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殘像顯影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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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殘像顯影 Afterimage Develop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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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琳娜一擊得手,快速後撤。傳送門劇烈閃爍,旋即像被擰碎的燈盞,能量崩潰,化成一團翻攪的亂流。
剩餘幾個灰袍邪教徒陣腳全亂。有人施法節奏被亂流攪斷,正手忙腳亂地扶起倒地同伴,有人茫然四顧,想鎖定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襲擊者。
趁這幾息混亂,她借空翻落地,腳尖點上泥面的瞬間彈射出去,借着黑霧,兩步沖到蓓斯妮癱軟的身體旁。
快速掃了一眼四周,扭曲的樹林深處影影綽綽,不知還藏着多少用血肉與惡意堆砌出來的東西。
扛着個昏迷的人在這裏跟一群邪教徒纏鬥,不是聰明的選擇。
啧。麻煩。
念頭一閃,眉頭跟着擰起來。
她原本只是确保定位石被激活、确認方位,最多在必要時乾擾邪教徒,追擊普莉希拉。
現在目的達到了一半。這灰毛學妹找到了,沒被帶走。普莉希拉倒是不見蹤影。
至于帶回去?不在最初的計算之內。
……她低頭看了一眼蓓斯妮。
一張平靜的臉,白得像紙泡過水,額頭和臉頰糊着暗紅的泥,頸側一個細小的針孔,周圍洇出不正常的青紫。
不說話時,似乎還挺耐看的。
啧。
胸口的起伏微弱。放任不管,要麽淪為那些怪物的點心,要麽被緩過勁來的邪教徒重新擄走。
賽琳娜咬了咬牙。安吉拉的臉自己浮上來——那丫頭要是知道她見死不救,八成能把整張臉擰成一個問號。
嘴上別扭得要命,但對這個"蓓斯妮前輩"的在意是實打實的。
"……麻煩死了。"
一聲十足不耐的咕哝從齒縫裏擠出來。
手上的動作卻乾脆利落。彎腰,長劍插回腰間皮鞘,右手短法杖順手別進後腰束帶。空出的雙手揪住蓓斯妮濕透的制服肩部,猛得一扯,上半身拉起。
肩膀順勢頂入腋下,手臂環過後背,像在搬運一袋不太聽話的遠東茜戈土豆——她最讨厭的配菜。
牙關咬死,腿部發力,将人整個扛上肩頭。腦袋和手臂無力地垂下來。
"真沉……"她嘀咕着調整重心,讓她更穩地搭在肩上。
那些邪教徒正重新聚攏。她辨了一下方向,來時路上隐約記住的、通往學院的大致方位,拔腿就跑。
說不上多快,步伐卻紮實,即便在粘膩的、盤根錯節的血泥地也沒亂節奏。
肩上多了一個人的分量,呼吸很快變得粗重,汗水順着發際淌下來。
繞過一棵形狀猙獰的怪樹,身體一歪,她立刻收緊手臂,把肩上的負擔箍得更牢。
扭曲的血色森林在奔跑中向後退去。那些畸形的樹木像沒有盡頭,但漸漸地,樹隙間露出了熟悉的輪廓——主教學樓的塔尖,哪怕被異化也依然可辨。
圖書館那扇巨大的窗戶映入視野,被随處可見的深紅污穢半覆着,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個正在淌膿的傷口。
賽琳娜收住步伐,喘了喘。這種環境下待久了,遲早也會和這個麻煩學妹一樣崩潰。
她從一扇碎裂的側窗翻了進去。玻璃早已不見,窗框上挂着黏稠的、拉絲的組織。
安靜的圖書館也未能幸免。書架覆着濕滑的生物膜,書冊被觸須貫穿,空氣裏只剩甜腥。
幾支歪插在傾倒燭臺上的蠟燭還在燃着,昏黃的火苗一搖,牆壁和天花板上那些蠕動的暗影便跟着活過來,像從磚縫裏掙脫出的活物。
