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殘像顯影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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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沙啞卻成形的幾個字,像一根細針,刺穿了圖書館裏那層由沉默與強忍悲傷勉強糊上的薄殼。
空氣停了一拍。
沒人看得清羅伊娜此刻的表情。她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勢,一只手與溫妮塔的手交疊,維持着治療術的光芒。
她的頭深深低垂下去,金銅色的長發編辮滑落到肩前,遮住了整張臉。
但她的身體,那總是站得筆直、像校準精确的身體,無法抑制地戰栗起來。一只手扶着膝蓋,手背上青筋可見。
普莉希拉說完那句話,呼吸急了一些,像是把力氣用盡了。
溫妮塔扭過頭,快速用袖口擦了擦一塌糊塗的臉,然後起身,擡手"刺啦"一聲,将內裏柔軟的連衣裙擺撕下一段,給普莉希拉的手臂包紮固定。
在她們兩人的高級偕同術治療下,新生的皮肉勉強覆蓋住了大部分手臂,但其下的筋肉絕無可能短期再次活動。
随後,普莉希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緩慢轉動,從羅伊娜低垂的發頂移開,向側面偏了一些。脖頸極其困難地、帶動着包紮固定好的肩頸,轉過去。
她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書架下。那裏,安吉拉正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蓓斯妮放平,讓她側躺着,避免壓到頸側的針孔,又扯過一塊相對乾淨的布墊在她頭下。
蓓斯妮雙眼緊閉,臉色慘白,濕透的制服緊貼身上。安靜又脆弱。
普莉希拉的目光在那張臉上停了幾秒。
困惑在她眼底一層一層翻湧上來。起皮的嘴唇嚅動着,喉嚨裏發出含糊的氣音。
左手想擡起來指向那邊,身體随之掙動了一下,卻牽動了右臂的灼傷,劇痛讓她猛地抽搐,漏出一聲悶哼。
"她……"普莉希拉從牙縫裏擠出字,斷續、費力,"她……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人……"
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像是在對抗一團正在解開,又纏回去的亂線。
"……不對……"她喃喃着,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質問一個看不見的存在,"她……是誰?我……我又是……誰?"
一直低着頭的羅伊娜緩慢地擡起了頭。燭光下,她的臉上沒有淚痕,但五官比平時更僵、更硬,眼睑下方浮出一抹不自然的微紅。
她迅速地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用安撫病人的溫和語氣說,刻意避開了對方的眼睛:
"別多想,現在,好好休息。保存體力。"
普莉希拉聽到了,對她的聲音像是本能地服從。眼底掙紮的困惑,在聽到這平靜的指令後,奇異地平複了幾分。
她不再去想那無解的問題,又看了一眼蓓斯妮,随後極其疲憊地、緩緩地阖上了眼。呼吸漸漸變得細弱。
半晌,不遠處,側躺在地的蓓斯妮,眼皮輕輕跳動了一下。
頸側針孔處的冰冷與刺痛感率先回來,像一只不懷好意的小蟲,在皮膚底下鑽。
緊接着是渾身肌肉的酸軟無力,骨頭縫裏都透着走了一夜長路後的那種疲憊。
眼皮沉得像墜了鉛,但她用盡全力,睜開了眼。
一片模糊。只有昏黃搖曳的光斑和深淺不一的暗色塊。
她想撐起身體,手臂軟得使不上半分力氣,只能側躺着,急促地喘。
然後,就在她眼前不到半米遠的地方,空氣扭曲了一下。
像盛夏午後暴曬過的路面蒸騰的熱浪,景物蕩漾、變形。
緊接着,一個輪廓在那團扭曲中凝聚出來。稀薄,非常不穩定,邊緣像随時會散開的煙。
淡淡的、透明的金色,勾勒出短發、側臉、眼鏡的形狀……還有那件能一眼認出的、學院制服的深靛藍色。
是伊澤菈。
