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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意外的二次顯影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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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意外的二次顯影 - 4

胃部傳來一陣空虛,将伊澤菈猛地從回憶裏拽了出來。她眨了眨眼,松木氣味重新湧入鼻腔。光不知何時已從桌中央偏移,照亮了她的半截小臂。

确實餓了。

她吸了口氣,将面前攤開的古籍一本本合攏,摞好,擺到桌角。接着雙手撐住桌面,打算站起來去食堂。

她将鉛筆收回随身的帆布包,手肘不小心帶到了那塊棕色的、用得很短的繪圖橡皮。橡皮輕盈地跳了一下,滾過桌邊,"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又骨碌碌滾了兩圈,最終停在幾步開外一張老舊皮革單人沙發的正下方。

沙發下的縫隙狹窄、被陰影填滿。沙發很沉,靠牆放着,縫隙又矮又深,徒手去夠恐怕要趴在地上,弄得一身灰不說,還……十分不雅。

雖然羅伊娜姐姐給了她零花錢,但她不想随便浪費在這種地方。

她想了想,慢慢站直了身體。算了,用那個吧。雖然這具身體用起來有點陌生,但總比狼狽地趴在地上掏要好。

她從深靛藍色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了一面小圓鏡。金屬邊框冰涼。

她低頭看着鏡面,裏面映出一張英氣的、卻有點不自覺遲疑的臉。她調了一下呼吸,摩挲着鏡子的背面,另一只手蜷起,感受着體內有些不同的感覺。影子的能力,應該……還在吧?

她透過鏡子看了一眼沙發底下那片濃稠的黑暗。然後吸了口氣,握緊了鏡子。

鏡子被捂出了一點體溫。身後高窗下的陽光,将她修長、利落的影子投在沙發邊深紅色的地板上。

她閉上眼,感受着曾經無比熟悉、此時像隔了層紗幔般的力量。指尖傳來一絲麻意,像浸入微溫的溪水,就像過去那樣,将意念沉入腳邊那片黑暗。

指尖傳來一點悸動,像一根放了太久的弦被碰了一下,嗡地顫了一聲。

然後,奇異的拉扯感從胸腔深處傳來。

跟以前不一樣。以前操控影子,感覺是手指沿冰面滑過去,順暢、服帖。

這一次,腳下的地板像突然軟了,一陣短促的暈眩攫住了她,有什麽東西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記。

同時,周圍似乎晃了一瞬。她睜開眼——桌沿、書架的高度、窗臺的輪廓——都微妙地拔高了一點點。

就在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而屏住呼吸時,身後傳來了聲音。

衣物摩擦的窸窣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裏絕不會被認錯。

緊接着,是膝蓋微曲、身體下沉時的細響,伴随一聲輕短的鼻音,"嗯"的一聲。離得很近,就在沙發那裏。

有人?

伊澤菈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她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大幅度呼吸。

圖書館裏剛才不是只有她、稍遠處的普莉希拉和蕾拉,還有更遠一點的溫妮塔和蘇菲嗎?有人悄悄走過來了?還是——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垂落,看向自己握着鏡子的手。

然後,徹底僵住了。

握着小圓鏡的手……變了。

不再是有些骨感的手指。鏡框邊緣貼着的,是幾根更纖細、更柔軟、指尖圓潤的手指,皮膚白皙,泛着粉。

那是——她自己的手。伊澤菈·羅米拉蒂的手。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緊接着又是一下。

咚。咚。她已經整整一周沒有感受到的震動,此刻正用一種陌生又熟悉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她的肋骨。

等等……心跳?

她像被燙到一樣迅速擡起眼,舉起鏡子,看向鏡面。

鏡子裏,不再是那張過分的迷人面孔。

蓬松柔軟的金銅色短發,側劉海俏皮地搭在額側,發梢翹着。圓圓的、瞪大了的黃金色眼睛裏盛滿了難以置信,蘋果肌因為緊張而僵着,嘴角那顆小小的痣還在那兒。

那是一張她曾在洗臉時、在拍照時、在無數個清晨對鏡梳妝時,看了二十多年的臉——好吧,實際的話或許可以縮水幾年。但可愛,圓潤又稚氣。

是她自己,伊澤菈。

鏡中的人也在看着她,表情和她此刻內心掀起的驚濤駭浪一模一樣。

握着鏡子的、變回了原樣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

身後的摩擦聲停了,但那存在感——溫暖的、帶着呼吸的、活生生的,卻實實在在地彌漫在沙發那個方向。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沖到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死死盯着鏡子裏自己那張表情甚至有些滑稽的臉,脖子像生鏽的門軸,完全無法轉動分毫。

冰冷的、未知的恐懼順着脊椎爬上來。而在那凍結的恐懼底下,确實有什麽東西在跳,一陣一陣的,帶來熟悉的、讓人心慌意亂的悸動。

她不敢回頭。完全不敢。只能僵在原地,聽着自己驟然急促的心跳,在耳膜裏咚咚作響,視線釘在鏡中,那倒影成了此刻唯一的、脆弱的支撐。

是……幻覺?因為太想念她們了?

