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2章 意外的二次顯影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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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意外的二次顯影 - 1

第十六章意外的二次顯影 Unexpected Second Develop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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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草的味道,帶着露水,濕漉漉地漫進鼻子,像一根細細的絨線,在沉睡的知覺裏瘙癢。

眼皮動了幾下,撐開。

金色的光,柔和,隔了一層紗才落下來的那種,溫吞地鋪在四周。視線沒來得及對焦,先收進一片漫無邊際的綠和很淡的藍。

她眨了眨眼。草坡。她正坐在一道平緩的草坡上,身下的草貼着皮膚,細密得發癢。

坡腳不遠處有條小溪,水淺、透亮,流得很慢。四周太靜了,清澈的水聲便被撐大了,每一聲都叮咚作響。溪底的卵石被光照得一顆顆發亮,像攤開的一捧糖。

對岸站着一座白色石屋,小得像從畫冊上剪下來的,牆上鋪着青綠的藤蔓,煙囪空空的。整座小房子安寧到像一口被定住的鐘,指針挂在一個溫柔的刻度上,再也沒有走動過。

但最先把她拉回軀殼的,是後背的熱度。有人的體溫正透過薄薄的衣服,烘着她的脊骨。那人的胸口随呼吸緩慢起落,一條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腰上,把她攏進懷裏。

松弛的,卻沒有縫隙。她們靠着一棵老樹坐着,後頸碰到樹皮,粗糙,乾燥,暖的。

克萊門汀僵住了。

連氣都不敢吐重。多呼出一口,眼前這一切就要像水面倒影一樣碎掉。

腦子裏什麽也沒有,意識還沒有重新接上。身體深處推着一層遲緩的、又厚又啞的空白,像一場落在荒地上的雪,覆住了所有聲響。

這是……什麽地方?人死之後會到的世界?

最後的記憶隔了一層霧。冰冷。整個人像一塊鹽,正往水裏溶解,每一寸都在被稀釋、被拆散,再也撈不起來。羅伊娜的聲音。然後就是純粹的、完整的空無。

她記得自己散了。從那個浸透了血污和陰謀的異界,像一縷煙被風吹盡。

可此刻……為什麽會在這樣一個溫柔得不像話的地方?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适。不疼也不暈,連累都沒有剩下一星半點。身體空得像卸掉了所有負荷,只留下一副骨架和一口氣,關節松着,肌肉軟着。

那些日子裏因為功課、因為憂慮、因為藏得太深的虧欠,而一直蜷着的神經,這會兒也一根一根地松開了,像被捂在掌心裏焐化的冰。青草和泥土的氣息灌了滿肺,清甜的,涼的。

不适合自己。這樣的地方。

這樣的話……大概,是真的死了吧。也是……時間,應該在秋天才對。

只有死後,只有傳說裏描繪過的安息之所,才會是這樣。沒有疼。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安靜。

她慢慢地擡起雙手,舉到眼前,很輕,像怕碰碎一只剛落定的蝴蝶。

手指纖細勻稱,掌心和指腹有握筆和使法杖訓練磨出來的繭。指甲透着健康的淺粉。手腕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紅繩手鏈——入學之前,遠在家鄉小鎮的妹妹送的生日禮物。

這是……克萊門汀·維爾的手。是她自己的手。

意識到這裏,一絲暖意也沒回來,反而直直紮進胸口,灼出一個空冷的洞。

克萊門汀的身體,早就不在了才對。

而現在,她卻用這雙手實實在在地觸到了草葉,感受到了風和溫度。

死後的幻覺。織出的精致的網。她心底那些未能兌現的遺憾,在這一刻結成了這座并不存在的花園。

靈魂散盡之前最後的禮物。最後的謊言。

"呵……"

