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尾章 全畫幅生活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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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章全畫幅生活 Full-Frame Liv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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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暖暖的,地板倒是涼的。
書桌桌面、衣架上的金屬環、窗框,什麽都停在恰好的溫度上,像拿手背一寸寸試過——蓓斯妮昨夜臨睡前把暖氣擰到最低一檔的功勞。
深藍色窗簾沒合攏,留了一指寬,細光就順着那道縫擠了進來。
被子先是隆起了一下,像在凍土裏慢慢蘇醒,緩緩舒展開來。伊澤菈悶哼了一聲,黏糊糊的,眼睛遲遲沒睜。手從被窩裏抽出來,高高舉過頭頂,整條身體撐成一張弓,把一整夜壓進骨頭縫裏的酸澀一點點地捋出去。棉睡衣袖口滑下來,白潤的半截手臂被晨光描了一層白邊。
伸完懶腰,她仍舊仰躺着,先聽了一會兒四下裏的動靜——什麽動靜也沒有。沒有風聲,沒有湖水拍打魔法泡泡的晃蕩,沒有腳步聲從遠處追過來。
暖氣片低低地嗡響着,樓下庭院裏哪個早起的學生拖着行李箱、咕嚕咕嚕碾過石板的回聲。
都是家裏的聲音。
她慢慢睜開眼。天花板還是那個天花板:石膏頂角有幾道頭發絲似的裂縫,垂着一小片蛛網,晃着。那片蛛網三個月前她們就說過要掃掉,一直賴到現在。
這樣被賴着不走的東西,屋裏還有不少:對面牆上開學時貼的學院森林手繪圖,色彩誇張得像幼兒園塗鴉,一角翹起來卷了邊;床腳堆着沒挂的兩件外套;靠牆的書架按高矮排過,魔法典籍之間還塞着零碎的小玩意兒。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什麽都沒變。宿舍的布置還是老樣子。"她們"的宿舍,連那些懶得整理的角落,都替她們守在原地,等她們回來。
又眨了眨眼,這次眼前的輪廓總算聚攏了。她側過頭,把臉埋進蓬松的枕頭裏,蹭了蹭,咕哝了一聲,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短發被壓得亂翹,幾绺倔強地豎在天上。淺藍色格子睡衣皺成一團,領口松了兩顆扣子,露出薄薄的鎖骨。她茫然坐在床沿愣了幾秒,睡意賴在眼皮上不肯走,整個人是剛出爐面包似的松軟,毫無防備。
一只腳從被窩邊緣探出來,試探着落向地板。
"嘶——"
冰涼紮進腳心。她縮回腳趾,整個人激靈了一下,最後一點睡意被這一哆嗦全抖散了。眉毛可憐巴巴地耷拉着,低頭在地板上搜尋。
一雙深藍色的毛絨拖鞋,一只端正地擺在床邊,另一只倒在稍遠些的書桌腿旁。昨晚打鬧後的結果。
她伸長了腿,用腳尖小心地把那只勾過來,才把雙腳穩穩塞進蓬松的絨裏。腳趾在柔軟中蜷了蜷,暖意慢慢滲上來。
趿拉着拖鞋,腳步拖沓地晃到書桌前。桌面一片狼藉:昨晚沒看完的書攤開着,一支墨水瓶忘了蓋塞子,墨跡沿瓶口積成一圈深色的月牙;奶茶杯空了,杯底剩一點糖渣。
目光落向桌角,那裏并排放着兩本相簿。一本深藍硬殼,她用了很久;另一本嶄新,橘黃封面乾淨得還沒被怎麽翻過。
伊澤菈先取出那本深藍舊相簿,撫過封面的壓印徽章,輕輕翻開。