但這裏至少還有人。
中央一張巨大的長桌旁——桌腿異化成關節層疊的形狀,像幾條跪伏的畸形獸肢——聚着一些人。或坐或站,神色疲憊驚惶,大多是學生,還能看出各個年級不同顏色的制服,夾着幾位面色灰敗的教師。
喘息和偶爾忍不住的抽泣,悶在那片昏黃裏,悶得像被埋了土。
幾個學生守在用倒塌書架和破布勉強搭起的矮牆邊,目光盯着圖書館黑暗的深處。
賽琳娜扛着蓓斯妮翻進來的動靜立刻驚動了衆人。
幾張驚恐的臉轉過來,待看清她和肩上的蓓斯妮,有人肩膀垮了下去,松了口氣;也有人目光閃爍,說不清是慶幸多一些,還是憂慮多一些。
賽琳娜沒理會那些目光。視線快速掠過四周,定在了長桌對面。
那裏,溫妮塔正跪坐在冰冷肮髒的地面上,低着頭,深酒紅色馬尾有些松散。
她面前鋪着一塊相對乾淨的——至少看不出明顯污血的深色披風,像是原本挂在圖書館門前、被扯下來的一面共和國旗幟。普莉希拉就躺在上面,昏迷不醒。
狀況極為糟糕。右臂整條衣袖已經不見,從肩膀到手掌,大片焦黑與糜爛的血肉交織,被火舌舔壞。有些地方皮膚完全消失了,底下的白骨就那樣裸露着。
溫妮塔的神情極為嚴肅。那張平日裏總挂着的淺笑碎了,她盯着傷口,一瞬也不肯挪開。雙手虛按在燒傷最重的上臂,掌心散發着柔和的、持續不斷的翠綠光芒。
那光像有自己的呼吸,一點一點滲進焦黑的創口。細小的肉芽組織極不情願般緩慢生長,像春寒裏被逼着抽芽的嫩葉,勉力覆蓋那些可怖的損傷。
整個過程因黑斑的影響極為艱難,溫妮塔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在她旁邊,蕾拉抱着膝蓋坐在地上。紅柚子色的短發有一小片被燒得卷曲焦黃,臉頰和頸側留着幾處明顯的紅色燙痕。
那件原本精致的淺色連衣短裙,袖口焦黑破爛,底下的蒼白皮膚卻光滑完好。燙傷已然褪去,只剩淡淡一層粉色,再過片刻恐怕連痕跡都留不下。
她也牢牢盯着昏迷的普莉希拉,雙手扣在一起,不安地蜷着。
離她們稍遠一些,蕾芙背對着衆人,站在一堵"書架牆"的缺口前。深藍色的卷發有些淩亂,黑色夾克肩部撕了一道口子。
她面前的地上,倒着一具極為肥胖、圓球狀的怪物屍體。膿腫的身體布滿疣狀突起,裹着幾縷破爛的布條。
一只粗短的手裏還緊握着一根巨大的、形似生物腿骨的粗糙武器,骨頭上沾滿黑紅色污垢。圓滾滾的腹部被整個豁開,暗紅的內髒和黃色脂肪流了一地,惡臭濃得能用刀切。
蕾芙把一副特制手套從手上褪下來——指尖延伸出鋒利的鋼爪,裹着厚厚一層黑紅血液。
她甩了甩手,幾滴血珠濺到旁邊地面上,從懷裏掏出一塊布巾,沉默地擦拭爪尖。
賽琳娜将肩上的"負擔"輕輕放在一旁相對乾淨的書架下,自己靠着書架喘息,調整紊亂的呼吸。
深墨色的制服外套濕透了一片,分不清是汗還是森林裏沾染的污物。
就在此時,圖書館那扇破碎側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萊昂和安吉拉一前一後從窗外翻了進來。
"主樓那裏沒事,但還沒找到出去的辦法。"萊昂率先開口,制服外套多了幾道被利器劃開的裂口,露出底下深色的打底衣,呼吸粗重。
跟在他身後的安吉拉,長發沾着泥點和碎葉,圓臉上寫滿了疲憊。看到賽琳娜,還有地上昏迷、但至少還沒丢胳膊少腿的蓓斯妮時,那目光"噌"得亮了一下。
顧不上禮儀,也顧不上姐姐現在那副"沒事勿近"的氣場,安吉拉拖着還有些發軟的腿,小跑着沖了過去,一頭紮進了還沒完全站直的姐姐懷裏。
"姐!"悶哼哼的。
松懈下來了。有那點委屈,像小孩子找到了依靠。
賽琳娜被撞得後退半步才穩住,眉頭皺起來。手僵在半空,頓了頓,最終沒有推開,只是別扭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生硬得像在敷衍一只讨抱的長毛貓。
"行了,勒死了。"聲音比平日軟了半分,"順手而已,別指望有下次。"
這話像是說給安吉拉,也像是說給她自己的。