真是夠了。

沒有審判,也沒有懲罰。

一聲嘆息,薄如蛛絲,從微啓的唇間漏出來。心裏只剩一片燒乾淨的野地,連灰都冷了,再也熱不起來了。

原來死是這樣的,輕輕地裹起了她,給了她最想要的平靜,再也無需再強裝堅強。

她的手放了下來,指尖拈起一根草莖,在指間搓着。

這樣……也好。至少在消散之前,還能享受這樣一個瞬間。

要是,還能再見到她們就好了。

她靜靜地、空洞地望着那沉默得過了頭的白石小屋,卻被屋前一點動靜勾了過去。

小屋門外有一張白石圓桌,幾把樸素的矮石椅。桌子一側,一團攤在桌面上的淡青動了動,原來是一件長裙和裙擺。

一個在陽光下沉沉睡去的人,被身體自己叫醒了。那團青綠色底下,先伸出一條手臂,白皙的、五指舒坦地張開,纖長,指尖在空中勾了一下,像在捏着最後一點睡意不放。

上半身緩緩直起來。一個女人。灰綠色的長辮子,松散地垂在肩側、胸前,幾縷跑了出來。臉頰紅暈,她擡手掩着打了個哈欠,眼簾低垂。

然後她整個兒靠回椅背,仰了仰頭,像還在适應光亮,享受頭幾秒鐘的空茫。面孔完全露了出來。

克萊門汀的氣息卡了一下。

初次見她的人,大約都會停一拍。年輕的面孔像反複摩挲過的白瓷碗,被時間的溫度捂圓了。細長的眉毛,鼻梁挺而不鋒,唇色淡得像剛融完的雪,下面露出來的頭一層花瓣。

當她徹底睜開、目光瞥向這邊時——少見的深綠色,像初春最嫩的葉心,清亮見底,還沉着安靜的金色。頸側隐約浮着幾道藤蔓狀的淡色花紋,像天然長在皮膚裏的,随她轉頭而時隐時現。

女人站起來,裙擺随腳步輕擺,面向大樹這邊,嘴唇銜起一點笑,一點興味。

随後,背後一直環抱着她的人,開口了。尾音上揚,腔調慵懶,聽起來……

"維斯娜,"身後的人說,松松地抛過去,"就是這孩子。可愛吧?"

熟悉的聲音,竟然有點得意、自豪的樣子。

維斯娜,原來這是她的名字,笑意又深了一層,點點頭。

"不就是去檢查一下聚魔塔節點的信號嘛,先塞過來了那人也就罷了,現在……又撿了個孩子回來?"

聲音和她整個人一樣,溫和、不緊不慢,天然的空靈調子,聽着讓人想靠近。

她又細細地打量了克萊門汀一番,目光柔軟,像大人在認真端詳一個剛被領回家的小孩。

後背貼着羅伊娜的胸口,柔軟的呼吸傳來。

"那個可不一樣嘛,維斯姐,"羅伊娜在她耳畔松弛地說,竟有點肆意、俏皮,調子往上翹,"這個孩子呢……唔,她也可以有自己選擇的機會哦。"

選擇的機會?在這個死後世界的地方?環在她腰間的手收緊了一點,心跳快了半拍——心跳,竟然回來了?

"我……我不要下地獄。"克萊門汀脫口而出,是自己嗓子柔和的味道。但聽上去又急、又蠢極了,分明就和貪婪的、馬上要被判下煉獄的人一模一樣。

維斯娜那柔和的笑淡了下去,像日頭下的水漬慢慢蒸乾,露出一層薄薄的為難。

她輕輕搖了搖頭,辮子晃了晃。

"羅伊娜,"聲音還是好聽,卻規勸道,"你知道的,不是誰都能收留。維系額外的信息态存在,'回響'的力量有限……五百年的儲蓄,兩個人已經是極限了。我們需要為未來留餘量。"

她頓了一下。克萊門汀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架遠遠超出凡人尺度的天平,輕輕托在掌心裏稱量着。如果是九聖神的審判,以自己的所作所為,這回大概真的要被放逐了吧。

早知道,就多去幾次鎮子上的小教堂了。雖然她向來不信這個,而且現在想這些,恐怕太晚了。

可随即,維斯娜的面色舒展開來,那點為難被漫了過去。她歪了歪頭,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不過……'收納'與'交換'……很罕見的天賦呢。對魔力的'維系',倒也确實可能實用。"

"你對家人的小心思,我就不追究了,"她有些縱容地轉向羅伊娜,彎下腰耳語道,"不過,'她'從來都不是願意被'換'出來的。"

身後的羅伊娜輕輕嘆了口氣,調子反而挑得更高了一點:"我什麽時候用過強制手段?"