她猛地閉上眼,用力甩了甩頭,再睜開。

鏡中的臉依舊。

不是幻覺。

她下意識地擡起另一只手,直接摸向自己的臉頰,觸感柔軟、溫熱,是記憶中自己的皮膚,不是蓓斯妮那更緊實些的手感。

手指順着臉頰滑到下巴,又碰了碰耳垂——小巧,飽滿。甚至那副細框眼鏡的金屬腿,正穩穩架在鼻梁上。

視角……她終于遲鈍地意識到那周圍東西"變高"的感覺從何而來。這具身體,此刻,是"伊澤菈·羅米拉蒂"原本的、一米六四的身高。

"衣服的……聲音?"她嘴唇翕動,記憶像倒帶的膠片迅速回閃。剛才操控影子,那聲用力的悶哼……她僵硬地調整角度,視線透過鏡子邊角,看向沙發邊那片陰影。

在橡皮旁邊,地板上多了一小片顏色更深的、人形的……輪廓?

它比周圍暗沉,邊緣卻收得很緊,甚至能隐約分辨出"身體"蜷縮蹲伏的姿态。剛才發出聲音的,似乎就是它。

它……自己擅自動了?沒有聽從"指令"?

"嗬……"伊澤菈後退半步,後背撞上堅硬的木椅扶手,鈍痛傳來,渙散的意識被硬生生收攏了一點。

稍遠處,普莉希拉和蕾拉的低聲交談不知何時停了,或許聽到了她這邊的動靜。

伊澤菈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擡頭環顧四周——陽光、書架、遠處那兩個正望向這邊的身影……最後,目光落回鏡中那張寫滿驚惶的、伊澤菈·羅米拉蒂的臉。

能力沒有失效。

影子确實動了。

但"回來"的,好像……不只是影子?

身後那團凝聚的"黑暗"存在感越來越強,像一種凹陷,像空間被什麽東西占據後留下的壓痕,無聲地宣告着它的"在場"。

然後,一只手從背後輕輕環了過來。

溫熱的。修長的。手指、手掌、手臂圈住她腰側,力道穩當,是她魂牽夢繞,卻總在醒來時抓不住的觸感。

另一只手随即從她身側伸出,手臂緊實,制服挽到了手肘。那只手上,捏着一塊小小的、棕色的橡皮。

她的呼吸徹底停了。像一盆水突然潑在臉上,所有感官同時湧回來,多到她按不住。

一個聲音貼着她後頸的發梢響起,吐息刺癢,拂過她敏感的耳垂。那調子壓低着,沙啞得像剛睡醒,浸在一片能将人溺斃的溫柔裏:

"終于……想起叫我出來了?"

她的瞳孔驟然緊縮。

那聲音褪去了蓓斯妮的輕快和上揚,這個……更綿,更慢,每個字尾都拖着一點暖融融的黏度,像蜂蜜從勺沿墜下來,疼惜又體貼。

是克萊門汀。是克萊門汀哄哭鬧的妹妹、輕聲安慰朋友時才有的語氣。

"克萊……"

她翕動嘴唇,脖子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後轉動。

視野先掠過那環在自己腰間的手——靛藍色袖口,然後是肩頭,脖頸,嘴唇……

咫尺之距,一張臉映滿了她的整個世界。

深灰色的短發,整齊利落的短馬尾,橘色的杏眼,眉宇英氣。毫無疑問,是蓓斯妮·庫默。

可是,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仿佛對全世界都充滿好奇的眼睛,此刻像兩潭安靜的、深秋色的湖水,正一動不動地倒映着她驚愕的臉。裏面的燦爛沉下去了,柔和浮了上來,甚至有一對若隐若現的、克萊門汀才有的小梨渦。

神情。是神情徹底變了。那沉澱下來的、足以接納一切不安的溫柔,是克萊門汀獨有的。它嵌在蓓斯妮的五官裏,組合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胸腔裏的斷弦又被重新撥響,嗡的一下,酸得她鼻根發脹。

"蓓……"聲音卡在喉嚨裏,氣音破碎。

"是我。"面前的人輕聲說,目光不曾從她臉上移開分毫。拿着橡皮的手又往前遞了遞,就和從前每一天在圖書館自習時一模一樣,"你的橡皮。"

視線落在橡皮上,又猛然擡起來,目光一寸也挪不開了。她身上有蓓斯妮的氣息,又揉進了一點別的——桂花似的,甜甜的,是克萊門汀身上才有的味道。

靈魂。

是克萊門汀的靈魂。

用了……影子?附在了我的影子上?

