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重曝光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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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而齊整的腳步聲像一枚枚黑鐵楔子,鑿進這片泡爛了血肉的戰場。
他們一到,再臨會的灰袍人不得不分出目光;焦黑的怪物群憑着獸類的本能,往兩邊退散,繞開這些渾身散着淨化氣味的黑衣人,像灘塗上的蛆蟲避開鹽粒。
一只手搭上了蓓斯妮握法杖的手腕。指尖粗糙帶繭,碰了一下便抽走了。
蓓斯妮的脊背繃直,轉頭。
賽琳娜就站在她身後,不知什麽時候退到了防禦圈內側。披肩外套粘上了污點。她臉上找不到一點慌張。
快速掃過四周,确認沒有別的視線盯着這個角落。
手指在蓓斯妮的左手掌心按了一下,旋即抽開。
冰冷、堅硬、指甲蓋大小、表面粗粝不平。
手指下意識蜷起,将小小的硬物裹進掌心。她低下頭——一塊灰撲撲的、邊緣參差的石頭,顏色平平無奇,像從河灘順手撿的。石面像是有刻痕,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別讓別人知道。"
賽琳娜的聲音壓扁成氣音。說完這句,她沒等任何反應,一個點頭、一個眼神都沒等——腳步一轉,穿過兩個緊張地釋放小型風卷術的低年級生之間,朝外側,朝獵穢團推進的方向,無聲地流了出去。
動作沒有一絲猶豫。身影脫離了師生勉力維持的陣型,暴露在再臨會流彈與獵穢團前進的路徑之間。
然後,在蓓斯妮和附近幾個瞥見這一幕的師生——尤其是同樣留在靠後位置、咬着牙維持一道水幕屏障的安吉拉——的注視下,賽琳娜擡手放在胸前,朝獵穢團為首的巨劍士打了個乾脆利落的手勢。
巨劍士目光掃向她,點了下頭。
她腳步加快,迎着那股肅殺的氣場走向隊伍側翼。手持戰矛的成員側身,讓出一個位置。
她走到那人身後,轉身面朝戰場,手中胡桃木短杖擡起,魔力的光重新凝聚。她的姿态、她與身邊獵穢團成員之間那種不需要開口便已成形的默契,全替她說了同一句話——
她一直是獵穢團的人。
悶拳。砸在幾個目睹者的胸口上。
安吉拉瞪圓了眼睛,手中維持的水幕劇烈抖了一下。她盯着那個融入黑色風衣隊伍裏的、熟悉的背影,臉上的血色先被抽空,随即燒了上來。茫然和震驚絞在一起,把她的表情擰成了她自己都認不出的形狀。
嘴唇哆嗦着,想喊什麽,被沖擊堵在了嗓子裏。
姐姐是獵穢團的人。那個總是潇灑的,照顧她、帶她在學院自由來去的賽琳娜——連她這個妹妹都毫不知情。
獵穢團并未因她的加入而停頓。為首巨劍士身旁,另一名成員擡手,從腰間裝備帶上取下一個手掌大小的探測儀器。指尖在側面的凸起上飛快撥了幾下。
儀器內部發出"滴滴"聲。正對師生方向的水晶窗裏,浮現層疊的光譜波紋——紅暗交錯,擴散又收縮。掃過防禦圈方位時波紋驟然密集紊亂,儀器跟着發出急促的、音調往上擰的嗡鳴。
他低頭掃了一眼讀數,擡起手臂,朝那個方位——普莉希拉,一指。覆着面具的臉轉向首領,無需開口。
為首者面具後傳出一聲低沉的指令,音節古怪,不是通用語。
下一刻,他們那黑色刀鋒般的推進姿态驟然改變,調轉方向——清理怪物與威懾再臨會的節奏,讓位于更具攻擊性的散兵線陣型,朝師生,更準确地說,朝檢測出異常的普莉希拉所在的那扇面,壓了過來。
"他們調頭了!沖着我們來了!"有學生驚叫。
因獵穢團出現、再臨會攻勢稍緩而得到一絲喘息的師生們,喉嚨裏那口才吐出半截的氣,又被死死堵了回去。
左側,再臨會察覺到動作,同時嗅到了戰機。那驅使暗紅觸手的灰袍人再次施法,這次不止地面——側面蠕動的肉壁上也竄出更多更粗壯的觸手,裹着腥風和黏液,像瘋了一樣舞着巨鞭呼嘯抽向薄弱的側翼。
"左邊!小心頭頂!"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灰袍人配合釋放出密集的、帶腐蝕能量的紫黑色光刺,壓滿師生頭頂,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攔截。
右側,手持儀器的成員退後半步,其餘人擡起了武器——數件遠程利器。兩名成員舉起腰間的連弩,弩箭箭頭雕着細密的符文。
"右側弩箭!防護準備!"