維斯娜似乎被反問住了,随後清脆地輕笑了兩聲。

"好吧,你都這麽說了,又難得找到一個這麽'合适'的……随你的心意吧。"語氣重新變得輕快,她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專注地注視着克萊門汀,"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

松松搭在她腰上的手滑了下來,握住了她緊張地蜷在腿上的手。

克萊門汀低下頭,看着她們交握的手。羅伊娜的手指瘦長、骨感。而自己的這只——"克萊門汀·維爾"的手,已經葬身火海、只應存在于記憶和照片裏。

她聽不懂她們的對話,但想活下去嗎?想……再見到伊澤菈嗎?

金銅色短發,那深秋中始終不願放棄的楓葉似的顏色,永遠活力四射的女孩,此刻正用着另一個人的身體,孤零零地留在外面的世界……

那橘色眸子最後的注視、相片上那行簡短卻燙手的字句、消散前最後的心願……

牙齒咬緊了嘴唇,帶來一陣刺痛。

如果這真是一次"選擇"的機會,如果真要"繼承"什麽才能留下來,才有可能去兌現未盡的承諾、去見想見的人——

那麽她必須,也心甘情願,去繼承那個名字。

那個把她從孤獨中拉出來的名字。那個賦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名字。那個承載了太多溫柔、太多疼痛、太多犧牲和未完成的約定的名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青草的香氣充滿胸腔。

她擡起頭來,直直地望向等着答案的維斯娜,也望向那個并不在場、卻好像一直無處不在的溫暖靈魂。

"……我叫,蓓斯妮。"

話落下來,背後的羅伊娜輕輕一頓。握手的力道緊了一下,又慢慢松開。

一聲極輕的嘆息從耳畔拂過,裹着太多說不清楚的東西,也許還有一絲被命運戲弄後的苦笑。

"真是的……"她低低地喃道,先前的俏皮不見了蹤影,卻依舊浸透了柔軟,"這一次……別把自己弄丢了。"

而面前的維斯娜,在聽到後,那雙沉靜的綠眸亮了,像暗房被人推開了窗,光湧進來,連懸浮的塵粒都跟着發起光來。

"這樣啊……這勁頭,還真是……和你很像呢。"她滿是溫柔地肯定道。

她再次彎下腰,讓視線和草地上的"蓓斯妮"平齊,認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認一樁莊重的盟約:"既然你這麽說了……"

她露出笑容,和這片空間裏永恒的光一樣,沒有來源,沒有盡頭。

"那麽,你以後就是'蓓斯妮'了。"

後湖的水面裹着深秋的涼和苦味。夜空乾淨到底了,繁星鋪得滿滿當當,銀河橫在天際中央,任何幻術都遮掩不了。

星光倒映在湖面,碎成一片搖晃的銀粒。

草地上東倒西歪的全是人。

寥寥幾個還站着。坐着的,躺着的,癱在同伴肩頭的、靠在樹根和石階上的。各色學院制服大多失了型,沾滿塵土、來路不明的污漬和草汁,有些地方被魔力燒穿、被利器劃開,露出底下一樣髒的裏衣,或是已經凝了血的傷口。

一個一年級男生拿袖子拼命擦臉,不住抖動,發出斷斷續續的哽噎。旁邊的女生蜷着腿,把臉埋進膝蓋裏,一聲不出,揪着袍角不松。

幾步之外,幾個二年級學生背靠着背坐着,其中一個顫抖地解下腰間水壺,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幾口,水順着嘴角流下來,沖開了灰。眼神還有些直,望着湖對岸那片黑壓壓的林子,看了半天沒有挪開。