但又不是完整的伊澤菈。
像一幅被水浸透、又晾乾的褪色畫像,身影邊緣不斷有微光逸散、消失。
她低着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一動不動,像一個懸浮在空中、沉默的幽靈幻影。燭光穿過了她半透明的身體,隐約照見身後一個覆蓋着血肉的書架。
蓓斯妮的瞳孔驟然收縮。
剛剛恢複些許意識的腦袋裏"嗡"地一聲。
一片空白。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個熟悉的身影,就這麽突兀地出現了。
稀薄的虛影在半空中搖曳,邊緣細微的光點散逸、消融。它像是随時會融化在昏暗的燭光裏。
虛影嘴唇蠕動了一下。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進蓓斯妮的耳朵,飄忽不穩。
"蓓……斯妮……我……"
每一個字都像隔着湖水傳來,被拖長了調。
那聲音确實是伊澤菈的。但那種飄渺失真的感覺,比任何血腥的場景都更讓她後脊發涼。
四肢的麻木酸軟還在,沒有受傷,除了頸側的刺痛和渾身的疲憊,活動能力尚在。
她用胳膊肘撐地,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膝蓋還發軟,踉跄了一下,立刻穩住,一步就沖到了那片懸浮的虛影面前。
雙手還因為藥效殘留而發顫,她沒有猶豫,徑直朝虛影那半透明、輪廓模糊的手臂位置抓去。
手掌穿了進去——穿進了一片虛空。
沒有觸感。
有點涼,像穿過一層密度稍大的空氣,一股細弱靜電擦過皮膚,刺麻,但确實沒有實體。
她仍舊死死地"握"住了那片虛無,只攏住了一團霧。
她把身體裏剛剛恢複不多的、還有些滞澀的魔力,通過手臂,通過想象中雙手交握的通道,拼命地、笨拙地朝那片掌心送去。
就像平時那樣,只要恢複了魔力……
半透明的"伊澤菈"沒有抗拒。她低下頭,隔着模糊的輪廓,看向被蓓斯妮"握住"的手。
緊接着,她很慢地搖了搖頭,帶得整個虛影都如水波般蕩漾了一下。
"……不對……"飄忽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是這樣……有什麽……不對……"
蓓斯妮輸出的魔力像水倒進乾沙,消失在她那片"身體"裏,沒有激起任何反饋,也沒有讓虛影變得更凝實。
為什麽……為什麽不行?
但就在她幾乎要松開手的時候,邊緣逸散的微光減緩了些,人形比剛才稍凝實了些。雖然依舊半透明,但至少不像随時會徹底消失的樣子了。
她的聲音雖然依舊裹着空洞的回音,但連貫了不少。
"剛才……我……"她努力地回憶着,"突然就……什麽也不知道了,好像掉進了一個……一片漆黑的地方。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感覺不到……很冷……"
她頓了頓,茫然地說:"我沒力氣找出口……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好像就……出來了……就……看到你在這裏……"
蓓斯妮聽着。胸腔裏那片永恒的寂靜深處,有什麽東西被鈍鈍地、一下一下地碾着。
她想問。嘶啞着想問她:你到底為什麽會消失?在那片血紅的森林裏,你怎麽就像一縷煙一樣不見了?那些邪教徒做了什麽?你現在這個樣子,到底算什麽?是活着,還是……
但所有的問題湧到嘴邊,看着伊澤菈那張迷茫困惑的、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同樣一無所知的模糊面孔,又硬生生哽住了。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深入骨髓的寒意快要将她吞沒。
"伊澤菈……待在我身邊,求你……別松開我的手……"蓓斯妮嗚咽地喃喃道,聲音抖得厲害。她不知自己是何時哭出來的,但她再也無法制止自己。
普莉希拉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被那片稀薄搖曳的金色虛影吸引了過去。
細微的抽搐從她唇邊掠過,像是神經搭錯了線,觸發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認知路徑。
她歪了歪頭,對着羅伊娜低聲道:"醫……生?"
