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全手動模式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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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水墜落。
一滴,又一滴。砸在暗紅的痂殼上,洇開更深的土崩瓦解,卻聽不見回響——這凄涼死寂的空間,連哭聲都像被吞掉了。
她蜷成很小一團,要把整個身體都揉碎,埋進這片血污裏。可她什麽也埋不掉。
罪孽太重。她太輕。
就在這時。
一點涼涼的、輕柔到不像真實存在的觸感,落在了她被淚水浸濕的臉頰上。
拂過濕潤的皮膚,拭去一道淚痕。
動作如此自然,如此……親昵。
随後一個嗓音響起來,輕巧、溫和,帶一點無可奈何的笑意,好像早就習慣了這般場面:
"小哭包……怎麽還是這麽喜歡哭呀?"
話音落下的瞬間,跪在地上的身體猛地僵直了。
顫抖停了,呼吸也被掐斷了。
占據着這具身體的罪人的靈魂,緩慢地,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了沉重的頭顱。
模糊的淚眼費力地聚焦。
映入視線的,是一雙——靴子?
不。沒有實體。隐隐發着光、邊緣有些透明、由最純淨的光塵勾勒出的學院短靴的形狀。
視線顫抖着上移。
深靛藍的制服裙擺,由柔和的光芒凝成,在昏暗的房間裏微微亮着,映出周圍幾寸彌漫着血腥和焦臭的牆壁。
再往上。穿着制服外套的女生,領口平整,左側胸口的銀線星月紋章泛着淡光。
最後,是臉。
那張臉……那張臉……
深灰色的短發柔順地垂落,在耳畔輕輕晃動,每一縷發絲都浸着月華。
臉龐柔和,鼻梁,額頭,薄薄的嘴唇——每一處細節,都和她每天在鏡子裏看到的、屬于"她"的容貌一模一樣。
但又不完全一樣。
少了些充滿活力的神采,也沒有面臨絕境時應有的淩厲。
那雙同樣半透明的、橘色的眼睛正彎着,目光低垂,落在她淚痕斑斑的臉上。那裏盛滿了,只留給她的、極其柔軟的溫柔,還有一點淡淡的、"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無奈。
唇角淺淺地揚着,就是……蓓斯妮過去看向她時,常常露出的那份安靜。
這個笑她每次看見,胸口都會悶悶地軟一下。
彎着腰,她的"存在"由內而外散發着純淨稀薄的光芒——快燃到底了,最後那一段火焰反而最安靜、最亮。
微光映着她低垂的面容和伸出的手,也映亮了指邊克萊門汀驚駭到失神的臉。
她能透過那發光的身軀看到後面牆壁上那片猙獰,但她又那麽真實地"存在"于此,散發着與周圍黑暗、血腥截然兩樣的、乾淨溫暖的光。
她蹲了下來,和跪在地上的她平視——就像從前在學院走廊裏,每次克萊門汀蹲下來系鞋帶,她都會跟着蹲下去。理由是"站着等你會讓同學以為我在監督你"。
"頭發亂了。"她輕聲說,擡起手,用那沒有實體的手指撥開了她額前被汗水和淚水打濕的短發。
手指經過的地方只餘一絲涼意,像朝她輕輕吹了口氣。但那動作,那份不假思索的、自然到根本不需要理由的照顧……克萊門汀的喉嚨收緊了。
她把那縷頭發撥到耳後,滿意地歪頭看了看,笑了出來。
"嗯,這樣好多了。雖然臉還是髒兮兮的。"
她徹底呆住了。
張着嘴,發不出聲音。淚水還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瞳孔擴到極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光影。
腦子空了。自我譴責、崩潰、絕望……全被更徹底的震驚沖散,七零八落。
這是——誰?
蓓斯妮?
可是……真的蓓斯妮……不是已經……在那個櫃子裏……
死了嗎?
被燒死了啊!
