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極限感光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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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紅的林地裏,只剩風聲。粘稠遲緩,像淌過喉管的舊血。
枝乾之間斷斷續續滴着什麽,每一聲"滴答"都砸在頭皮上,砸在繃得快要斷掉的那根弦上。
蕾拉抱走了普莉希拉,氣流還沒散盡,獵魔人沉重的靴音已經急速退潮,沒入了那個方向。
他們斷定普莉希拉才是該追的獵物,總之沒人在意留在原地的她。
另一組腳步正在逼近。不急不緩,是祭司行進時令人反胃的莊嚴。
灰白與暗金色的袍影從樹陰裏一個接一個滲出來,不緊不慢地圍攏,畫出一道比獵魔人更密不透風的圈。
目光更濕、更餓。在掂量什麽。她能感覺到那些視線落在皮膚上的重量,像在掂量着尺寸恰好合格的器皿。
蓓斯妮站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出。
右手五指還死死箍着一片從收納空間裏掏出的金屬片,邊緣薄到可以割開皮膚——絕望裏下意識抓住的,唯一摸得着的武器。
可金屬貼着掌心,只襯得整只手抖得更兇。那股顫抖從指頭蹿上手腕,沿小臂爬過肘彎,一直咬進肩窩,帶着整片肩背一起哆嗦。
胳膊一陣陣痙攣,先前釋放的魔法早已把它們榨乾,每一縷筋肉都叫嚣着要撒手、放棄。
伊澤菈。
盛着光的金色眼睛,留在她視線上的最後一瞬,是完全空白的茫然。她伸出的手撲了個空,掌心只撈到一把又濕又滑的冷氣。
普莉希拉。
剛剛還靠着她喘氣,在水泡裏虛弱卻倔強地追問"出口在哪兒",手腕上那圈松脫的紗布還是她幫忙重新纏緊的。
而現在,那只手連同整條手臂都在火舌裏燒成了焦炭,被蕾拉帶走沒入更深的黑暗。蕾拉連最後一瞥也沒留下,瞳孔底下壓着被局面遠遠甩開後的驚惶。
沒有保護好。
這念頭爆開——
恐懼和絕望攪在一塊兒倒灌上來,滾燙,蠻橫,把顱腔和四肢統統灌滿。撐到極限的土壩被水找到了裂口,什麽都攔不住了。
腦子裏一片嗡鳴,視野邊緣在往裏塌陷,太陽xue的血管脹得要裂開。
可這些都蓋不過更深處的動靜。什麽東西正在裂開,聲響又清又悶,像凍湖從正中央崩解。
長久以來撐着她站着的東西——
"至少要做點什麽"、"至少要把身邊的人擋在身後"——在接連不斷的失去面前,終于碎了。
徹底碎了。
"呃……"
牙關縫裏逼出的一聲悶哼。痛從腦子深處炸開,成千根冰刺同時紮進顱骨裏攪動。
眼前一道白光炸開,身形搖了一下,膝蓋險些磕進泥地。
就在痛與暈交纏的間隙裏,她殘存的視線中,景象松動了。
腳下暗紅濕滑、爬滿蠕蟲般根須的地面,有一剎變成了初冬森林該有的樣子——深褐的腐殖土,潮濕的落葉,踩上去會塌陷的松軟泥地……
滴液的扭曲枝條抖了一抖,化作光禿的、在寒風裏瑟縮的普通喬木。
空氣中那股濃到糊嗓子的血腥腐臭也被一口冰涼的、含着霜味的寒氣沖散了一瞬。
可下一秒,血色像退去又回漲的潮水,裹着腥與惡意,把那一點"正常"咬碎咽淨。森林再次變回那座濕漉漉的、有呼吸的刑場。
變化又來了一次。
反複跳切,像一臺轉速失控的老放映機,在兩段膠片之間瘋狂抖動。
每跳一次,顱骨裏的抽痛便加重一分,意識被兩股方向相反的力對撕。
一個灰袍人對她的狀态做出了判斷。他朝同伴比了個手勢,獨自上前。
在蓓斯妮面前幾步遠處停住,身體前傾,兜帽底下的陰影吃掉了大半張臉。
蓓斯妮想擡手,想把那片金屬片遞出去。可胳膊沉得像灌了鉛,肌肉拒絕回應,抖得更厲害了。
她只能看着那人伸出一只套着黑色皮手套的手。
那只手扣住了她發抖的右手腕。力道讓她完全無法掙脫。
随後,另一只手從袍子內袋裏摸出一件東西。細長的金屬針管,針尖在昏暗中閃了一下冷光,管腔裏晃動着粘稠的暗色液體。
"不……"蓓斯妮的嘴唇翕動,乾涸的嗓子擠不出完整的音節。
她能做的只是徒勞地想往回縮手臂,但那鉗制紋絲不動。
針尖抵上了她頸側。刺骨的涼。
一刺。
"嗤——"
被穿透的聲音灌進她自己耳朵。痛是短暫的,像被黃蜂點了一口,随即被一股龐大的麻痹感吞沒。
藥物推入血管,變成一道冰冷的寒流,沖向四肢。本就虛軟的身體僅剩的力量緩緩退去。