裏面貼滿了照片:她和蓓斯妮、克萊門汀、普莉希拉剛入學時在學院門前的合影,四個人肩膀挨着肩膀,表情拘謹得像被老師抽問;第一次魔法實操課成功後,她和蓓斯妮擠在一起,笑得眼睛眯成兩道縫,嘴咧得合不攏;普莉希拉晨練時一臉嚴肅地示範招式,她們在背景裏偷偷吐舌頭做鬼臉;還有——克萊門汀和蓓斯妮那張夕陽合影,被仔細地貼在最後一頁,四周留着空白。
她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指尖在上面停了片刻,随後合上相簿,推進桌邊半開的抽屜,推到最靠裏的位置。
接着,她拿起橘黃色那本,翻開,都是空白的黑色紙頁,新紙的氣息清清冷冷,不帶記憶。她把它端端正正擺在桌面上,正放在光能夠到的地方。頁面吸去了那點光,沉着、安靜,像一頁還沒落筆的日子。
她揉了揉仍有些惺忪的眼睛,視線飄向另一側,蓓斯妮的床。
學院統一制的灰色被子沒有疊,就那麽攤着。床單中間凹陷出一個人形,好像餘溫還留在那裏面,主人不過是剛剛離開。枕頭塌下去一小塊,枕套上落着幾根深灰色短發。
她看着那裏,眼睛彎了彎。
她晃到旁邊房間小小的洗漱池前。鏡面蒙着一層冬日淡淡的水汽。擰開水龍頭,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臉上。
一觸間的冰涼,腦子裏最後一團棉絮似的困意被擠得七零八落。她擡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熟悉的圓臉,眼睛還有點浮腫,金色瞳孔在光裏霧蒙蒙的。嘴邊那顆小痣綴在原處,一如既往。只是頭頂一绺頭發,想必是睡夢裏被壓狠了,倔強地翹着。
她用濕手按了兩回,那绺頭發假裝老實地伏下,等她剛要移開手,又一點一點彈回原來的高度,不肯認輸。
伊澤菈對着鏡子,看看那撮翹起的頭發,又看看挂着水珠、擰着眉的臉,忽然低低笑出聲,有點無奈。這樣的自己,上個月竟也會被壞人惦記着。
鏡子裏,翹着頭發、臉上挂着水珠的自己正撅着嘴和那绺頭發較勁。就在她準備放棄、任由它翹到天荒地老的時候,另一只手從她肩膀上伸了過來。
手指修長白皙,溫暖,輕輕落在她頭頂,攏起那撮不服帖的頭發,熟稔地順着發絲,一下、兩下,耐心地按下去。
伊澤菈松了勁,肩膀塌下去了,任那只手在她發間擺弄。鼻尖萦繞着一縷淡淡的桂花香,若有若無。
鏡中,身後多了一個身影。灰發同樣淩亂,松垮垮一束短馬尾,幾縷不肯被收進去的發絲落在修長的脖頸邊。蓓斯妮的臉龐就在她身後,離得很近,能看清她半眯着的橘色眼眸,睡意還沒完全退,眼皮半垂,睫毛跟着手上的動作一抖一抖。
身上套着一件寬松的淺灰短袖衫,領口開得有些大。從被窩裏帶出來的慵懶毫無遮掩,介于少女與青年之間的成熟又悄悄插進來,将慵懶磨成了過分的魅力。
伊澤菈透着鏡子偷偷打量她,梳着她的頭發,眉頭蹙一下又舒開。
胸口被什麽按了一下,撲通撲通跳着,她慌忙垂下眼,盯着水池邊緣一圈水漬,看它沿瓷面慢慢滲開。
"好了。"身後的聲音沙啞地說,像含着一塊沒化開的糖。
有克萊門汀的溫柔,又落回蓓斯妮的聲色裏。
手指在她頭頂最後按了兩下,像替這樁小事蓋一枚戳,才收回去。她挪了挪位,站到水龍頭前,拿起了白色陶瓷杯,刷毛磨舊了的牙刷。
蓓斯妮手一揚,把雙臂高高舉過頭頂,向上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她擠出一聲滿足的喟嘆,拖得很長。下擺被帶起一截,露出薄薄一層的緊實腰腹,先繃起、又松開。側腰淺溝時隐時現,年輕的身體還沒學會掩飾自己。
伊澤菈正用毛巾擦臉,目光不經意掃過,手裏的動作凝住了。溫度從脖頸往耳後蹿,一路燒到耳尖。她慌忙把視線拽回鏡子,鏡裏那副紅透的耳廓直愣愣地回瞪她。
沒出息。她在心裏咒自己一句。
就在這時,一只帶着水龍頭餘濕的涼手,悄悄探過來,沒等她反應,輕輕戳在她睡衣與睡褲腰際之間,那一小截沒遮住的側腰上。
"呀——!"
