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4章 三重曝光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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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重曝光 - 3

水泡載着三人漂向黑暗森林時,血色大廳裏,那場因獵物脫逃而炸開的短促交火,像被捂住了嘴。

啞了。

再臨會的灰袍人收到了更高一級的命令。無需言語,六人同時熄滅了杖尖将凝未凝的法術,縮回鋒刃。

為首那人握着一柄骨金短杖,兜帽下的面孔隐在暗處,朝蓓斯妮三人逃出的窗戶方向轉了轉頭,目光停了兩秒。枯瘦的手臂擡起,朝前方快速一揮。

沒有回望。六道灰影旋即脫離師生們的視野,朝大廳另一側移動。

與學院結構映射中通往森林方向的拱廊,早已被血肉覆裹成甬道。灰袍人步伐迅捷。

"站住!你們這群……"一位手臂挂彩、被學生架着的男教師嘶吼出聲,力氣在出口時就散了,句子碎成幾截不成形的氣聲。

另一名女教師凝聚一道阻滞法術,魔力剛攢到一半,灰袍人已沒入甬道深處。像水珠滲進海綿。

大廳裏一時只剩喘息聲——粗的細的,快的慢的。零星的啜泣從人群裏冒出來。遠處一個尚未咽氣的焦黑怪物正發出瀕死的窸窣聲,像什麽東西在灰燼底下拖行。

黑色風衣的獵穢團也行動了。

為首的巨劍士朝手持偵測儀器的隊員點了點下巴。後者再度啓動儀器,冰冷的金屬光暈掠過一張張驚魂未定的面孔。

水晶上的波紋平緩地跳躍,不再像鎖定普莉希拉時那樣紊亂,只是分析着一個個生命體。儀器又掃過倒伏的怪物殘骸,掃過大廳四周仍在搏動的血肉牆壁。始終只有規律的嗡鳴。

巨劍士面具後的目光掃過這些或坐或躺、血跡斑斑、面色如紙的師生,像在掂量一堆不值得計價的貨物。

幾秒後,他擡起一只戴着露指黑色手套的手,朝身後比了一個收隊的手勢。

黑衣人們沉默地調整站位,收起連弩,檢查武器符文。

那架以普莉希拉為标靶的殺戮機器,即将再度運轉。

就在這時——

"姐……姐姐!"

安吉拉的聲音像碎玻璃,劃破了沉悶的空氣。

她推開身旁試圖拉住她的同學,踉跄着沖出幾步,長發亂糟糟的,眼睛一眨不眨,牢牢鎖住獵穢團隊伍側翼——收起胡桃木短法杖、正低頭整理剛剛披上的黑色風衣的身影。

賽琳娜的手停了一拍。

擡起眼看向自己的妹妹。那張平日總挂着灑脫笑意的臉,此刻被刮乾了,只餘一層冷淡。

眼底深處有什麽東西。她沒有立刻回應。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安吉拉的聲音裏壓着哭腔,卻比悲傷更深——一個人的認知被連根拔起之後,能發出的最接近崩塌的質問,"你……你怎麽會和他們在一起?!你什麽時候……爸爸媽媽知道嗎?!"

獵穢團其餘成員手上的動作沒停,步伐放緩了半拍,目光若有若無地瞥過來。見慣了這種場面的樣子。

賽琳娜終于轉過身,正面對上安吉拉。她往前走了幾步,在不遠不近的位置停住,剛好夠不着被撲上來抓住的距離。

她看着安吉拉那張混着淚痕和灰塵、燒紅的臉,停了兩秒。

"不死生物……必須死。"

頓了頓。目光越過安吉拉,投向更遠處那片污穢的黑暗,又或許什麽也沒看。

"這是我的工作。"聲音沉下去,像在蓋棺,"也是……爸媽最後的期望。"

安吉拉的嘴唇顫了顫。

爸媽的期望?哪對父母會期望自己的女兒加入這種冰冷的殺戮組織?

