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意外的二次顯影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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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連陰雨終于歇了。深色櫻桃木地板差不多要長北地蘑菇的前一天,陽光吝啬地擠過那些高聳的彩色拱窗,僅剩的一絲溫度也被奪走,印下一道道交替的明暗。
偌大的圖書館,空曠卻容不下大聲呼吸。高抵屋頂的書架一排排列着隊,深褐、墨綠、深紅色的書脊沉在陰影裏。屋頂受了潮,又被曬乾,随後由于矮人施工隊人手不夠,只好臨時貼了一層防水符文,更阻滞了本就沉悶的空氣。
偶爾,遠處傳來翻書頁的沙沙聲,椅子腿蹭地板拖出來的一聲咯吱輕響,反倒讓這片空間睡得更沉。
靠窗的長桌旁,如今屬于伊澤菈的修長緊致的身體——正安靜地坐着,側着頭,深灰色短發耷拉着,屬于蓓斯妮的手輕輕壓在一本攤開的書頁上。那本書記載着舊艾德拉蒂帝國早期一些風俗與建築圖樣,插圖精細。
她和一周前那個雀躍、帶着點咋咋呼呼勁兒的樣子大相徑庭。坐得有些過于挺直,還沒完全适應這更高的視點,還有不同的重心,但眉宇間跳脫的神色已經褪去了。
橘色的眼睛慢慢地、一行行掃過那些古老的文字,偶爾停下來,眼簾垂落,消化信息,或者只是單純地讓思緒飄遠了片刻。
不遠處另一張圓桌旁,溫妮塔正把幾本厚重的典籍小心地放回移動書架,輕柔熟練。她的側臉沾上了金黃色的光,看上去安靜極了。她旁邊,蘇菲蜷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裏,一本封皮磨損的冒險小說攤開蓋在膝頭,人快睡着了,白茸茸的腦袋一點一點。
一周前那個恐怖的夜晚之後,院長下達了全體放假三周的命令,說是為了讓官方調查組能徹底清查校園,排除邪教殘黨或者獵魔人留下的陷阱。
學生和大部分老師都收拾行李回了家,往日喧鬧的走廊、訓練場和食堂如今空得只剩回聲。少數不方便的學生,包括她們幾個……奇妙的"一家人",選擇留了下來。
被賜予了"回響"、超越了生死界限的她們,在這個暫時被抽空了普通人的空間裏,自成一個小小的、緊密的孤島,确實像個臨時拼湊、卻異常牢固的家庭。
安吉拉拽着姐姐賽琳娜回了東邊奈恩河對面的碎星都老家,說要待足兩周,給家人掃墓。萊昂也跟幾個相熟的同學結伴,說是去北邊一個以溫泉出名的雪山小鎮散心,暫時遠離這一切。
少了安吉拉有點吵的嗓門,少了萊昂沉穩可靠的身影,這片留守者的天地顯得更靜谧,也更加……隐秘。
要是……能一起出去玩就更好了。
"喏,你的茶,小心燙。"
普莉希拉親切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安寧。她端着一個木托盤走過來,擱着幾個冒熱氣的白瓷杯。
她穿着一件素色襯衫和長褲,是問蕾芙借來的舊衣服,合身了許多,雖然粉色洋裝帶來的違和感遲遲不肯在她腦海裏退場。
她把一杯茶輕輕放在她手邊,茶湯琥珀色,飄來淡淡的清香,像是加了蜂蜜的橘茶。
伊澤菈擡起頭,看了半秒,才連忙小聲道:"謝謝……希拉。"
還是蓓斯妮那略冷的聲線,語調卻腼腆地上揚。
"不客氣。"她溫和地笑了笑,那裏面有更深的"愛琳娜"的包容。
