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圖層剝離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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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慢慢松了下來,身體依舊緊挨着,手臂交纏,互相汲取着暖意。晚風更大了些,吹得衣袂飛揚,卻吹不散兩人之間執着的溫熱。
蓓斯妮緩緩松開了手臂,視線投向下方那片被深沉夜色籠住的學院——那些熟悉的尖頂、拱窗、長廊,在稀薄的星光和燈火勾勒着。
"克萊門汀,"她開口,"我們現在……站着的這個地方,看到的這一切……這個'奧瑞第三魔法學院'……"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氣。
"它……有一部分,是通過我的'能力'……被'投影'出來,或者說,被'疊加'上去的。真正的學院還在,藏在底下。而那些自稱'再臨會'的家夥……就躲在另一個位面的夾縫裏。"
"現在這個位面,是為了更易于維系我的'投影'能力而搭建的……溫室,也有監視我們的作用……另一個位面,是他們做實驗的空間。只是,我不知道他們是如何做到的,維持如此範圍的兩層異界裂隙,到底需要多少魔力……"
克萊門汀靜靜聽着,握住了她放在石欄上的那只手。她反手握緊。
"我想……做個了斷。"她繼續說,目光投得很遠,像是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更深處蟄伏的陰影,"我有一個大概的想法……一個計劃。用我的能力,不去維持這個虛假的殼子,而是——逆着來。比如像拆掉一座用積木搭起的迷宮,從關鍵的地方下手,把整個被'投影'覆蓋的空間結構……整個弄垮。"
她轉頭看向克萊門汀。眼睛裏映着遠處微弱的燈火,亮得迷人,也冷靜得可怕。
"空間結構被撕裂,這個虛假的學院外殼會消失,真正的校園會顯出來。更重要的是——"她聲音壓低,"一直躲在幕後的'再臨會',他們的藏身處,他們用來遮蔽自己的位面……也會跟着暴露。"
"到那時候,學院的老師們,還有鎮上的治安隊就能真正看到敵人,抓住他們。徹底搗毀這個計劃。"
夜風吹動她的短發,她捋了一下,動作有些用力。
"伊澤菈……普莉希拉……她們和這個計劃的聯系,是我的能力維持的。一旦基礎被摧毀,拴着她們的'枷鎖'……也會松動。她們就能……從這該死的計劃裏解放出來,回到……她們該回去的地方。"
她說完,沉默了。
樓頂只剩風聲呼嘯。這計劃像是從懸崖上往下跳,中途再想辦法長出翅膀。逆向使用那"投影"的能力,去摧毀它自己造出來的東西——後果會是什麽?她自己會不會……?
她的眼神看向克萊門汀,疲倦,決絕,還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盼。
"……然後,"她的聲音輕了下來,要被風吹散了,"等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可以一起離開這裏。去一個……沒有這些陰謀和秘密的地方。或者……如果她們願意,普莉希拉、伊澤菈,如果她們也能、也願意留下,那……我們就一起,真正地、正常地,在這裏讀書,生活。"
她把選擇遞到了克萊門汀面前。她把一個危險的念頭、一個渺茫的希望攤在她面前,然後等待她的回應。
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奢望——
克萊門汀看着她越說越不确定的模樣,聽着她越來越帶顫的聲調。面對不明底細的"再臨會",她們的勝算能有多少,兩個人心裏都清楚。
她的臉龐被夜色柔和了,眼裏閃着孤注一擲的——一絲希冀。
危險嗎?當然。瘋狂嗎?不用說。
但這是蓓斯妮的選擇,是她想掙脫枷鎖、保護重要之人的方式。
