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9章 定影液中的終章 - 1

關燈 小 中 大
第49章 定影液中的終章 - 1

第十五章定影液中的終章 Fixing the Final Scene

--

爆鳴淹沒了所有動靜,皮肉烤焦撕開的嗞啦聲反而鑽了出來,骨骼在高溫下發出脆響,像乾柴被折斷。

毛衫便服碰到火的一瞬就不見了,後背先燒成赤色,接着顏色塌下去,發黑,開裂,焦味沖得人胃裏翻了一遍。

他的身體被一記無形的重錘從後面敲死,朝前直直栽倒。圓框眼鏡甩了出去,沒入泥水。喉嚨裏漏出一聲嘶啞,不成調,不成詞,只有畜生被壓斷脊骨時才會發出的嚎叫。

掙紮持續不到一瞬,火焰餘波推着他往外翻滾,滑出去,最終跌進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黑紅色湖水裏。

水面湧起一圈渾濁的漣漪,帶着焦屑和油跡,咕嘟冒了兩個氣泡,合攏。水面以下,空了。

獵穢團隊員目睹這一幕,目光閃了閃,随即什麽也沒剩。手比腦子快。

他們重新端起噴火武器,手指按上扳機,打算對那片區域再來一輪覆蓋式噴射。那個古怪的紅發矮個子既然能把團長的進攻當玩笑,那就用更猛更集中的火力,渣都不留。

"夠了。"

一種怪異的韻律碾過戰場。

聲音來自再臨會陣列的正中,教主,始終負手站着、乾瘦得像一段嵌進陰影的老樹樁。

他擡了擡手,做了個制止的動作,面朝整個戰場。

獵穢團團長正被幾個手下架着,牙關咬死,在拔身上嵌得很深的匕首,聽到他的話,面具後面的眼睛瞪着聲音的來處。

"那個金色的'活死人',由我,瑪林盧索四世接手處置。作為交換——"教主悠悠地說,像在清點等待歸檔的物品,"請貴團幫個忙,壓住那些礙事的師生,再把那個維持通道的灰色'核心'完好無缺地送過來。"

他說"幫忙"和"送過來",口吻客氣得不正常。

團長愣了一拍。緊接着,翻上來一連串嘶啞、支離破碎的笑,像一臺鏽透了的舊風機被硬生生擰動葉片:

"哈……哈哈哈……行!清掉那群礙事的,抓那個開門的小姑娘給你?成交!"

連還價都免了。在他眼裏,只要能鏟除"不死生物",什麽助力都可以拿來用,哪怕來自同樣瘋癫的邪教徒,何況那個棘手的紅發少女也需要人牽制。

另一邊,賽琳娜正與普莉希拉交劍,驟然僵住。教主的提議灌進耳朵,團長的狂笑緊随其後,像一把鈍了的鋸條,拉過她緊繃的神經。

清掉誰?

蓄好勢的劍招懸在半空,劍尖離普莉希拉的喉嚨不足一拳。普莉希拉也停了動作,左手劍橫架在身前,喘着氣,警覺地盯着她和遠處的教主。

瘋狂沖殺的灰袍信徒忽然全都後撤了一段,放下進攻姿态,以教主為圓心迅速收攏,抱成一個更密的防禦團,排成半月。

他們低聲唱誦,很快彙成一片,像成千上萬的蟻蟲貼着耳膜蠕動。空氣中的魔力向他們彙聚,凝實、厚沉。

半空中,一個龐大、繁複的魔法陣随着唱誦一筆筆浮現,暗金色的符文流動其間。每亮起一個符號,空間就跟着痙攣一下,像地底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翻身。

"打斷他們!"蕾拉動得比腦子快,丢開了對獵穢團方向的警戒,身形一閃,腰後那把折疊成巴掌大小的精密□□在手中彈開。

特殊合金的輕韌弩身,一枚破魔弩箭瞬間填入弩槽。舉弩、瞄準、扣扳機,三個動作疊成了一個。

咻!

銀灰色的細弩箭無聲射出,沖着主持法陣構建的灰袍的咽喉,角度穿過前方人牆的縫隙。

嗤!