她轉身将另一杯茶輕輕放在溫妮塔手邊,又看了一眼睡着的蘇菲,沒有打擾。
"哎呀,我的呢我的呢?"蕾拉的叽喳聲從一排書架後面傳來。
她溜達晃過來,越看越覺得她像一只靈巧的晶尾紅貓,胳膊夾着一本封皮花裏胡哨的流行小說。
"在托盤上。你都過來了,自己拿。"她頭也不回,拖着只對蕾拉才有的無奈調子,又綴着點自己都沒注意到的膩乎。
蕾拉笑嘻嘻地端起最後一杯茶,湊到嘴邊吹了吹,挨着伊澤菈坐下來,自來熟地湊過來。
"看什麽這麽入神呢,小伊茲?"她歪着頭,去看她面前的書。
"就……随便看看,下學期……要寫論文了,看看別的。"伊澤菈下意識地把書往自己這邊攏了攏,倒不是防備,更像是害羞。
不知為何,雖然沒有了會加快的心跳,但再這麽下去,以前跟誰都能聊上兩句的伊澤菈都要丢了。
她端起茶杯,瓷杯溫熱,很舒服。低頭啜了一小口,微苦回甘,在舌尖化開。抿了一下嘴唇……很柔軟。
窗外的光又挪了一點,光斑不情願地爬上了按着書頁的手背。遠處隐約傳來調查人員在庭院裏低語和檢查儀器的嗡嗡聲,但都被厚重的牆壁抛得十分遙遠。
伊澤菈把目光投向書頁上的插畫,一座古老的石橋。看着看着,有點恍惚。就在一周前,她絕不會想到,自己會以這樣的形态,在這樣一個平靜到奢侈的下午,坐在這裏,安安靜靜地讀一本跟自己專業毫不相乾的枯燥書籍。
就像窗外那片被風雨洗刷後,澄澈高遠的秋日天空,很祥和,也什麽都不剩了。
光又偏移了幾寸,落在她攤開的書頁上,古老的墨跡還在發亮。指尖劃過一行關于一種已失傳的儀式用花的描述,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剛才溫妮塔低聲提過,原定下周的偕同術系年末測試,因為學院的整頓和調查被無限期取消了。她語氣平平,只是尋常閑聊,但伊澤菈悄悄握了握拳——小小的雀躍,像悄悄浮起的一顆氣泡,在心底"啵"地破開。
雖然對于溫妮塔來說肯定不是件值得一提的事,但不用在衆人面前磕磕絆絆地施放那些總不太聽話的治療光束,不用面對獨眼的達拉蒙老師投來的壓力十足的審視……這感覺,竟有點像意外撿到了一枚金幣。
不過,由于塞拉斯的緣故,幻術實踐測試也取消了,她原本還挺期待的。
茶杯已空,她将右手手掌攤開,皮膚光潔,掌紋細密,靠近虎口的地方還能摸到一點很細小的凸起——上周混亂中不知被什麽劃出的口子,不長,那晚又流了點血。
刺痛很快消失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她習慣性地檢查,那道傷口已經愈合,只剩下一道比周圍皮膚稍淺的、要湊近了才看得見的細線。快得讓她當時懵了一下。
蓓斯妮的身體……恢複力這麽好?她自己原來的身軀雖然也算健康,但遠到不了這種程度。一點割傷,怎麽也得兩三天才能結痂。是源于這身體裏蘊藏的生命力,還是羅伊娜姐姐提到的"回響"?
腳步聲從側面的書架後傳來,從容不迫。伊澤菈擡眼看去,羅伊娜抱着一本厚重的深紅色皮革古籍走出來。金銅色編發井然不紊,表情平靜,隔着一層淡淡的距離——但溫妮塔昨天告訴自己不用在乎她故作冷漠的架子,當時連一旁的蕾芙都點了點頭,那大概不是故意捉弄吧。
她徑直朝借閱登記臺走去,目光卻不經意間,朝伊澤菈這邊掃了一下。
很快、關切的打量,像是在看她氣色,随即滑向她攤在桌上、掌心向上的右手,又迅速收回視線。
那眼神深處,還隐隐藏着一絲……期待?像是想從她身上看到什麽她希望看到的變化?