而她,克萊門汀,不想再站在圖書館的窗後,被動地等待,遠遠地注視。她想站在她身邊,握着她的手,一起面對那場風暴。無論那是空間的崩塌,還是現實的傾覆。
她沒有猶豫,也沒有多想。
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用力地觸摸到她的指骨。
她擡起頭,淚痕未乾,迎着她的目光:
"好。"
一字一句,穿透了風聲。
"我們一起走。"
第二天,湖邊的黎明裹着濕冷的薄霧。水面凝着不動,像一塊被扔在戶外忘了收的符文錫板,映着鉛灰的天和遠處啞默的校舍。
早起水鳥零落的叫聲傳來,風拂過枯黃蘆葦,發出"沙沙"窸窣,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克萊門汀站在岸邊,制服外套裹得緊緊的,清晨的寒氣浸得十指僵硬。蓓斯妮在她前面幾步遠,雙膝彎着,半蹲在覆了薄霜的卵石灘上,一只手平按在地面,閉着眼。
她維持這個姿勢已經有一會兒了,短發下露出的一截白皙後頸随呼吸起伏,除此之外她安靜得像嵌進石頭的浮雕。
忽然,她的手在冰冷的卵石上試探性地滑了寸許。
然後,她睜開了眼。
"這裏,感覺不一樣。有點像……接縫沒有對齊。"
右手擡起,五指張開,她對着面前大約一人高的空氣緩慢地劃過去,像在辨認一面看不見的牆壁。
克萊門汀屏住呼吸。随着她手指劃過,空中泛起一層波紋,像絲綢被拈起,又松開,轉瞬即逝。
手腕翻轉,掌心朝天,像捧着一團看不見的球體。另一只手抽出腰間的藍寶石法杖。指尖泛起柔和的、淡青色的微光——"沉靜回聲"偕同系魔法,本質為"梳理"與"彌合"。
空中的波紋在前方逐漸凝實,從一點開始,景色晃動、扭曲,被無形的推力頂得膨脹——随後,一道裂隙從正中綻開。
只有指甲蓋大小,四周不規則的光影亂流。
她雙手虛攏,咬着牙,縫隙在她的魔力催動下,艱難地、一寸寸地向兩側擴張。
克萊門汀看見了縫隙對面的景象——模糊,扭曲,卻依稀可辨:一排爬滿枯萎藤蔓的石砌矮牆,那是通往東側花園的回廊。真正的、沒有被"投影"覆蓋的學院。
這個空間的回廊與它重疊,幾乎辨不出真僞。那邊的天空卻透着幾縷陽光,而此處湖上滿是厚厚的鉛灰,或許是她的能力範圍洩了底。
她咬緊了牙。雙臂緩慢向兩側拉開,終于撐開了這道沉重的幕布。那裂口随之從一指寬到一掌寬,再到足以容一人側身通過。
對面牆上的磚石、藤蔓卷曲的枯葉越來越清楚。
"成了……"蓓斯妮喘了一口氣,沒有停,雙臂繼續用力,要把它從單純的裂隙撐成一個穩定的窗口。
只要把這邊投影空間的"裂縫"和對面空間對接、彌合,讓兩個空間像兩片布一樣縫在一起,繼而引發投影結構的連鎖崩塌。
"加油……"克萊門汀小聲給她打氣。她插不上手,這是試驗了不知多少次,運用偕同法術和她的幻術天賦才做得到的事。
周圍的景象開始松動。湖面倒影晃蕩起來,近處的卵石灘漸漸重影、閃爍。風也亂了方向,一陣暖一陣寒,矛盾地掠過皮膚。
然而,就在她将魔力全力輸出時——
"呲——"
一聲極其刺耳的噪音,像玻璃被硬物刮擦,又像無數金屬線同時繃斷,什麽東西直接在顱骨內拖過。
蓓斯妮臉色驟變。那股暴戾的乾擾像一只巨掌,一把拍碎了她正在編織的魔法結構。
"嘩啦——!"
正在擴大的"窗口"瞬間坍縮,驟然向內塌陷、扭曲,光影亂流,顏色污濁混亂。
一股混亂的吸力從裂口深處湧來——另一頭,更深、更暗。
克萊門汀只來得及喊出半聲"抓緊——!",一把攥住蓓斯妮的手腕往身邊拽,她卻被那股力量猛地扯向裂口。
兩人被扭曲的空間渦流吞了進去。
墜落,只有一瞬。緊接着是翻滾和撞擊。
克萊門汀感覺自己砸在了一片堅硬、冰涼濕黏的地面上,骨頭悶響。
眩暈和窒息同時襲來。一股濃烈的氣味——鐵鏽般的甜腥,裹着腐肉的惡臭,搶着湧進鼻腔和喉嚨。胃猛地痙攣了一下。
耳邊響起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幾聲警惕的低呼。
"……兩個人?"
"投影空間裏掉出來的?"
"快!抓住她們!"