到處都是癱坐發呆的人,盯着頭頂的星空,或者盯着自己沾滿泥漿的靴子。大腦和身體同時斷了線,木然地放空。

鮮有人竊竊私語。風吹草葉沙沙響,遠處林子偶爾冒出夜鳥的短叫,竭力壓住的抽噎間或傳來。

疲憊啃着每一根神經,喉嚨乾得發緊,身上的擦傷、割傷和淤青在放松之後才紛紛醒過來,傳來刺痛……

但很多人沒有動。沒有急着跑回宿舍樓找床鋪和食物,也沒有人立刻去醫療室處理傷口。

頭頂是天,身下是地。沒有牆,沒有屋頂,沒有任何東西能從背後接近。此刻,這比任何封閉的建築都更讓人心安。

每個人手邊都擱着法杖。杖身橫在腿上,或豎着靠在肩頭。手總是下意識去摸一下——淹過水的人抱着浮木,上了岸了,卻還是松不開。時不時掃視空地邊的陰影,掃過湖面,掃向主樓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提防着。

灰袍瘋子會不會再從黑暗裏撲出來。戴面具的黑袍獵殺者會不會折返。任何一點可能打破這脆弱安寧的動靜。

什麽也沒有。

回應他們的,只有這個甜得讓人發慌的夜晚。星光溫柔,風微涼,青草和湖水的氣味摻着淡淡的焦味和血氣。戰後的味道。

學院城堡沉默地立在那裏,大部分窗戶是暗的,零星透出暖黃色,大概是被卷入那空間前忘關的幾盞燈。此刻看上去遙遠得像隔了一整個紀元。

溫妮塔坐在微涼潮濕的草地上,淚已經乾了,眼眶發澀,連眨眼都覺得沉。蘇菲緊挨着她坐着,瘦小但踏實、溫暖。

溫妮塔把重量往她那邊傾了傾,肩膀抵上了肩膀。這麽多年來,每一次絕望或疲憊走到頭的時候,總是這具小小的身體沉默地承着她。

蘇菲的呼吸還有些快,不太平穩,但溫妮塔靠過來後,她留意放緩了一點氣息。

院長瘦高的身影正和其他幾個老師站在一處,壓着嗓子說話,可在這片寂靜裏還是漏出一些碎片。

"必須馬上……","傷亡名單……","媒體……","共和國那邊……"。

伊薩克老師的銀灰頭發在星光下很亮,站得筆直,背着手,偶爾硬邦邦地插一兩句。瑪瑞拉老師裹在她的深色披肩裏,手指無意識地捏着,側着耳朵聽,淺金的長發擋住了大半張臉。

右手邊不遠處,安吉拉蹲在地上,臉埋在手心裏,瘦窄的肩頭一抽一抽。深米色長發從指間落下,随着啜泣顫着。賽琳娜坐在旁邊草地上,一條腿屈起,胳膊搭在膝頭,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安吉拉的後背。

賽琳娜側着臉,眉頭擰着,偶爾湊到安吉拉耳邊低聲說一句,聲音太輕。溫妮塔能聽見,卻不想去聽。

萊昂和另外兩三個高年級學生,以及一位她不認識的老師聚在一處,圍了個小圈。萊昂拿着他那根白龍木法杖,一下下點着地面,嘴上在說着什麽。可視線像上了發條一樣,隔幾秒就往周圍的黑暗裏掃一圈。

每一次都像上了弦的弩。旁邊一個男生聽着聽着,忍不住跟着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蕾芙姐……不在。找不到那個高挑的身影,也聽不到她的心跳。羅伊娜老師也不在。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更靠近湖岸的地方。

一個影子坐在那裏,離水邊很近,再多半步就要碰到蕩漾的湖水了。深灰色短發,在星光下泛着薄薄的銀。

蓓斯妮……不,是伊澤菈。溫妮塔的心口被什麽輕輕揪了一把。

伊澤菈低着頭,對着自己攤開的雙手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有蓓斯妮的繭。那雙手在發抖。

她縮着肩膀,頭埋得很低,後背輕輕起伏,偶爾隐約漏出一聲抽氣,咬在喉嚨裏,剛出來又被她自己吞回去。

她在哭。這具身體不屬于自己。而那個人,把身體讓給她、自己卻不見了蹤影。

溫妮塔收回目光,閉上了眼。乾澀地合攏,有些刺痛。她又往蘇菲那邊靠了靠,把半邊身體的重量都壓過去。

蘇菲悄悄調了一下坐姿,好讓她靠得更穩當。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坐着。像一塊沉默的、溫暖的界碑。