箭沒入袍子,傳來一聲悶響。

信徒身體晃了晃,軟倒下去。其他教徒連眼皮都沒動一下,古老的咒語沒斷半個音節,身前的魔法陣符文繼續穩定地增生、閃動。其他護衛的灰袍把圈子又收緊了半步,目光盯着蕾拉,像一排不需要呼吸的石壁。

暗金色的符文脈動起來,每一次都逼得空間發出疲憊的呻吟。焦味、血腥和越來越凝重的魔力威壓攪在一起,空氣黏稠,像吸進一嘴鐵鏽。

普莉希拉還在原處,握着劍,沒有一絲抖動。瞳孔細碎地震顫,壓不住。

逃不掉了。前面是魔法陣,後面是虎視眈眈的獵穢團,四周是沉默合圍的灰袍信徒。就算現在逃掉,崩解的身體也撐不過兩天了。

也許在剛才下意識使出劍術的瞬間,她便已經察覺了。埋藏太久的東西正在醒過來。

零碎的畫面自己拼到了一起,朦胧的熟悉感長出了骨頭和分量,最後彙成一條完整的河。河水裹着舊日的疼痛和壓在肩上的責任漫過來,越過堤壩,灌滿她身體裏每一道縫。

保護身後那些同學、孩子們的沖動,騎士守則裏一條條用命記下來的準則,還有那些叫"母親"的聲音,那些仰起來的、眼睛裏只裝着全然信賴的臉。

呼吸停了一拍。

片刻,眼神空掉了,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只有她看得見的地方。

那個地方有風,有被鞋底踩出深淺痕跡的沙石地,有一扇她曾經每天推開的門。

門的後面有人在等。

恍惚退去了,退得乾脆。另一雙眼睛從底下露出來。

不再年輕。沉得像湖底的石床,也亮得像剛離開鞘口的刀刃。

铛——

她抛下了手中的長劍,左手探向腰間——別着一根通體漆黑、毫不起眼的短法杖。

手指握上去,逐節合攏,每一節都嵌進了它該在的凹槽,像一把鑰匙,滑進太多年前的舊鎖。

她吸了一口氣,擡腳走到了盯着前方魔法陣、眉心蹙成一道溝的蕾拉身旁。

蕾拉側目,帶着疑問。然後那目光釘住了,釘在她的臉上——尤其是那雙眼睛。

普莉希拉偏過頭,對她笑了一下。

"你還是老樣子……還好,"她淡淡地說,少了鋒芒,安寧卻沉了下來,"在學院這段日子,認真學了一些護盾術。"

蕾拉僵在了原地。□□還舉着,手指卻忘了扳機的位置。

她盯着眼前這張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盯着那雙眼睛——裝着太多東西,太多人的重量。

帝國騎士團長,愛琳娜·艾爾。

"愛……"蕾拉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顫動,聲音堵住,漏出來的只剩氣音。

她張了張嘴,又咬住了,淚水已經湧出眼眶,大顆大顆地滾過臉頰。

"愛琳娜……"哽咽得嗓子發劈,可下一秒聲調猛地拔高,連着哭腔嘶喊出來,"愛琳娜!是你……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她丢掉□□,身體沖出去想抓住面前人的手臂,又在半路頓住了,怕碰到傷處,只徒勞地伸着手。

另一邊,正幫忙撐着傳送門的溫妮塔,心跳被什麽狠狠攥了一下。

那聲帶着哭腔的"愛琳娜"穿過戰場上的嘈雜,撞進她的鼓膜。她猛地扭過頭,穿過混亂的人影和彌散的硝煙,目光落在那個金發的身影上。

是普莉希拉,但已經不再是普莉希拉了。

那個站姿,那側臉上的笑,尤其是那雙眼睛望過來的時候——溫妮塔認得。她做了五百年的夢,夢裏全是那個眼神。

深夜裏伸手撫過她頭發、替她掖好被角的母親。總趕赴危險的任務、只把背影留給她的騎士團長。以為已經永遠失去、只能在夢裏觸碰、如今也只是回到此處埋葬自己記憶的那個人。

溫妮塔定定地望着。這些天來硬撐的冷靜和克制,在這一刻全數潰散。

眼淚無聲地滑落,滾燙地淌過面頰,一滴一滴落在制服胸口。她一眨不眨——眼前的人是一層薄冰上的倒影,眨一下眼就碎了,沉了。

愛琳娜,對着眼前哭得透不過氣的蕾拉笑了笑,伸手扯下了右胸佩戴的學院徽章。它沾了泥和血跡,但中央的星月銀線繡标,依舊泛着一點暗光。

她把它塞進蕾拉伸着的、抖個不停的掌心裏,然後用自己的手合上去,包緊。

"拿着,上面還有一點……我留下的魔力痕跡。"她注視着被淚水淹沒的眼睛,很輕地說,很慎重,"謝謝你,蕾拉。一直……陪着她。"