蓓斯妮反應很快。落地後立即翻身而起,甚至沒顧上擦掉臉上濺到的不知是泥濘還是別的什麽穢物,一把拽起還在地上乾嘔的克萊門汀。
"跑!"她嘶聲低吼,迅速掃視四周。
光線昏暗。牆壁被粗糙的、鏽透了的金屬板胡亂拼接而成,上面沾滿猩紅色的污漬和可疑的抓痕——有的抓痕很長,從牆面高處一路拖到地面,最後停在一灘早已乾涸發黑的污漬上。
地面冰涼濕滑,角落裏堆積着辨認不出原型的、血肉模糊的團塊,惡臭濃重得像長了腳,貼上來就分不開。
遠處陰影裏,更龐大的東西在緩慢蠕動,傳來黏稠的液體攪動聲,像一口永遠煮不開的湯,底下翻着誰也不願看清的東西。
幾個灰白色長袍的身影從一條彎曲的甬道拐角沖了過來,袍緣繡着斷裂的金色紋章。
"抓住她們!快……快去通知澤列尼主教,有人逃出來了!"
蓓斯妮拉着她,朝着反方向狂奔。腳下濕滑的地面一再把她們往下拽,呼吸灼痛。
她們沖進一條狹窄的、向下傾斜的通道,兩側不知何時變為粗糙開鑿的、滲着不明黏液的岩石。
偶爾能看到牆面上被什麽尖銳的東西刻出的歪斜符號,痕跡深淺不一,像刻的人一次次被打斷,又重新來過——她不敢去想那是誰刻的,又是在什麽處境下刻的。
臺階陡峭,兩人手腳并用地往下沖。身後的呼喊聲和腳步聲被曲折的通道一彎一彎地吞掉。
推開一扇不知通向哪裏的鐵門,眼前出現了一排琥珀色透明容器。她們往對面的出口奔去,卻不得不靠近了那些令人不安的——
一共五個,每一個玻璃容器都有半人高。當中,隐約浮現的是一個個似乎還活着的幼體,每一個都有着金銅色的稀疏毛發——它們蜷縮着,姿态各異,有的像在沉睡,有的卻保持着不自然的、手指屈張的僵硬,像是停止的那一刻還在試圖抓住什麽。
伊澤菈——未完成的容器。
克萊門汀的胃又翻了一下。這些黑暗的罪證透過微亮的玻璃,一點一點滲進她的骨頭裏。
就在這時,一個灰袍人從一側的門——那邊像是個實驗室,沖了出來,一把抓住了蓓斯妮的肩膀,粗糙的手力氣很大。她驚呼一聲,上身不穩。
"給我松開!"
克萊門汀抄起身旁一根長條形的鐵質測量器,反手直接用力拍了下去,打在那人的胳膊上。金屬那端傳來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響,随即是那男人低沉、跑調的哀嚎,手松開了。
兩人逃出房間,又轉過一個急彎,沖下一段更陡的斜坡,撞開鐵門——眼前豁然出現了一個開闊的地下空間。
吸引她們視線的,并非逃生路徑。
在這陰冷潮濕的空間正中央,一座巨大的基座蹲踞着,周身籠着幽藍的光暈。
無數塊黑色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圓形平臺,表面流轉着複雜的符文回路,直徑至少十米。平臺中心,一根半透明的龐大晶體柱拔地而起,深深沒入上方岩層,表面纏繞着密密麻麻的魔法符文,淡金色,不停游走,像無數條細小的蛇在石頭表面覓路。
隔着一段距離,那晶體柱裏傳出的深沉魔力脈動就壓在胸口上,高濃度的魔力在平臺的周圍聚集,嗡嗡作響。幽藍的光鋪在她們臉上。
蓓斯妮剎住腳步,抓着克萊門汀的手臂。她盯着那座巨大的基座和晶體柱,像是親眼看見一具埋在地底的棺椁,被掀開了蓋。
幽藍的光鋪在她們臉上。
"這是……"她終于擠出聲音,"……聚魔塔的……節點基座。艾德拉蒂共和國……八百年前開始建造……用八百年時間在全境鋪設能量通道……為了彙集魔力、穩定魔網,抵抗預言中的'魔能崩潰'……"
她的聲音發顫,确認自己沒有看錯。
"他們竟然把節點……建在這種地方……建在學院地下……"
短暫的驚駭之後,她的眼神迅速聚焦,看向晶體柱上流淌的龐大魔力。