遠處老師們的争論聲變得模糊,像隔了一道牆。安吉拉的啜泣漸漸低下去。萊昂那邊似乎暫時說完了,幾個人沉默地站着,望向主樓的方向。

溫妮塔聽蘇菲的呼吸,一點一點舒緩下來。星空在頭頂無聲地流轉。

那聲音穿過了夜——

"妮塔。"

溫妮塔的後背驟然繃直了。

那聲音,真切得滾燙——穿過風聲,穿過隐約的啜泣,落在她心上。

那咬字,那咬字,那熟悉到帶着體溫的短促收尾,像一把鏽了很久的鑰匙,猛地捅進了她記憶最深處的、一把塵封了五百年的鎖。

她整個人凍在了那裏。血液在這一秒全部凝固,指尖涼得失去了知覺。不敢呼吸。

緊貼着她的蘇菲,同一刻變成了鐵鑄的。她的呼吸也驟然停了。兩個人被同時釘在了草地上。

她知道是誰。

蘇菲也知道。

一陣窒息般的悸痛後,又被更洶湧的、摻着恐懼的渴望壓了下去。

不能回頭。

無形的意念箍住了頭。牙齒不知何時已經咬進了下唇,血腥味在舌尖彌散開。

目光釘在前方,可前方什麽都沒有,只有墨藍色的湖面,和倒映在水裏碎成一片的、搖擺不定的星光。那些光點在她的眼中糊成一團水霧。

回頭意味着什麽?

可能看見一個空蕩蕩的、只有夜風的空地。意味着這漫長一夜堆積的疲憊和悲恸終于徹底擊穿她的神經,制造出這絕望到了頂的幻聽。

她經歷過太多次了。那些想念啃進骨頭裏的深夜,有時甚至只是聞到一絲相似的雪松氣味,耳邊就會響起若有若無的呼喚。每一次她都急急轉身,卻像撲向燈罩的飛蛾——等着她的,永遠只有更深更重的寂靜,和緊随而來的透骨冰涼。

可這一次……太真了。真到那個聲音落下之後的餘韻裏,還帶着說話的人呼出的暖氣,拂在她的耳廓上。

恰恰是這份"太真",讓她怕到了骨頭裏。

又是自己的潛意識編織出來的。一場殘忍把戲。回過頭之後,滿懷期望的目光撞上的,只是蕾拉那張笑嘻嘻的臉,或者更糟,什麽也沒有。

如果連這最後一點、支撐着她沒有徹底失望的"或許",都被證明是虛妄,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拿什麽去面對這個剛又一次奪走了她母親的世界。

可是……

她的天賦,那份與生俱來的、能聆聽生命最初始脈動的能力,此刻像一個最冷靜、也最不留情面的裁判,越過了她刻意屏蔽的一切感官,把信息強行刻進了她意識的最深處。

身後……有"存在"。

有心聲。

也有脈搏。

沉穩,有力,像泥土深處一□□泉,無端讓她整個靈魂都跟着震顫。每一次收縮和舒張,都敲在她自己狂亂的心跳上,共振得令人眩暈。

"耳朵"在告訴她:這是真的。一個活着的、心跳堅實的人,就站在她們身後不遠處。

确鑿的感知和根深蒂固的恐懼,在她體內厮殺。

"快回頭看看呀。"

蕾拉帶着笑意的清亮聲音緊跟着落下來,搔在她快斷掉的神經上。

身旁蘇菲一動,小小的身軀掙脫了僵直,用力轉了過去。接着是她擠出的一聲哽住的抽氣。

溫妮塔把眼睛閉得更緊了。蘇菲的手抓住了她身側冰冷僵硬的手臂,難以自持地顫抖,用力地、急迫地拽了拽她。

看啊,溫妮塔。蘇菲看見了什麽?她那張總是淡淡的臉,此刻是什麽表情?那雙鮮紅的眼裏,映出了什麽?

