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6章 全手動模式 - 3

關燈 小 中 大
第46章 全手動模式 - 3

時間在無聲的擁抱裏流逝。

走廊依舊死寂,焦臭彌漫,血跡斑駁。但這一小片被柔和微光籠罩的空間裏,什麽都進不來。

慢慢地,環抱着她的光變淡了。像夜裏有人悄悄起身離開,被子還是暖的,人已經不在了。

擁抱在變輕。那份溫暖也稀薄下去。

克萊門汀閉着眼,但她知道。手臂環抱得更緊了一些,想留住最後一點溫度。

那片光徹底消散了。懷裏空了。

一縷青草味道的溫暖,細得像要斷掉的絲線,還殘留在她臉頰旁。很快也被走廊的血腥和焦臭吞沒。

她獨自站在原處,胸口空蕩蕩的。蓓斯妮的身體——腳踏着地,還在呼吸。而裏面的那個人,留下了一句話,很重,重到她得用餘生的步子去走完。

她呼出的氣在唇邊凝成了霧。胸腔裏那塊空洞,忽然疼了一下。她差點忘了,那裏原來是軟的。

她緩緩放下手臂。掌心在身側握了握,又松開。

那一握之間,指尖上少了一點什麽。剛剛還在的餘溫,像被誰抽走了絲一樣,乾乾淨淨。

像不知不覺間,把身上本來藏着的、剩得不多的留念,交了出去。交到了哪裏,說不清。只覺得胸腔裏那片融開的泥土,又輕了一些。

走廊裏的死寂包裹上來,血腥和焦臭鑽進意識,不肯放過她。臉頰被淚水沖過,發緊。

那話語裏的熟悉。眼神裏的溫柔。最後擁抱時她的氣息。

這些細節,怎麽僞造?她左胸前的制服口袋裏,傳來微弱的觸感。

——無論真假,她都需要那個承諾。

那份把生命延續下去的囑托,那句"一直在你身邊",那個讓她代替自己活下去的請求。

蓓斯妮會做的事。用最輕的方式,卸掉她肩上最重的東西。

酸楚猛地沖上來,帶着餘溫的炭落在凍了太久的柴堆上——

被理解的感覺太燙了,被托付的重量又太沉,中間還夾着一絲微弱的、被允許繼續走下去的喘息。

淚水再次湧出,順着臉頰滾落。

她任由它們流,但這一次,她不再蜷縮,不再把自己往地面裏埋。

光影消散了。

那份托付,沉甸甸地留下來。壓在她心頭,也撐着她的脊背。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眼睛紅腫,狼狽極了。

她慢慢擡起頭,望向走廊另一端——圖書館的方向,普莉希拉和被困同伴的方向。

胸腔深處,乾涸龜裂了許久的地方,有什麽滲了進去,很慢,一點一點。那顆重新吹燃的火種,埋在濕泥底下,無聲地搖曳。

(……活下去。帶着他們,一起……)

她默默重複着,每個字都沉沉地磕在胸腔中,像在淤青上按指印。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

該走了。離開這個扭曲的走廊,離開這片詭異的空間。

回到……現實裏去。

念頭成型,記憶裏散落的碎片拼合起來。

蓓斯妮走過這條路,留下了筆記。憑着敏感的魔力感知,她差一點就撕開了一道縫隙,中和了空間。只是當時——被阻止了。

現在,那些她運用魔法的模糊印象,深藍色筆記上畫出的地圖和破局的魔法組合,在意識裏浮現出來。

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再次閉上了眼睛。

她需要那個人。那個一直在這具身體主人身邊打轉的、個子小小的、和她有着說不清聯系的人。

思緒沉入記憶深處,沉入那些共享過的午後光陰、指尖微涼又柔軟的觸感。

蓬松的金銅色短發在光裏,泛着暖金,圓圓的黃金色眼睛帶着笑意,藏着點小壞。聲音輕快動聽,像一只無憂無慮的金絲雀。

她總是跟在身邊,不用叫就會來,不趕就不會走。

在意識的最底下,那剛剛輕輕流出去的東西,正沿着一條看不清的線,悄悄地往那個名字的方向淌過去。

伊澤菈。

意念彙聚,前方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微光滲透出來——比剛才暗淡得多,像消散前的最後一次回頭,從虛空裏艱難地凝聚。