"也許……可以借它。"她說得很快,"聚魔塔是共和國的大動脈,能量傳輸受到嚴密監控。如果有人正盯着這附近的節點……只要有一絲異常的能量擾動,都可能被發現。"
她沒有時間細想可行性,抽出腰間的藍寶石法杖,深吸一口氣,雙手握住杖身,對準了不遠處那座幽藍色的節點基座。
她将專注凝成一個點,嘴唇微動。法杖頂端凝聚起了細細的光。
像用一根針,去觸碰精密的豎琴上最靈敏的那根弦。光點從杖尖射出,細微得如同螢火,沒入晶體柱底部一處符文連接處。
沒有反饋。光線也沒有變化。
但克萊門汀感覺到了——空氣裏低沉的、如巨龍呼吸般平穩的魔力共鳴,短暫地,輕了一個節拍。
蓓斯妮接着變換魔力輸出的頻率和強度,幾點細微的光點帶着規律的節奏,持續叩擊同一個位置。
"……求救……異常……位置……"她低聲念着,為這無言的信號配上注腳,寄望于遠在共和國中樞監控室裏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什麽人,能從海量的魔力數據流中,捕捉到這一絲來自地底深處的、微弱的異響。
雜亂的腳步聲、非人的低吼,夾着令人不安的回音,從來時的通道口逼近。連這短暫的嘗試也保不住了。
"走!"克萊門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朝着基座對面、另一條向上傾斜的狹窄出口沖去。身後傳來邪教徒模糊的呼喊聲。
樓梯陡峭曲折,牆壁觸手濕冷,滴着不明的黏液。
她們沒有回頭,只是拼命向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
沖上一段平臺,踹開一扇半朽的木門,她們面前是一條熟悉的走廊——曾經是教學樓的一部分。
卻不再是她們熟悉的模樣了。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後面暗紅發黑的基底,其上濺着大量乾透發黑的血污。
窗戶玻璃破碎,灌進腥味的冷風。地面黏膩,散落着破碎的桌椅殘骸和很多難以辨認的碎片。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視野所及,沒有那些蠕動或爬行的東西。
暫時安全。但也是絕境。走廊盡頭是封死的窗,兩側的教室門要麽緊鎖,要麽向內坍塌堵死。她們被困在了這條死路的中間。
腳步聲和低吼已經追到了樓下,正在迅速逼近這一層。
沒有時間了。
蓓斯妮的目光急掃,最終定在走廊一側。一個半嵌進牆裏、布滿鏽跡和污漬的鐵皮雜物櫃。
櫃門虛掩着,裏面黑洞洞的,空間狹窄,最多只夠擠進一個人。
她沒有猶豫,一把将克萊門汀推到櫃門前。
"進去!快!"
她被推得踉跄,扶住冰涼的櫃門邊緣,回頭看她:"那你——"
"我沒事!"
她打斷說,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和往常一樣、哄人的笑容——盡管此時在血污下,那張臉白得像被雨水泡透了的紙。
"聽着,我是實驗體,是他們搞出這麽多事情的核心實驗品。他們對我的'興趣'遠大于殺意。就算被抓回去,最多是繼續被研究、被關着,不會有生命危險。"她說着,伸手就要把克萊門汀往櫃子裏推。
樓下傳來的腳步聲已經可以分辨出步數了,夾着金屬摩擦地面的聲音和粗重的喘息。
克萊門汀反手抓住了推她的手腕,抓得死緊,臉色比蓓斯妮那個笑還要白,但眼裏燒着一股和她此刻瘦小身體完全不相稱的兇。
"不……不要!"她聲音拔高,哭腔被顫抖地送了出來,"你進去!我……我只是個普通學生!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他們不需要我,可能……可能根本不會多看我一眼!你進去躲好!"