可脖頸像是被一副無形的枷鎖卡死了,頭固執地朝着正前方。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抵抗這個轉身的動作,指甲嵌進掌心。

金色的巨龍,被血色吞沒,只留給她一座冰冷的墓碑,和無數個沒有回應的黑夜。

那道如此相似的身影,在她面前綻開光芒,又在光芒中消散,連同剛剛重新握住的全部溫度一起帶走。

如果……如果此刻那個身影又出現了……

如果這一次的重逢,和前兩次一樣,最終走向的依然是失去……

這顆在五百年時光裏碎了又粘、粘了又碎的心,還能承受這樣的狂喜,以及緊跟其後的、可能更加徹底的絕望嗎?

會不會在看見那張臉的那一秒,就再也拼不起來?

她不敢。

所以她只能像一尊被丢棄在草地上的石像,固執地維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勢,任憑淚水再一次沖破緊閉的眼睛,沿着蒼白的臉頰,無聲地、洶湧地淌下來,落在沾滿夜露的草葉上。

腳步聲近了,踩在草地上,有重量。心跳聲也更近了,像一塊逐漸逼近的磁石,牽着她自己的心髒越跳越快。

然後是蓬松的、暖暖的松木氣味,熟悉得讓她渾身的骨頭都在發軟。最後是平穩的吐納聲,距離縮短一寸,就真切一分。

所有的感官,連同她最信賴的天賦,都在指向同一個事實。

最後的防線,在這片過于真實、過于完整的知覺浪潮面前,塌了。

抵抗的力氣被一絲一絲地抽空了。僵死的脖頸,一寸一寸地,極其艱難地,轉向了身後。視線先掃過蘇菲震驚的側臉,然後是深藍色的夜空,最後——

定格在了兩步外的那個身影上。

月光不夠亮,但足以看清。一頭比她記憶中更燦爛的、像流淌的蜂蜜一樣的金色長發,在夜風中輕輕拂動。身上穿着一件風格完全不搭的淺粉色洋裝,綴着蝴蝶結和蕾絲花邊,一看就知道是蕾拉的手筆。

臉龐年輕,透着些少女的稚氣,皮膚白淨,眉眼間還是普莉希拉的模樣。

可是——

當溫妮塔的目光撞上那雙眼睛時,五百年,轟然坍縮成了一瞬。

那雙湖藍色的眼睛,正定定地凝望着她。年輕的普莉希拉的木然全然不見,唯有經過漫長歲月淬煉之後,沉澱下來的、磐石般的篤定。

可那眼神在觸到溫妮塔面容的那一刻,整個軟了下去,像蠟被火靠近,外殼的形狀還在,裏面已經全化了。嘴唇抖了一下,想捧上一個安撫的笑容,卻被更猛的情緒壓了回去。

那神情,那目光……穿透了年輕的皮囊,穿透了漫長的離別,也穿透了剛剛才發生的、撕心裂肺的消逝——

是愛琳娜。

是她闊別了整整五百個春秋的母親。

溫妮塔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身旁的蘇菲一動不動。

兩人從草地上彈起來,踉踉跄跄地站了起來,膝蓋發軟。

溫妮塔向前撲過去,毫無優雅可言,直接摔進了那個張開的懷抱裏。蘇菲緊随其後,從另一側撲了上來。三人狠狠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悶響。

溫妮塔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和背,手臂用力到要透過那不合身的洋裝,嵌進她的身體裏,臉深深埋進她頸窩,讓那熟悉的氣味将自己整個包裹住。

氣息帶着體溫,暖香滲進來。她胸腔裏穩健有力的搏動,透過緊貼的胸口,震動着她的耳膜,和自己狂亂的心跳攪在一處。

蘇菲同樣箍得很緊,額頭抵在她肩上,抑制不住地發抖,發出低聲嗚咽,随後泣不成聲。

溫暖的手覆了過來,輕輕撫進溫妮塔的發絲中;另一邊用力回抱蘇菲顫抖的肩膀,牢牢地收緊。

溫妮塔從胸口最深處擠出破碎的嚎啕。淚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領。

"嗚……嗚啊……媽……媽媽……"混在破碎的哭聲裏,一塌糊塗。

手臂收得更緊了。同時承載着"愛琳娜"與"普莉希拉"的記憶和情感,愛琳娜低下頭,輕輕貼着溫妮塔,又側過臉,用臉頰碰了碰蘇菲的額頭。

"沒事了,妮塔,蘇菲……我在這裏。"每一個字都很柔、很輕,卻依舊壓不住顫抖,"真的……在這裏。"