輪廓浮現。蓬松的短發,小巧的身影。穿着那身熟悉的、輕飄飄的便裝百褶裙。

克萊門汀心裏都明白了。這一次召喚,耗盡了這具身體裏最後一點維持"投影"的能力。

油燈見了底,燈芯在乾燒。再也榨不出一絲了。

她也忽然明白了,那點被輕輕抽走的餘溫,此刻正落在誰身上。那條說不清的線,送到了這裏。

也許她沒有抉擇過,身體替她抉擇了。一份托付,早在她點頭的時候,就已經悄悄應下了。

這将是最後一次了。

微光中的伊澤菈,眨了眨那雙虛淡,但依舊明亮的金瞳,困惑地看了看周圍狼藉的走廊,最後目光落在她臉上。

茫然了一下。但很快,眼睛眯了眯,眉頭稍稍扭起來,嘴角卻翹了上去。

她走上前,伸出手臂,輕輕地、虛虛地環抱了一下克萊門汀。

沒有溫度,也沒有重量。僅僅一陣微風掠過肩頭。

她把臉貼在克萊門汀的胸口——個子矮,抱她都只能貼到這個高度。然後用力蹭了一下。

有點笨拙,像小貓用腦袋拱手心。

"……好久沒抱了。"她悶悶地說,隔了一層制服,聲音又輕又糊,"上次抱是什麽時候來着……那次宿舍裏被蜘蛛吓到嗎?"

克萊門汀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着懷裏這團輕飄飄的、微光閃爍的身影,鼻子一酸。

她從前每次抱她都是這樣。不打招呼,突然撲過來,力氣大得不像那個小身板,抱完了還賴着不走,非要等她拍拍後腦勺,才肯松手。

只是這一次,太輕了。她擡起手,虛虛地拍了一下她的頭發。

手掌穿過一層溫熱的霧,什麽也沒碰到。

但伊澤菈滿足地"嗯"了一下,松開了手。

她退後半步,仰起臉看着她,努力讓笑顯得燦爛一些。

"蓓斯妮……或者說……克萊門汀?"她歪了歪頭,聲音像隔着很遠的對岸傳來,"不管是誰啦……是你,'創造'了我哦。給了我……這個短暫、但真的、真的很開心的人生。"

她停了一下,眼睛彎成了薄薄的瓷碟,乾乾淨淨的。

"我啊……覺得很幸福哦。真的。"

克萊門汀怔怔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最喜歡什麽時候嗎?"伊澤菈興奮地說,像在翻看自己的寶貝收藏,也看透了她的想法,"不是一起冒險的時候,也不是大家一起煮面的時候,雖然那也很好啦。"

她掰着半透明的手指頭數,光粒閃爍着,像螢火蟲在跳。

"下雨天的午休。你在看書,蓓斯妮在打瞌睡,普莉希拉假裝不在意,其實在偷聽我講話。我就趴在桌上,把相機對着窗外拍雨。拍完了就轉過來拍你們。你每次都會皺眉,說'又拍'。但你從來不會真的擋鏡頭。"

她輕聲下來,慢慢地看着她。笑意不減,但底下湧上了一層更深的顏色,光照不到的那種。

"那些照片裏的你,都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的樣子……讀書的時候,發呆的時候,被蓓斯妮逗笑了又趕緊收回去的時候……我啊,每一張都記得。它們是我自己的哦,不是任何人投影出來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掌穿過了自己的身影,但那副神情,充滿了自豪。

"都存在這裏了。"

她就這樣,維持着微笑,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多撐了幾秒。

克萊門汀看着眼前這勉強維續的身影,胸腔裏一直沉默的地方,被什麽東西戳了一下。

那個總是繞着她身邊轉悠、遇到危險就縮到她身後的嬌小身影,那個依賴着她、被她視為需要保護的"小金絲雀"——

此刻,連自己的輪廓都快維持不住了。但她挺直了那熒光點點的背脊。

她身上裝着的,全是她自己走過這一生攢下來的東西。借着光現身,卻沒有一句借來的話。

"我啊,要幫忙。"

伊澤菈認真地說。每一個字都是她自己的,不是誰"認為"她會說出來的,也不是投影能力替她映出來的。

"用我的幻術幫你,打開出去的'門',把你,把普莉希拉,把大家,都送回原來的世界。這是我自己想做的事。跟我是什麽沒關系。"

她用力強調着,把話語的重量灌進這稀薄的身軀裏。

"是我,伊澤菈·羅米拉蒂,自己要這麽做的。"

克萊門汀看着她。嘴動了一下,沒出聲。又動了一下。

想說的話太多了。

她最後只挑了最小的一句,從那堆裏摳出來。

"你……一直走在前面。"