比剛才少了幾分空洞、多了幾分熟稔,像是在确認一個模糊的标簽。
緊接着,她左手抵着地面,掙紮着想要坐起來。但僅僅只是稍擡起上半身,就讓她漏出一聲痛哼,右臂傳來撕裂般的警告。
"普莉希拉!別動!"溫妮塔帶着哭腔喊,下意識就要去按她。
羅伊娜更快,手落在她的左肩上。
"躺好。"平靜地命令。但仔細聽的話能捕到底下極力壓制的震顫。
普莉希拉并沒有完全聽從,只是不再企圖帶動身體,維持在一個半倚半靠的別扭姿勢,氣息急促。
她的目光投向蓓斯妮,然後是她身前那片虛影,帶着一種貪婪的執着——只想再多看兩眼,将那兩張此刻脆弱又特殊的面孔,再深刻地印進自己混亂不堪的意識裏。
另一邊,蓓斯妮的指尖動了動。那種穿入虛無的涼意消失了——觸感變了。
半透明的"手"掌心傳來一絲溫熱,指尖雖然還很冰涼,但皮膚已經有了彈性。
一只真正的手。帶着伊澤菈體溫的手。
可這"真實"沒有帶來絲毫安心。反倒像一只冰冷的手,從蓓斯妮空蕩蕩的胸腔正中抓了下去,越收越緊。
這到底算什麽?從徹底的消失,到虛無缥缈的幽靈,再到此刻擁有體溫和觸感的"實體"——伊澤菈,究竟是什麽?
一場被強大幻術維持的假象?是靈魂被禁锢後以能量形态呈現?還是一種更可怕的、她無法理解的、介于生與死之間的扭曲存在?
她竭力想要說服自己相信伊澤菈仍然"活着"的執念,被這過于詭異、毫無邏輯可言的"回歸"撕扯得血淋淋的。掌心傳來的溫度越真實,那冰冷就越發刺骨。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想問問伊澤菈此刻是什麽感覺,是否記得自己怎麽回來的,體內那股莫名的力量還在不在……
所有的問題都堵在喉底。問不出來。她害怕答案。
她想回去。想回到那個平靜的校園,想回到她們四人一起度過的每一天。
她近乎哀求地注視着伊澤菈。對方正對着她露出一絲笑意,準備開口。她眼角的餘光,穿透伊澤菈半透明的身體,捕捉到了身後遠處角落裏的東西——
一面靠在兩個覆着污穢的書架夾角裏、早已被人遺忘的穿衣鏡。
橢圓形的鏡面布滿污跡,幾道黃色液體從頂部緩緩淌下,像腐爛的淚痕。
就在那肮髒不堪、反射着昏暗燭光的鏡面深處——
一個短暫、迅疾、一閃而過的身影。
從鏡面反射的、另一側昏暗通道入口的區域掠過。
即使隔着污濁鏡面和一段距離,也能辨認出,那身影有着——随着跑動而高高揚起的一頭栗色馬尾。
身上穿着的,是學院那套深靛藍色的制服。速度很快地奔跑着,一頭紮進了鏡子反射出的、通往圖書館更深處的過道,轉眼沒入了黑暗。
不到兩秒。
但那栗色馬尾,那身形……
克萊門汀?!
"克……克萊門汀——!!"
那名字從蓓斯妮喉嚨裏撕裂般沖出,比一切意識更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松開那只手的——她的手指在伊澤菈掌心留下一縷餘溫,然後觸感消退。
腳已經先動了。蹬地,膝蓋還發軟,那股沖力險些讓她跌倒,另一只腳立刻跟上,硬生生穩住了。
"蓓斯妮!"
"等等!裏面……怪物還沒清乾淨!"
她沒有回頭。普莉希拉的掙紮、羅伊娜拔高的呼喚、蕾芙低沉的警告,全被她甩在身後。
視線緊鎖的,只有鏡面那一閃而逝的方向。她一頭紮進那被書架堆疊的陰影遮蔽的過道。
濕滑的地面。
噗叽。
靴底踩在半凝固的內髒碎塊上。她調整重心,用手背用力撞了一下旁邊冰冷滑膩的書架,借力加速。腐敗腥臭的氣味濃得化不開,湧進鼻腔,刺得她眼眶發酸。
眼角瞥見的身後,一道稀薄、搖曳的金色身影,快速跟了上來。
伊澤菈。她腳的位置沒有真正落在地面上,只是以一種懸浮的姿态緊貼在蓓斯妮身後幾步之遙,像是被什麽無形的絲線牽引着。
她們一前一後,急速穿過這條不算長的狹窄通道。盡頭是另一扇門——一扇向內敞開的、原本可能是休息室或小型研讨室的門。
空蕩蕩的門洞內,一片昏暗。從她們身後漏進的搖曳燭光,勉強勾勒出一些模糊的黑色物塊。
她沒有減速,側身,撞入了門洞內那片更深的陰影裏。
就在她踏入房間的瞬間——
轟——!