蘇菲擡起頭來,鮮紅的眼睛在月光下盈滿了水光。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年輕面容,嘴唇哆嗦,擠出了帶着泣音的、久違的稱呼:

"……老師。"

愛琳娜眼中溫柔的波光晃了一下,側頭,露出了溫暖的、獨屬于"愛琳娜"的年輕、燦爛的笑容。

"嗯,"她應道,聲音磨得沙啞,"辛苦你了,蘇菲。我的……孩子。"

這時,幾步遠的湖邊,一直發呆的灰發身影驟然擡起頭。

伊澤菈聽到了那聲帶着哭腔的"母親",聽到了蘇菲的嗚咽,更聽到了那絕不可能認錯的、帶着笑意的熟悉聲音。一道電流穿過全身,讓她從呆滞中醒過來。

腳步踉踉跄跄,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坑窪不平、散着焦痕的草地上。蓓斯妮的身體比她自己的要高,腿也更長,她控制得有些笨拙,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她什麽也顧不上了。那雙總是靈動的金色眼睛,此刻只死死盯住那個被溫妮塔和蘇菲緊緊環抱着的金色身影。

"希拉……?"她嘶啞地說。

然後她看清了。那張年輕的臉,那身粉色洋裝,還有那雙眼眸深處沉澱着的耿直與沉着。

"希拉——!!"

一聲尖到破了音的哭喊撕開了夜色。她猛地向前撲去,雙臂張開。

她撞進去了,也全然忘了自己此時偏修長的體型。三人輕呼一聲,重心不穩,翻倒在草地上。

額頭磕在愛琳娜的鎖骨上,生疼,但她毫不在意。手臂從溫妮塔和蘇菲的臂彎縫隙間硬生生擠進去,牢牢箍住了她的腰,把臉埋進對方胸前柔軟的蕾絲花邊裏。

"啊……輕點,腰……要斷了。"愛琳娜被壓在地上,氣息奄奄。"蓓斯妮"的手臂力氣驚人,箍得像鐵箍,像一松手就會死。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嗚啊啊啊……希拉……希拉……"哭聲再沒有任何克制,嚎啕着,夾着破碎的、不成語句的呼喚。

"哎呀呀,好受歡迎啊,團長。"蕾拉清脆帶笑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她抱着胳膊,歪着頭看着地上這混亂的一幕,嘴角翹得老高。

"這下可真熱鬧了呢。"

被四個人同時緊緊裹住的愛琳娜扭着從她們的圍困下擠出來,狼狽地爬起來重新站穩,還攬着溫妮塔和蘇菲。手擡了起來,猶豫了一下,最終輕輕落在了懷中那灰發的腦袋上。

"普莉希拉"的記憶完整地在腦海中翻湧:庭院裏的初遇,課堂上認真的樣子,總是精力旺盛地喊着她"普莉希拉"的聲音……

這具身體……是蓓斯妮的。氣息、身形,連發梢的觸感都那麽熟悉。

可撲進懷裏來的這份情緒,這毫無保留的、孩子般的依賴和崩潰……分明是伊澤菈。

克萊門汀和蓓斯妮……最後都……

她一時間怔住了,低下頭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深灰色發頂,哭得那麽撕心裂肺。

"……蓓斯妮?"她試探着輕輕喚了一聲,随即搖了搖頭,愈發困惑,小心翼翼地問,"還是……克萊門汀?或者……"

她頓了一下,名字在她舌尖滾過。

"……伊澤菈?"

最後一顆螺絲被擰掉了。

"嗚哇——!!是我是我!我是伊澤菈啊!希拉!"她哭得更大聲了,手臂收得更緊,"克萊門汀……克萊門汀她……她把蓓斯妮的身體……給了我!她自己……她……"

後面的話被洶湧的泣聲淹沒了,留下一片令人心碎的、混亂的嗚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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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