說完她松開了手,由着她死死攥住徽章。然後她轉過身,望向溫妮塔。

周圍的厮殺、吟唱、兵刃碰撞全退遠了。她看着自己闊別了太久的女兒——身影還是當年的模樣,卻已經成為一個能在危難中護住他人的魔法師。

多少年了,她不知道該從何處算起。她只是看着,看着,視線在她的眉眼間緩慢地走過一遍——比記憶裏舒展了一些,臉蛋卻還留着當年的圓鈍。

她想走過去,把溫妮塔被風吹到額前的碎發別到耳後。

沒有動。只要走過去碰到她,自己就再也走不開了。

再臨會教主的吟唱停了。那寂靜更像最後一枚齒輪咬進位的脆響——"終結"對齊了。

龐大的魔法陣完成了最終的勾畫,所有符文同時灼眼地爆開,像是要把周圍全部的光線都抽盡,只剩它在發亮。

他擡起手臂,五指張開,掌心對準前方,對準愛琳娜,以及她身後脆弱的一切。

輕輕往前一推。

嗡——!!!

一聲嗡鳴,像有什麽東西在碾磨骨頭。一道粗得可以和城堡主塔比肩的暗金色光柱,從法陣中心沖出,沿途空氣被電離,迸出藍紫色的閃弧,地面被溢出的能量耕出一道不斷加深的焦黑壕溝,泥土碎石一觸即化。

光柱還沒抵達,魔力威壓已經實實在在地砸下來了,砸得人胸腔癟下去,血管裏的溫度跟着降了一半。

愛琳娜向前踏出兩步。

卡在蕾拉與賽琳娜的前面,卡在後方同學們和銀色光幕之前,卡在仍在苦撐通道的摯友和女兒正前方。

每一個角度都經過計算,身體也許早已不是當年那具身體,但本能還屬于那個在沙盤前排兵布陣的團長。

她單手握住那根漆黑的短法杖,橫抵在胸前。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的時候,眼底燃着,安靜的,不會熄滅的——

"以……騎士之名。"