涼意順着皮膚鑽進去,她猛然一抖,像受了驚的貓彈起來,手裏的毛巾差點甩進水池。
她一只手按住被偷襲的那側,另一只手胡亂抓着毛巾,瞪圓了眼睛,轉向身後的罪魁禍首。
蓓斯妮已經收回了手,慢悠悠把牙刷塞進嘴裏。橘色的眼睛眯起來,兩道細縫裏盛着惡作劇得逞的快活,藏都懶得藏。
她含着牙刷,含混地咕哝了句什麽,聽起來像"醒了吧"。
伊澤菈看着那張笑臉,那點涼還沒散盡,胸口卻悶悶地被按了一下,說不上來。
她張了張嘴想罵,最後只哼了一聲,轉回鏡子用力擦臉,鏡裏那張臉怎麽擦都擦不掉剛從眼睛裏溢出來的笑意。
窗外傳來早起鳥雀幾聲啁啾,光悄悄攀滿半個房間。
她對着鏡子擦乾臉頰上的水,指尖劃過腰側,那地方還沒回暖,像被輕輕标記過。鏡裏那張帶着紅的臉不肯看她。
"亂來……"她小聲嘟囔,含糊,并沒什麽責備的力氣,頓了頓,"對了,今天得出去一趟哦,別忘了。"
身後漱口、吐水、擰毛巾的輕響連成一串,熟得不必轉頭去看。
"嗯。外面起風了,說要降溫,你多穿點。"
伊澤菈應了聲"哦",趿拉着拖鞋晃到床邊,從床頭櫃抽屜裏摸出了小小的淡粉色化妝盒。她回書桌前打開蓋子,裏面一排膏體、一支眉筆,還有一小盒顏色很淡的腮紅。
她把小鏡子支好,偏了偏頭,指尖蘸一點乳液,在額頭、鼻梁、臉頰輪流點過,再拿起那管唇膏,旋開,就着鏡面仔細上色。抿了抿嘴唇,把顏色抿勻,又側臉端詳,像在和鏡中那個自己做一次短暫的對視。
一把梳子落在她發頂。蓓斯妮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後,手裏握着木柄梳,小心地穿進那頭金銅色、還帶潮意的短發裏,從發根到發梢,一下,再一下。
梳得很慢、極輕,帶起一陣細細的、熟悉的酥麻。
頭發梳通了,她放下梳子,指尖在發間靈巧撥弄幾下,攏出大致的輪廓,從桌上拈起那支銀色貝母發簪,斜斜插進耳側上的發間,把那總不肯老實的側劉海別住。
她稍稍調了調角度,指尖無意掠過她的耳垂。
随後,她雙手扶着伊澤菈的肩膀,退開半步,和她一起看向鏡中。鏡裏,那點妝飾為她加了些氣色;貝母發簪泛出溫潤的一點白,襯得蓬松的短發也多了幾分精致。
"好了。"蓓斯妮輕嘆了一聲,像看自家人的小得意的調子,"真好看。"
伊澤菈看着鏡裏從身後落到自己肩上的溫熱目光,耳根的溫度又要往上爬。她低下頭,盯着膝上的手指,聲音發飄:"……有什麽好看的。等下……該你了。"
"我?"蓓斯妮頓了一下,笑出來,"我不用那些啦。"
"不行。"伊澤菈轉過身,仰起臉,腮幫子鼓了鼓,臉紅着,語氣卻少見地硬氣,"今天要一起出門的。而且……"聲音小下去,"……我也想給你弄。"
橘色眼裏的笑意又深了一層,她在旁邊那張椅子上坐下,身體朝她轉過來,一副"任她擺布"的樣子。
"好。不過我真的不太懂這些,手下留情哦?"