賽琳娜沒給她追問的餘地。話落地,她已經乾脆地轉過身,不再看妹妹臉上凝固的那些東西,幾步走回隊列,重新嵌入那條黑色冷硬的陣線。

巨劍士首領對這段插曲毫無興趣,或者說根本不意外。他最後掃了一眼師生,确認再無異樣,一言不發地朝着與再臨會不同的另一條通道邁步。

其餘黑色身影無聲跟上,腳步聲整齊、沉重,很快被彌漫着血腥氣的黑暗吞沒。

大廳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或站或坐、或受傷或疲憊的百餘名師生,以及四周蠕動着的牆壁——誰也說不準它什麽時候會再"吐出"什麽。

老師們互相交換着沉重的眼神,低聲清點人數,檢查傷勢。幾個高年級學生自發在外圍警戒,盡管法杖的光芒已暗了大半。

更多的人癱坐在地,把頭埋進膝蓋,或是瞪着空氣,身體還在不由自主地抖。

劫後餘生的僥幸還沒來得及浮上來,就被更深的東西壓了回去。

他們被困在這個詭異、怪物環伺的空間裏。兩方勢力眼中最要緊的目标人物已經逃離,而他們,在這段敵人離去的空隙裏,分到了片刻喘息。

前方只有完全未知的黑暗。

萊昂站在原地。深灰色的短發幾縷垂落在額前,擋住了視線。

他握着法杖的手收得很緊,木身快要嵌進掌紋裏。塞拉斯的臉在他腦子裏翻來覆去——指點魔法陣細節時的耐心,詢問蓓斯妮小組近況時那副不經意的關切,以及最後那擡手指向她、随後平靜消失于血肉背景中的側臉。

卧底。再臨會的人。從頭到尾都是。

而他,萊昂·阿什克羅夫特,竟然還在對方有意無意的指令下,多留意了幾次她們的動向,把"她們配合不錯""幻術課有些吃力"這類觀察,當作日常彙報的一部分說了出去。

他以為那只是導師對學生的尋常關心。

還有巴納爾。佝偻、沙啞、總縮在保管室陰暗角落的老頭。

萊昂去找他打聽她們時,老頭渾濁的獨眼裏閃過一瞬的什麽,和更深的灰暗,警告他別多問。末了還是壓低聲音,用含混的措辭提了蓓斯妮所在的實驗室。

然後,今晚,老頭變成了血泊裏的一具屍體。

那血的顏色,和此刻浸透他靴底的粘稠污物一模一樣。

被蒙在鼓裏的恥辱,什麽都沒察覺的自責,對那老頭無聲死去的沉重——三根燒紅的東西,一下一下鑿進胃底。

憤怒反倒成了唯一能攥穩的,滾燙,燒得嗓子發乾。

他猛地擡起頭。目光脫離那些血污和殘骸,脫離周圍疲憊茫然的師生。

視線穿過大廳中尚未散盡的法術餘燼和霧氣,投向再臨會與獵穢團先後消失的、通往森林方向的甬道。

她們,朝那邊去了。

腳步動了。靴子踩上黏膩的血肉地面,步伐有些僵,随即越來越快,越來越穩,帶着一股不撞到出口不回頭的勁。

他沒有對任何人解釋,只是握着法杖,徑直朝那片黑暗走去。

"萊昂?"有同年級的學生喊他,聲音裏盡是不解。

他沒停。

另一邊,安吉拉還站在原地,盯着姐姐消失的通道口,肩膀一陣一陣地抖。

旁邊一個女生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安吉拉,我們先……"

安吉拉甩開了那只手。很突然。一股她說不上來由的執拗。

她沒看那個被她甩開的女生,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抹掉那些模糊視線的淚水和塵灰。轉身,追向萊昂漸遠的背影。

"我跟你去!"她的聲音還有些啞,卻硬得很,"去找蓓斯妮……她們肯定有辦法!"