她擠出一聲"嗬",終于掙紮着吸進一口空氣,嗓子裏灼燒似的疼。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更加厲害。
她想擡手,想去碰觸那近在咫尺的、發光的手指,想确認這到底是瀕死前的幻覺,還是瘋狂夢境裏的碎片。
手臂沉得長進了地裏,指尖神經質地抽動,怎麽也擡不起來。
不可能……
這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我好像……真的死掉了呢。"
由光構成的身影輕笑着說,溫和又輕快,像在說不小心打翻了茶杯,不是在說自己徹底消亡這件事。
她的眼眸彎彎的,裏面看不見恐懼,也毫無怨怼,甚至沒有太多遺憾。
"不過嘛——"她偏了偏頭,灰色發絲随之流動,"克萊門汀很厲害哦,竟然能稍稍掌握了我身體裏還殘留的這點'投影'能力。真的很不錯呢。"
随意的贊賞,像在簡單點評一次成功的随堂魔法演示。
說着,她向前探身,那雙散發着微光的手輕輕伸向仍跪在地上的、徹底僵住的克萊門汀。
手穿過昏暗與塵埃,先覆上了她死死摳着地面的、沾滿污漬的手指,然後用了些力,向上拉。
觸感薄如無物。
晨霧般滑過皮膚,一份本不該存在的溫度降臨,托起了她麻木的手臂。
"來,站起來。"光裏的蓓斯妮輕聲說,臉上浮着那抹說不清道不明、卻叫人鼻酸的溫柔淺笑,"地上這麽髒,又冷。"
克萊門汀魂不守舍地、踉跄着被她拉了起來。膝蓋麻木刺痛,身體晃了一下。蓓斯妮立刻用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撐住她全部的重量。
兩人面對面,站在這片污穢之間,距離如此之近。
克萊門汀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溫暖的光,能看清微光勾勒出的每一處——那張臉,分毫不差地,就是她。
蓓斯妮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又擡頭,目光重新落在她呆滞的、布滿淚痕的臉上。
她笑起來,帶着點壞心眼兒,又滿是憐愛。
"你看,這就是沒辦法的事情了呀。"她歪了歪頭,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蓓斯妮,不小心搞丢了。但至少,她的身體,還有裏面亂七八糟的能力,都留給你啦。"
她收緊了握着克萊門汀的雙手。觸感隔了一層什麽,很薄,像是很遠,但又那麽近。
"嗯……這麽一想的話,好像……也挺浪漫的,不是嗎?"眼神明亮又溫柔,像在分享一個只有她們倆知道的、有點害羞又甜蜜的小秘密。
克萊門汀張了張嘴。
想說對不起,想說不要走,想說你怎麽可以把自己的死說得像丢了一把傘。
但所有的話擠在嗓子眼裏,誰也不肯排後面,結果誰也出不來。
最後只擠出了一個字。
"疼。"
不知道什麽疼。膝蓋疼,胸口疼,眼眶疼,還是看着蓓斯妮站在面前、明明能碰到卻什麽也握不住這件事本身——疼。
蓓斯妮愣了一下。眼睛彎起來,彎得很深,唇邊那個笑卻輕輕往下壓了一下——那是她在忍着笑的模樣,克萊門汀見過很多次。每次她聽到什麽讓她心軟的話都會這樣,先笑,再把笑往回收一點,怕自己表現得太在乎。
"……你啊。"她低聲說,揉着嘆息和笑意,"從認識你到現在,你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沒進步過。"
她又伸出手,這一次虛虛地覆在了她的胸口——本該是心髒的位置。
那只手是透明的,微光穿過了衣料,什麽也摸不着。克萊門汀也知道,那下面沒有什麽好被摸到的東西,只有一塊被別人裝進去的、安靜得像睡着了的金屬,和包着它的、不肯再響一聲的空腔。
可就在光手覆上來的位置,忽然暖了一點。
可能是錯覺。
可能不是。
"這裏。"蓓斯妮說,"疼就對了。疼說明還活着。"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目光低低地落在兩人之間,那道窄窄的空隙裏。
這具身體裏沒有心跳。蓓斯妮最清楚這件事。她親手摸過這副胸腔裏最沉默的那塊地方。
或許并非心跳,并非呼吸,只有那個——不屬于任何器官、卻固執地還在的東西,證明着她的一切。
喉嚨裏那股哽塞沖破阻礙,化作破碎的詞句,從她顫抖的嘴唇裏擠出來。
蓓斯妮的聲帶,嘶啞、乾澀、空洞。
"……你……怎麽會……"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近在咫尺的面容,想穿透那層稀薄的微光,找到存在的憑據。
嘴唇繼續翕動,吐出連她自己都覺得冰冷的判決:
"你……只是投影……就像伊澤菈……還有普莉希拉……她們……也是那種'活着'的假象……對不對?"