念頭在腦子裏翻滾沖撞,把所有邏輯和常識擠到了角落裏。為什麽?她真的回來了?自己為什麽變回來了?影子為什麽會變成她……

無數心緒越過了所有應當攔住它的地方,不由分說地奔向了出口。

"啊——!"就這樣出來了,甚至沒經過她的允許,在圖書館裏炸開。

聲音在石質拱頂裏蕩開,穿過一列列書架的夾縫,最終驚起了遠處窗臺上幾只灰雀,拍翅飛走。

普莉希拉和蕾拉那邊兩道目光投過來。但她此刻完全感受不到。

那一聲抽乾了空氣,胸腔一片火辣辣地酸脹。耳鳴過後,眼淚湧了上來,瞬間模糊了眼前那張面孔,只剩下溫暖的光暈,和那雙承載着克萊門汀的、正安靜看着她的眼睛。

下一秒,所有的疑惑全被沖垮了。她踉跄着向前撲去,失重地撞進了敞開的懷抱裏。

"嗚——!!"

她深深埋進對方胸口裏,十指抓緊後背。積壓了太久的一切,終于沖破了所有枷鎖,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每一次吸氣都破碎到顫抖,滾燙的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襟。

她腰間的手臂收緊了,将她整個圈住。另一只手撫上她的後腦,手指穿過蓬松的金銅色短發,牢牢撫着,一下一下,緩慢地順着。

"沒事了,"那柔軟的聲音貼着她的頭頂響起,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一輩子的分量,"我回來了,伊澤菈。我在這裏。"

不遠處,窗邊的圓桌旁,蕾拉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只手捂着嘴,短發翹着,拽了拽普莉希拉的袖口,用氣音說:"看……那個是……?"

普莉希拉側過頭,對滿臉問號的蕾拉點了點頭,像是寬慰地在說"果然如此"。

蕾拉眨眨眼,看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伊澤菈和身邊的蓓斯妮,又看看旁邊難得露出如此柔和表情的普莉希拉,自己也慢慢咧開了嘴,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碰了碰普莉希拉的手臂,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一起望向那對被光與陰影包裹的身影,誰也沒有上前打擾。

"嗚……讨、讨厭……!"哭聲漸漸轉為抽噎,但手臂依然箍得死緊,她不肯擡起頭,悶悶的聲音從胸口傳來,"既然……回來了……就說一聲啊……!讓別人……讓、讓我知道也好啊……!我還以為……以為你……徹底不見了……消散了……連告別都……"

每一個詞都斷斷續續,裹着濕漉漉的委屈和後怕,一邊緊抱着不放,一邊忍不住捶了兩下後背洩憤。

"嗯,是我不好。"抱着她的人低下頭,蹭了蹭她的發旋,滿是歉意和更深的柔軟,"再也不會了。以後……只要你不嫌棄,"她頓了頓,手臂又收緊了一分,"我會一直在這裏,守在你身邊。哪裏都不去。"

伊澤菈的手指在她後背的布料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呼吸一抖一抖的,怎麽也平不下來。

"真的?"她稍稍擡起頭,淚眼婆娑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臉。

"嗯,真的。"

光從側面照亮了那張英氣又柔和的面孔,橘色的眼眸映着她哭得通紅的倒影,卻乾淨得像剛下過雨的窗玻璃。

"影子……"伊澤菈吸了吸鼻子,沙啞,卻不再顫抖了,"你……變成了'蓓斯妮',選擇成為她,成為影子……留在我身邊,"她伸出手,指尖顫抖着,碰了碰她的臉頰,觸感溫暖,"對嗎,克萊門汀?"

"是。"沒有一絲猶豫,卻又似水般輕柔,"她的身體,她的名字,她的過往,她與你的一切……從今往後,都由我來背負,來延續。這是我選擇的路,也是我……想做的。"

"不……不止她和我,也有你和我的一切……一起……"淚水再次湧出來,那撕裂般的痛退潮了,疼到發酸的暖意盛不住了,"不要……再分開。"

伊澤菈沒有再說一個字,重新将臉埋回去,手臂環得更緊,像要将自己嵌進她生命的縫隙裏。

蓓斯妮也收攏了手臂,閉上了眼睛。陽光安靜地流過她們身上,深紅色的地板上,兩個人的影子被拉長,交疊在一起,邊界漸漸分不清了。

稍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溫妮塔抱着一摞古籍,深酒紅色的馬尾輕輕晃動,身旁跟着抱了一疊卷宗的蘇菲。

兩人剛踏進閱覽區,溫妮塔就捕捉到了遠處那對相擁的身影。她腳步一頓,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片刻。

随即她彎起嘴角,左眼下的淚痣随之柔和。她偏過頭,對着身旁的蘇菲,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一絲看熱鬧般地笑說:"哎呀……真是青春啊。"

蘇菲點了下頭,輕輕笑了一下,便抱着卷宗轉向另一側的書架區域。溫妮塔又看了一眼那對相擁的戀人,笑意加深了,也放輕腳步,像怕驚醒這美好又易碎的夢,悄無聲息地跟着蘇菲走開了。

遠處隐約傳來零星的敲打聲,窗外的銀杏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而在這一隅,光籠罩的寂靜裏,只有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的、悠遠交融的呼吸聲,以及那長久、長久的擁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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