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意外的二次顯影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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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塔的啜泣慢慢細碎了,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但手臂一直拽得死緊,絕不能讓懷裏的人再散掉。
她握住她的左手手腕,手指向上摸索,那裏應該——有了,前臂上的那顆痣,不過……舊傷疤依舊不在。
舞會那時,這顆痣并不在。
這怎麽可能?這種細節,真的能只靠"投影"就複現嗎?這究竟是源于"回響",還是蓓斯妮的能力?
"回響"和"投影",又為何如此相似?
她吸了一口氣,雪松的氣息灌進肺裏,涼的,沉的,慢慢把胸口堵着的那一團東西壓了下去。
終于,她有些鄭重地把手臂松開,眼睛還沒有移開。灰藍色的瞳仁一瞬不瞬地鎖着這張年輕的、帶着笑的面容,确認這不是夢,不是幻象,不會在下一陣夜風裏消失,也不會像失去記憶的普莉希拉那樣,對她露出陌生的眼神。
确認了。心跳沉穩,呼吸悠長,眼神裏的月光暖得能把深秋的寒露都焐化。
她放了手,随後往後退了半步,左手邊別着的細長鷹嘴木法杖被她手腕一翻,反手攥住杖身中段,深棕色的杖體閃了一下微光,像提一根燒火棍似的被她舉起來,又快又準地——
"啪。"
結結實實地敲在了一旁正看得興味盎然的蕾拉腦袋上。
木頭撞上一顆紅柚子,一聲脆響。
所有人——包括緊挨着她的蘇菲,和還把臉埋在愛琳娜胸前、蹭着眼淚的伊澤菈,都沒反應過來。
"啊呀!"蕾拉誇張地叫了一聲,雙手捂住被敲的地方,紅色短發翹起了幾縷,随後眨巴着兩顆紫水晶,一臉無辜、委屈地望向溫妮塔,倒是完全沒在意那點力道,對她來說連撓癢癢都算不上。
這一下讓蘇菲和伊澤菈都看過來,啜泣聲戛然而止,連愛琳娜都挑了挑眉。
溫妮塔偏了偏頭,淚痕沒乾,眼眶紅得刺痛,表情依舊還是平日的溫婉——只是這幾分溫婉之下,全是惱意。
握法杖的手放低了些,另一只手拂了拂面前有些亂的頭發,灰藍色的眼睛直直盯着蕾拉。有點啞地、一字一頓地問:
"解釋,蕾拉姐姐。為什麽媽媽會有'回響'?為什麽她會……回來?"
夜風掠過湖面,帶來零星學生的低語和啜泣,襯得她們這一小圈的氣氛微妙。蕾拉放下捂着頭的手,吐了吐舌頭,那一貫的、淘氣貓咪似的笑又浮了上來。
"哎呀呀,妮塔生氣啦?"她拖着長音,晃了晃腦袋,"沒什麽好解釋的嘛,就是我找小騎士打了個賭呗。"
"小騎士……"溫妮塔皺了皺眉。
"就是你媽媽啦,她現在是普莉希拉嘛,"蕾拉笑嘻嘻地戳了戳愛琳娜的腰,她激靈地收了一下,拍掉了她的手指,"就……嗯,我之前不是見過維斯娜嘛,跟她稍微提了那麽一下,就說是羅伊娜的意思,雖然老師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啦——說呢,要是我們家曾經英勇無畏、現在心裏大概還有點迷糊的小騎士,準備好了接受'回響'這個燙手山芋呢,她就把她的學院徽章給我。"
她說着,攤了攤手,表情變得有點無奈。
"一開始她可倔了,說什麽也不肯,大概是覺得作為'普莉希拉'這樣安安靜靜地睡過去也挺好?哼,死腦筋。"撇撇嘴,随即又眉開眼笑,"不過嘛,大概是你媽媽她自己的記憶徹底醒過來之後,發現最放不下的還是你這顆小星星,所以呢,最後又把徽章給我啦!"