她不想提"姐姐"。此刻能撐住她的,是更直接的——離開這裏,找到熟悉的人,做點什麽。不是坐在這兒,等着下一次被哪方勢力當成布景或礙事的東西清掃掉。

師生中有人想攔,瑪瑞拉老師擡起一只沾着墨跡和血污的手,輕輕搖了搖頭。長發散着,臉上刻着深深的疲憊。

大廳角落陰影裏,蕾芙和蕾拉站在一起。蕾芙還是那身利落的打扮,深藍色的卷發披在肩上,剛剛并未出手。

她目光平靜地掠過混亂的現場,臉上什麽也讀不出來,像眼前這血腥詭異的景象不過是一臺布景粗糙的話劇。

蕾拉靠在她身側,紅柚子色的短發有些亂,一雙圓眼睛亮得出奇,目光一直追着獵穢團離去的方向——

"我去找普莉希拉。"蕾拉開口,聲調還是她的那種輕快,底下卻兜着另一種味道。

嘴角甚至翹了一下,但那笑意沒什麽溫度。眼底的光反倒更專注了,像發現了獵物、同時嗅到另一只勁敵正在逼近的貓。

"去吧。"蕾芙說得毫無起伏,像妹妹只是說要去隔壁拿本書。

她偏了偏頭,看向一直沉默站在稍遠處的羅伊娜。

金銅色長發、氣質優雅的女性,此刻正用纖細的手指輕抵下巴,凝視着空中不存在東西的位置,對周遭的混亂和陸續離去的數人無動于衷。好像在快速計算什麽。

她微蹙的眉頭洩露了一絲凝重。蕾芙朝她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意思明确:我留下盯她。

蕾拉得了默許,小巧的身形立刻活絡起來,幾步竄了出去,朝着萊昂和安吉拉離去的同一方向,很快融入了陰影。

另一邊,溫妮塔的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透着一層白,呼吸比平時稍快,不時因周圍刺鼻的血腥和腐敗氣味而眯起眼。

她下意識地往蘇菲身邊靠了靠,手指勾住了對方皮衣下擺。指尖涼涼的。

蘇菲立刻察覺到了,偏過頭看她。白色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那雙半阖的眼裏沒什麽波瀾。

她反手握住了溫妮塔勾着自己衣角的手。手心溫暖。

"走吧,"溫妮塔低聲說,嗓音有一絲發緊,但更多的是決心,"找個地方,治療傷員……還有,等蕾拉姐帶她回來。"

另一只手握穩了鷹嘴木法杖,指着前方。

蘇菲點了點頭。兩人握着手,朝着衆人離去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溫妮塔努力不讓自己去看腳下那些污物,不去細聞空氣中令人作嘔的甜腥。跟緊蘇菲,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黑暗中。

大廳裏,留下了驚魂未定、傷痕累累的師生,以及愈發濃重的死寂。頭頂的轟隆聲已經停了,像是随着蓓斯妮的離開,也決定暫時歇下來。

只有那些依舊搏動的肉壁,還在發出黏膩的蠕動聲——這個空間本身龐大的、永不停歇的消化音。

水泡在粘稠的血色湖面上漂移着,像一粒被水流推搡的透明種子。

透過水壁,前方那片森林在暗影裏逐漸凝實——無數扭曲怪異的樹木組成的實體邊界,枝桠如痙攣的手指般探向暗紅的"天空"。

樹乾的顏色深沉郁暗,接近黑褐,表面泛着陳舊血痂一樣的光澤。枝上無葉,只挂着暗紅粘液的瘤狀增生物,随着不知從何處來的氣流輕輕晃動。

水泡內,沉默像第二層膜包裹着她們。伊澤菈靠着壁面,眼睛半睜,目光沒有落點,随着水泡的漂移被動地掃過外面的景象,呼吸又輕又淺。

普莉希拉依舊蜷坐着,偶爾一絲抽氣從牙縫裏漏出來,洩露着身體裏頭那場無聲的拉鋸。

蓓斯妮坐在她們中間。濕透的衣物貼着皮膚,吸走藥劑帶來的那點微薄暖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虛握的手上——指縫間,賽琳娜塞來的那塊粗糙小石頭,邊緣硌着掌心。

思緒像困在粘稠糖漿裏的魚,緩慢而費力地回溯。

塞拉斯的聲音,隔着混亂與血腥,清楚地遞過來:"是你的空間。"

語氣平淡得像在宣讀幻術課的教學提綱。

你的。空間。

創造?她?怎麽可能。

記憶沉在一片更深的、泛着鐵鏽味的黑暗裏,像被那些暗紅湖水中的絮狀物纏住了。她用力去想過無數次,可除了偶爾閃過的、隔着一層毛玻璃般的模糊光影,什麽具體的過程都撈不起來,更何況他所提的"創造"。

可偏有一種冰冷的、墜在胃底的東西。不像記憶,更像一種更原始的、與此刻周遭蠕動血肉産生詭異共鳴的"熟悉感"。

脊背一陣一陣發涼。

掌心的小石頭被指尖無意識地翻轉。追蹤用的?獵穢團的儀器已經鎖定了她們,何必多此一舉?