地面上,即使昏迷着,普莉希拉的眉心也絞在一起,臉頰不時抽搐一下。
跪坐在地的溫妮塔,眼睛緊閉着,所有心神都傾注在指尖催生的光暈裏。整個人籠着一層難過、又決不肯松手的執拗。
賽琳娜看着這一幕,嘴唇又往裏收了收。她移開視線,左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劍柄的冰涼一路爬上手背。
指尖停了一秒,在劍柄上磨了一下,最終沒有拔出,只是把手放下,悶悶地哼了一聲,偏開了臉。
另一邊,萊昂簡單查看了幾名受傷師生的情況,走到羅伊娜校醫身邊。
羅伊娜站在一張勉強還算完好的高背椅旁,單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指尖在半空虛劃,眉頭皺着。眼睛裏映着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像有細碎的光流在瞳底打轉。
萊昂等她指尖的光芒黯淡下去,才開口:"羅伊娜老師,我們……或許可以再試着往這個空間的邊界探一次。大廳那邊也沒發現出口,也許在森林的盡頭,能找到薄弱點,或出去的路。"
羅伊娜指尖停了下來,幾秒後才緩緩轉頭,視線卻沒有聚焦在萊昂身上。
"沒用。根據目前觀測到的魔力曲率、空間維度的能量流動,以及環境物理常數出現的錯位……這個空間目前處于高度封閉的狀态。邊界是一種基于意識投影的拓撲折疊,比普通的異界裂隙都要完整。強行朝一個方向走——"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像教授在課堂上講解定理,"路徑會被空間本身扭成一個圈,把你'送'向另一個方向。沒有外部乾擾,特定頻率的傳送法陣,或者找到內部'薄弱點',單純靠走……出不去。"
這番話落地,周圍幾個人心頭剛剛燃起的一星火苗應聲滅了。
就在這時,旁邊地上傳來一聲低低的、被生生壓住的呻吟。
溫妮塔掌下的光芒波動了一下。普莉希拉的眼睛艱難睜開一條縫,瞳孔在劇痛和虛弱之下渙散、失焦,嘴唇乾裂。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想蜷縮,可劇痛連這個動作都不肯允許。破碎地發出幾縷聲音,像是嘆息。
溫妮塔立刻俯下身,聲音放輕,像在哄一只折了翼的雛鳥:
"別動……普莉希拉,看着我,慢慢呼吸……"
她一邊穩住治療術,一邊引着她的注意力。
而就在呻吟聲響起、衆人目光被牽過去後,靠在書架旁的賽琳娜已經直起了身。
她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蓓斯妮,又掠過痛醒的"狩獵目标"和全力維持治療的溫妮塔。什麽也沒說。
墨色的身影利落轉身,幾個起落便沒入另一側的陰影中。在昏暗走廊深處,腳步聲并未遠去,只是單純不想看、不想聽接下來将要發生的事。
普莉希拉的呻吟細弱,一點點撕扯着寂靜。眼睛艱難地撐着一線,先是渙散地看向覆着血肉的天花板,然後極緩慢地向下移動,落在了身側的那雙手——正虛按在灼傷的手臂上方,帶着顫。
順着那雙手往上,她看見了溫妮塔的臉。
很近。馬尾松垮地垂在肩側,下唇被無意識咬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模糊的視線又偏了偏,看到了靠在她腿側的那根細長的、鷹嘴形的杖頭。
法杖的樣子很熟悉。頂端鑲嵌的寶石,折射的燭光她也記得……許多年前,一個普普通通晴朗的下午,她帶着她挑選了它,她還興奮地拿着它蹦蹦跳跳,之後那身影一點點打磨、刻印、把最初的祝福注入那不菲的寶石……
混亂的記憶像一面被冰封的湖。冰面底下,暗流從未停止。
此刻,那層冰被劇痛與眼前過分熟悉的景象鑿開了一道縫——窄得看不清什麽,卻足以讓一些東西滲出來。
嘴唇嚅動。乾裂的唇瓣摩擦着,發出沙啞的、不成調的氣音。
第一次聲音太小了,溫妮塔全副心神都放在掌下,沒有察覺。
"……妮……塔……?"