一團極其沉重的物質瞬間聚合,把空氣硬生生擠碎。一股氣浪混着碎屑,從門洞方向噴湧而來,把頭發向後吹起,衣擺獵獵作響。
她猛地回頭。
就在她和緊随的伊澤菈剛剛穿過的這一瞬——那個門洞,消失了。
它徹底地、突兀地變成了一堵牆。一堵與周圍其他牆壁完全一致的、覆着暗紅血肉的實心牆面。
完整,沒有任何接縫,或曾經是門的痕跡。
"什……?"蓓斯妮破碎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下意識地向前沖了一步,伸手去摸那堵冰冷的、還在輕緩蠕動的肉牆。
剛才還聽到的、從圖書館主廳傳來的羅伊娜的聲音、蕾芙警告的回音……所有聲音,瞬間被這堵牆隔絕得乾乾淨淨。
門外。
蕾芙跟着蓓斯妮和那道金色虛影,沖進通道,腳下沒有半點遲疑。鋼爪手套早已再次戴上,在昏暗的燭光下,鋒利的指尖泛着冷光。
她本打算護着她們前行,就在她堪堪沖到門洞原本所在的位置、準備跟上去——
腳步被硬生生剎住。
眼前,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堵冰冷、光滑的血肉之牆。嚴絲合縫地嵌在兩側,将通道徹底截斷。
蕾芙的瞳孔驟然收縮。伸出手,五指并攏,那副能輕易撕開任何怪物軀體的特制鋼爪,夾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刺向牆面。
噗嗤!
鋒利的尖端深深沒入肉牆之中,黏膩的血漿瞬間濺出。
牆壁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痛苦的嗡鳴。但僅僅只是刺入。無法撕開,也無法撼動分毫。
牆壁的厚度和堅韌遠超想象,爪子像是釘進了一堵由活生生的肌肉與骨骼編織成的、無限厚的屏障裏。
她緩緩抽回手,鋼爪滴滴答答,淌下濃稠的液體。
她盯着眼前這堵憑空出現的、隔絕了兩個世界的肉牆。目光冷到了極致。
"克萊門汀!"
蓓斯妮的聲音在漆黑的房間裏回蕩,尾音失真,撞上覆着血肉的牆壁。
那個身影就在前方大約五六步遠,馬尾随着從容的奔跑輕輕晃動,制服在昏暗裏劃出一道柔軟的暗痕。
沒有回頭。
無論她如何嘶喊,喉嚨急促用力,開始火辣辣地痛,前方那個背影始終不肯回頭看一眼。
像一個幻影,只沿着一條既定的路線向前,卻總是在蓓斯妮因腳下粘膩的拖累、以為要追不上時,放緩一點速度。
然而,就在這徒勞的追逐裏,有聲音鑽進了她的耳朵——
"……累不累?……課後的蛋糕……分你一半……"
"……這道題……昨晚我們一起解到很晚呢……"
繞過了空氣,像直接響在意識深處。細弱、飄忽,卻讓她的思維驟然斷了層。
是克萊門汀的聲音。
眼前沉默的背影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那是一種回聲,從別處、從更深的地方傳來。
熟悉的、讓蓓斯妮胸口發酸的親昵語調,輕得像一根羽毛,從記憶表面拂過,斷斷續續地低語着。
"……春天了……花粉又來了……還冷,你要記得戴好圍巾……"
"……下次……一起去看歌劇好嗎?就在鎮子上……我已經訂好票了……"
那些話零碎、随機,像是從一本被撕碎後随風飄散的書頁裏撿起的只言片語。
每一句她都記得。都是克萊門汀說過的,用她才會用的、帶着淺淺笑意的溫柔聲線說出。
只是此刻,這些本該輕松的話語,在這寂靜的追逐裏響起,每一個字都燙得她縮回手。
"蓓斯妮!慢點!等等我!我什麽都沒看到啊!"