伊澤菈把化妝盒重新推到面前,一樣樣慢慢看過去,先取了一塊乾淨的海綿,擠了一點自己的底妝,指尖的猶豫藏都藏不住。定了定神,她捏緊海綿,傾身,靠近。
指尖輕輕碰了碰蓓斯妮的臉頰,觸一觸皮膚,然後拿穩海綿。蓓斯妮配合地擡起下巴,阖上眼。
從她額心往外,一點點地點拍、推開,動作很慢,重一分塗不勻、淺一分挂不住。
距離近到呼吸可以聽見。她看着她阖着的眼:睫毛不算太長,卻生得密;鼻梁落下來的那一筆,和被抿起的飽滿嘴唇。她的氣息溫溫地拂過手腕,一絲一絲。
指尖顫抖。她小心修着,避開那道英氣的眉骨,只把膚色勻得更平整。到了眉毛,眉刷稍稍梳幾下就收了——原本的眉形就生得好,多餘的筆觸反而會打攪它。
最後那盒鮮少動過的淡色腮紅被拿起來,蘸了一點,猶豫了半拍,點在她顴骨邊,飛快地暈開,快得像怕被抓現行。
結束了,她退後一點,仔細端詳。妝很淡,只讓那張本就乾淨漂亮的臉多了一層柔和的暖色,氣色在背後悄悄添了幾分。
"可以了。"她放下手裏的東西,很輕地說。
蓓斯妮慢慢睜開眼,眨了眨。伊澤菈含着笑,拿着梳子繞到她身後。
蓓斯妮的短發比她的更硬,發質也更粗。她學着剛才的手法,先用手指大致攏順,再拿梳齒一層一層地梳理。很快便找到了節奏,梳齒穿過發絲,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她把松散的短馬尾重新紮緊一點,理順所有不聽話的發梢。
碰到她的後頸,溫溫的。蓓斯妮始終安靜地坐着,端端正正。
伊澤菈放下梳子,輕聲說"好了",蓓斯妮才擡手摸了摸頭發,對着鏡子照了照。鏡裏的她,發絲規矩,臉上一層淡得要化開的顏色,乾淨、清爽,眼裏那笑又替她添了幾分溫潤。
她回過頭,看着站在身後的伊澤菈,很輕地說:
"謝謝。"
鄭重得有些陌生,把她剛才那點故作成熟的姐姐姿态晾在原地,一時找不到落腳處。
她偏開頭避開那目光,撚着睡衣扣子,硬着嗓子裝作随意,有點大大咧咧地說:"謝什麽呀,咱們……咱倆誰跟誰呀。"
"嗯。"蓓斯妮笑着應了一聲,沒再接這話。她轉身走到自己床邊,彎腰從床頭櫃抽屜裏拿出一只簡素的玻璃小瓶。
裏面晃着一點淡金色的液體。她擰開瓶蓋,空氣裏洇開一股清香,像初春剛抽芽的嫩葉尖浸進一杯溫熱的早茶,底下墊着一絲柑橘皮曬乾後的甘冽。
"這個。'希望,願春天永遠伴你左右',上面寫的。"蓓斯妮舉起瓶口對着自己手腕內側,按下噴頭。細細一聲"嗤",沾了幾點濕痕。
她拉起伊澤菈的手,讓掌心朝上,也在她腕間輕輕噴了一下。
微涼的霧落在手腕上,只留下那縷清幽的茶香,再混進她指尖的溫暖。香味在咫尺之間交織,分不清哪一縷屬于誰。
宿舍裏暖氣烘出的、讓人打盹的氣味,被這層清香從裏面隔開了。距離這樣近,伊澤菈能看見她低頭時,垂下的深灰發梢。她的呼吸繞在她的臉頰邊,不願松開。
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的溫軟悄然滋生,絲絲縷縷地纏上來。
伊澤菈的心跳快要宣告獨立。
緊接着,一段記憶刺進腦海——是觸碰。柔軟得不像真的唇瓣壓上來,鹹澀的淚和滾燙的決絕,那讓人心疼的貼合……
"!"