這一次,聲音終于有了形狀,柔軟得像含了一粒未化的糖霜。
她穩定輸出光芒的雙手,瞬間僵住了。穩定的光暈跟着劇烈一蕩,險些潰散。
霍然擡頭。
四目相對。
普莉希拉眉頭因疼痛緊緊擰着,臉頰不時抽痛。但那雙眼睛望向溫妮塔的時候,乾乾淨淨。恐懼、惶惑、疑問都被濾去了,剩下的只有單純的、本能的溫柔。
接着是一絲因為看見溫妮塔臉上表情而生出的、很深的擔憂。
她努力想扯動嘴角,想給眼前這個看起來快要被難過壓垮的孩子一個安撫的笑,卻只讓蒼白的嘴唇顫得更厲害。
"妮塔……怎麽了?怎麽……這麽難過……"依舊沙啞虛弱,聲音斷斷續續,卻是溫妮塔午夜夢回時才能依稀捕捉到的語調。
站在溫妮塔身後半步、一直沉默守着的蘇菲,瘦小的身體驟然繃緊。
鮮紅色眼睛撐大,緊緊盯着普莉希拉,飛快掃過溫妮塔瞬間失去血色的側臉,喉嚨裏發出一聲抽氣,随後被強行咽了回去。
溫妮塔整個人像從裏面被凍住了。一寸也動不了。
那雙眼睛,映着燭光、只剩迷茫與溫柔。普莉希拉下意識想擡起那只手來碰她的臉頰——哪怕那只手早已燒毀,連一根手指也擡不動。
那個動作只在肩膀處動了一動,就因疼痛凝住。
牙齒咬緊了。咬得那麽用力,"咯咯"的聲音從齒縫裏漏出來。
眼眶瞬間通紅。滾燙的水汽迅速積聚,視線糊成一片。但她死死瞪着,不讓那淚水掉下來,像是一旦落下,她拼盡全力維持的什麽東西就會應聲粉碎。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獵魔人的追殺、右手上不祥的黑斑、還有那種偶爾流露出的、與這具年輕身體不相稱的細微習慣與神态……
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件事實:面前這個被自己用偕同治療術從死神指縫裏搶回來的、名為普莉希拉·艾瑞塞斯的少女,本就不是最初的那個人了。
一個"活死人"。一個被再臨會的力量扭曲、重塑的"贗品"。一個獵魔人眼中必須清除的"異常"。
——但她不敢說。普莉希拉自己若還清醒,會第一個舉劍刺向這樣的存在。
那雙曾經最厭惡邪物的眼睛,此刻正以最溫柔的方式望着她;那只曾為獵殺魔物與邪教揮過無數次劍的手,此刻正虛弱地想擡起來替她擦眼淚。
可是——當那雙眼睛,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來,用這樣的聲音,叫出她的名字時……
溫妮塔的嘴唇劇烈地哆嗦。喉嚨被滾燙的東西死死堵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積蓄的淚水終于沖垮了所有堤防,大顆大顆地、不受控制地順着臉頰滾落。
無聲地、決口般奔湧而下,砸在普莉希拉身下鋪着的旗幟上,也砸在她自己交疊着、仍在勉強維持治療術卻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背上。
她想喊。想用盡全身力氣,喊出那個在心底默念過千萬次、卻再也沒機會對着真正的那個人喊出的、最親近最依賴的稱呼。
它已經湧到舌尖,帶着滾燙的溫度和要把胸腔頂破的酸楚——
她張了張嘴。
只漏出一聲破碎的、被淚水嗆住的嗚咽。所有的聲音都被堵了回去。
而普莉希拉,只是更加困惑地、更加努力地,想集中越來越模糊的意識。
她無法理解她為何泣不成聲,也無法理解周圍這詭異的環境和自身可怖的傷痛。
憑着深植于某種本質裏的,或是殘留在這具軀殼角落裏的記憶碎片,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虛弱地、顫抖着向上擡了擡,指尖想夠到溫妮塔,想替她擦掉眼淚。
"……妮塔……"她又喚了一聲,輕得如同嘆息,"好孩子……別哭……"
像在哄孩子入睡。寵溺。溫柔。
卻沒有夠到。
這句話,徹底擰開了溫妮塔繃到極限的閥門。她再也撐不住,整個上半身向前佝偻下去,額頭抵在普莉希拉的指尖上,肩膀無法控制地聳動。
痛哭。悶悶的,撕心裂肺的,終于爆發出來。
圖書館昏暗的燭光下,只映照着一張淚流滿面的臉。
蘇菲站在身後,雙手原本還随時準備幫忙。但當她聽到普莉希拉用那種語氣喚出"妮塔",看到她用哄孩子般的口吻去安慰時——
