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極限感光 - 1
關燈
小
中
大
第十章極限感光 Push Processing
--
水泡觸碰到凝血岸壁的邊緣,擠出一聲悶響,像被捏碎的蛾翅,散了。
湖水湧過來,冰冷地裹住三人的腳踝。
蓓斯妮踏上去。靴子陷進去,發出一聲飽滿的吸吮聲,拔出來時拖着暗紅色的絲。
她回身去夠伊澤菈的胳膊,另一只手朝普莉希拉伸過去。普莉希拉左手撐地站起來,身體歪了一下,硬撐着站直了。
森林裏面的光線一層層被剝走,那些扭曲的枝乾上,瘤體不停滴落黏糊糊的液體,像整座森林正在緩慢放血。
最後剩下渾濁的、死掉的昏暗。
她們走得很慢。腳下難行是一個原因,普莉希拉的體力無法恢複,腳步打飄。伊澤菈的狀況更差。
她半挂在蓓斯妮身上。白框眼鏡歪到了一邊,金瞳睜着,卻什麽也沒在看。絆到腳面的黑色樹根、垂到眼前的黏液絲線——沒有反應。
蓓斯妮低聲叫她名字,提醒腳下有障礙,她過了兩三秒才回一聲"嗯",像從很深的水裏浮上來換一口氣。木然,遲鈍。
一個能跟着蓓斯妮走的空殼。
普莉希拉在蓓斯妮另一側偏後,握着那柄沾滿暗紅污漬的長劍。目光收攏,獵手的目光。腳步打晃,眼睛卻在搜索周圍每一寸暗影。
森林裏的"居民"沒讓她們等多久。
前方一棵粗壯的怪樹後面,傳來拖沓的、攪動粘液的聲響。
一個佝偻的東西踉跄着從樹後挪出來。皮膚焦黑如炭,還挂着猩紅色的筋膜。五官的位置只有幾處不規則的窟窿。
蓓斯妮的手先于腦子動了。右手藍寶石法杖揚起,電光跳動,一道纖細的藍白色電弧射出。
噼啪——
電光炸裂,細碎的電蛇在焦黑體表游走。怪物的嘶叫拔尖了一個調,然後變慢、變僵,像一臺徹底鏽住的發條玩偶,腳步跌撞,揮到一半的手臂停在半空。
可它還在朝她們挪。
"走。"蓓斯妮壓低聲音。沒打算繼續花力氣擊殺。那東西已經慢到可以繞開了。
森林深處不止這一個。左側堆積着腐殖堆——像內髒殘塊。後面很快傳出第二聲、第三聲嘶吼。
右前方也有。三五個同樣焦黑扭曲、遲緩的影子從怪樹和垂挂的黏液簾幕後面浮出來,朝她們合圍。
普莉希拉沒有遲疑。
左手長劍在昏暗中劃出一道銀白。并不花哨,憑精準的判斷和速度。劍刃斜劈下去,像劃開一塊風乾過頭的老皮子,把最近那只怪物的脖頸切開大半。
顏色暗淡的污濁從切口湧出,怪物搖了兩搖,撲倒在地,不再動彈。
血濺到了她手背上。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不對。活物的血該有鐵鏽腥味,這股摻了一絲她熟悉得要命的甜膩,泡爛了的壞肉味。胃裏那股灼燒又翻上來,她狠狠咬住舌尖才按回去。
劍尖朝下,她迅速蹭掉手背上那點髒東西,多停留一秒都像是羞辱。
喘息着收回劍。握劍的手臂在抖。眼睛沒有。
更多是因為環境的粘滞,還要省着力氣用。她們沒有戀戰,清出一條繼續深入的路。
周圍樹木越來越怪異。有些枝乾纏繞成痛苦蜷縮的人形,有些樹皮開裂處浮出緩慢脈動的肉質組織。
蓓斯妮再次用電弧阻滞了另一側冒出的怪物,正準備催促兩人加速通過前方一小片相對稀疏、卻覆蓋着厚厚暗紅苔藓的區域——
耳朵截獲了異樣。
有別于怪物嘶吼和黏液滴落的聲音——更輕、更快,踩踏黏滑地面的節律,屬于人類。
不止一雙腳。從她們剛才經過的、靠近湖岸的方向過來,正在快速逼近。
蓓斯妮陡然停住,法杖橫在胸前,把伊澤菈拉到身後。
普莉希拉也立刻止步,背靠她,長劍斜指地面,屏住呼吸,盯住聲音傳來的昏暗林間。
人影很快沖破那片暗淡的光影。
跑在前面的是萊昂。淺黃色外套在交戰和穿行中沾滿了污跡,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喘得厲害,但法杖握得穩。
眉頭緊鎖,目光直直落到蓓斯妮身上。看到她還活着,緊咬的腮幫松下來一分。
緊跟其後的是安吉拉。比萊昂更狼狽。長發完全散亂,臉上糊着淚痕、塵土和暗紅污漬,卻還是一股不管不顧的執拗勁。
她小跑着才跟上萊昂的步伐,看到蓓斯妮三人的一瞬,眼睛驟然亮了。
"蓓斯妮!你這家夥……怎麽走這麽快,我們看到岸邊的腳印……"她抱怨着,聲音發着顫。
兩人一前一後,在幾步開外停下。
短暫的靜默。
蓓斯妮喉嚨發乾,拖着疲憊道:"你們怎麽也跟來了?這裏……太危險了。"
"就你們三個,這是送死。"萊昂立即說,視線快速掃過伊澤菈——靠在蓓斯妮身邊,眼神空茫,對多出來的人毫無反應。
他又咬了一下牙,重新看向蓓斯妮,嗓音壓得沉:"危險的是你們。在這種鬼地方,還這麽一身的傷。"