扳機扣下的瞬間,箭矢離弦,幾聲破空的嗚咽,在空中劃出藍色軌跡,直射向防禦外層構築土牆的老師。
另有兩名手持長柄戰斧的成員,低吼一聲,全身筋肉贲張,無視腳下的泥濘,朝幾名高年級生與萊昂勉力維持的位置狠狠撞了過來。純粹依靠強化過的□□和手中那對符文武器,打算進行粗暴的物理突破。
"有人沖過來了!攔住他們!"
嘶啞、焦灼的呼喊在混亂中交織。學生們倉促調整法杖指向,魔力因過度抽取而忽明忽暗。
一道熾熱的火牆在左翼升起,迎着觸手撲去——卻被其中兩條格外粗壯的狠狠抽碎,火焰炸開,漫天火星。
右翼,聯合風盾勉強偏轉了幾支弩箭,但仍有漏網的——"篤"地一聲釘在了一名男生匆忙舉起的、覆着偕同系硬化術的筆記本上。
箭頭沒入大半,筆記本瞬間炸裂,男生慘叫着捂住被碎片劃傷的手臂退後。
快要撐不住了。
內圈。普莉希拉咬着下唇,嘴裏泛出血腥味。她意識到儀器鎖定的異常大概率指向自己那只正在惡化的手——那股感覺像一塊燒透了的炭按在胃壁上,燙出來的是拖累同伴的羞愧,還有沒處發的憤怒。
握劍的手在顫抖。她恨自己此刻的無能,想沖出去把火力引開。旁邊的伊澤菈顫抖着,一手握着法杖,另一只手緊緊抓住蓓斯妮,不知是在尋求支撐,還是想把她護在危險之外。
前方老師們額上出汗,血色漸漸退去;身後學生們越來越粗重慌亂的呼吸、啜泣;普莉希拉嘴角滲出血,伊澤菈抓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一層層收緊,她骨頭發疼。
視野前方,一條暗紅觸手狠狠抽中老師撐起的火牆,火星混着焦臭的黏液炸成漫天血雨;右側傳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一名高年級生手中的金屬塑形防護盾被洞穿,殘餘力道帶得他整個人踉跄後退,撞倒了身後的人。
人群中心的啜泣和驚叫像被攥住了嗓子。
再這樣下去,所有人都會因為她們三個被困死在這裏。
這個念頭瞬間澆滅了她腦子裏所有多餘的噪聲。猛地吸了一口氣——混着焦肉和血鏽的空氣刺得喉嚨緊縮,目光一下子聚焦了。
她側過頭,視線越過交戰的人影,投向後方不遠處的牆壁。如果這裏還殘存着學院大廳的結構映射,那個位置原本是一排高大的拱形窗,外面該是夜色和後湖。
此刻那面"牆"上覆着厚厚一層搏動的暗紅肉膜,髒污的血跡順着肉膜的溝壑蜿蜒流淌,但大致的窗框輪廓依稀可辨。
外面。下面是後湖。
沒有時間猶豫。
蓓斯妮緊握的法杖下垂,用杖尾點了點普莉希拉的小腿側面。同時側過臉,目光飛快地與左側的伊澤菈交彙,她極快地眨了一下眼,然後下巴朝那扇"窗戶"的方向揚了揚。
伊澤菈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收緊,抓着蓓斯妮胳膊的手松了半分,變成了蓄力的姿态。
普莉希拉感受到她的觸碰,立刻就懂了意圖。藥物勉強壓住的暈眩仍在翻攪,她強迫自己将長劍反手收起,左手做了個"收到"的手勢,悄然調整重心。
三人的眼神在充斥慘叫與轟鳴的混亂中完成了全部交流。
"就是現在!"
蓓斯妮低喝一聲。聲音擦着牙關切出去,把所有的遲疑一刀兩斷。
她猛地轉身,法杖交到左手,右手五指張開,朝那個方向的空氣一握——她調用收納能力,貼着虛空伸了過去。像一只無形的巨口,憑空吞下了那扇"窗戶"上粘膩的血肉覆蓋層。
嗤啦——!