伊澤菈抽了口氣,臉上的溫度像被點燃了引線,"騰"地燒到耳根脖頸。她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腕上那點餘溫和香霧全都變成了催她手忙腳亂的引子。
"咳、咳咳……"她狼狽地別開臉,用手背替自己冰了冰燒紅的臉頰,聲音打了個彎,飄得跑了調,"那、那個……時間不早了,該、該出門了!換、換衣服吧!"
她手腳亂成一團,跌跌撞撞沖回自己床邊,解睡衣扣子,不敢再往蓓斯妮那邊看,也不想她看着換衣服的自己,不然出門計劃絕對會泡湯。
蓓斯妮站在原地,看她慌成這樣,眼睛裏掠過一絲笑。或許是覺得應該見好就收,她沒再追擊,也轉身脫下身上寬松的睡衣。
伊澤菈剛把睡衣褪到肩頭,露出淺色吊帶和一小片背脊,忽然察覺有氣流靠近身側。
"我改主意了。"含着笑的聲音湊過來,她下意識側頭,看見手指伸過來,直沖她肋下最怕癢的軟肉。
伊澤菈一把攥住那只"作惡"的手腕,反應極快,扭頭瞪她。臉還紅着,又羞又惱,眼睛圓圓的,想笑和嗔怪在臉上撞作一團,最後只擰出一個沒什麽威懾力的表情。
蓓斯妮被抓着手腕,也不收,無辜地眨了眨眼,笑意一點點從眼尾漏出來,藏都藏不住。
"——別鬧!"她低低嗔了這一句,甩開她的手,附上一個沒什麽力道的白眼。
蓓斯妮這才笑着收回手,老老實實繼續換衣服。
兩人背對背,換上了外出的秋裝。伊澤菈挑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頭套上深靛藍的制服外套,下身是及膝的深灰百褶裙加厚黑褲襪,腳上蹬一雙淺棕色的短靴。她對着鏡子整理領口,又把那支貝母發簪重新扶正。
蓓斯妮則利落得多。深灰的修身長褲,淺色毛衣打底,外頭罩一件偏厚的深藍翻領夾克,肩背端端正正。腳上一雙黑色系帶短靴。
兩人面向牆邊那面全身鏡。鏡裏并排站着兩個風格迥異卻意外和諧的身影:一個嬌小,衣着柔軟,層層疊疊透着女孩氣的精致;一個修長利落,着裝簡淨,自帶清爽英氣。一個臉頰還有點紅,眼神亮亮的,不太敢看人;另一個眼底含笑,目光溫溫地落在身邊人身上。
伊澤菈對着鏡子最後檢查了一遍,伸手替她把夾克後領那道沒翻平的痕跡捋直,又順手把自己的圍巾從衣櫃裏拿出來,在她脖子上繞了兩圈。蓓斯妮則彎下腰,幫她把靴子側面一顆沒扣嚴的小搭扣重新扣上。
都整理妥當了。秋裝把身體裹實了,卻裹不住她們之間慢慢攢起來的每一個小動作。
食堂這些天依舊開放,但空位比人多太多。長條木桌安安靜靜的,石地板還有沒乾透的水痕,踩上去發出一下下吱聲。
幾個早起的學生各占一桌,吃自己的。黃油烘面包的蒜香味賴在暖氣裏不肯走,燕麥粥的水汽從打飯窗口那頭一路飄過來,到她們這桌時已經溫吞吞的,似乎也想加入她們之間的低語。
她們坐的靠窗,餐盤吃到一半。伊澤菈小口啜着溫熱的牛奶,目光時不時飄向斜對面不遠的地方。
那裏坐着普莉希拉和溫妮塔。普莉希拉還是一絲不茍的樣子,正把盤裏的煎蛋切成小塊。溫妮塔在她對面,手裏捧着一只瓷杯,側過頭低聲說着什麽,笑意柔和。