說完,做作地揉了揉其實一點都不疼的地方,然後擡起臉來,用那雙盈滿笑意的紫色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向愛琳娜,拉長了聲音:"小騎士——你快說是不是嘛——人家可沒有瞎編哦——"
愛琳娜看了看她那副模樣,又看了看面前眼神執拗、等着答案的女兒,掠過一點溫和的笑,還有一絲淡淡的無奈。她微微點了點頭,卻還是透着團長時期的、一諾千金般的分量。
"嗯。蕾拉說的……是沒錯。前天在觀星臺,當時她突然……莫名其妙說的。"
簡單的肯定。溫妮塔眼底最後一點疑慮和惱意同時熄了,緊挨着她的蘇菲的表情也跟着松了下來。
那點因為被蒙在鼓裏而生出的小脾氣,終于散了個乾淨,倒是有些虛脫。她轉向正揉着頭頂、眨巴着眼睛看她反應的蕾拉——那張總是藏着小聰明的臉,在月光和遠處零散亮起的應急燈光映照下,露出了少見的緊張。等着挨罵的那種。
溫妮塔輕輕吸了口氣。濕潤的臉頰被風吹過,涼的。她抿着嘴,瞥向一邊,往前邁了一小步,然後把手臂張開了。
那對紫水晶一下子亮了,掩不住歡喜,立刻像只被好不容易"赦免"的小精靈,雀躍撲進她張開的懷抱,雙臂緊緊摟住腰,把臉埋進她心口,還蹭了蹭。
溫妮塔手臂收緊,給了她一個結實的、充滿感激的擁抱。傳來些許真心歡喜的顫抖,薄薄的體重,有些涼。
"謝謝。"她輕聲,貼着她的耳朵說,"真的……謝謝你,蕾拉姐。把媽媽帶回來。"
蕾拉"嘿嘿"笑着,把她又抱緊了些。過了一會兒她才擡起頭來,嘴彎彎的,燦爛依舊,但眼角分明泛了潮,月光下閃着微芒。她松開手,胡亂抹了抹眼睛,語調比平時低了一點,卻還在努力維持着那份輕快:
"不客氣啦,小星星。記得到時候請我吃蛋糕就行,要最大最甜的那種!"
"嗯。都聽你的。"她寵溺地說,眼角彎得溫柔。
蘇菲挨着愛琳娜,一只手下意識地攥着那洋裝的一角。她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緊緊地抿着嘴,像在積攢勇氣。她往前湊了一點。
"老師……這麽多年……我、我有好多事……想跟您說。"她小聲、局促地說,帶着少有的顫。
她看着她,眼眸裏漾開一片溫煦,輕柔地在白色的短發上揉了揉。
"沒事的,蘇菲。慢慢說。我哪兒都不去。以後……有時間。"
這時,主樓方向的陰影中,像夜色凝結出了形體,兩道身影無聲無息地顯現在那裏。高挑冷峻的蕾芙,和挽着她手臂、金銅色長辮在夜風中拂動的羅伊娜,将手中一個暗銀色的圓盤收了起來。
她們似乎已經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了,直到此刻才走近。
羅伊娜碎步小跑,那張一向沉穩的臉全散了架——眼眶泛紅,金色的眸子裏蓄滿水光,在應急燈光下折出細碎的金沙。
她在幾步遠的地方站定,望着那年輕的面龐,還有那雙太過熟悉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氣,喉嚨動了動。
"……愛琳娜,好久不見。"聲音不争氣地帶着顫。
五百年。共和國聚魔塔設計工程部、能源部、開采運輸部、測繪隊……太多同事和朋友消逝在這漫長的第二紀元末葉。走的人太多了,多到有些名字已經要想一想才能拼起來。而此刻,這個人站在面前,穿着一身不搭的粉色洋裝,用那雙沒變過的眼睛看着她。
時間奪走了很多,卻出乎意料地以這種奇妙的方式,将她們最重要的一部分歸還了回來。
雖然再臨會還有很多事沒搞明白,異界空間也沒留下更多線索。留有記錄的、已成過往的皇族末裔少說也有幾十人,又為何選擇不相乾的愛琳娜做實驗。這一切也有些太過湊巧……
但只要她還在,很多事可以慢慢來。
愛琳娜眼神也晃了一下。身體自顧自地屈膝,低頭,手掌放在心口——久遠、尊貴的帝國禮儀。脫口而出——
"陛——"
"停!"
羅伊娜猛地打斷她,雖然只有一個字,卻罕見的沒經過大腦。
"叫、叫我什麽都行……羅伊娜就好!別、別叫那個了……太……太讓人害羞了……"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含糊在嘴裏,那運籌帷幄、冷靜自持的學究派頭蕩然無存。
當着學生面被揭穿了秘密,臉不自覺地鼓起來,也明顯紅了起來,一直燒到耳根,就算在夜空下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慌亂地擺了擺手,另一邊還緊緊挽着蕾芙的手臂,穩住自己。
愛琳娜看着她這副模樣,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她點了點頭,從善如流。
"是啊……也對。"
忍不住又看了看她泛紅的兩頰,似乎記憶裏那曾總是熟慮深謀的皇女真的變了很多,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實在不搭的粉色洋裝,笑意更深了。
"畢竟,我現在看起來……也才二十歲上下,也沒了官職。"
她故意停了一拍,銜着幾分懷舊,輕輕調侃道:
"那麽……羅伊娜,'姐姐'?或者……羅米拉蒂'家主'?"