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悶響,像濕皮革從骨頭上撕開。那面肉膜被扯出一道不規則的裂口,裂口邊緣的肉芽瘋狂蠕動,往回合攏,卻暫時露出了後面扭曲變形的、滿是髒污和暗紅鏽跡的金屬窗棂和"玻璃"。
蓓斯妮已經拉着伊澤菈沖了過去。普莉希拉緊随其後,用肩膀護住她們的後方,擋住幾個被這邊動靜吸引的驚疑目光。
"外面!她們要逃!"再臨會灰袍人低呼。
"庫默!"安吉拉嘶啞地哭喊。
"鎖定目标!高異常源!"獵穢團為首者冰冷的指令同時響起。
伊澤菈沖到窗前,看着外面翻滾的、粘稠如原油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約的水波攪動,臉上最後一點顏色也褪盡了。
"跳!"蓓斯妮推了她一把。
她閉上眼,咬牙朝前一躍,憑着對蓓斯妮的信任,把自己丢了出去。嬌小的身影沒入窗外濃稠的黑暗,只留下一聲短促的、被風聲吞掉的驚叫。
蓓斯妮反手揮杖,電光在杖頂炸開,化作一張細密閃爍的電網,暫時撐住了裂口,延緩肉膜的恢複。
"希拉,快——"
話音未落,攻擊已至。
一道灰敗氣息的暗色束縛咒,從一灰袍人擡起的骨杖射出,軌跡筆直——路線早被預判好,角度刁鑽地繞開普莉希拉,直取蓓斯妮的脖頸。
同一剎那,兩支通體黝黑、箭镞刻滿藍色抑制符文的弩箭撕裂空氣,低沉嗚咽,封死了普莉希拉可能閃避的方向,直指她的心髒和眉心。
束縛咒即将舔上蓓斯妮皮膚、弩箭離普莉希拉要害只差半尺——
普莉希拉的瞳孔收縮,映出逼近的箭尖。
左手動了一下,觸到了衣袖內熟悉的東西——
拇指飛快地在袖口內側重重按了下去。
咔嗒。
一切都停了。
正在噴吐的火焰懸停在半空,保持着張牙舞爪的姿态。飛濺的血滴和黏液凝成詭異的珠子。一名正在驚恐大叫的學生嘴巴張到最大,表情凝固。
呼嘯而來的魔法,暗黑色的光芒紋絲不動。那兩支符文弩箭懸停在她身前,藍光不再流轉。
聲音消失了。
頭頂沉悶的機械轟鳴、血肉牆壁的蠕動聲、怪物的嘶吼、驚惶的呼吸——全部歸于死寂。
時間,被強行剝離了。
只有她自己還存在于這片停滞的時空裏。
她沒有遲滞——右手依舊無力地垂着,左手迅速探出,一把抓住了旁邊徹底僵直、連眼珠都無法轉動的蓓斯妮的手臂。
咬緊牙關,手臂裏擰出不屬于此刻體力的狠勁,緊緊抱住蓓斯妮,蹬上窗沿。
躍起。右手強行拉起,在那滿是污垢和鏽跡的窗框上用力一撐,借力将兩人徹底送出窗外。
而就在她腳尖離開窗沿、墜入下方濃稠黑暗的同一剎那——
咔嗒。
齒輪歸位般。
懸停的光束和弩箭瞬間恢複速度,猛地向前沖刺——
但目标已經消失。
暗黑色的光束擦着空蕩蕩的窗框射入下方牆壁,炸開一團煙霧。兩支弩箭"篤篤"兩聲,深深釘進了空無一物的窗棂木頭上,箭尾劇烈震顫。
破開的窗戶之外,只有翻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隐約的、迅速遠去的——
撲通。
冰冷刺骨的湖水一把扣住了所有感官。
粘稠、厚重的濕冷,貼上四肢百骸,從每一寸皮膚往骨頭裏鑽。
湖水灌入口鼻,嘗到的是濃烈的鐵鏽,摻着腐爛的甜腥,堵在喉嚨裏,激起一陣劇烈的嗆咳。
蓓斯妮在黑暗中奮力蹬水,右手的藍寶石法杖憑本能揮動。魔力艱難地從凍僵的指尖擠出,杖尖亮起一團淡藍色光暈——浮力控制,借水流反推撐住。
光暈将她下沉的身體緩緩托住,讓她得以在這片粘稠的血水中仰起頭,大口呼吸那難聞的空氣。
"普莉希拉!在哪兒?!"