普莉希拉一邊聽,一邊偶爾點頭,神情不經意間松下來——垂眼看向溫妮塔時,那雙湖藍色的眼睛就安靜了,盛着與少女面容不太相稱的柔軟,好像她把所有鋒利都收去了別處,這一點溫和只專門用來看她。
兩人之間橫亘的年齡錯位,被安靜地悄悄掩過去。
伊澤菈看了一會兒,正好對上普莉希拉擡起的視線。隔着幾張桌子,目光在半空輕輕碰了一下。普莉希拉略揚眉,伊澤菈點點頭,回以"放心吧"的神色。
普莉希拉轉低視線,替溫妮塔拂掉落在她胸前的一小片面包屑。
蓓斯妮端起果汁啜了一口,橘色眼裏浮着笑望過去,擡起手揮了揮。普莉希拉看見了,也擡手回了一下,溫妮塔則回以一個柔和的笑。
"吃得差不多了?"蓓斯妮放下杯子,轉向伊澤菈。
"嗯。"伊澤菈擦了擦嘴,把剩下的面包塞進嘴裏,臉頰鼓出小小一塊。
她起身,把兩人的餐盤疊起來,又拿過杯子。
"我去送,你坐着等我。"說完,端着餐具往食堂另一側的回收處走過去。
伊澤菈托着腮,看她穿過幾張空桌走遠。她步子不快,深藍色夾克很板正。不過二十來步,人就到了回收窗口,彎腰把餐盤和杯子放進傳送槽,又窗裏的阿姨說了句什麽。
阿姨笑着遞給她一樣——表皮金黃、頂端還連着兩枚翠綠葉片的橘子。
蓓斯妮拿着橘子,轉身準備往回走。這時,伊澤菈低下頭,把手探進制服外套的口袋。
她摸出了那面小圓鏡。
手指收攏握住鏡身,心裏默念起熟悉的"指令"。
身體深處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細絲被輕輕一扯。鏡面極快地暗了一瞬,旋即又亮回原樣。
遠處那個正朝她走來的蓓斯妮,像水面的倒影被風一掃,倏然散掉了。殘影也随之消失——那只黃澄澄的橘子,也被一并帶走了。
附近零星幾個學生好像沒察覺這一幕。
伊澤菈心口跳快了兩下——惡作劇将成,有些緊張。這一身重新聽話又頑皮的脈搏,頭一回被她拿來用在這種調皮事上。她立刻把鏡子拿出,對着自己的臉。
鏡裏映出一張寫滿得意的圓臉。她凝視着鏡面,這次把意念沉下去。
鏡子深處漾開一圈水紋,又像只是光自己錯了一下步。身後被光洗亮的地板上,一團"影子"迅速凝聚,從模糊的輪廓到完整的人形,只用了不到一次呼吸的工夫。
蓓斯妮重新站在那兒,手裏還握着那只橘子。她僵了一拍,擡頭看向身旁坐在桌邊、扭過身來肩膀直顫的伊澤菈,才注意到自己手裏的橘子。
她眨了下眼,嘴角彎了彎,把橘子放在桌上,嘆了口氣說:"你也太急了吧?我這就要回來了。"
"我不管。誰讓你走那麽慢。"伊澤菈仰着臉,眼睛彎起來,理直氣壯。
蓓斯妮搖搖頭,卻連一分真生氣的影子都沒有。她拉開伊澤菈身側的椅子坐下,指甲掐進果皮,熟練地一層層剝開。清甜的柑橘香漾開來。
她掰下一瓣飽滿的橘肉,果粒晶瑩,替它剔掉大半白色絲絡,然後送到伊澤菈嘴邊。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裏迸開,挂着一點微酸,恰好把早餐的黏膩洗了一遍。她鼓着腮幫子嚼着,眼睛始終沒離開蓓斯妮,含着笑嘟囔:"以後……不許離我那麽遠。嗯……至少不能超過……十步!"