"假象"兩個字掉出來,已經沒有了質問的力度。只剩絕望到底了。
那雙橘色的眼睛——如今由她使用着,淚水洗過、力竭疲憊、布滿血絲,此時卻執拗地、用力地看着光影裏的"蓓斯妮",想從那溫柔的神情裏找出破綻,找出這只是另一個殘酷幻覺的證據。
普莉希拉。那具不知被從什麽地方重新撈回來的、不肯承認自己已經走過一次死亡的軀體。
伊澤菈。從頭到尾,那個女孩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只是一份借着她的能力凝出來的舊日光影,散了之後連一件遺物都沒剩下。
還有她自己——胸腔裏裝着別人塞進去的零件,外面穿着別人的皮。
每一個她愛過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從別處借來的、湊在一起的、随時會被還回去的。
若"假象"也算一種活法,那她們這幾個人,是不是從來都只曾在假象裏相遇?
光影裏的"蓓斯妮"歪了下頭,淺笑沒變,但底下沉進了一層看穿一切卻懶得點破的無奈,還有一絲專屬于她的、面對千斤重事只拈起來掂兩下的輕巧。
"這個嘛——"她拖長了調子,"大概是因為……你實在太想我了吧?"
理所當然,甚至帶着點調侃。跟過去許多次互相打趣時一模一樣,半開玩笑,卻讓人無法反駁。
但接着,笑裏的輕快沉澱了下來。她朝克萊門汀前傾,那對橘光更加專注,裹着她,将她崩潰的一切都容納進去。
"……不管怎麽樣,現在已經是這樣了,克萊門汀。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沒辦法重來哦。"
穿透走廊裏凝固的死寂,也穿透了她層層包裹的心底。
"可是……你……已經……"
"我當然……也想和你一起去做好多好多事情啊。"她低聲說,光勾勒出的臉龐上流露着遺憾,暖暖的,"一起逃出這裏,一起去看你說過的海,一起去更遠的地方探險……一起從學院畢業,像所有普通學生那樣,為考試發愁,為未來的工作煩惱……那些我沒能體驗過的,還有我們一起想象過的日子……"
她輕輕吸了口氣,在微光裏穩了穩,把自己往實處又攏了攏。
"但是,不在了就是不在了。"語氣坦然,卻軟得叫人無處安放,"所以,以後呢……就由你來替我,把它們都體驗一遍吧。"
她的"手"握着克萊門汀冰冷顫抖的雙手,微光只夠傳來一絲溫暖,底下卻壓着一股不容動搖。
"把我的這一份,也活下去。"她稍稍收緊手指,"去看我沒看過的風景,去做我沒來得及做的事……去和普莉希拉、和伊澤菈……和其他所有重要的人,創造更多屬于你們的回憶。這樣,我也一直都在。"
克萊門汀看着她,微微張開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光影裏的蓓斯妮歪了歪頭,确認她有沒有在聽。
她開口了。聲音很小,沙得厲害。
"……那天在宿舍煮面的時候。"
蓓斯妮眨了眨眼。
"你還沒告訴我……那鍋面到底好不好吃。"
空氣安靜了一拍。
光影裏的蓓斯妮先是愣住了。然後她的神情變了。
一個更柔軟、更私密的、藏得很深的角落,被她碰到了。
光影顫了一下。不知是因為力量不穩,還是別的什麽。
嘴唇動了動。那個永遠從容的蓓斯妮,頭一回看起來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你怎麽什麽都記得啊。"她終于喃喃。
"那天……"克萊門汀哽咽地說,"你倒調料的時候手抖了。"
那天,伊澤菈在門口差點尖叫。普莉希拉把火掐滅之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面很鹹。"
最後這三個字像是掉出來的。
面很鹹。但是,吃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暖的。
現在她才懂,那天那口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在一個有心跳的身體裏,完整地、毫無阻隔地感受那溫度。
聲音在最後碎掉了。
"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面。"
光影裏的蓓斯妮把臉別開了一瞬。
只一瞬。轉回來的時候,那雙橘色眼睛裏薄薄地閃爍着什麽。
但她笑了。小小的,沒收回去。
"……那就好。"她說,"那我這輩子的廚藝巅峰,好歹有人記住了。"
停了一下。空氣裏很輕的東西在沉澱。
"……不也很好嗎?這樣想的話……我留在你的記憶裏,以後也和你走過每一個明天……"話輕得像耳語,目光卻亮着,執着地望進她的眼底。
"所以啊……"臉上綻開一個笑,"不要再責怪自己了。我一直都在這裏……在你身邊呀。"
克萊門汀分辨不清了。
是這具身體殘留的、屬于蓓斯妮的投影能力,感知到她的崩潰後自發構築了這個溫暖的幻影來安慰她?還是說——這就是另一種形式的"真實"?
