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沒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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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清哥哥。”
鐘宴一個恍然, 擁她的後背的手無言中更緊了些,霎時低下漆黑的眼來,稚陵柔順烏黑的發絲蹭過他的臉頰, 挾有蘭草幽幽的淡香, 一股腦地湧進了他的心頭上。
他卻突然哽咽得沒法開口說話, 嘴唇張了又張,除了愈發攬緊她以外,竟不知說什麽好。漆黑的長睫顫了一顫,心跳得很厲害, 末了, 他閉上眼, 輕輕地說道:“阿陵。……你還記得我。”
她的下巴擱在他的肩窩處。
他已不是二十多年前, 那個病瘦孱弱的少年,今時今日,他身形挺拔如竹,比她高上許多。
盡管如此, 他微微彎下腰來, 好讓她可以夠得到他。
悶悶的聲音,從他肩窩那裏響起。似乎離耳廓太近了,稚陵的聲音傳來時, 仿佛無形的羽毛,輕輕刷在他的耳廓裏,酥癢得叫人頭皮發麻。她聲音很輕很輕, 帶着一如既往溫柔的笑意:“我記得,都記得。”
他喜極而泣,長睫上沾了一兩顆晶亮的水珠,在暗淡的光線裏, 閃了又閃。他嗓音清冷,卻含着失而複得的歡喜,只喃喃重複着:“阿陵,阿陵……。我好想你。好想你。”
鐘宴像突然想到什麽,身形一僵,“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稚陵卻擁緊他,仿佛終于找到一處避風擋雨的港灣一樣,抓着他青衣褶皺的手微微發抖,只說:“我,我找‘他’要了令牌。”
鐘宴莫名覺得依稀有別的視線,正落在此處,側過頭來,透過這扇花窗,正正看到窗外黃昏夕照裏,一道玄衣矜貴的身影,定定立着,目光一瞬不瞬,幽幽注視着他們兩人相擁。
離得只有一窗之隔,綠紗窗朦朦胧胧,即墨浔眼中傷痛不甘清晰可見。
他就那麽望着她投入別人的懷抱裏。
她對鐘宴,沒有一絲……稱得上恨意的東西。
如她所言。他等她等了十六年,可鐘宴何嘗沒有等她十六年,……甚至更久更久,他等了二十年。
若連他也能稱得上一句情深,鐘宴待她的心意,便是情深似海。
她委身于他,不過是情勢所迫,要依附他罷了。可她對鐘宴卻是真真切切的青梅竹馬,兩情相悅……
若是有的選,她不會選他。
若是沒的選,天底下的男人死光了,哪怕他再好,現在,她也不會選他。
若是二十年前,鐘宴他不曾為了建功立業離開宜陵不告而別,稚陵或許早就和他成親了,後來也許有些坎坷……卻仍然會很幸福的罷。
她就不會遇到他了,遑論是愛上他呢?
她說得對,她壓根沒有什麽愛他的理由——他只給她帶來了無盡的痛苦,以及,和意中人被迫離分而已。
即墨浔攥緊了手,垂在袖中的手攥得指節泛白,終于看到了他一直擔心害怕的畫面成真了,終于再沒有理由欺騙自己,都是她編來故意傷他的——他暗自苦笑,明明知道他們相見該是什麽情景,可為什麽還要跟來看一眼。
現在倒好,給他看得一清二楚了,連騙自己也騙不下去了。
他咽下喉嚨間腥鹹的血沫,踉跄一下,撐住了牆面,徐徐地背靠在牆邊。正值傍晚,今日的夕陽紅似鮮血,挂在半山外,将落未落時分,金輝殘照罩在花影院,罩住他,光線逐漸不再刺眼。
裏面依稀響起他們的對話,有時是在笑,他不知在笑什麽;有時是喁喁私語,他卻聽不清,也聽不懂了。
背靠着牆,院中秋草寒蟬,一片寂寥風景,可裏頭的聲音和外頭的景象卻俨然是兩個世界。
他暗自想,他們久別重逢……一定有許多話要說,有許多舊可敘,有許許多多,能一并回憶的美好事情可以重溫……。
太陽落山了,暮色漸沉,宮城裏即将點燈的時候,他不由得在心中焦灼,到底有些什麽好說的,可以說這麽久——可是讓他側耳去聽,卻唯恐聽到什麽,他極不想聽到的話。
攥住的手,攥緊了,又松開,這般重複多回。久到禁衛小心地過來請示:“陛下……已經兩個時辰了,可要起駕回宮?”