蓓斯妮看着她唇邊沾着的那點橘汁,伸手用拇指輕輕抹去。她又掰了一瓣,這回送進了自己嘴裏。
"好。"她嚼着橘子,寵溺道,"聽你的。不超過十步。"
青灰色石板路在古舊的學院正門前鋪開,道路邊堆着厚厚一層卷曲的枯黃落葉。鏽蝕的黑鐵門欄向兩側敞開着,上面攀爬的藤蔓已經乾枯,細細簌簌響着。
門欄外通往小鎮,道路筆直延伸,兩側立着高大的、葉片落光的梧桐,晨光穿過疏朗的枝桠,落在她們腳下。
伊澤菈停在最後一級石階前。
短靴懸在石階邊,沒有落下。她盯着那扇門欄,盯着那道她心裏過不去的坎。上一次她試圖離開,結果被拖進了那片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粘稠黑暗的空間間隙裏。
呼吸屏住了,胸口有些發悶。清晨的空氣清冽,吸一口,涼得刺鼻腔。
噗通,噗通。心跳在耳膜後面擂鼓。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握住了她。蓓斯妮已經站到了身邊,把她的手握緊,緊到掌心的溫度彼此滲透。
伊澤菈偏過頭。
蓓斯妮也正看着她。眼睛很亮,在笑着。
伊澤菈深吸了一口氣,這次真正地将涼風吸入肺腑。她再次看向那扇敞開的門欄,以及門欄外,被秋葉和晨色鋪滿的道路。
她們同時擡起了腳。
靴底落下,踩在門欄外的石板路上。
沒有黑暗。沒有吞噬。沒有墜落。
一陣飒爽的秋風,從道路盡頭吹來,遠處田野裏乾燥的草梗氣味,還有谷物的香氣,拂起伊澤菈的劉海,也帶起蓓斯妮深灰的發梢,掀起她們的衣角,留下一陣涼涼的戰栗。
伊澤菈僵在那裏,好幾秒沒有動彈。視線從腳下的路面慢慢擡起,越過延伸的道路,越過路旁的梧桐樹,一直落到更遠處小鎮灰瓦的屋頂和袅袅升起的炊煙上。
天高氣爽。
蓓斯妮側過頭看着她,緊緊握着她的手,笑容漫開來,眉梢舒展。
"走吧,坐魔動車。"
沿着鋪滿落葉的道路走了不到二十分鐘,便來到小鎮邊的露天站臺。站臺簡陋,幾根刷着白漆的木柱撐着棚頂,長椅上坐着一兩個裹着厚外套等車的鎮民。煙草和煤渣味混在一起。
很快,遠處傳來嗡嗡聲,伴随着有節律的撞擊——
哐當。哐當。
一輛笨重、塗着暗綠色和黃色油漆的列車緩緩駛入站臺。四四方方的鐵皮盒子車頭,側面鑲嵌着幾塊不斷流轉着光暈的晶體板,那是魔力驅動的核心。後面拖着七八節粗犷的車廂,車窗不大,玻璃上蒙着油灰和旅塵。
兩人走上鐵臺階,進入車廂。一排排木質長椅都空着,散發着一股怎麽也散不乾淨的機油味。她們靠窗并排坐下。
車窗玻璃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外面。列車發出更響亮的嗡鳴,伴随着一陣魔力運轉時的"絲絲"振動聲,車身一震,緩緩加速,駛離站臺。
小鎮的低矮房屋、晾曬着衣物的後院、堆着木柴的棚子,還有幾個提着籃子站在路邊朝列車揮手的孩子……然後是連綿的農田,大片金黃的麥浪,已經收割過半,留下一個個麥稈卷,在秋陽下默默送別。
更遠處,低矮丘陵連綿起伏,覆着深淺不一的樹林——楓葉紅得發暗,像剛凝住的蠟;槭樹金黃耀眼;常青的松柏墨綠得沉郁。層層疊疊,鋪成一面盛大又沉默的秋色挂毯。
天空高遠、藍得像要碎掉,飄着幾縷淡得要融進去的雲絲。日光漫進車廂,在兩人并排的膝蓋上落下一小塊,随行進輕輕晃動。
列車哐當、哐當地走着,車廂裏倒是很安靜。遠處田野裏,偶爾能看到用魔法驅動的聯合收割機慢慢挪動,後面跟着幾只撿拾掉穗的灰雀。
伊澤菈的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呼出的氣息在玻璃上暈開一小片白霧。她看得入了神,要把這平常卻又來之不易的景色一秒秒都收進眼底。
深秋的風光變幻着,像一卷緩緩展開的、永不重複的長幅畫。濃烈的色彩流過窗外,再倒退遠去。
她看了一會兒,慢慢放松,朝着身邊溫暖的那人靠過去了一點。
蓓斯妮的手握着她的,放在并排的膝蓋上。另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輕輕敲着節奏。
随着列車的前行和搖晃,兩個依偎的影子也晃動着,融在一起。
沉默流淌了一會兒。伊澤菈的手指停了下來,她半轉過臉,額頭挨上蓓斯妮的鬓角,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夾在鐵軌的聲音裏:"……家裏,寫信了嗎?"