羅伊娜抱着書,和值班的管理員低聲交談了幾句,簽字,拿着書離開了圖書館,大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
嗒。
伊澤菈收回視線。幾天前,就是羅伊娜帶她去見那位"維斯娜"的。不像這北境的任何地方,而在一處她從未去過、卻莫名讓人心安的初夏午後般的草地上。那裏有一棟小小的白石屋,溪水潺潺。
維斯娜給她的印象很深。灰綠色的長編發,金綠色的眼睛,安靜地坐在溪邊一塊石頭上。說話很慢、空靈,卻并不讓人覺得疏遠,反而撫平了她忐忑又揪心的感覺,像溪水漫過腳踝,涼意過後是溫的。
記得最深的,是羅伊娜和維斯娜之間那段像拌嘴一樣的對話。羅伊娜當時拿着一個文件板,眉頭蹙着,雖然聽不出脾氣,但話裏罕見地藏着點抱怨。
"……雖然結果是我想要的,"她說,瞟了一眼坐在旁邊、有些局促的伊澤菈,還有不遠處同樣被喊來、安靜站着的普莉希拉,"但總感覺,又是讓你占盡好處了,維斯娜。招攬她們……幫你'照看'聚魔塔?我更想她們遠離這事。"
維斯娜只是微笑,輕輕搖頭,看透世事般淡然說:"羅伊娜,你不懂。真正的困難,從來不是在'修好'之前。塔立起來之後,要面對的,才是真正的問題。"
羅伊娜沉默了一下,沒接話。維斯娜的目光轉向伊澤菈和普莉希拉,柔和卻有重量。
"不過,如果你們願意,其他人也是……未來這四五年,直到畢業,在學院裏繼續像普通學生一樣生活,享受本該屬于你們的時光……也是應該的。"她停了停,"有些準備,不一定非要現在就開始。"
羅伊娜扭開頭,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撇了撇嘴,像是在說"反正都落在你手裏了"。
"後悔了嗎?"她平靜的眼底閃過一絲頑劣,羅伊娜沒看見。
"開什麽玩笑,我奉陪到底。"
當時伊澤菈聽得似懂非懂。"聚魔塔"這個詞她隐約有印象,好像是羅伊娜一直在負責的一個極為龐大、旨在應對"魔能崩潰"預言的項目,細節她并不清楚。
維斯娜的話更像是一團溫和的迷霧,她知道對方沒有惡意,甚至給了她安身之所和永生的祝福,但前方的路究竟通向哪裏,霧氣太厚,看不分明。
羅伊娜最後"咔噠"一聲合上了文件板。
她們原本只是來學院調查聚魔塔節點的異常,不過伊澤菈知道,如果不是堂姐她們,自己和學院的師生大概很難沒有人員犧牲地逃出來。只是……并未完全沒有"犧牲"……
名義上,"伊澤菈"失蹤了,克萊門汀則……
指尖細細沙沙地蹭着書頁,這二樓的桌邊又暖了一些,遠處庭院裏調查人員的低語聲遠得只剩下一點尾巴了。
光慢慢爬過書桌,曬得古籍發燙。她按住邊角,阻止書頁自己卷起來。
隔着石牆和彩色玻璃窗,隐約傳來敲擊、搬運、模糊的人聲。從主教學樓方向飄來的,持續了一周的背景音。
學院正在維修。那晚在異位面的慘烈戰鬥,雖然大部分魔法和破壞都只限于那個空間內,但劇烈的魔力對沖與最後的空間消解,仍然在現實位面上造成了不小的破壞。
主樓靠近西翼的牆體出現了大片龜裂,局部還坍塌了,據說連支撐結構都受了影響。就連這座圖書館,一樓靠近大廳的幾排書架也被震倒了,古籍散落一地,這幾日工人們帶着魔法人偶,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分類歸位。
敲打聲很有節奏,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遠處不停地叩門。她手指跟着打着拍子,腦海裏冒出一個念頭:或許……可以幫忙?