身後傳來伊澤菈焦急的喊聲,半透明的身影在昏暗裏搖曳。
但她沒有回頭。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不斷低語的聲音和眼前不肯回頭的背影攫取了。
劇烈的奔跑讓身體每一寸都在發燙。那些低語糅着熱度,一些從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初秋的午後。陽光懶洋洋地透過窗戶,搭在桌面上。
她和克萊門汀并肩坐在靠窗的桌前,桌上攤着厚重的魔法史課本,旁邊一只小碟子裏只剩一點奶油痕跡——兩人分享過的草莓蛋糕,連碎屑都不肯放過。
克萊門汀輕輕咬着筆杆,眉頭微蹙,琢磨着一道複雜的幻術模型題,側臉陷在光裏,柔和得像沒乾透的水彩。
她忽然轉過頭,眼睛彎彎的,用鉛筆尾輕輕戳了戳蓓斯妮的手背,壓着嗓子說:"我想到一個更巧妙的解法……"
那聲音細得像怕被書架間的安靜聽見。
年初深冬的夜晚。訓練室早沒人了,暖氣管道發出低低的嗡鳴,也壓不住老木地板和一絲汗水的味道。房間安靜得像被一層厚毯子蓋住。
克萊門汀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着一個複雜的水系法陣,幾次失敗後有些氣餒地咬住下唇。
蓓斯妮走了過去,輕輕握着她的手,帶着她手裏的法杖,默默調整了幾個角度。
她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來,綻開了一個坦然、信賴的笑——暖得不太真實,像從爐火裏分出來的一小撮光,輕輕落進蓓斯妮那片從來沉默的胸腔。
春季。玉蘭、薔薇開滿了學院的小徑,花粉漫天,夾着桦樹,像一場下錯了季節的細雪。
克萊門汀一邊不停打噴嚏,眼眶紅得像沾了妝,一邊還不忘從随身的挎包裏掏出一只備用口罩,不由分說地塞進蓓斯妮手裏,悶哼哼地說:"喏,你也戴上,別像我一樣……"
話還沒說完,又一個噴嚏打斷了她。接着她自己先笑出來,眼角沁出一滴被花粉逼出來的淚。
一幕幕,一段段。那些溫潤的、閃着細碎金光的日常碎片,清晰、鮮活得就像昨天。
可越是那燦爛的每一天,此刻就越像淬了冰的刀刃,一刀一刀往回割。
為什麽?為什麽她會在這裏?為什麽以那樣的方式"出現"?為什麽要這樣逃開,不回頭?
那些低語……又是什麽?
蓓斯妮的腿已經發麻了。但她停不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跟着那個身影穿過了多少扭曲的、被異化侵蝕的走廊,繞過了多少個還在蠕動呼吸的岔路口。
周圍的景象在昏暗裏怪誕地接連變化,但她眼裏只剩下前方那片栗色和深靛藍。
直到——
前方的"克萊門汀"突然拐進了一條向上的樓梯通道。樓梯的扶手覆着焦炭,一級級臺階裹着層黏膩的東西。
蓓斯妮機械地跟上,胸口悶得發沉,沉沉地往下墜。
她跟着爬上了一層樓,又一層樓。
腳下臺階的樣式,牆上殘存的、未被血肉完全吞噬的牆磚,還有樓梯轉角那扇早已破損、玻璃全無、只剩扭曲窗框的窗……
一股冰涼從尾椎升起,順着脊柱一路爬上後頸。
就在她踏出樓梯口、踏入新一層的走廊時——
……教學樓的四樓。
她認出來了。盡管牆壁和天花板上依舊覆着那層令人作嘔的肉膜。盡管地面流淌着不明的暗色積液——
但走廊的寬度、兩側原本應該是教室門的布局、遠處盡頭那扇熟悉的、通往教師辦公室區域的雙開木門,雖然此刻像活物般輕輕起伏着……一切都和她的記憶嚴絲合縫地重疊了。
就是這裏。
幾周前,那個黃昏。她就在這條走廊,靠近樓梯間的某處,昏倒在地上。
那個佝偻的、聲音沙啞的老管理員巴納爾發現了她。他把她背起來,帶離了這個地方。
就在那之後——她們得知了克萊門汀的失蹤。
那間空蕩蕩的、像被風暴席卷過的宿舍房間,成了這段混亂的數周生活裏,第一個、也是最沉重的謎團。一道遲遲無法結痂的傷口。
而現在,她追着克萊門汀的身影,一路回到了這個原點。
那個身影此刻正站在走廊中間,背對着她,停在一扇看起來和其他"教室門"無異的、覆着血肉的門扉前。
沒有回頭。沒有了動作。
她靜靜地站着,像是在等待——
又像一個引路人,終于抵達了旅途的終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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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