她朝旁邊一撈。指尖觸到了濕透的卷發與冰涼的皮膚。
普莉希拉。
她的暈血反應,加上冰冷的刺激,落水後就沒怎麽掙紮,身體不受控制地下沉。而且——她不會游泳。
蓓斯妮咬着牙,将全身的重量和剩餘的力氣都壓在法杖上,淡藍色的光暈擴大,勉強将兩人一起從水下拖了起來。
"咳……咳咳!"普莉希拉的頭露出水面,劇烈地咳嗽。
右手本能地想去抓什麽保持平衡,但那只已經漆黑的手只是抽搐了一下,無力地垂在水中。
距她們幾尺外的水面"嘩啦"一聲破開。伊澤菈的短發緊貼着臉頰浮出水面,同樣嗆得直咳嗽,白框眼鏡歪斜地挂在鼻梁上,但比完全脫力的普莉希拉狀态好些。
"上……上面!"伊澤菈喘息着,仰頭看向上方。
她們跌出的那扇"窗戶"所在的位置,已經模糊成一片扭曲蠕動的暗紅色牆壁。
那裏還隐約傳來法術爆裂的悶響、武器交擊的銳鳴,以及偶爾拔高的呼喝。但比起之前置身其中的混戰,聲音明顯削弱、零散了。
沒有追兵從那破口躍下。暫時。
她們還在水裏——冰冷的、詭異的血湖之中。
"泡泡……'滴水不侵'。"伊澤菈打着哆嗦,帶着哭腔,努力舉起手杖。
閉上眼,牙齒因寒冷和恐懼咯咯作響,卻強迫自己把精神收攏。杖尖亮起溫順的藍色光芒,光芒一點點蔓延開,所觸及的粘稠血水開始旋轉、彙聚。
即使在這種狀态下,她的水系法術操控穩定。幾秒鐘後,一個直徑約兩米、巨大肥皂泡般的透明水球在湖面上緩緩升起,底部浸入水中,上部鼓起圓頂,将內部與外面污濁的血色湖水隔開。
水球的壁緩慢地脈動,像一次次深長的呼吸,維持着形态與內部乾燥的空氣。
"進……進來!"伊澤菈自己先手腳并用地爬向水球,水球壁如同彈性的膠質。
她擠了進去,裏面傳來一連串咳嗽和帶哭腔的"好冷"。
蓓斯妮右手法杖持續輸出魔力,維持浮力,左手半拖半抱着普莉希拉,奮力向水球靠近。
伊澤菈拉住了她的手。兩人被拉進那層柔軟的水膜,冰涼滑膩的觸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球內相對乾燥、卻仍充滿濃郁血腥味的空氣。
跌跌撞撞摔進內部,癱坐在透明"地面"上。
水球內部的空間容三人擁擠,足夠暫時喘息。
伊澤菈縮在一邊,雙臂緊緊抱住自己濕透的身體,還在不住發抖。
普莉希拉一進來就蜷起身子,将那只黑斑蔓延的右手按在自己腹部,左手用力攥着右手手腕,像是在按住一頭要從皮肉裏掙出來的活物。呼吸又急又淺,眼睛緊閉,濕發貼着濕透的制服,整張臉都在硬扛從身體內部啃出來的那陣疼。
蓓斯妮跪坐着,濕漉漉的頭發貼在臉頰上,暗紅色的水珠順着發梢滴落。先快速檢查了普莉希拉——除了那只手,沒有明顯外傷,随後才透過水球壁看向外面。
水球正随着湖面下隐晦的暗流,朝着與學院建築相反的方向漂去。湖對岸那片只剩漆黑剪影的森林,蹲伏在視野盡頭,像一群候着獵物的大型魔獸。
頭頂上方,那處破口內的戰鬥聲響更遠了,偶爾閃爍的魔法光芒也黯淡下去。沒有東西沖出來追她們。
繃到極點的那根弦松動了一絲,卻像夜風裏的一縷蛛絲,随時會斷。
蓓斯妮的目光垂落,看向托載着她們的巨大水泡的下方。
湖水。
不是光線昏暗映出的錯覺。
它确實是粘稠的、泛着泡沫的血紅色。無數絮狀物和細小的、難以辨明的碎片懸浮其中,随水流緩緩翻卷。
水球壁上偶爾粘附上一縷暗紅色的碎渣,又慢慢滑落。
她們并沒有逃出去。
只是從一個被怪物和敵人填滿的囚籠,飄向了一片無邊無際的、不知道孕育着什麽的血色湖泊。
伊澤菈靠在水泡壁上,身體蜷縮。那雙眼睛,平日裏總像揣着兩簇小火,此刻失去了焦距,茫然地透過透明的壁障望向外面無邊的暗紅。
蓓斯妮喊她:"伊茲?"