針管拔出。邪教徒松手,退後一步。
蓓斯妮踉跄了一下,這次再也撐不住了。雙膝一軟,整個人跪塌進粘冷的地裏。
視線蒙了層泡過水的毛巾,一切都在化開。扭曲的血色森林也好,偶爾閃現的正常林地殘影也罷,全部旋轉、融化、攪成一鍋分不清顏色的渾湯。
風聲,滴水聲,邪教徒們低壓的交談聲,全都遠去。
緊接着身體一輕。那個邪教徒彎下腰,把她整個人扛了上去,像扛一麻袋掏空了內髒的空殼。
腦袋和四肢軟軟地垂下來,臉撞上了他堅硬的肩骨。最後她看到,颠倒着飛速後退的那些扭曲滴血的樹根,以及幾個朝她聚攏的灰袍影子,像聞到腐肉的禿鹫。
視覺熄滅。
她成了一件貨物,随着步伐無力搖晃。每颠一下,頸側便泛上更深一層的麻與冷。
呼吸愈發艱澀,每一口氣都在一勺一勺地把清醒舀走。
恍惚中,扛她的人停住了。周圍灰袍人低聲地交換着什麽,別扭拗口,暗含韻律。
氣味在轉變。無處不在的腐臭底下,拱出一股味道——金屬被燒到滾燙再驟然降溫的冷氣。還有一聲嗡鳴,空間被硬生生撐開時發出的那種。
傳送門。正在逐漸成形。
他們要把她送走。
一旦過去,就真的結束了。伊澤菈消失,普莉希拉被烈焰吞掉,下一個輪到她自己,在遠離一切熟悉事物的祭壇上,淪為不知什麽瘋狂實驗的耗材。
那股寒意比頸側的藥劑更冷,徑直掐住了胸腔深處最空的那一角。
就在意識的最後一條縫快要合攏的邊緣,她垂在體側的左手指尖,蹭到了制服口袋邊一個堅硬的凸起。
那塊石頭。賽琳娜在混亂中塞進她手裏的,灰撲撲的、刻滿細密符文的小石頭。當時賽琳娜的表情——像是"拿着,興許用得上"。
此刻,在藥力啃噬、身體癱軟、意識将滅的絕境裏,碰到這唯一一件帶着一絲活氣的東西,求生的本能替她做了選擇。
麻掉的手指彎不起來,但她把殘存的、還能驅使指尖的全部力氣與魔力聚到一處,猛地朝下按——
像溺水者最後一次攥攏手掌。
表面那些細小的凹刻——
"嗡……"
振動從指尖傳來。緊接着,一抹異常熾亮的銀白色光,像被困了太久終于找到了出口,從口袋與身體之間的縫隙裏驟然迸射出來。
那光,凝成一線,瞬間刺穿昏暗粘稠的空氣,筆直地射向上方——這個詭異位面永遠低垂而污濁的"天空"。
光芒穿透扭曲的枝乾,在空中綻開,閃爍了一下,滅了。
扛着她的邪教徒察覺到那陣閃光,腳步頓了頓,疑惑地偏了偏頭,但同伴的催促讓他放棄了追究。
就在那束信號光消失後的數秒——
斜上方,皮肉般剝裂的大樹高處,一道深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陰影中剝離出來。
出現得太快,快到像本來就長在那裏,只是光線恰好挪開了遮擋。
深桔色的短發揚起一角,學院制服堪堪扣在肩上,随着她急墜而下向後翻飛。
左手反握一柄出鞘的長劍,劍身流淌着暗啞的冷光;右手攥緊漆黑的胡桃木短法杖,杖尖凝着一團旋轉不停的幽暗漩渦。
賽琳娜。
從近十米高的樹杈上跳下來——一只鎖定了獵物的夜枭,全部重力砸向那個扛着蓓斯妮、一只腳已踏進泛着不穩定波紋的傳送門的灰袍。
"什——?!"
他完全沒料到這節骨眼上還會有人殺出來,更沒料到來的竟是獵魔人。
維持傳送門的關鍵階段,根本無法中斷或轉向。
扛着蓓斯妮的那人,只來得及發出半截驚怒的喊聲,賽琳娜的身影已砸了下來。
法杖率先揮出,杖尖的幽暗漩渦無聲炸開。繞過血肉,化作無數道細密漆黑的射線,籠罩了周圍的區域。
剛成形的傳送門劇烈抽搐,光芒忽明忽滅,發出不堪重負的"滋啦"聲。
與此同時,左手的劍直刺對方膝側——為了穩住重心而踏出的那條腿,砸掉他的平衡,逼他放手。
黑暗射線的乾擾下他本就站立不穩,這一劍又快又狠,他下意識想閃避,肩上的負重卻拖住了反應。
噗嗤。
沒入血肉。劍身深深紮進了大腿。劇痛讓他悶哼出聲,腳底一滑,整個人失去重心。
松軟的身體從他肩上滑落,重重摔進冰冷粘膩的血泥。側臉和肩頭着地。
噗通。
悶響。着地傳來疼痛,遠不及藥劑造成的麻木和意識的沉淪。這一摔是收尾。本就勉強維持的一絲清醒,徹底斷了。
賽琳娜一擊得手,借力向後空翻拉開距離。周圍其他邪教徒回過神來,驚怒交加地舉起武器、吟唱咒文——
黑暗溫柔地合上了。
至少,沒有被拖進那道門的背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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