她一邊說,一邊用盡力氣想把蓓斯妮往櫃門方向扯,自己反而擋在了櫃門前面。
蓓斯妮望進她那雙翠綠色的眼睛——恐懼還在,卻被更大的什麽東西壓在了下面,壓得變了形,燒得發燙。她不敢去認,怕認清了就妥協了。
樓下的聲響在往上爬了。沒有幾秒鐘可以用來争執。
她猛地向前一步,借着前沖的力道,用肩膀和上半身的重量,把還死死抓着自己手腕、拼命想把她往櫃門方向推的克萊門汀,硬生生"撞"進了那狹窄的鐵櫃。
"進去!"她沙啞地低吼,聲音從胸腔底刮上來的,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這還是她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
克萊門汀的後背撞在冰涼的櫃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想掙出來,但蓓斯妮的雙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把她釘在原地。
兩人近在咫尺,鼻尖挨着鼻尖。昏暗之中,蓓斯妮看着那雙睜大的眸子——那裏面映着自己蒼白的臉。
那一瞬,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湧上來了,卻被她用牙齒咬碎吞了回去。
她只是看着克萊門汀,看了很短又像很長的一秒。
有太多東西擠在一起,誰也不願退步。兩個人之間最後一扇門正在關上,而她在用全部力氣把門這邊的人推到安全的那一側。
她抓住了克萊門汀一直攥着自己手腕不放的那只手,想要掰開。
就在她準備用力拉開的剎那——
克萊門汀猛地一顫,卻又更加用力地反抓回來。恐慌被擠壓到最底層之後彈回來,用盡了不管不顧的蠻勁。
她不想被推開,不想一個人留在黑暗裏,更不想看着蓓斯妮轉身去面對那些可怕的東西。
"不……別!"
伴着這一聲帶着哭腔的嘶喊,一股力量從她緊抓不放的手心炸開。
像沖破臨界後的潰堤,連她自己都從未完全理解的"東西"被本能地、蠻橫地激活了。
置換。
克萊門汀只感到一股吸力從兩人皮膚相接的地方湧來,直接裹住了意識,像是有什麽東西伸進她的腦袋,攥住了她整個"自己"往外拽。
視野驟然翻轉、破碎、重組。她被硬生生從原本的容器裏抽離、又被急速塞進另一個狹窄的空間——劇烈的眩暈淹沒了一切。
她(?)看見"自己"的手——那雙屬于克萊門汀的、更纖細柔軟的手——正緊緊抓着一截深靛藍的袖口手腕。她(??)低頭,視角變低了,看見自己胸前垂落着栗色的發絲。
而對面——
對面那個還保持着前傾姿勢、一手按在"自己"肩上、一手被"自己"抓住的"蓓斯妮"——那雙橘色的眼睛瞪得巨大,像裏面裝着的人被連根拔掉了。瞳孔裏倒映出的,是屬于克萊門汀的、此刻布滿驚駭的面容。
呼吸——有心跳了,急促得要炸開、血液在身體裏奔流的聲響、肌肉的酸痛……所有身體的感知,在萬分之一秒內天翻地覆。
"蓓斯妮!"鐵櫃外的"克萊門汀"失聲喊出她的名字,是蓓斯妮的聲線,卻充滿了克萊門汀的驚慌顫抖。
她(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屬于蓓斯妮的、更修長的手,又猛地擡頭看向櫃子裏那個"自己"。
櫃子裏,"蓓斯妮"剛剛從置換的沖擊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
她(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有急促的喘息從克萊門汀的喉嚨裏湧出來,連一個完整的字都捏不成形。
外面,邪教徒的腳步聲已經來到了這條走廊,迅速逼近這一端。
"砰!"
"克萊門汀"猛地擡手,用盡力氣,把鐵櫃的門狠狠合上!
生鏽的合頁發出刺耳的尖鳴。最後一絲光被隔絕。
"克萊門汀!放我出去!你進來!"櫃子裏傳來拍打鐵皮的悶響,和克萊門汀聲線發出的焦急模糊的喊叫。
"克萊門汀"背靠着冰涼粗糙的鐵櫃門,用力喘了幾口氣,蓓斯妮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擡起手,看着掌心,然後慢慢擦了一下臉頰——指腹觸到的皮膚,帶着擦傷和血跡。
她(她?)的嘴角用力抿了一下,兩端往上和往下的力氣互相打架,最終定格成一個什麽都不是的神情。
"……這樣就好。"
"她"輕聲對着緊閉的鐵櫃門說,聲音被逼近的嘈雜淹沒。
"你就待在裏面……絕對,不要出來。"
只要"蓓斯妮",能安全地逃出去。
那麽,"克萊門汀"被帶走……也無所謂了。
幾個灰白長袍從走廊那頭沖了出來,兜帽下的視線像濕冷的觸手,瞬間鎖定了站在櫃前幾步外的她——那具"蓓斯妮"的身體。
兩只戴着粗糙皮手套的手從左右猛地伸過來,鐵鉗般扣住她的手臂,骨頭在皮膚底下發出嘎吱的聲響,把她整個人粗暴地拖離。
她掙紮,用這具身體的力量去撐去擰,但第三只手狠狠按在了她的後頸上,一股帶着麻痹效果的電流竄進來,肌肉痙攣,反抗的力氣從四肢末端漏乾了。
"還有一個。"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另一個邪教徒走到了鐵櫃旁,手裏拿着一個巴掌大小、布滿細小晶格和閃爍刻度的金屬儀器。
他把儀器貼近鏽跡斑斑的櫃門,儀器邊緣一圈淡紅色的光暈亮起,發出"嘀嘀"的聲響,跳動着——像是心跳的波動。
拿儀器的邪教徒側頭,看向領頭的那個人:"這裏有生命信號,很弱,但确定是人類。怎麽處理?"