沒有回應。
好幾秒後,她才像是從很深的井底被慢慢拽上來一樣,眼睛遲緩地轉了一下,視線落在蓓斯妮臉上,又渙散開。
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又往膝蓋裏縮了縮。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寒冷還在從腳底往上爬,混合着浸透衣物的血水,一寸寸地啃咬骨頭。
普莉希拉的情況同樣糟糕。嘴唇已經染上一層青紫,整個人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冷汗順着濕發往下淌,混進血水裏,再分不清。
她強迫自己不去看伊澤菈那雙失了神的眼睛,不去看普莉希拉退盡血色的臉。
伸手摸進自己的收納空間。指腹碰到了幾個冰涼細長的玻璃瓶。
掏了出來。兩個手掌長短的小水晶瓶,瓶身還貼着伊澤菈用花體字寫的"防風防凍,溫暖你我"的标簽,旁邊畫着歪歪扭扭的笑臉太陽——
她們在魔藥社團教室的窗戶邊,一邊閑聊一邊鼓搗出來的。
已經……回不去了嗎。
标簽上的笑臉太陽在昏暗的光線裏,像另一個世界漂過來的遺物。
瓶塞拔開,一股混着姜根、凝露草與辛辣的香氣彌漫出來,沖淡了些許血腥味。
她先扶起伊澤菈的頭,将瓶口湊到她嘴邊。"喝一點,伊茲。"
伊澤菈的目光恍惚地停在瓶身上,似乎認出了自己的筆跡。蓓斯妮傾斜瓶身,溫熱的藥液流進她嘴裏。
沒什麽吞咽動作,藥液順着嘴角流出來一些。蓓斯妮擦掉,又喂了幾口,直到她的喉嚨本能地動了一下。
緊接着,那只一直死死圈住自己手臂的手,指尖松開了半分,又重新扣緊,像溺水的人短暫摸到過一次河岸,就再不肯放。
然後是普莉希拉。蓓斯妮扶着她的肩膀,撬開她緊咬的牙關,把第二瓶藥劑灌進去。她的眉頭皺了一下,仰頭咽下,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乾澀的吞咽。
蓓斯妮自己也仰頭灌下了剩餘的半口。藥液入口辛辣,順着食道一路燒下去,暖意在冰冷的身體裏緩緩撐開,在凍僵的四肢中點燃了幾簇不肯滅的火苗。
那股滲進骨頭縫裏的寒顫減輕了一些。衣物濕冷粘膩,但至少從裏頭不再抖得那麽厲害。
伊澤菈稍好了一點,不再蜷縮得那麽緊,眼神雖然空着,卻能動了。目光落回了普莉希拉按着腹部的手上,在那截纏着紗布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像被什麽磕了一下,才緩緩移開。
她把自己的身體轉向那一側,又靠近了一點,用僅剩的體溫替另一個人悄悄擋着什麽。
普莉希拉的呼吸也平穩了些。擡起頭,目光掃過四周,最後定格在頭頂那片同樣被血水映着的、看不見盡頭的"天空",以及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黑暗森林。
"……怎麽會這樣。"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擦過喉管,但還是一字一句的。快要崩塌了,卻強行維持着冷靜。
"出口……在哪兒?完全……看不到任何像出口的東西。"
她那只手沉甸甸的,溫度不對,觸感也不對——像一截背在身上的死物,正順着手腕往她身體裏慢慢爬。
只要面對邪穢與不死之物,她胃裏都會翻起一股灼烙般的厭惡。那股厭惡熟悉得像她自己的呼吸,不知是因為魔法歷史課上講的第二紀元初葉不死生物聚落的習性,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此刻那股厭惡又在舌根湧起,卻被她自己這截手腕死死堵在了出口。
極低地抽了一口氣。扣着紗布的手指再收緊一分,像是要把什麽東西從自己身上生生擰下去、丢得遠遠的。
蓓斯妮看着她們。伊澤菈失魂落魄的側臉,普莉希拉強撐着卻控制不住肩膀顫抖。胸腔深處像被人隔着皮肉擰了一下。悶悶地疼。
身體傾過去,她雙臂緩緩環住了她們。拍了拍伊澤菈冰冷的手背,又按了按普莉希拉的小臂。
嗓子有些發哽。咽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像從牙關裏擠出來,既說給她們聽,也說給自己聽:
"會出去的。"
停頓。深吸一口氣。血腥味和藥劑殘留的辛辣一起灌進肺裏。
"我一定會帶你們出去。我保證。"
水泡在無邊的黑暗中緩緩漂着。沒有人回答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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