她如今擁有的這具身體,是蓓斯妮的,也曾是克萊門汀的。克萊門汀擅長的讓東西消失又出現的"收納"能力,她還沒敢去碰,總覺得不踏實。
但普通的土石系偕同法術呢?填補裂縫,加固牆體……她作為伊澤菈時水系魔法用得更多,可理論課上學過原理。說不定主動申請協助修繕,還能從負責的教授那裏賺點額外的實踐學分,彌補一下因為測試取消而可能缺少的評分。
這個想法讓她坐直了些,手指在桌面上畫起加固符文的簡圖。
但很快,像被窗外突然掠過的鳥影驚擾,這念頭縮了回去,沉入心底。
幫忙?用什麽幫?她對這雙手、這副軀體內的魔力回路陌生得像在操作別人家的精密儀器。萬一操控不穩,魔力輸出過大,不是傷到自己被贈與的寶貴身體,就是把本可修複的牆體徹底弄垮,那可就真是幫了倒忙。學分沒拿到,說不定還要倒賠維修費,更會在僅剩的幾位在校師長面前丢盡臉面。
得不償失。
她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将這個乍現的念頭甩開。還是老老實實待着吧。
比起修複牆體,更讓她無措的是修複"關系"。這一周來,随着大批學生離校,不少人在走廊、在庭院、甚至在食堂排隊時,都會朝她——或者說,朝"蓓斯妮",投來目光,或者直接走過來熟絡地打招呼。
"蓓斯妮!幸好你沒事!假期後見!"
"嘿,庫默,這次可真是吓壞了……這次多虧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啊!"
"伊澤菈的事……很抱歉沒幫上忙。"
"下次實戰課,我們再組隊!"
一聲接一聲的招呼落在她肩上,每一句她都得先在心裏過一遍"我是誰"才能接話。
好多張臉對她而言都無比陌生,名字也都對應不上記憶。蓓斯妮和克萊門汀的人緣真好,連安吉拉走之前都臉紅地過來"打招呼"說"下學期等着"。
她只能勉強扯一下嘴角,點點頭,含糊地應着"嗯","你也是",然後在他們轉身後迅速移開視線,或假裝被別處吸引。
心跳一點都沒有,但血總是湧上來。那份尴尬,像是搬進了別人住了很久的房子。家具的位置都對得上,抽屜裏的東西都在,鄰居們還會像從前一樣敲門借鹽。可坐在沙發上的人,已經不是原來那個了。
這大概就是……她曾經的感受吧。
當克萊門汀的靈魂初次進入蓓斯妮的身體、面對"蓓斯妮"的人際網時,是不是也曾這樣茫然、小心翼翼,生怕一個反應不對就露了餡?
自己現在算是切身體會了那份如履薄冰的滋味。只是克萊門汀當時還能以失憶為由,而她伊澤菈,也真的兩眼一抹黑。
真是的……克萊門汀個笨蛋……
書頁上的文字在她眼中模糊了一瞬。她擡起手,在淚水掉下來之前先擋住陽光,讓自己不那麽難堪。
她曲了曲手指又張開,看着手指在光裏彎曲的影子。這雙手能輕易翻開沉重的典籍,也能在理論考試的羊皮紙上寫下流暢的答案,卻無法對着一張友好的笑臉給出正确的回應,也無法自信地握住法杖去修補一道牆縫。
窗外的敲擊聲不知何時停了,或許是工人們短暫的休息。圖書館裏恢複了被光和塵埃包裹的靜谧。
她伸手将滑落的一縷灰發絲撥到耳後,觸到耳垂,溫度正常。她繼續往下讀,讀到一段關于古代儀式中用到的、現已絕跡的高魔耐性熒光苔藓的培養方法。文字艱澀,但她讀得很慢,很仔細。
書頁合攏,硬封面落在木桌上。
啪嗒。
她舒了口氣,手壓在書脊上,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桌面上,陽光與陰影的交界線上。
那暖黃的光斑顯得銳利,就像一些事實,橫亘在那裏,無法回避。
午飯時間差不多到了。安靜的氛圍反而讓腦海中的聲音變得嘈雜。
三天前,或許更早兩天,具體的日期在這幾日渾噩的作息裏變得模糊。
克萊門汀·維爾的屍體被找到了。
在教學樓四樓,一間靠近東側樓梯、平時少有人用的空教室外。就那樣……被找到了。
據說是調查人員在逐層排查時,在過道上就看到了。沒有掙紮的痕跡,沒有血跡,她就那樣靜靜躺在走廊的地板上,穿着那身熟悉的制服,栗色的馬尾散開了一些。表情——聽轉述的人說——很平靜,甚至含着一點淡淡的笑意,像是終于放下了什麽。