她那被理智和愧疚壓住、不敢去細想的角落裏,有一個很微弱的聲音:真正的蓓斯妮,生前也會這麽說的。
她擡起手,輕輕捂住胸口制服的口袋。但不敢去碰,不想拿出來确認。她害怕那證據指向任何一種答案。
也隐約知道,或許這樣的分辨在此刻已經沒有意義了。
若連伊澤菈那般虛構的存在,都能在一張照片後面留下真正的笑容;若她抱住普莉希拉時,懷抱的溫度并不比初次相遇時少半分——
那麽"真"與"假"之間那道她從前以為清清楚楚的界限,早就被這幾個人各自以各自的方式走過去、又走回來了。
不論這光影是能力的造物,還是更難解釋的存在,那些話語本身,已經滲進了她心上那道凍裂已久的口子,帶着體溫,一點一點把冰碴融開。
"我——"她剛發出一個音節,更多的嗚咽就湧了上來。
眼淚再次決堤。但這一次,冰冷的悔恨和自厭被淹下去了一點。溫熱的、酸澀又柔軟的東西滲透到被凍僵的四肢百骸。
她努力吸氣,想把嗚咽壓下去。光影裏的蓓斯妮只是溫柔地看着她,等着。目光沉靜,滿懷信賴。
"……好。"終于,帶着鼻音、顫抖卻篤定的聲音,從她咬緊又松開的唇縫裏擠了出來,"我答應你。"
她擡起手,用手背狠狠抹過眼睛,擦掉模糊視線的淚水。重新看向眼前的光影,眼睛依舊紅腫,目光卻不再渙散。
"我會……帶着你……活下去。"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灼燙的東西上滾過來的,帶着痛,也帶着剛長出來的決心,"你沒能做完的事……沒能看到的風景……我替你去看。我替你去經歷。"
冰冷的手指在回握她。盡管握住的只是一片微光。
"這一切……所有的……我都會背起來。"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不知何時又弓下去的脊背,筆直地望進那雙橘色的、溫柔含笑的眼裏,"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絕對不會。"
蓓斯妮臉上的笑亮了起來,像篝火跳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什麽。松開了手,向前一步,張開雙臂,輕輕地把克萊門汀——繼承着她的軀殼、承載着她未盡托付的靈魂——擁入了懷裏。
只有一片溫暖的光柔柔地覆下來。克萊門汀閉上眼睛,手臂緩緩擡起,環抱住了那片光。
她把臉埋入光芒裏。只有微弱的溫暖和淡淡青草的氣息,卻讓她繃到快要斷掉的神經一根一根地松了下來。
閉着眼,埋得更深。光影沒有支撐,像把臉埋進了一團溫熱的霧,但她不在乎。
"克萊門汀。"蓓斯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近到像是從腦海裏傳出來的。
"嗯。"
"你以後洗頭發的時候,偶爾幫我也洗一下。"
她沒睜眼,喉嚨裏發出一聲又是笑,又是哭的悶響。
"……那是我的頭發了。"
"對呀。所以要好好對它。"她笑着,聲音在耳邊輕輕震顫,"還有,吃東西不要老是湊合。那個身體的胃不太好,我之前就不怎麽注意,你比我仔細,幫我養回來。"
克萊門汀的手臂收得更緊了。
"普莉希拉——"她停了一會兒,"有點固執,你……多照顧照顧她。你讀過的那個什麽德裏奇傳記,她會更完整……"
她感覺到了。蓓斯妮說話的間隙越來越長,維續本身在變得困難。
"還有——"蓓斯妮又開口,這一次更輕,輕到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左邊口袋裏的。"
克萊門汀的呼吸停了一拍。
"……等你準備好了再看。不急。"
然後是一段很長的安靜。
那聲音回來了,只剩薄薄一層,卻像是把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口的一件事輕輕放進她耳朵裏——
"還有伊澤菈啊。"蓓斯妮輕聲說,"……她其實很怕一個人的。你再見到她的時候,替我抱一下她,好嗎?"
克萊門汀的喉嚨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
她只是點了點頭——把頭抵在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上,輕輕點了點頭。
"嗯。"蓓斯妮像是放下了什麽,也像是把什麽交了出去,"……那就好。"
最後,極輕極輕的,像風的尾巴掃過耳廓——
"謝謝你記得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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