她的臉徹底紅透了,別過頭,把手臂挽得更緊了,恨不得整個人藏到蕾芙身後去,埋得只剩一個通紅的耳朵尖。半分風度都不剩了。
"總之,歡迎回來,愛琳娜。"蕾芙依舊頂着撲克臉,平淡道,随後頓了一下,"還有,你遲到了。不過我們也搬家了,沒和你說。"
"姐!"
"蕾芙姐……"
"蕾芙,你還是別說話了。"
埋在愛琳娜胸前的伊澤菈突然擡起頭。灰發有些淩亂,臉上淚痕交錯。那雙蓓斯妮的橘色眸子,盈滿困惑和竭力回憶着,呆呆地望着羅伊娜。
"羅……羅伊娜·羅米拉蒂……?"她喃喃地重複,眉頭緊皺,像在腦海裏打撈什麽東西。
忽然間,她像是抓住了——眼睛睜大,試探問道:
"這個名字……你……難道是我的……堂姐?"
她皺緊眉頭,在記憶深處費力地挖掘,接着用力地點了點頭。
"沒錯,我沒記錯,羅伊娜·羅米拉蒂……我以前肯定是在哪兒見過你,我怎麽就給忘了呢。你的父親是溫狄歐·羅米拉蒂,而我的父親——"她頓了一下,"是迦盧姆,溫狄歐的弟弟!"
羅伊娜在她吐出那兩個名字的時候顫了一下。
家族譜系她自然記得,那些名字比魔法符文好認太多。可一卷卷冰冷的檔案是一回事,此刻站在面前的、雖然換了面孔的、恢複記憶的活生生的堂妹,是另一回事。更何況……
理性分析下,在經歷了這麽多事變和靈魂置換之後,再提起這早已被時間稀釋殆盡的血緣,既沒有必要,也只會徒增感傷。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
話到嘴邊。
東方,那片沉如墨染的天幕,裂開了一道白金色的縫隙。
籠罩這個世界整整一夜的幕布被撕開了。
魚肚白被暈開、引燃,光芒奔湧而來,把黑灰的雲底染上一層流金,吞盡了夜色。晨光推過來,鋪滿了整個奧瑞第三魔法學院,掃過後湖空地,掠過沾着露水和焦痕的草地,爬上城堡主樓破損的石壁,最後傾其所有地、平等地,傾瀉在了每一個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身上。
風向變了,裹着湖腥和焦味的陰冷退了場。一陣乾淨了許多的秋風,帶着遠處針葉林裏松脂的苦澀,拂過人們的面孔。
溫妮塔酒紅色的發梢被吹起來,蘇菲耳邊細碎的白發晃了一下,愛琳娜的蕾絲洋裝輕輕飄蕩。
溫妮塔仰起頭,閉上眼睛,讓那溫暖覆上來。肩膀松了。
蘇菲松開了愛琳娜的衣角,鮮紅的眼眸靜靜望着遠方那片越來越亮的、遼闊的金色天空。
愛琳娜——普莉希拉,同樣擡起了頭。湖藍色的眼睛透亮,那張年輕的面容安靜下來。
蕾拉的嬉笑淡了,紫色眸子裏映着朝陽。
羅伊娜忘了剛才被打斷的話,怔怔望着破曉的天空。挽着的手臂不自覺地松了,唇間漏出一聲很輕的嘆息。
伊澤菈有些惘然地眨了眨眼,淚痕發亮。
蕾芙側了側臉。銀綠色的眼眸裏,有什麽被融掉了一點。
秋風打着旋從她們之間穿過去,吹動了衣擺和頭發。
她們不約而同地,把視線投向了東方。投向那輪正從地平線上掙脫出來的、嶄新的太陽。
金光落在她們身上,也落在身後經歷了劫難、亟待修葺的學院。
那充滿力量的金光,灑向她們,也灑向身後經歷了劫難、亟待修葺的學院。
昨夜的血、淚水、恐懼和犧牲,已然過去。
一切,至少此刻,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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