像只是睡着了,在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地方。
她的父母來了。還有一個小女孩,應該是她的妹妹,緊緊攥着母親的衣角,眼睛哭得又紅又腫。
辨認,确認,簽字。據說那位溫柔的母親當場暈了過去,父親則像一尊被風化了幾十年的石像,抱着妻子和女兒,腰背佝偻下去。那些目睹了現場的人描述時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躲閃,光是複述一遍都像是對那悲恸的亵渎。
伊澤菈沒有去看。
她不敢。每當這個想象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她就會立刻用力掐自己的虎口,用一點刺痛把自己拉回來。但痛感很快就消失了,這身體的恢複力快得讓她胸腔裏發空。
普莉希拉還在,伊澤菈也還在……但只有蓓斯妮和克萊門汀,真的沒有了。
而且,不止她們。
随着那個恐怖、扭曲的異位面徹底坍縮消失,它與現實世界曾發生交錯和滲透的區域,也顯露出被長期掩蓋的傷痕。
學院地下深處,那些曾被"再臨會"用來進行禁忌實驗的空間,因為支撐其存在的、蓓斯妮心口那魔器停轉後的魔力消散、結構崩塌,許多……東西,露了出來。
很多不知名的屍體,大概有半百具。有些已經殘破不堪,僅剩骸骨;有些相對完整,卻穿着不同年代、早已不是當下樣式的學院制服,或是根本沒有任何身份标識的衣物。
現場的氣味據說令人作嘔,辨識工作艱難地進行着,面容尚可辨認的,被小心翼翼地編號、拍照、記錄。
學院沒有公開透露已知的死者身份信息,但羅伊娜将那邪教留檔的蓓斯妮的身份信息偷偷給了她——蓓斯妮,是大概三十年前在第二次焚法戰争期間,家鄉翠玉鎮被戰火摧毀,來魔法學院進修、打算入伍的戰争孤兒。
如果她沒有在入學前就被再臨會綁架、改造,她大概也想不到,十多年的戰争後,位于北境這薩莫拉省邊緣、魔法學院所在的土地竟會被賠償給艾德拉蒂共和國。
但至少現在這些年,暫時沒有戰争了。
這幾天,流言像潮濕角落裏的黴菌,悄無聲息地在留守的學生和工人間蔓延。有人說認出了幾張面孔。是這兩三年裏,學院中莫名"失蹤",或"轉學"、"退學"後便杳無音信的學生和員工。
他們的名字曾出現在布告欄不起眼的角落,最終被時光掩埋。如今,他們以最殘酷的方式回來了。
那些屍體被葬在了梅爾拉小鎮的教堂後面,還有巴納爾。
老爺子的遺囑在保管室的抽屜裏被找到了,據說他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那裏記下了一部分被害人的身份。薩莫拉省的警備隊和魔法監理會都來了好幾波,調查還在繼續。
普莉希拉在溫妮塔的擔保下,接受了幾輪檢查,确定她人類的身份後,可以繼續在學院讀書,沒想到溫妮塔在學院那些老古董面前的話語權竟如此有分量。只是當時她說自己是活死人這件事,雖然被不少同學和老師聽到了,但大概也沒幾個敢在她面前再提起。
伊澤菈無意識地摳着書封上凸起的字母。再臨會大概是真的被清除了,從信仰崩塌、空間湮滅的結局來看,存活的可能微乎其微。羅伊娜也确認了這一點。
威脅消失了。
可是有些東西,無法像修複牆體一樣被輕易填補。那些被奪走的生命留給生者的空洞,就像學院地下那些剛剛重見天日的暗室,即便陽光照進來了,沉積了幾十年的陰冷也需要很久很久,才會被一點點驅散。
一個留守的一年級生,昨天在食堂低聲對同伴說,他路過臨時設立的停屍帳篷區時,聽到裏面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泣,還有男女嘶啞地反複念叨着一個名字的聲音。
那聲音,他說,比任何魔物的咆哮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攤開的手掌完全籠罩在溫暖的早冬陽光裏,掌心皮膚光潔平滑,那點細微的傷痕連淺痕都不剩了。恢複得真快。
畢業後……會怎樣呢?