嗓子像被砂紙打過,連這幾個字都送得磕磕絆絆。

伊澤菈眨了眨眼。那雙眼眸慢慢亮起來。

克萊門汀又試了一次。已經沒有組織語言的力氣了,腦子裏僅存的、還沒被絞碎的東西,她只是往外推。

"你叫我的時候……我就不用想自己算是什麽了。"

就這樣。再多的她說不出來。

她想告訴伊澤菈——這段日子裏她無數次站在鏡子前,不知道鏡子裏那個人該叫什麽名字,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一個可以被人喊住的存在。

但只要伊澤菈一聲"蓓斯妮",甚至只是一聲沒頭沒腦的"欸"扔過來,她就能重新落回地面上。重新成為一個被呼喚的人。

這些念頭在胸腔裏滾着,但它們太大了,嗓子太窄了,擠不過去。能擠出來的就只有這一句,皺巴巴的,像從口袋底翻出來的紙條。

但伊澤菈聽懂了。

她抖了一下,光影像燭火被呵了一口氣,顫了一輪。話多得永遠停不下來的伊澤菈,沒再搭一句現成的俏皮話。

"……我都知道了哦,"她最終輕聲說,平日那雀躍的調子被磨薄了一層,"知道是你的能力凝出來的,知道有一天會散掉。剛剛呢……确實有一點難過。"

她頓了一下,手指輕輕揪了揪百褶裙的裙擺。

"可是我想明白了。我是被你投影出來的——也就是說,我是從你心裏走出來的啊。心裏先要有這樣一個'伊澤菈',才能把我凝出來,對不對?"她擡起眼,直視克萊門汀,"所以我這一生裏所有被愛的感覺,都不是假的。那是你心裏本來就有的,借着我這個形狀,被看見了。"

克萊門汀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也愛你哦,克萊門汀。"伊澤菈笑了一下,笑得燦爛,"這份愛不是被'設定'的哦。是我和你住在一起的這段日子裏,自己長出來的。它從你那裏出來,又繞了一圈回到你那裏——那不叫虛假啦。那叫……兩個人的愛,在同一個地方安了家。"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地、誇張地、明顯是故意弄出響動,來蓋住別的什麽。然後飛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和以前被感動了又不想承認時一模一樣。

"……哼。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她甕聲甕氣地嘟囔,"再說下去我要先散掉了。"

克萊門汀緊緊看着她。從前總是需要被保護的、躲在她身後的皇室少女,此刻站到了她前面。連輪廓都快撐不住了,脊背卻是直的。

那身輕飄飄的幻影,在這一刻,沉了下來。

……她配得上這個名字。羅米拉蒂。配得上。

不僅是蓓斯妮,不僅是她自己。每個人,都在掙紮着往前走,做出選擇,扛着後果。

她不能再停在原地了。

她點了點頭,擡起蓓斯妮修長有力的手——伸出,穿過伊澤菈那無法觸碰的光影。

然後虛握住了她迎上來的手腕。

"走吧。"她開口。蓓斯妮的聲線,沉穩,乾淨,像被什麽淬過了一遍。

伊澤菈被她拉着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一下。

她退後半步。克萊門汀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擡起了雙手——那個太熟悉了的姿勢,兩手虛攏在面前,一只眼睛眯起來,對着她,做出按快門的動作。

"咔嚓。"她自己配了一聲。

克萊門汀頓住了。

"……最後一張了。"她放下手,笑得眼睛彎彎的,得意得和從前每一個偷拍得手之後一樣,"存在這裏了哦。"

她又拍了拍自己胸口。

"這張裏的你,"她歪頭看着克萊門汀,認認真真地說,"哭得好醜。但是'你'的。"

她重新把手遞回來,讓她握住。光影的手指勾了勾她的掌心。

很輕。像一片葉子擦過。

"走吧。"她說。

兩聲一高一低的"走吧"疊在空中。

方向是同一個。

在說出這兩個字的瞬間,她也完成了那個一直懸着的裁決。

克萊門汀·維爾,确實已經死在了那個被焚盡的下午。

她的淚水,她的愧疚,她的愛,還有那份守護他人的心意,都已然成為淬煉此處存在的薪柴。

而現在站在這裏的,蓓斯妮·庫默。

這個名字是約定。是她們共同想過的樣子,留在世間的唯一可能。

她會用這個名字走下去。背着記憶,背着承諾,連接着已經不在的人和還活着的人。

沒有人見證。但她自己知道就可以了。

這樣,就好。

她拉着伊澤菈虛幻的手,轉身,面向走廊深處。

淚痕未乾,目光卻已收攏,有了落點。落在前方,落在那片等待着她的黑暗上。

身邊,伊澤菈堅定的光影,與她并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