領頭的人瞥了一眼被牢牢制住、還在徒勞扭動的"蓓斯妮",兜帽陰影下的嘴扯動了一下,像在讨論怎麽處理一件廢棄的工具。
"清理掉。別留痕跡。"
"不——!"被壓住的"蓓斯妮"驟然爆出一聲凄厲的嘶喊,穿透了喉嚨,聲音從未有過地撕裂、變形,"不要!裏面是——!"
話沒能說完。
另一個邪教徒已經擡起了手臂,袖口滑出一截黑色短杖,杖尖對着鐵櫃的方向。
一團黏稠的、混着暗紅與污濁黑色的火焰憑空凝聚,無聲地噴射而出,化作一只貪婪蟒蛇,瞬間攀附、包裹住整個鐵皮櫃。
鐵皮在高溫下發出尖銳的哀鳴,迅速化作赤紅、發軟、扭曲。滾滾黑煙騰起,彌漫着金屬熔化和什麽徹底焚毀的可怕氣味。火焰貪婪地舔着每一寸表面,灌進縫隙。
"啊——!!!"
從已經燒得變形的櫃門縫隙裏,傳出一聲刺骨的、尖利到超出極限的慘叫。
那是克萊門汀的聲音。克萊門汀的聲帶,克萊門汀的喉嚨,發出的最後一聲。
聲音在最高點斷了。像一根被燒穿的弦——剩下的只有火焰焚燒時持續的、低沉的噼啪,以及鐵皮櫃坍塌變形的刺耳摩擦聲。
被按在地上的"蓓斯妮",停止了掙紮。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她瞪大了眼,目光鉸在那團吞噬了鐵櫃、吞噬了裏面那具栗色頭發少女軀體的火焰之上。
火焰在她失焦的瞳孔裏跳躍,卻映不出絲毫光亮。只剩一片冰涼的、死寂的黑。
那聲慘叫,化作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烙穿了她。
櫃子裏……是克萊門汀。是那個有着溫暖笑容、會認真聽她說話、會容忍她任性、在圖書館午後的光裏朝她走過來的克萊門汀。
是那個剛剛才鼓足了勇氣接受她告白的克萊門汀。是她想用一切代價去保護的克萊門汀。
但現在——
她讓她——被燒死了。
"不……"
一個破碎的音節從她顫抖的嘴裏漏出來,輕得只剩一絲氣息。
身體接收了這個字的重量,整個塌了下去。
"不……不……不……"
溫熱的液體沖上眼眶,模糊了視野,瘋狂地滾落。
她癱軟下去,制住她的邪教徒提不住她的身體。
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連完整的哭喊都拼不回來。
"啊啊……啊……"
她蜷起來,額頭抵着冰涼黏膩的地面,渾身劇烈顫抖,漏出一連串不成調的哀鳴。
淚水混着污漬,砸落在血污的地面上,卻已無人在意。
世界在崩塌,色彩和聲音都在遠去,只剩那團還在燃燒的火焰。
邪教徒們對這種反應懶得多看一眼。兩個人把她粗暴地架起來,拖向走廊的另一端。
腿軟得無法站立,鞋底在污穢的地面上拖出兩道無力的痕跡。
火焰漸漸小了下去,鐵櫃化作一堆焦黑扭曲、冒着煙的廢鐵,裏面的一切都已不複存在。
那股人體和金屬徹底焚毀後的焦臭,頑固地挂在空氣裏,久久不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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