗。她只知道面前這個人傷了無辜的同學,還想帶走蓓斯妮。
"——水龍槍!!"
法杖朝前一送,杖頂驟然亮起刺目光芒。空氣裏的水分被瘋狂抽取、凝聚,形成一道凝實的螺旋水柱,粗如臂膀,裹着她此刻全部的慌亂與憤怒,嘶鳴着直射塞拉斯面門。
她的對手是塞拉斯。奧瑞第三魔法學院首席幻術系教授,一年級教導主任。
面對那道來勢洶洶卻破綻處處的水柱,他連腳尖都沒挪。只擡了擡握着法杖的那只手,黑狼骨法杖劃過一個小半圓,像随手撣袖口上的灰。
嗡——
水龍槍在距他鼻尖不到半尺的地方消失了。像撞進一面不起漣漪的水面,直接"透"過了那個站在原地的"塞拉斯",繼續朝前飛去,"嘩啦"一聲撞在遠處石柱上,炸開一片水花。
原地那個"塞拉斯",像被指尖輕叩過的水面倒影,晃了一下,一層層淡去,散盡。
幾步開外,靠着一根廊柱的暗處,他的身影由模糊逐漸凝實。
伊澤菈瞳孔一縮。她聚焦于那道新現的身影時,餘光卻捕捉到——廊柱另一側、石階拐角、人群靠裏那層暗處,都有一片極淡的、與他輪廓相合的虛影,一閃即逝。
他好整以暇地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看向面色慘白、一擊落空有些脫力的伊澤菈,輕輕搖了搖頭。
"魔力凝練度尚可,情緒……太浮躁了。"
那語氣,和周一幻術課上糾正她握杖角度時一模一樣。甚至還帶着那種老師對學生獨有的、幾分惋惜的耐心。
正是這份語氣,比面對空間裏的恐怖怪物更讓人戰栗的,是邪教徒,竟用師長的口吻與她說話。
話音落下。
周遭那持續了數秒的扭曲景象,到了臨界。
像一層蒙在現實之上的油畫,畫布被人自上而下猛地撕了下來。
嘩啦——
一種無法用聲音形容的碎裂感,在每個人的顱腔裏同時炸開。
所有的光——溫暖的魔法光、窗外的星光,都在剎那間被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帶着鐵鏽味的黑暗,一口吮盡。
黑暗是活的。由無數細小蠕蟲攪織成的黏稠物質,瞬間淹沒了視野,堵塞了聽覺,扼住了呼吸。
"啊——!!"
"我看不見了!"
"救命!"
"這是什麽地方?!"
"回、回去!讓我回去!!"
驚恐到極致的尖叫、哭喊、歇斯底裏的嚎叫從四面八方湧來,又被那濃稠的黑暗一一吸收、扭曲,變成鈍痛般的背景噪音。
黑暗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下一瞬,一種幽暗、慘淡的光源不知從何處亮起。暗紅攪在一處,像一層劣質熒光塗料塗上了牆面——勉強把這個"新"的環境照了出來。
不再是學院大廳了。
那些與她們站在一處的同學、老師仍在原地。所有人在同一瞬間看見了同樣的東西。
有人直直跪了下去。有人踉跄後退撞翻了身邊的同伴。有人在乾嘔。還有人死死抓住最近的人的衣袖,嘴裏反複念着誰也聽不清的字句。
一個離得近的男生低頭看向自己腳下,忽然笑出了聲。那笑聲細而尖,像被什麽生生撚斷了一截。
腳下是黏膩濕滑的泥濘——血肉與腐爛的肉塊攪和在一起,踩一步,便傳出一聲"噗叽"的怪響。
空氣裏的惡臭濃烈到令人作嘔。鐵鏽、腐肉、糞便與甜膩血腥絞成一團,每吸一口都像在嘴裏嚼一口爛泥。
頭頂沒有天空。只懸着一層低矮得随時會塌下來的、緩緩蠕動的暗紅色肉膜,像一面被反着拉開的巨大內髒,整個蓋在頭頂。上面布滿粗大的、搏動着的紫黑色血管,一條條無聲翻蠕。
周圍的"牆壁"也不再是石頭或木頭。那是一面面由扭曲、殘破、甚至仍在抽搐的生物肢體、骨骼、內髒、眼球、牙齒胡亂拼湊、粘連在一處的"肉壁"。
先前大廳裏的石柱,化作了幾根巨大的、滴落着黃色黏液的骨柱,柱身爬滿螺旋狀的溝壑。
更遠處,扭曲的暗影在慘淡的光裏緩緩蠕動。低沉的呢喃從四面八方滲透過來,像一股直接注入耳道的饑餓與怨毒,跳過了鼓膜,直啃理智。
這,就是那趟"列車"的終點站。
之前只将蓓斯妮、伊澤菈與普莉希拉短暫拖入過的、那個滿是血腥與瘋狂的異界,展露出了它完整的一面。
它吞沒了整座大廳。吞沒了所有師生。
學院的橘黃燈火,堅硬光滑的地板,清新的空氣——全在一瞬間被置換。
腳下踩着的是活的地面,頭頂懸着的是活的天花板,四面圍着的是活的牆。
它們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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