停頓。目光垂下,看向腳下黏稠的泥濘,又像透過了地面——大廳裏倒下的那個佝偻身影。
再開口時聲音更低了,有什麽東西在喉管裏碾過,又燙又冷:"……塞拉斯老師……他竟然是……可惡……"
沒說完。被利用的事實堵在喉口,吐不出。
混濁腥甜的空氣刺得肺葉發緊,他再擡頭,眼底的自責和被點燃的倔強攪在一起:"我自己竟然……什麽都沒察覺到。"
又停了一秒。眼神重新銳利起來,落在蓓斯妮臉上。
"但我不想再看着你們遇險。"這句話說得快,有點硬。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麽燒得很慢,卻滅不掉。
"我也是。我要讓姐姐好好解釋清楚。到底為什麽……揪着你們不放。"安吉拉往前挪了一小步,和他并排。
臉上淚痕和污跡還沒乾透,深米色的頭發淩亂着,但亮棕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挺直了還在發顫的腰背。
"賽琳娜姐姐那邊……有我在!"說得有點飄,但她在拼命讓自己聽起來更可靠。"我不會讓她動你們的!"
視線在蓓斯妮臉上停了片刻,又局促地移開了。
自從那次學院舞會之後,這個總帶着不忿和較勁、想在幻術上跟她争高下的女孩,态度變了。
賭氣和刻薄褪掉了,露出了更直接的、想靠近、卻裹着別扭殼子的關切。
聽完他們的話,她輕嘆了口氣,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苦笑。
自己真的……真的值得他們如此犯險嗎?
她看了看身邊神情木然的伊澤菈,又看了看強撐的普莉希拉,最後望向眼前昏暗、扭曲、沒有盡頭的森林深處。
必須把她們帶出去。
"我們打算……穿過這片森林。"聲音有些虛,她自己都不确定這計劃。"說不定……能找到邊界,或者出口什麽的。"頓了頓,"總比停在原地好。"
森林裏可能藏着比湖裏更可怕的東西,更詭谲的地形,甚至可能還有再臨會或獵穢團設下的陷阱,而自己的魔力已經見了底。
但這些話她咽下去了。
"我不确定。"
輕聲說。苦笑裏滲進了極淡的什麽,冰層下悄然動起來的暖意。
"但……我相信你們……"她喃喃道,聲音低得像只說給自己聽。"謝謝。"
話音剛落的一剎——
萊昂的目光越過蓓斯妮,猛地鎖定在她身後左側的濃重陰影中。
幾棵枝乾虬結纏繞的怪樹形成的暗區,一點高度凝聚的魔力亮光,在陰影深處亮起。
他的身體比聲音快。
"小心——!"
喊聲和他身體同時前沖。白龍木法杖被他當作撐杆往地面一杵,整個人斜向撲出,瞬間橫在蓓斯妮和那道暗金光芒之間。
暗金色的、形如扭曲荊棘的光束撕開空氣,伴随無數細小金屬片互相摩擦的尖嘯。
萊昂的法杖來不及擡起施法,只能把杖身橫在胸前,空着的左手猛地朝前推出。
嗤啦——
撕裂聲和沖擊的悶響攪在一起。
荊棘撞上他胸前匆忙起步的偏轉法術,法杖表面瞬間綻開細密的裂縫。
偏移不完美。一部分沖擊力穿透了未成形的防護,砸在身體和伸出的左臂上。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被推向後方,腳下在泥濘中犁出兩道深溝,踉跄着撞到蓓斯妮才勉強穩住,法杖險些脫手。
被他完全擋住的蓓斯妮,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浪從身側擦過,掀動了她濕透的頭發。
暗金光束在空氣裏留下刺耳的嗡鳴餘音。虬結如祭壇的樹影深處,三道披着灰白長袍的身影魚貫而出。
動作協調得異常,像被同一根線操控。黏膩的地面對他們的移動毫無影響。兜帽下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三雙眼睛在昏暗中亮着毫無溫度的光。
沒有廢話。其中兩人身形一晃,分別撲向萊昂和剛沖上前護住蓓斯妮的普莉希拉,要把他們與目标生生隔開。
第三人的短杖筆直指向蓓斯妮,杖尖凝聚起下一擊的光芒。
安吉拉的反應比她自己預想的更快。恐懼還堵在嗓子口,身體已經動了。
她往前踉跄一步,手指攥着白杉木短法杖,杖頭朝前一揮。
目标不是敵人,而是他們腳下覆着血漿的地面。
地表扭曲、波動,泛起一圈圈紋路。幻術,感知誤導——讓敵人急速移動時,對落腳點産生極短暫的距離誤判。
沖向蓓斯妮的教徒腳步頓了一線。不到半秒。足以讓萊昂抓住空隙。
萊昂逼退用匕首近戰的另一名教徒,法杖對準停頓的敵人迅速劃過,數道青色風刃驟然成形,撕開空氣呼嘯而去。切斷突進路線,逼他閃避或格擋。
"拖住他們!"