念頭不知從哪條縫隙漏進來的,等她察覺時,已經攤在腦海裏了。
普莉希拉,雖然她堅持繼續用新名字,但到時候肯定會跟着羅伊娜和溫妮塔去厄瑞薩吧。
她自己呢?多半也是。羅伊娜幾天前說起"聚魔塔"時,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布置普通的課後作業,那輕飄飄的話尾還夾在裏面:"……跟着我做事,總不會虧待你們。"
"你們",自然指她和"愛琳娜"。
"不會虧待"。聽起來不錯。可她能做什麽呢?現在的她,頂着一副別人的軀殼,對外如果聲稱是羅伊娜的堂妹,不如說傳說中遠東的赤銅地龍和灰毛渡鴉是一個品種。
水系魔法是她的底子,幻術也懂一些,但那些都建立在"伊澤菈"的身體上。這副身體更精乾,魔力回路卻很陌生。羅伊娜和維斯娜要維護的,是關乎世界存續的龐大項目。她能跟上嗎?能幫上忙,而不是添亂嗎?
她松開書頁,右手下意識地捏住了左手的中指,輕輕地、一下下地捏着。皮膚下的棱一節一節的。
踏實一點了。
她是幸運的。甚至不止是幸運。
蓓斯妮。克萊門汀。
這兩個名字像兩顆吞下去的藥丸,暖和,化不開。一個給了她重生的靈魂以及小時候一直憧憬的學院生活,一個用自己的消失為她換來在身體中延續的機會。
生命。兩個人接力般、毫不猶豫地塞進她懷裏的滾燙之物。
眼淚?那一夜,看着克萊門汀在自己面前化作光點、被留在異界裂隙對面時,已經流乾了。
後來聽到屍體被發現、家人悲恸的消息時,心頭也是鈍的,像隔着厚厚的棉被挨了一記悶拳。
沒有空蕩。沒有虛無。
相反,沉甸甸的、溫暖踏實的分量,實實在在地充盈在她胸膛裏,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這具身體健康,充滿活力,小傷都能迅速愈合。
"蓓斯妮·庫默"這個身份,雖然讓她在人際中手足無措,卻也提供了一層暫時的、可供喘息的保護殼。平穩的生命,沒有随時會消散的危機,沒有必須立即奔赴的戰場——至少在維斯娜允諾的這幾年校園時光裏,直到畢業,是平安的。
她的手指終于饒過了另一根手指,緩緩上移,指尖觸到了自己的下唇。
唇瓣涼的、柔軟。但指尖碰到的那一剎那,灼熱的記憶陡然襲來。
柔軟的、帶着濕意的觸感,急促的、溫熱的呼吸拂在臉頰,還有那滴落在她唇邊的、鹹澀滾燙的液體……
她最後的吻,混合着淚水的味道,那溫度好像還留在那裏,怎麽也冷不下去。
指尖靜靜地停住了。她望着窗外被照得發亮的銀杏葉子,在微風中簌簌抖動,翻出金黃的背面。
她沒再看書了,目光虛虛地落在對面空着的椅子上。就讓幻夢般的溫度,與胸腔裏那份由兩個人共同賦予的"活着",靜靜地共存吧。
好想……再見她一次……
不遠處靠窗的圓桌那邊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帶着笑。是普莉希拉和蕾拉。
她們又在就什麽事"商量",或者說普莉希拉板着臉,要求蕾拉安分一些,別又動什麽古怪心思去招惹忙着修繕外牆的工人,或者偷偷往蘇菲的牛奶裏加奇怪的香料。
蕾拉則側身坐着,一只手支着下巴,紅柚子色的短發梢在光裏一跳一跳,另一邊手指在桌面上不安分地畫着圈,紫眸眯起來笑得快看不見瞳仁了。嘴裏嘀嘀咕咕地辯解着什麽,聲音又輕又快,更像在哼什麽淘氣的小調。
她看着她們。她自然看得出來,普莉希拉那份故作嚴厲底下,沒有多少真正的不悅。相反,當蕾拉說到什麽,故意眨眨眼湊近一些時,普莉希拉那總是挺直的背會松緩一絲,洩露一點心思。只有一點,卻讓那張嚴肅的臉瞬間柔和了許多。
以前那個容易害羞、安靜的普莉希拉,好像也不見了……
蕾拉有說不完的話,說不盡的心事與稀奇古怪的念頭,總想一股腦倒給身邊的人聽。而普莉希拉,放下了沉重職責的前帝國騎士團長,如今卻成了她最熱衷的"傾訴"對象。
一個不再是騎士,一個——據溫妮塔昨天泡茶時狀似不經意卻笑眯眯地透露——也不是純粹意義上的"人",或者說,曾經不是。
"蕾拉姐姐啊,她以前可是貨真價實的吸血鬼哦,雖然現在嘛……因為'回響',算是有點特別啦。蕾芙姐姐也是啦……"溫妮塔當時一邊濾着茶葉,一邊用那種閑聊家常的輕快語氣說道。
"雖然還是很能打。"蘇菲翻着一本書,頭也不擡地随口摻和道。
伊澤菈當時差點被茶水嗆到。傳說中已經絕跡的吸血鬼?那個總笑嘻嘻、嗜咖啡如命、怕冷又喜歡黏人的蕾拉?