他站了足足兩個時辰,站到僵硬,膝蓋發疼。便在這牆外獨自站着,看着晚霞燦爛似錦,在天際一點一點消失,天上隐隐地可見星子,再到星月高懸。
天色徹底地暗了,八月秋涼,夜裏有凄涼嘶啞的寒蟬聲,此起彼伏。
即墨浔終于忍不住,再從這扇窗向裏看去,晦暗的屋中,點了一盞昏黃油燈,簡陋的小竹床上,鐘宴便攬着她坐着,抱得很緊,她像是很累了,便在他肩頭睡去,只模模糊糊能聽到鐘宴捧着一卷書冊,還在輕聲地念着話本故事給她聽。
聲音極輕,那盞昏黃油燈的光焰一跳一跳的,照在他們臉上,格外柔和且靜谧。
他忽然嫉妒得要命。
為什麽偏偏是他——鐘宴他當年明明不辭而別,一句話不說地離開了宜陵,留她自己面對後來的戰火禍亂。明明那個時候,在戰火紛飛裏是他護着她,她陷入危險絕境、舉目無親的時候,鐘宴又在哪裏?為什麽她心中只記挂着鐘宴呢?難道青梅竹馬的情分,就這麽重麽?……為什麽他不是她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承認他太嫉妒鐘宴了。二十年前,鐘宴就有那麽愛護他的親人,諄諄教導他的父親,關心愛護他的母親,有他夢寐以求的天倫之樂;今日,他最愛的女人,愛着他。
熊熊妒火幾乎要燒到心肝肺裏去了,叫他胸口再一次窒息般地疼起來。
昨夜太醫才趕過來給他看過,仔細勸他務必要小心謹慎,這傷口牽一發而動全身,況且在要害命門的地方,一點也傷不得。
現在,傷口卻像又有崩開的趨勢。
他再忍不得了,便要折身踏進這屋子,把稚陵給帶走,卻不想稚陵先一步驚醒過來,眉眼染上一絲歉意,擡頭對鐘宴笑了笑說:“咦,我怎麽睡着了。”
她一動,叫即墨浔将跨過門檻的腳步欲落未落,堪堪停住。
鐘宴溫聲地說:“大約是累了。回去什麽也不要想,早點休息。”
“嗯。”她揉了揉眼睛,剛要坐直身子,身上披着的鐘宴的外袍倏地滑落下來,鐘宴又給她仔細攏好,合上了衣領,随她站起來,她回頭,嫣然一笑說:“過幾天,我們就能一起走了。”
她低頭看着他的外袍,心裏滋味難以言表,轉頭要出門,只覺得呆在花影院裏,格外心神舒暢,卻沒有想到甫一踏出門檻,卻見這青白斑駁的牆邊,筆直伫立着一道影子。
月色清冷,薄輝光依稀照出來他的身形,這樣高大挺拔,瓊枝玉樹一樣的身影,稚陵只僵了一僵,便猜到是即墨浔不放心她和鐘宴待在一起,所以跟過來。
但也只是僵上一僵,便只當沒有看到他一樣,轉頭繼續走。
她想,今時不同往日,她和他有什麽乾系?不再要像往日裏,躲躲藏藏遮遮掩掩,還要擔心落入什麽萬劫不複的境地。
鬼門關走過了一遭,她已明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不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活着,——又有什麽意思呢。
她不要再看他的臉色活着了。
他大步追了上來,她聽到有腳步聲,不急不緩地跟在她後面。地上的影子交錯着。花影院裏別無草木,光禿禿一片,月光便毫無顧忌地、沒有遮擋地覆下來,覆在人身上。
嗓音很涼很靜,像是此夜的月光:“……令牌。”
她步伐頓也不頓,只覺得夜風幽冷,擡手緊了緊這件披在身上的外袍,淡淡說:“我明日還要來。”
背後響起他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即墨浔長臂一伸,輕而易舉地拉住她的手腕。沒有敢用力,卻桎梏得她脫不開。
稚陵還是沒有回頭,想也不用想,他現在很不高興,臉色麽,一定很不好看。她能猜到他想說什麽……便幽幽道:“這也受不了麽?”
那麽他該知道,從前她也曾無數次這樣難受。
她頓了頓,淡淡說:“那何必要跟過來看。今日是第一日,往後,還會有無數個日子。沒有人強迫你來。”
話音一落,即墨浔哽了一哽,沒有說話,握着她的手腕,溫熱粗糙的手掌慢慢收緊,不給她一點逃脫的機會,旋即一大步上前,另一只手将她身上披着的外袍挑開,丢給了一旁的禁衛,他則單手解下他自己的玄色外袍,想給她整個兒裹上,裹得服服帖帖密不透風。
他眼裏實在看不得她身上有任何屬于別的男人的東西。
她始終将目光落在別處,只是輕嘲般一笑,說:“我不要沾了血的。”
他的動作微微一僵,低聲說:“沒有血。”
等他替她披上了衣裳,她仍舊淡淡,只是說:“沒有血,我也不想要。”說着,解了外袍,丢還給他,微微一笑,“就算冷死我,我也不想要。”
他愣了一愣。
看着她一個人抱緊胳膊的影子,逐漸地遠了一些,模糊了一些,在月光下,益發朦胧。
他追上去,最後還是用了鐘宴的外袍,仔細給她披上,唯恐她的身子弱,被這冷風稍微一吹,便要着了風寒。
稚陵不回頭,也不說話。宮道上,月光薄薄地覆照着,她忽然咳嗽了兩聲,便把他吓得夠嗆。
他慌忙想伸手拍她的背,卻被稚陵躲開了。她還是不看他一眼。
好像看他,會污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稚陵:風水輪流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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