賽琳娜當時貼近的動作,壓低聲音時臉上一閃而過的表情……那絕不是布下陷阱時該有的。

更像一種匆促的、帶着複雜決斷的交付。塞進她手裏的一瞬,賽琳娜的手指是溫熱的。

信任?不,還沒到那個地步。但至少不像是立刻要害她們的樣子。

混亂的線頭暫時理不清。她吸了口氣,将那冰冷的小石頭緊緊攥住,塞回貼身的口袋。像一枚來自未知方向的沉默骰子,尚未落定。

當務之急,是離開。離開這片血湖,離開這個見鬼的空間。

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森林。盡管它看起來比血湖本身好不了多少,但它是陸地,是方向,是"穿過去"的可能。

再詭異的空間,也該有邊界,有盡頭,或者——有維持它存在的一處核心。與其在這無邊的血水上茫然漂浮,等着水泡魔法耗盡,不如主動朝一個方向走。

她轉向身邊的兩人。她們還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魔力的損耗、寒冷、驚吓,還有那不祥的變化,都在一口一口地啃着她們的底線。

蓓斯妮伸出手,指尖還帶着湖水的濕涼,碰了碰伊澤菈垂在身側的手背。

伊澤菈動了動,茫然地轉過頭來。蓓斯妮沒說話,只是将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內側。一股溫和、穩定的魔力,順着接觸點渡了過去。魔力補給。但願能驅散一些滲進骨縫的僵冷。

伊澤菈的身體輕輕一顫,下意識反握了一下蓓斯妮的手指,力道很輕,像在确認對方還在自己身邊。

蓓斯妮随後轉向普莉希拉,看着她那只握成拳的左手。她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包裹住那冰涼的拳頭。同樣的暖流,更小心地、輕柔地傳遞過去。

普莉希拉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那一直繃着的肩膀卸力了,像是再也扛不住了。

"不行……你要留一些……"聲音很小,卻沒有動。

她擡起眼看了蓓斯妮一下,目光裏映着暗淡的紅光,情緒混雜難辨,但那強撐的硬殼裂開了一道細縫,露出了一點點疲憊,以及一絲她自己大概不願承認的東西。

做完這些,蓓斯妮收回手。額角和胸口那股熟悉的悶痛又湧了上來,這次,痛的裏面裹着一層更硬的東西。

她伸出雙臂,沒有多餘的話,直接用沉穩的力道,将兩個人同時攬向自己。擁抱不緊,卻充滿了她所能給予的全部——沉甸甸的踏實。手臂繞過她們的肩膀和後背,掌心貼在濕冷的衣物上。

伊澤菈愣了一下,随即像終于找到了可以松手的理由,整個人軟下來,把臉埋進蓓斯妮的肩窩,手臂環住了她的腰。

普莉希拉也卸了力,額頭抵在蓓斯妮另一側的肩膀上,左手松開了攥着的右腕,轉而抓住了她的背後。

三個濕漉漉的、沾着血污和疲憊的身體,在這個漂向恐怖森林的透明水泡裏,短暫地依偎在一起。

只有彼此貼近的體溫,稍顯急促的呼吸。沒有哭聲,也沒有話語。

擁抱很短,可能只有十幾秒。但十幾秒已經可以了——足夠讓她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這片血紅色的、充滿敵意的世界裏漂着。

水泡輕輕一顫,邊緣傳來細碎的、碾過沙礫的摩擦聲。

到了。

水泡透明的底部蹭到了森林邊緣。潮濕、硬化凝血的、顏色深暗的"岸"。

幾根裸露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樹根虬結着探入血水,表面挂着粘稠的絲縷。

森林中,漆黑一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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