她猝然扭開了頭。動作快得帶起了風。短發甩向一側,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顫抖的嘴角。眼角瞬間變得通紅,淚水滾了下來。
她不敢再看,不敢再多聽一個字。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滿污跡的靴尖,手指狠狠掐進掌心。
不遠處,一直懸在半空、持續分析空間魔力流動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些無形的、只有她能感知的能量軌跡在羅伊娜瞳孔裏黯淡、消散。她低着頭,呼吸刻意放緩、拉長。
早在普莉希拉說出第一句話時,蕾拉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她甚至沒顧得上擦掉先前臉頰上濺到的污血,幾步沖到蕾芙身邊,雙手緊緊抓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臂。額頭抵在上面,肩膀抽動起來。
蕾芙任由她抓着,沒有動。她偏過頭,深藍色的卷發垂落,擋住了她看向那邊的視線。
漫長的、寂靜的幾個世紀裏——被維斯娜選中後的時間洪流中,許多無關緊要的日常、面孔、話語都像褪色的壁畫,被沖刷得模糊不清。有些事忘得很快,像指間漏下的沙。
可有些烙印,時間磨不平。反而在每一次相似的場景、相似的氣息、相似的眼神裏,被反複擦亮、反複灼燒。
那些刻骨銘心的名字、溫度、最後定格的笑臉或淚水……沒人敢說出來。哪怕在只有她們幾個的、彼此知根知底的深夜裏,那些詞句也被重重鎖在喉嚨最深處。
這個瞬間,只是一只被吹得過大、反射着七彩光暈、卻一觸即破的肥皂泡。
熟悉的昵稱,錯位的安慰——只要她們之中有任何一個人說出那個塵封已久的、真正的稱呼,這個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屬于"現在"的假象,就會"啪"的一聲碎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屬于"過去"的深淵。
最後,是羅伊娜先有了動作。她極輕地吸了一下鼻子,擡起頭,臉上那些細微的變化已經被強行撫平,重新戴上了冷靜的面具。
松開扶着椅背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渾身顫抖、卻依舊維持着治療的溫妮塔身邊。
屈膝半跪下來,依舊優雅克制。她伸出戴着醫護白手套的手,輕輕覆在溫妮塔——情緒劇烈起伏、魔力輸出不穩的手背上。
一股更渾厚的翠綠色魔力流,如同溪水彙入河道,穩定地接替了部分治療。
同時,另一只手也擡起。指尖隔着空氣懸了一瞬,随後貼在了普莉希拉左手背上。隔着薄薄的白色手套,皮膚下那份不多的體溫與脈搏一起傳了上來。
像是确認。确認這具軀殼的物理存在,确認那份透過皮膚傳遞過來的生命熱度。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移開了手指。
普莉希拉躺在地上,模糊的視線随着她移動。
當她看清走近之人的面容時,那雙因劇痛和虛弱而渙散的眼睛,慢慢地、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先前對溫妮塔的擔憂與溫柔并未退去,只是此刻多出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東西——孩童見到尊敬長輩般的、瞳孔裏的渾濁被一絲陽光擠開。
她忽略了其他的一切,嘴唇動了動,用稍有了些輪廓的、卻依然沙啞的聲音,緩慢而鄭重地吐出了幾個字:
"……陛下……您……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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