說給自己聽。最後一次确認。

魔力從法杖傾洩而出,決了堤一般,不留餘地。

導魔的上限被毫不猶豫地捅穿、榨乾、透支到極限之外。黑鐵短法杖亮起刺目的白光,沿着杖身急速蔓延,發出不堪承受的咯咯聲,浮現出一道道裂縫。但還沒有碎。

一面,兩面,三面……六層半透明的、亮銀色符文流轉其上的魔法護盾在她面前逐層展開,彼此嵌套,構成一個錐形的、尖端指向毀滅光柱的防禦陣列。

身體晃了晃,但雙腳像紮進了地裏。金色的發尾被狂暴的魔力氣流卷起來,腳下地面寸寸崩裂。

下一秒,暗金色的光柱撞上了護盾。

碎裂聲。第一層撐了不到半秒就爆成漫天銀白的光點。

接着第二層、第三層……光柱前進的速度被減慢了一點,威力卻絲毫未衰。

她劇烈地發抖,一絲暗紅的血從唇角滲出來——過度抽取魔力,肉身從裏向外開裂的前兆。手臂痙攣着,死死抵住不斷震動的法杖。

"希拉——"蓓斯妮聽見自己喊了出來。頭埋在擡起的雙臂中,擡不起來。她對自己發過誓,不要去看,不要哭——卻只有前者做到了。

"不——!!!媽媽!!不要!!!"溫妮塔的哭喊嘶裂了嗓子,松開了蓓斯妮,整個人朝那個方向傾了出去,被身旁同樣滿面淚水的安吉拉牢牢抱住。

"愛琳娜老師!!"蘇菲的聲音,劈了,失去了所有的冷靜。

她想沖過去,兩個灰袍拼死擋住了路。

護盾一層接一層在暗金光柱下碎裂。

蕾拉左手攥着那枚還有餘溫的徽章,手骨咯吱響,徽章嵌進掌心,刺穿了皮,血順着指縫淌出來,和淚水攪在一起,滴進腳下的泥土。

只有她知道,此刻站在前面的那個人在兌現一個只有她自己能做的、遲到了太久的承諾。

第四層護盾碎了。第五層綻開蛛網般的裂縫,光焰急速暗淡。

愛琳娜感覺生命力正和魔力一起飛速流失。不夠。撐不了太久。

心裏算得出來——大約三秒。三秒之後光柱會吞掉她,吞掉身後來不及退遠的蕾拉和賽琳娜,甚至可能殃及更後方的傳送門。

眼底浮過一縷淡笑。一直沉在靈魂最深處的、對"活死人"這副身軀的困惑與嫌惡,無聲地散了。

原來即便是這具身體,也可以踐行守護的道路。

第五層護盾徹底炸碎、第六層也滿布裂隙,即将坍塌的一瞬——

愛琳娜将左手的法杖一松,探入袖口。

一個冰涼的、熟悉的小東西落入掌心。

一塊黃銅舊懷表。

拇指摸到側面那個小小的凸起。

最後一層護盾碎了,從中心向外迸出裂痕,每一塊碎片閃了一下,暗了,散了。

再過一瞬,她就會被徹底淹沒。

在光與暗交接的那一刻——

拇指,按下。

咔噠。

極輕的一聲。

以她為圓心,一道無形無質、卻不可抗拒的"規則"被觸發。

碎裂飛濺的護盾碎片懸停在半空,呼嘯而來的暗金光柱凝固在面前不到一尺處,流光的溢動被定住,像一條燦爛而危險的星河。

噴射的火焰、飛揚的泥土、人們臉上的驚恐和決絕、溫妮塔伸出的手、蘇菲揮到半途的劍、蕾拉面頰上滑落中途的淚滴……

戰場上一切的一切,運動的與靜止的,實體與能量,都在這一刻,被抽去了"時間"。

萬籁俱寂。

手中打開的黃銅懷表,機械齒輪發出孤零零的滴答聲,成為這片凝固的時空中唯一的節拍。

沒有時間猶豫,連感受這偷來的片刻都不被允許。

第一秒。

她的左手松開懷表,任它懸浮在半空,反身抓住蕾拉的肩膀,腰身一擰,把那具嬌小、卻意外沉重的身體甩向側後方。蕾拉在空中劃過去,眼睛裏還凝着複雜的表情,消失在灌木的暗影後面。

第二秒。

她步伐一換,旋身,前探,掌心抵在賽琳娜的後心。一股勁道透入,把僵立的賽琳娜推出,朝着另一側的碎石灘。在時間恢複流動的一刻,這股推力足夠讓她脫離此地。

做完這些,她的目光越過近在咫尺的暗金光柱,想最後看一眼遠處的溫妮塔,和傳送門旁臉色慘白、卻死撐不放的蓓斯妮。

時間,開始流動。

咔嚓——懷表合上,随後瞬間被淹沒。

"保護好她們……"

這句話輕到只剩氣流,不知道說給誰。

說給蓓斯妮,說給命運,還是說給自己即将再度消散的靈魂。

嘴角彎了彎。

然後,暗金色的光吞掉了一切。

一瞬之間,所有聲音都被抽空了。

光和熱轟然爆發、擴散。她的身影在光裏只維持了一剎那,像烈火中的紙頁,無聲地消融、分解,什麽都沒留下。

地面像被從正中間挖掉了一塊,一個直徑數米的焦黑巨坑,坑壁燒成了一層黑色硬殼。泥土、岩石、草木,全部在極高的能量中化為烏有。

碎石簌簌落下,像一場短暫的雨。

光散了。只剩下冒着煙的大坑,和空氣中彌漫着的刺鼻氣味。

溫妮塔重新扣在蓓斯妮手臂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

她拼命去聽,去感知每一縷生命的律動。學生們的心跳,遠處戰鬥中的人們的心跳,湖底冬眠的魚的心跳,草根深處蚯蚓的蠕動——她全聽到了。全部都聽到了。

唯獨聽不到那一個人的。

那個她多年沒有聽到、終于又響起來的、沉穩有力的心跳。

沒有了。

眼眶乾得發疼,疼到她不得不眨眼。可沒有淚。淚水被什麽堵住了,堵在喉嚨裏,堵成一塊滾燙的、咽不下去的石頭。

"……媽……媽……?"

喉嚨裏擠出的音節已經碎了。

全身的力氣被抽乾了,唯一沒讓她倒下去的,是那只牢牢抓着蓓斯妮的手。指頭掐得太深,陷進了衣袖裏。

在發抖,從指尖到發梢,停不下來。無聲的、抽搐般的喘噎起伏——拼命張着嘴,卻吸不進一口囫囵的空氣。

"啊啊——!!"一聲不像人能發出的嘶吼,矮小的身體暴射而出,直撲最近的一個邪教徒。

蘇菲。眼睛爬滿血絲,死盯着愛琳娜消失的方向,死盯着那個空空蕩蕩的巨坑,腦子裏一直硬撐着的什麽東西斷掉了。

灰袍還沒來得及舉起武器,長劍已經穿透了他的胸腔,劍尖從後背破出,帶起一蓬滾熱的血花。手腕一擰拔劍,看也不看倒下去的屍體。

帶血的目光已經咬住了下一個。

蕾拉,在被抛出、落地、翻滾卸力、重新站穩這短短幾秒之內,換了一個人。

臉上殘留的淚痕還挂着,但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她低頭,攤開一直握緊的左手——掌心被徽章硌出了深深的血痕。