萊昂的聲音在法術爆發的間隙裏迸出來。剛說完便側身躲開一道暗金尖刺,擦着臉頰飛過。風刃法術被打斷,氣息淩亂,腳步沒亂。
"蓓斯妮,節省體力!快走!"
話音未落,他已被那近戰的教徒再次纏上,被迫和她拉開距離,陷入纏鬥。
他的法術以防禦和乾擾為主,面對對方狠辣直接的打法,左支右绌。制服被一道能量擦過,立刻焦黑了一片。
另一邊,普莉希拉的處境更兇險。對手的短杖不斷射出黑色的、粘稠的能量球,不直接打她身體,而是砸在她腳邊、四周。每一次落地,炸開一小片腐蝕性的污穢。
普莉希拉用左手長劍不斷格擋、閃避,提防那些炸開的污穢。一次勉強的翻滾,右手傳來尖銳的疼痛,冷汗混着血污不停往下淌,呼吸粗重。
"我也留下!"她咬牙說,手腕一抖,将一團砸向蓓斯妮的黑色能量球淩空擊偏。
它撞在旁邊一棵樹上,腐蝕出一個滋滋作響的焦洞。
臉頰漲紅,眼睛牢牢盯着那個試圖繞過她直取蓓斯妮的敵人。她用身體和劍光構成了一道不斷被沖擊、卻不肯潰散的屏障。
安吉拉退在更外圍,用幻術乾擾那個始終鎖定蓓斯妮的敵人。她拉出一小片幻象,僞裝成蓓斯妮向另一個方向移動,扭曲的光影讓對方的瞄準偏了。
她在快速消耗魔力。臉色發白,眼睛裏卻全副精神。
萊昂和普莉希拉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支撐和乾擾。敗勢露出端倪。他們的牽制給蓓斯妮擠出了一道向森林深處撤離的窗口。
她握着法杖,掌心全是冰冷的汗。胸膛裏有什麽在往下墜,墜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身體裏還有的地方。
理智告訴她,應該抓住這扇窗口。可那聲音被更劇烈的撕扯淹沒了。
"要走一起走"——堵在胸口。她咬住了,沒讓它出來。一旦說出口,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決定加入戰鬥,轉頭,想最後看一眼伊澤菈,她無論如何要帶出去的——
目光所及,只有扭曲的怪樹,以及從樹梢垂落的、滴着黏液的暗影。
她剛才站的位置。就在她身側。那個穿着制服裙子、金銅色的身影——
沒了。
沒了——
不是被戰鬥波及。不是被拉扯到旁邊,也不是躲到了樹後面。
就是,不在了。
像一個名字被從紙上擦去,連筆痕都不剩。
前一秒她還在那裏。氣息微弱,眼神空洞。
後一秒,那裏空空蕩蕩。連她腳下那片被踩得淩亂的泥濘,都已和周圍的污穢融為一體,分不出半點區別。
周圍法術碰撞,尖嘯、炸裂的悶響、萊昂的喘息、普莉希拉長劍的破空聲、安吉拉急促的吟唱——
所有聲音倏地退遠,退到了另一個世界。
她的呼吸停了。眼睛不受控制地瞪大,視線在伊澤菈消失前的那一小片區域反複掃過。每一寸黏稠的地面,每一根扭曲的樹根,每一道昏暗的光影縫隙。
空無一人。什麽也沒有。
"……伊澤菈?"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發顫,"……別吓我。"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發出了聲音。左手還朝剛才伊澤菈的位置伸着,指尖在半空顫抖,像想抓住什麽已經蒸發的東西。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上來,像冷血的活物貼着脊骨攀升。一種空洞,來自更深的地方。仿佛她突然發現,自己腳下其實什麽都沒有。
但凡有點被抓走的掙紮痕跡,有點呼喚後的虛弱回應……
就是"消失"本身。徹底的,了無痕跡的,如同從未存在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