蓓斯妮望着窗外,眼眸映着飛速後退的金黃樹影,目光落在了更遠的地方。手收緊了半分。
"嗯。"半晌,她更輕地說,"寫了。告訴他們……我一切都好,只是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暫時回不去。具體的……警衛隊調查還沒結束,還不讓我離開薩莫拉省之類的,我沒說,"她頓了頓,"等假期……放冬假的時候,回去看看他們。希望能……好好跟他們說清楚。"
"說清楚"什麽。是說清這匪夷所思的靈魂置換,這具屬于"蓓斯妮"的陌生軀殼,以及裏面那個他們或許還能辨認出的、屬于他們女兒的靈魂?
伊澤菈能想象那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可能面對的更多。
她擡起頭,看着她的側臉。日光搭在她細細的鼻梁上,那面容底下透着克萊門汀的、隐忍的溫柔與悵惘。她胸口軟軟地塌下去了一塊,酸酸的。
她沒有說"他們一定會理解的"之類的話,只是将握着的手更緊地攥了攥,朝她笑了一下。
"一定會的。我和你一起回去。"
蓓斯妮轉回頭,對上她的目光。四目相對,深處那縷波動漸漸平息。
指尖輕輕地落在了蓓斯妮的臉頰上。傳來淡淡茶香的餘韻。她甚至自己都未完全意識到,只是順着心裏滿出來的、想要觸碰、想要确認這份真實的沖動。
指尖劃過顴骨,停在耳際,拇指蹭了蹭她的臉側。
蓓斯妮側過頭,更深地迎向那撫摸,視線留在伊澤菈的眼睛裏。車廂的晃動模糊了,周圍陳舊的氣味、單調的車輪聲、窗外流動的色彩,都漸漸褪去,整個世界收縮到只剩下這兩張呼吸可聞的臉龐。
距離漸漸拉近。
她看到她瞳孔裏自己的倒影,感受到溫熱的氣息拂過自己的唇畔,橘子清甜的餘味和身上的茶香——血液湧上耳廓,嗡嗡地轟鳴,周身的邊界都在消融。
她緩緩地向前傾身。
蓓斯妮閉上了眼睛。
嘴唇相觸,柔軟得像兩片被清晨露水潤濕的花瓣,貼上了,就再也不想分開。她嘗到唇上殘留的一點點橘子的微甜,那顫抖着的呼吸拍在臉頰。
随後,她稍稍加深了這個吻,輕柔地、珍重地壓下去——把那些從來沒能好好講出來的話,揉進這一點唇齒之間的距離裏。
車廂依舊在哐當前行,陽光依舊晃眼。
不知過了多久,伊澤菈慢慢地、不舍地退開。呼吸有些急促,臉頰緋紅,金色的圓瞳濕漉漉的,盛着窗外碎成一片的光。
蓓斯妮也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眸比平時深了許多,裏面有什麽在晃——比淚水更稠、更燙,沉在眼底浮不上來,臉頰也染上了薄紅,氣息不穩。
兩人就那樣靜靜地望着彼此,誰也沒有說話。
胸腔裏被什麽撐得滿滿的,滿到有點發酸,有點發燙,像是所有丢失過的、碎裂過的、以為再也拼不回來的東西,一塊一塊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上。
她看着蓓斯妮的眼睛,知道她也是一樣。
在這節搖搖晃晃的舊車廂裏,在這片碎金似的秋光中,她們終于拼回了彼此。
晖光漫漫,落在她們肩上。車廂輕輕搖晃,她們依偎的影子也随之晃動,卻始終緊密相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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