愛琳娜最後留下的那一點魔力痕跡還在上面。燙手。

還有——未完成的約定。

一秒的猶豫都沒有,她竄了出去,直奔那道輝光流轉的傳送門。

速度極快,身後拖出一條虛影,路過一個正要踏進傳送門、還沒回過神的男生身旁時,左腳在他肩頭輕輕一踏,借力騰空,率先穿過了水波般蕩漾的光幕,消失在通道中。

被踩了一下、一個趔趄的男生,看了看周圍幾張茫然、疲憊的臉。沒有人知道她要去哪裏,去做什麽。

賽琳娜半跪在碎石灘邊,手肘撐着膝蓋,大口喘氣。

愛琳娜推她出來的力道恰到好處,脫離了光柱的範圍,只被邊緣擴散的熱浪燙卷了幾縷頭發。

她擡起眼,看着還在蒸騰熱氣、邊沿燒成了黑色玻璃的焦坑,望向那片空洞——幾秒鐘前那個金發的不死人還在那裏,用那平靜到令人發怵的眼神看着她,然後把她推向了活路。

被認定為"污穢"、決心清除的目标,反過來救了她一條命。

荒謬。

涼的。從腳底蔓上來。

沒空細想了。獵穢團隊員簇擁在受傷的團長身邊,檢查他手臂和大腿上的傷口。團長疼出了一頭冷汗,卻死死咬住牙,擠出一句:"檢測儀……讀數!"

一名隊員立刻從腰間解下一個金屬圓盤,表面布滿符文和水晶。

它對準焦坑方向,發出一陣低哼,光亮閃了幾輪,最終穩在暗淡的綠色上。

"能量反應徹底消失,生命特征……歸零。"隊員擡頭,"确認目标'不死生物'已被淨化。"

"哼……"團長發出一聲夾着痛楚和暢快的粗氣,目光陰狠地掃過那片焦土,像是要數清楚是不是連一粒灰都沒剩。

兩名隊員小心地架起他的胳膊,把他攙起來。他的目光轉向碎石灘上的賽琳娜。

她已經撐着地面站了起來。黑色風衣滿是污泥,短發亂作一團,臉上還沾着煙熏的黑灰。

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上級"和"同伴"。

"羅文,"團長的聲音被磨得嘶啞,但冷酷的分量一分沒減,"你任務失敗,立場動搖,甚至需要一個不死生物來救你。'狩獵守則其六條,不得同情不死生物'。從此刻起,你被正式從獵穢團除名。你的誓言以及……所有相關的保密義務,仍然有效。好自為之。"

幾句話落下來,像冰碴子。周圍隊員的目光複雜地瞥過來一眼,有同情,有輕蔑,更多的是事不關己的漠然。

他們別開眼,專心攙扶團長,警戒四周。

除名。

賽琳娜站在原地,這兩個字在腦子裏撞來撞去,空的。長久以來給她身份、給她行動理由的那根軸,從中間抽掉了。

她沒有辯解,也不知如何質問。普莉希拉那面容平靜的神情浮在意識最上面,讓她分不清這一刻該為"失敗"感到恥辱,還是該為這突如其來的"自由"生出一絲可悲的慶幸。

兩條腿還在,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邁。

這時灰袍人陣列裏,再臨會教主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失去了那沉穩韻律,底下壓着的怒氣已經兜不住了:

"協議呢?獵穢者!你們承諾協助壓制,并交出那個實驗體!"

團長被攙着,聞聲扭頭,面具下的眼神嘲弄地掃向聲音源頭。

"協議?"他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滿嘴譏諷道,"跟你們這群藏頭縮尾、拿死人骨頭當寶貝的瘋子講協議?老子是淨化異常的,不是給你們邪教抓祭品的打手!滾!"

話落,他不等對方開口,沖身邊的隊員低喝一聲:"開門!撤!"

那名隊員立刻從背包裏掏出一個粗犷形狀的金屬,看着像一把布滿齒輪的巨劍。他将劍尖猛地插進面前的空氣,奮力一擰。

玻璃碎裂般的悶響炸開,一道邊緣參差、閃着灰綠色光芒的窄縫被強行撕開,僅容一人側身擠入。

獵穢團成員迅速收縮隊形。兩人架着團長,率先側身鑽入裂隙,其餘人持械斷後,死盯着再臨會教徒,依次退入。

最後一名隊員消失在裂隙裏,灰綠色的光向內一縮,閉攏,什麽都沒留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