荒謬倒也不全是荒謬,看到她蒼白的皮膚,偶爾在正午陽光下眯起的眼睛,還有跟常人不太一樣的體溫和活力……好像又對得上。
此刻看着光裏那兩個低聲交談的身影——一個脊背筆直,一個歪歪扭扭靠在椅背上。心裏的角落,悄悄地塌陷下去一小塊。
談不上嫉妒。更像隔着擦得很乾淨的玻璃,在看別人家的客廳,知道很溫暖,溫度卻傳不過來。
她們之間都有着難以言喻的默契和聯結,那是經歷了漫長時光與生死考驗後沉澱下來的。而她,伊澤菈,像是被硬生生嵌入這個圈子的後來者。
縱然有羅伊娜那層并不熟絡的血緣關系,縱然有溫妮塔和蘇菲溫柔的接納,縱然她萬分感激蓓斯妮與克萊門汀贈予的一切……那份"後來者"的隔閡,像穿了一件尺碼差了一號的衣服,不疼不癢,但怎麽動都有點拘謹。
維斯娜說過,羅盤石目前的力量,只能穩定地賦予兩個人"回響"。名額用在了她和普莉希拉身上。
那蓓斯妮呢?克萊門汀呢?已經徹底沒有了"機會"?還是說……在一個她無從知曉的抉擇時刻,她們又一次地,默不作聲地,把機會推給了她?
不能再想下去了……
孤單底下,更深更複雜的一層翻湧起來,攪起來,沉沉地糊在胸口,辨不出形狀。
她緩緩松開了手。
思緒散了。不知道是被遠處一聲重新響起的錘響震斷的,還是自己松的手。
激戰之後的第二天早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淩亂的被褥上。
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渾身酸痛地從床上爬起來,迷迷糊糊地洗漱,拿起那件沾滿灰塵和乾涸暗漬的制服上衣。就在她準備拿去清洗時,在上衣口袋裏,碰到了一個硬硬的邊角。
她猶豫了一下,慢慢将那東西抽了出來。
一張照片。手掌大小,有些磨損,影像卻沒有褪色。照片上,克萊門汀和蓓斯妮靠得很近,圖書館後的夕陽在她們身後投下朦胧的影子。
蓓斯妮正側着頭對鏡頭笑得燦爛,牙齒都露出來了,像是剛被逗得不行。而克萊門汀只是彎着眼睛,帶着點無奈與無措的笑,一只手擡起來要去撥開蹭到臉上的頭發,栗色的發絲有幾縷蹭到了蓓斯妮的臉頰上。
照片背面留着兩行簡簡單單的字跡。
伊澤菈捏着那薄薄的紙片,站在晨光裏,指尖一陣陣發麻。
她仔細地撫平照片邊角一處卷折,然後走到自己床前,掀開枕頭。下面壓着她那本深藍色硬殼的舊相簿。
她打開相簿,裏面大多是她和蓓斯妮、克萊門汀、普莉希拉的日常照片,被細心地整理、貼在每一頁上。
她找到靠後一頁那個空白的位置,将那張照片輕輕放了進去,指尖按了按背膠,讓它妥帖地粘牢。
合上相簿,塞回枕下。讓那夾在紙頁間的、已然凝固的時光安穩地沉睡下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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